鹿鼎传 第二章 心坐莲花脚踏梅 情似瀚海义如天
第二章 心坐莲花脚踏梅 情似瀚海义如天
更新时间:2013-11-25
隆冬已过,大地春回。大理城西郊之外,有一片锦绣茶园。这所茶园的庄主姓陈,正是胡管家迁居此地后置下的产业。胡管家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治家有方,奶妈抱着小陈芳,在茂盛的茶园里散着步,想着今年一定是个好收成。
那五个闲汉已经被胡管家收为了家奴,或种茶,或看家,或护院,调教得很是听话。这由不得他们如此,胡管家咳嗽一声,他们都要吓得磕头,就连奶妈和小陈芳叫他们,他们也都是唯唯诺诺的过来伺候。但胡管家对家主陈芳却很是尊敬,的确是一位忠心的老家人。
过了扬春,陈芳已经三岁了,能够自己下地走路。看着越置越好的家业,她却对此兴趣不大。陈芳是个对钱没有概念的人,但作为一个男孩子,从小到大都有着习武的梦想。如今来到了武侠世界,更是成为了胡管家的家人,陈芳说什么也要向他学武功。
“胡伯伯,您的武功这么好,我想跟您学。”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芳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虽然胡管家是仆人,但这位老者很是威严,陈芳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也照管不误,所以陈芳对他是七分尊敬,三分惧怕。
“小姐,您现在年纪太小,学不了武功。”胡管家坐在下首,连忙放下了筷子,才回答。“老奴其实也有意教小姐习武,但真正习武,至少要等牙齿换完,骨骼长成才能够开始。算起来,应是十年之后。老奴虽然不济,但护守小姐长大应该不成问题,因此小姐还是读书习字,学学女红,也是好的。”
“哦。我知道了,谢谢您。”
陈芳默默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焦急。十年,如果要这样等十年,那也太漫长了。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网路小说,如果真要她背那些三字经千字文,甚至跟着其他庄园里的小丫头们一起挑花绣线,陈芳估计自己会留下心里阴影的。
午饭之后,陈芳一个人来到后院,抱着膝盖坐下,望着院墙发呆。
胡管家盘下的庄园,是一所古老的住宅。后院的墙很破旧了,似乎连着另一个所小房。
陈芳有些好奇,走到了后门边,用手推了推门。门没有上锁,一碰之后便被风吹开了。陈芳穿过了一段两三丈长的小路,望了一眼那所小房。原来这是一座废弃了的古庙,似乎周围的建筑都已经毁尽,只剩下了这一所小房。
小房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翠庵”。
“三翠庵?这好像是陈圆圆后来戴发修行的古庵吧?后来吴三桂造反,云南大乱,三翠庵就在战乱中毁掉了。没有想到,还留下了这么一点遗迹,难怪胡管家要把家搬到这里来。只怕,我这位苦命老娘的遗骨,就供奉在这三翠庵里。”
陈芳并不像许多人那样,开口就骂陈圆圆。一来陈圆圆是她现在的母亲,二来陈芳也一直认为,大明的亡国应该怪满州八旗入关,汉臣君臣无能,和陈圆圆没有半点的关系。迈步走进了这座小庵里,陈芳擡头就看见了香案上的灵牌。
依然只是写着“陈氏之灵位”,没有写名字。
灵位后面有一尊坐莲,大概有三尺来宽,光洁如玉。想来,这一定是陈圆圆当年修行打坐用的了。陈芳好奇,忍不住伸手摸了那坐莲一下,顿时一股清凉顺着她的手,传进了身体,一时四肢百骸好像山泉涌过一般,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不舒畅。
“好宝贝,听说吴三桂为了让陈圆圆容颜长驻,将三翠庵里的神像移走,取下这尊宝莲让她打座!这尊宝莲果然不是凡品,难怪陈圆圆当年已年过四旬,容颜仍如少女一般,把胡管家迷得死去活来。”陈芳用手抚着坐莲,心里不无感慨。
但就在这时,她发现光线突然黑了一点。或者说,门外有人进来了!
“是谁?”陈芳心里一惊,因为能够如此不声不响的靠近,她只见过胡管家一个人,但当她回过头的时候,看见的却不是胡管家,而是一个身穿著白色僧袍的女子。这位女尼只有一只右手,左边袖子在微风中轻轻的飘扬,素面净颜,虽然年过中年,却也美貌不可方物。
这是……九难,是九难神尼!
陈芳的心里重重的跳了起来,却不敢动。
因为陈芳有一个姐姐阿珂,就是在这里被九难抓走的,随后开始了她悲剧的人生。而且九难的武功,比胡管家更胜一筹。三翠庵对胡管家来说有多么的重要,陈芳心里自然很清楚。而九难进入了这座三翠庵,胡管家并没有觉察到。
“你叫陈芳?”白衣尼上下打量了一眼陈芳,开口问了一声,声音柔和,但极俱威严。
“是。”陈芳连忙掩饰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起码一个小孩子不能过于表露出大人的情绪,特别是自己还认识九难的前提下。
“中午,听你说你想学武功。”九难微微一笑,走到了陈芳的面前。陈芳的心里重重的跳了起来,但还是大着胆子说了一句:“是的。但我们家的管家告诉我说,我得在牙齿换完之后,才能够开始学武功的。”
“他说得没错,所谓十五向学。”九难蹲在了陈芳的身边,用手抚了抚她的头,让陈芳的脖子上直冒汗。九难说道:“但是,心智聪明的小孩,是能够像你这么大就开始学武功的。就算学不出什么名堂,也能够打好根基,你既然有这个心思,我可以收你为徒。”
“真的?”陈芳将信将疑的问了一句,不过担心还是大于惊喜。她可不愿意被九难抓去,然后学一身的皮毛武功,最后被小桂子欺侮……九难听了她的话,却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你以前有一个姐姐,也是我的徒弟,但我却对不起她。如今我收你为徒,算是弥补一下为师的过错吧。”
九难说着站了起来,她的话说得发自肺腑,让陈芳一直县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九难,或者说是长平公主是个好人,陈芳在心里这样想道。
“小芳,为师不会在这里呆太久,如果呆了太久,会被你们胡管家发现的。那个家伙,很难缠。”九难微微一笑,回过了头,“你还不拜师吗?”
“是,拜见师父!”陈芳心里大喜,连忙跪下,伏地就拜。九难大大方方的受了她三拜,这才一把将她托了起来,搂在了怀里。“因为你年纪太小,为师也不能教你什么有用的招式,只能传你一套内功心法。”
陈芳点了点头。
“其实大多数人练武,必然是长大之后才开始。一来这时心智已开,二来骨骼长成。先练筋骨,再蓄内力,循序渐进,方为正途。但若是心智早开,可以先蓄内力,这样长大再习武,必然事半功倍。胡管家为情所痴,迷了心智,竟然没有看出来你是个可造之才。”
陈芳说道:“他好可怜的。”
九难苦笑了一下,说道:“世上情字害人不浅。唉,我和你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来,你跟着师父一起打坐。”
“哦。”看着九难席地而坐,陈芳也连忙跟着一起坐了下来。
“我现在教你的,是铁剑门的内功心法。武功,分为内外功法,彼此相铺相成,而且都是从桩功开始的。内功为坐桩心法,是养气用的;外功是立桩功法,是养身用的。这套心法讲究四平八稳,虽然进展缓慢,但能够打下牢固的根基。为师就是靠这套心法,武功大成的。”
“是。”陈芳听得很认真,就像一个渴望玩网游的大学生终于找到网址一样,精神集中到了极限。
因此她对这套桩法中的呼吸,手势,心法,都听得无比的仔细。这套心法并不繁复,需要做的就是要能静下心,耐下性,呼吐吐纳,畜力养气。因此心法的入门,九难只说了一个下午她就完全学会了。九难似乎非常满意,了却了长久来的一个心愿,随后便离开了三翠庵,飘然而走。
而陈芳依然在忘我的打坐,顺气,一无所知。心法桩功落到实处之后,陈芳只觉得小腹里暖洋洋的,温润的感觉流满了全身,这种美妙的感觉让谁停下,都不会乐意的。直到太阳将落山,陈芳这才完成了一个周天的运转,睁开眼睛。
“唉,师父已经不在了!”陈芳有些着急的站了起来,“应该问问这套功法叫什么名字才对。”
但九难已经离去了,陈芳也不可能追得上。叹了口气,陈芳从三翠庵出来,重新回到了家里。
胡管家并没有问她什么。这个老管家虽然严格,却并不跋扈,从来不会做奴欺主的事情。
所以,只要陈芳不惹事,倒是能够安心下来练功。
就像九难师太说的那样,铁剑门的内功属于那种中正平和,却又巍然磅礴的心法。这种心法可能进展很慢,但真正学成之后才能够展现其价值。因此对修习者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其实陈芳本来不是这样耐得下性子的人,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唯一的乐趣就只有这套铁剑门心法。
所以她整日打坐,琢磨,领悟,倒也渐渐体会到了一些乐趣。
任何事情只要沉迷,就会有乐趣。
只要按照打坐的方式呼吸,吐纳,陈芳就能够体会到小腹渐渐变暖。接下来按照打坐的方式调整双臂的姿势,小腹的暖流就会渐渐涌进四肢百骇,每当到了这时,陈芳都会觉得自己的精神好了一截。所以不论是心理还是身体,她都会有一种无比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因此别的武人练功,都会有个作息安排,唯独陈芳是全天候的练。
她白天除了吃喝拉撒,都会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床上练功,比谁家的小孩子都要乖。
而到了晚上,陈芳会保持坐桩,心念想象着自己如何练功散劲。这样一觉起来,比睡着了还要香。
不过这种好日子过了三四个月就到头了。因为夏天到了。
夏天很热,即使心神再安宁的人,也都难以忍受,更何况陈芳是个小孩。
这天下午,陈芳坐在闷热的床上,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她真怕自己的习武热情就这样打断了。
“这个年代,又没有降温的东西。”陈芳这样想着,不由得心里一亮。“对了,三翠庵里,不是有一尊坐莲么?这块宝玉,似乎很是清凉,我何不去那里练功?”
陈芳这样想着,马上收拾了一下,来到了三翠庵。
三翠庵这种古庙里,比外面要凉快许多。陈芳掩好了门,爬上了坐莲,盘腿坐好。
顿时,清凉的感觉顺着皮肤,涌进了身体,顿时精神抖擞,暑意全消。
陈芳心下大喜,终于重新静下心来,坐桩入定。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吐纳散功,竟然在这尊坐莲下变得异常的快,好像自己的功力在陡然间增长了一倍。“想不到,想不到这尊座莲是这样一个宝贝,不光能够养身治病,更能够提升练功的进展!也不知道吴三桂从哪里弄来了这样一个宝物!”
陈芳心里大喜,这尊座莲,简直能够媲美小龙女的寒冰玉床了。
“我十年后,一定要先练到内力大成,然后再和胡管家真正学习武功,成为像他一样的高手!”
这是陈芳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现在的她家资殷实,又有神师传功,更是得到了这个得天独厚的宝贝,练功的时间也比常人多了近一倍。若是这样还练不到武功大成,陈芳觉得就应该一头撞死算了。
陈家落地大理之后,在胡管家的打理下渐渐兴旺起来。头一年是个丰年,陈家的茶园收益颇丰。之后三年,陈家的庄园几乎扩大了一倍,茶园更是增了两三个,那些破落户们,也有不少过来投奔,当奴作仆,混口饭吃。
不得不说,胡管家的确是个相当能干的人物。
又过了三年,陈家已经成了大理有名的富户,知县大人,甚至知府都来府上作过客。胡管家收的那几个泼皮汉子,也升为了管事的奴才,全家上下数十口人,逢年过节都是车来轿往,好不热闹。之后又过了三年,陈家真正在大理盘根落户,甚至还买了功名,成了乡绅。
而这一年,陈芳终于十三岁了,到也胡管家的十年之约。
大年一过,陈芳就来到了他的帐房里。
“胡伯伯,我已经等了您十年了。”陈芳现在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了,婷婷玉立,竟和她母亲年轻的时候有八九分的神似,让胡管家看了不禁失了一会儿神。随后,胡管家欣慰地说道:“当然,老奴自然会信守承诺,只望小姐能够吃得了这个苦。”
胡管家已经是须发皓然了。虽然他武功高绝,但也年过古稀,加上这十年为了家业操劳,因此也渐渐露出了一些下世的光景。
看着胡管家,陈芳的心里不由得一酸。九难师父说得不错,一个情字,害苦了世间许多的人。
和胡管家一起出了后院,胡管家却将陈芳带到了山后的一片空地上。
这片空地不大,但在半山腰上修得平平整整。一尺来高的木桩像梅花一样钉在地上,足有上百个。
陈芳看着这片梅花桩,才确定胡管家并没有忘记这个十年之约。因为这片桩,不可能是几天就能够修好的。
“学武功,要不怕苦,不怕累。你虽然是小姐,但老奴教人,并不会看情面。”
胡管家突然一改常态,教导的时候,异常的严格。陈芳也连忙凝神道:“是。”
“你这三年,不能随便离开庄园,不能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我们胡家的刀法,最讲究的是资质,根基。一个人学武功,只要入神,三五年就能够练好外劲,之后三五年就能够打通内力的门槛,步入高手的行列。所以,静不下心,是学不到真才实学的。学了十年没有成就的,就不是这块料。”
“我明白!”陈芳认真的回答道。她练铁剑门的内功心法,也是在三年后才真正有了蓄气的感觉,现在她稍稍一个呼吸,都能够感觉到小腹丹田温润,神清气爽。但现在她的内力还不能外放,等于一个守财奴不会用钱。
而胡管家,正是要教她用。
“我先教你一套基本的桩功步法。”胡管家说着,轻轻跃上了梅花桩,“之所以要骨骼长成才开始练功,那是因为外功养身的法门筋骨力道强硬,若是太小就练,容易成残疾。而且太小的孩童心智未开,未必能够领悟到武功的精髓,反而会因为过于辛苦丢掉武功。”
胡管家说着,在一片梅花桩上来回穿梭。他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因此并不看脚,竟然也走得四平八稳,复杂的梅花桩步在他的脚下如履平地,双脚穿梭,让人眼花缭乱。陈芳认真的看着他的桩步,一步一步的印在脑子里,不时的擡脚,跃跃欲试。
这片梅花桩共有九朵,每朵有九桩,各不相同,正是胡家刀法的九个大势。而每朵刀势又有九套桩步,想要学成,果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胡管家下了桩后,让陈芳踩上了梅花桩。陈芳刚刚一迈开脚,就感觉到身形有些不稳,动作难以协调,因此才走了几步,就从桩上摔了下来。一尺高的梅花桩虽然摔不死人,但陈芳还是被摔得头昏脑胀。“唉,果然是要骨骼长成之后,才能真正开始学习武功。要是换了小孩子,怕是摔几下就真成残疾了!”
陈芳从地上爬了起来,心里生出了这样的感慨。
胡管家见陈芳重新踩上了桩,感觉很是满意。“练武很苦,但如果不这样练武,舒舒服服的动弹几下,那练一辈子也是练的花架子,挨打的命。你学这套桩步,至少就要一年的时间,能不能坚持到底,就看你的毅力了!”
陈芳听见胡管家的话,精神更加集中,认认真真的开始走。
陈芳一开始走得并不快,胡管家也在一边仔细的看。有脚步错乱了的,他就马上喝止纠正。才一天的时间,陈芳就从一开始只能走两三步,到后来已经踩出十余步了。
天黑以后,胡管家带陈芳回了家,吃了晚饭洗了澡,重新回到了后院。
“现在教你两个立桩。一个是‘降龙桩’,一个是‘伏虎桩’。降龙桩是顺筋骨的,伏虎桩是养气血的。你练了一天,身上摔了很多伤,虽然不致命,但每天如此定然会落下残疾,这两个桩能够帮你活气顺血,拔筋长骨,让你明天能够继续练武。”
胡管家说着,便教了两个桩势。这两个立桩,一站一伏,相辅相成,很是管用。
陈芳现在根基还不牢靠,一个桩站不了太久。但彼此交替,却是能够调养很长时间。
“人的筋骨气血如果不活动开,站什么桩都没有用。你每天练武之后,站这两个桩,这样功夫才会上身。”胡管家说完后,便自己回房去了。
陈芳自然不会因为胡管家的离去而偷懒,因为这两个立桩让现在的她十分的受用。
站降龙桩的时候,摔得生疼的胳膊和腿,似乎被温水滋润,无比的舒服。站伏虎桩的时候,本来隐隐作痛的骨头也变得清凉,整个人都舒畅了起来。反复站了几次之后,陈芳只感觉全身上下无比通泰,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和精神。
“这种感觉,不要太好!只有静下心来,一丝不苟的练武,才能够体会到这种快乐。”
陈芳暗自想道,很是愉悦。
若是换了以前,她肯定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光怪陆离的世界,让人的思想不能集中,生活的压力也不允许有人追求这样的修行。而如今的陈芳生出小富之家,衣食无忧,加上现在年纪尚小,并没有踏入生活。最主要的,是这个年代物质贫贬,实在是没有吸引她注意的东西。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就算我现在的人生在日后没有太大的变故,至少我也要在这几年真正打好根基,学会上乘的功夫,这样就是死,也不枉到这个年代来一次了。”
陈芳重新坐回到了床上,开始打座定气,恢复精力。
之后的一年里,陈芳认真刻苦的跟随胡管家,学会了胡家刀法的九势梅花桩步。
陈芳虽然谈不上聪明,但也不是笨蛋。每一个月,都能够学会,记熟,并走完一朵桩步的步法。但这其中的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烈日当空还是大雨倾盆,胡管家都不会放松任何一天的修行。
陈芳不知道摔了几千还是几万次,反正每学一朵新桩,她都会摔得全身青肿。有好些次,陈芳摔下来的时候,脑袋、身子都差点撞到脚下的木桩上,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但胡管家也只是该救命的时候会出一下手,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理,偶尔还会喝叱几声。
每天晚上,陈芳都会有降龙、伏虎两个大桩顺气血,拔筋骨,消化一天的劳动成果。说来也神奇,摔得青肿的地方在顺血之后,第二天就明显淡去了许多。但旧伤未好,陈芳又会摔出新伤,她身上的颜色自练武以来,就没有再干净过。
九个月的时间,陈芳终于学会了九朵桩步。最后三个月,她已经能够不用眼看,在梅花桩上奔走自如了。
九朵梅花桩虽然只有八十一根,但所包含的步伐却是复杂万千。陈芳虽然学会,却没有领悟到这其中的奥秘。
年关已过,大地春回,新的一年来到了。
陈芳跟随胡管家重新回到空地上,发现所有的梅花桩全部“长高”到了二尺。
“第一年,你已经有了一点基础。这第二年,你要磨练身体,长体力。”胡管家说道,“没有力气,功夫再高也不能打,这是常识。练武的人先练外门功夫,能使出千斤大力,这才叫功夫上了身。”
“我才有了一点基础?”陈芳听了胡管家的话,差点要吐血。
“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身法再好,也只能挨打。”胡管家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猪圈。“这是武当道士的练力之法,我觉得很不错。这两只刚出生的小猪,你一手一个,提上梅花桩,从头开始练起。等小猪长大之后,你的手脚、腰腿的力道也就练成了。”
“是。”陈芳虽然失落了一下,但马上还是振作了起来,按照胡管家说着,一手携了一只小猪,跳上了梅花桩。
虽然只是升高了一尺,但人站上去后,感觉完全就不一样了。而且两只小猪虽然不重,一只就有十来斤,但路远无轻担。陈芳只走了一套桩步,人就累得不行了。但她并不逞能,而是跳下地来,用立桩顺劲,恢复体力之后,重新再来。
胡管家只是微微点头,并不作声。
这个陈芳非常懂事,和他小时候一样,是个可造之才。
半年过去了,两只小猪只长大,一只足有数百斤重。
陈芳感觉修行越来越辛苦,好在她是抱着这两只小猪长大的,还不至于拿不起来。让陈芳松了口气的是,这两只猪终于没有再长了,因此后半年她慢慢的坚持,磨练,终于重新走完了这九朵梅花桩法。而这一次完成,她似乎对这套桩步有了一些领悟。
终于到了第三年。
胡管家似乎更老了,而且时常的咳嗽,这让陈芳有些担心。
“胡伯伯,您没事吧?”
“你认真学武,其余的事情不要多问。”胡管家却说道,将她重新带回到了空地上。
陈芳看见梅花桩又升高了一尺,足有三尺高。而且在半空中,吊着九个砂袋。
“这是……”
“这最后一年,我教你真正的胡家刀法。”胡管家的脸色有些发灰,显得很是老态。“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今年已经八十岁,怕是再难支撑下去了。小芳,你一定要学会这套刀法,胡伯伯没有子女,传承就在你的身上了。”
陈芳心里一酸,说道:“您放心,我会的。”
胡管家点了点头,开始一招一势的教陈芳掌法。
掌法就是刀法,而最开始学习的根基,就是要学掌。会掌的人,必定会使刀。
胡家刀法,攻多守少,一共九个大势,每势九种变化。陈芳学了两年的桩功,根基已稳,因此学起来并不困难。才几天,就将八十一路掌法全部硬记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修行了。
陈芳身子一弓一弹,稳稳的跳上了梅花桩。
三尺,是普通人跳跃的极限了。要想跳得更高,就必须练就内力,施展轻身功夫。不过这些对陈芳来说还太早,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会这八十一路掌法。
砰!
陈芳施开掌路,砍在了砂袋之上。她现在筋骨已经磨练到家,力道足有数百斤,这是前两年抱着大猪,无数次摔出来的。因此这砂袋被她只一打,就晃得飞了起来。陈芳迈开下一步,准备施展第二路,不想那砂袋却不听使唤的撞了回来,将她弹飞到了地上。
好在陈芳摔得多了,已经有了反应,一个翻滚爬了起来,并没有受伤。
“难怪要第三年才能够开始真正练掌法。要不是有点根基,只怕还没开始学武,就先把命丢了!”
陈芳并不气馁,重新跳上了梅花桩。
胡管家静静的坐在一边,看着不断摔下,又不断爬起来的女孩,手里轻轻的抚摸着一个针线包。
春夏交替,秋冬又至,陈芳的身影已经非常的娴熟,几乎没有再摔下来过。
胡管家立起疲倦的身子,看着面前的女孩。
陈芳已经十六岁了,几乎和她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你真的已经长大了。”胡管家感慨了一声。
陈芳看着他的样子,不无担心的问道:“胡管家,您的身体到底怎么样?要不要请个大夫?”
“人命不由已,请大夫已经无济于事了。我活了八十年,后半世能够照应你们母女,已经无憾了。”胡管家迈着沉重的步子,和陈芳一同回到了庄园里。突然,他捂着胸口重重的咳嗽了起来,陈芳大吃一惊,连忙喊来了家仆,照顾他躺在了床上。
此时又到了年关,陈府上下很是忙碌,但陈芳无心理会其余的事情,只是守在床边照应着胡管家。
“小姐,我只是一个老奴,不能让你在这里伺候我。”胡管家的声音已经非常的微弱,有些不安地说道。
“您不要这样说。如果没有您,就没有这个家。您是这个家的主人,您死后,我要将您与我母亲合葬。”陈芳恭恭敬敬地说道。胡管家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但随后却说道:“这怎么可以。我……我如何能与主母葬在一处?”
“您就不要再推辞了。”陈芳看着他枯瘦的脸,觉得心情很是沉重。
昏黄的烛火印着空空的屋子,胡管家长长的闭了一会儿眼睛,最后重新叫了陈芳,似乎准备做临终的留言了。
“小芳。”
“是。”
“你太小,虽然武功已经小成,但不知道人心险恶。以后能够守着家业,安然度过一生,也就是了。不要想着闯荡江湖,更不要接触官场。你的心地太直率,过不了那种生活。功名利禄,出人头地的日子,我年轻时也经历过,若不是遇见你母亲,我怕是难得善终。”
“我知道了。”陈芳认真的回答道。
“我收的那个刁奴牛正,怕是不服我很久了。我如果死了,你不要为难他,你还太小,要体恤家人。”胡管家说着,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把大家都叫来吧。”陈芳点了点头,叫来了几位管事的家人,其中就有牛正。
牛正如今也是一个中年汉子了,而且成了家,是陈府的家丁。陈芳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家伙的眼睛果然有些不太安分,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胡管家说得不错,我现在年纪太小,又是一介女流,怕是执掌不了一个家。若实在不行,我便拿些细软银两安身立命,也不见得一定要呆在这里。”陈芳的心里升起了一个念头。
陈芳是个天生喜欢清静的人,加上现在沉迷于武学,一心只想追求最高的境界,将百胜刀王的荣耀传承下来。哪里还分得出心思理会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大理这个世外桃源,已经养育了陈芳不屑于入世的心。
“胡管家!”这些人进来之后,全部都跪了下来。胡管家在这个庄园里,是名符其实的执掌者。
“孙墨,你过来。”胡管家轻轻唤了一声,帐房先生孙墨马上向前跪了几步。
“我大限将至,以后你就管事当家了。你为人正直,一定要替我照应好小姐,待她出阁之日,给我烧封信来,也让我泉下有知。”
“胡大哥,您放心吧!”孙墨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重重的点头。
“牛正,你过来……”
牛正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后跪到了床头。“胡……胡管家……”
“这十年,真是辛苦你了。你替我们陈府看家护院,但我自问也没有亏待你。帐房里,有我留给你的三千两银子,还有庄外的一户园子,是我送于你一家大小的。你若是愿意留下,就好好护着咱们小姐,你要是不愿意留下,就去那里过日子吧,这里有文书为证,没有人会为难你的。”
“胡管家,我!……”牛正呆了一下,随后双手抖抖的接过了文书。
“小姐……”
“胡伯伯!”陈芳向前一步,恭敬的跪了下来。
“唉,不要如此大礼,老奴我……”胡管家咳嗽了一声,上前抓住了陈芳的手,“若是有一天,你有幸遇上韦……韦大人,替我向他稍个信儿……我,我胡某人违了誓,还请韦兄弟……不要记在心上……”
胡管家说着,人突然挺了一下,随后便没有了气息。
“胡伯伯!”
“胡大哥!”
“胡管家!……”
当晚,陈府上下一片哀悼。陈芳亲自穿上孝服,为胡管家送行。
正月十五,胡管家已经入土为安。陈芳将他葬在了三翠庵,与陈圆圆相伴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