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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华衣 神女无心襄王梦(三)

作者:华楹

石头搔搔头,这个人不但身子骨不行,恐怕脑子也不太灵光。连他这样只会拼命的小兵都知道,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侍卫还是尽可能多的好。

从珂在偏殿备了贮存的泉水,还有贡茶。腊月不是产茶的季节,不过就着小炉喝上一杯祁红,也还是不错的。他听到士兵传报,得知这位陆公子竟然亲自前来,想到他从前的一身作派,便果断放弃了在大殿召见的念头。

陆析果然不负所望,腊月里还摇着一把折扇,进门将从珂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笑道:“汴京果然还是财大气粗,你才入城这几个月,银子都贴到脸上去了。”

面具下半面脸的伤疤是从珂心中隐痛,他不想多说,炉上的水已经再次冒出氤氲的热气,他斟了一小杯送到陆析面前:“尝尝吧,以后能喝到我亲手煮茶的人,也不多了。”

陆析用两只手指拈住小杯,就着唇边尝了一口:“不错,就是时间上还差点火候,味道过烈,不够醇和。”

原本还想指点几下煮茶的秘诀,从珂却没等他说完,一把抢过小杯:“不好可以不喝。”

轻摇了两下扇子,陆析在他对面席地而坐,依旧似笑非笑地打量他:“几年不见,你的火气还是这么大,一年到头板着一张年画似的脸,现在还要遮住一半,像扯去半边的半张年画。”

数年来,汴京几番变故,渐渐大家都忘记还曾经有陆析这么个人。从珂却始终暗中关注他的动静,不知何人悄悄替他安排,让他离开汴京前往太原。太原的驻军从前也是晋王麾下的旧部,自永兴帝登基后,渐渐脱离了汴京的管辖,占据太原一带休养生息。陆析刚到太原时,原本是个军中闲散的文职,可是一年不到,他便使计杀死了原先的太原节度使,在众将的拥戴下,自己坐上了太原军中的头把交椅。

收到的密报有限,不能清楚得知他究竟使了什么手段。无论如何,如此狠绝、迅速,又不动声色地夺取兵权,实在不是一个庸碌无为的世家子弟能够做到。

从珂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你来找我,究竟有何事?”

“为的是一桩陈年旧事。”陆析放下折扇,修长的手指缓缓去解自己的衣带,他姿态娴雅,只怕连最娇弱柔美的宫娥也比不上。

“我好女色,不好男风。”从珂动也未动,冷冷地说。

昔年以身侍奉晋王,一直是陆析的心头奇耻,这些年来,但凡有人提及,他都要忍不住勃然变色。这一次,他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反驳。指甲勾开最后一粒扣子,外衣从他肩头滑落,露出背上若隐若现的图案。

他转过身,将垂地长发拨至一边,背上便露出完整的纹绣来。粗粗看去,似乎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仔细看却能发现,凤凰身上的翎毛,分明组成了一幅地图。

从珂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他听说过关于陆析的种种传闻,知道他背上有布满纹绣。他一直以为,那是为了迎合晋王才绣上去的。现在看来,这纹绣中别有隐情。

“你可看清楚了?”陆析侧过头来看着他,“这图跟卫夫人也有关。说起来,卫夫人其实并不姓卫,她姓陆,而你,应该叫我一声表兄。”

饶是百万兵中过都不曾眨一眨眼睛的,从珂还是被这句话给震惊了。陈年往事本已经随着旧人故去,被尘封在重重宫墙中,此刻又被提起,多了几分直白,少了几分纠葛惨烈,倒像在说些跟自己不相干的故事。

原来,卫夫人本是中州陆氏的幼女,辈分比陆析高一辈,自幼心思灵透。高门望族的女儿,本来也不需要有什么一技傍身,大多数都是安安分分等到出嫁,再到夫家去凭着出身作威作福。可是这位陆氏的小女,自幼喜好奇门遁甲之术,换了个身份离家,在终南山拜师学艺。

正是在此学艺期间,结识了从宫中偶然来此的前朝皇子李叙明。当时前朝局势已经是风雨飘摇,各地都有乱军,朝中又被宦官把持。李叙明登基后,曾经下旨招陆氏小女入宫为妃。中州陆氏一向自矜,即使百余年前正值盛世,也不曾送过一个女儿入宫为妃,更何况此时。李叙明恼羞成怒,却不动声色,下旨封陆氏小女为卫国公主,收为太后义女。

陆析摇摇扇子:“当时我的父亲,是她的长兄。这什么公主的虚名,陆氏一族根本不曾放在眼里,可是旨意已下,总要做些样子,便由我的父亲入宫谢恩。谁料,那前朝末代皇帝早就想了计策,将我父亲灌醉送入兴平公主的宫中,诬陷他秽乱宫闱、冒犯皇族。就因着这道罪名,将陆氏上下百余口斩的斩、流放的流放。你可知道,流放去蛮荒之地,早晚也是个死,只不过路上死得更慢、更痛苦些。”

陆析话语中渐渐带了几分怨愤,元从珂却有些神思飘渺:“李叙明为了得到我母亲,也算费了一番苦心。”

陆析“哈”地笑了一声:“你倒有趣,如果我猜的不错,李叙明应该就是你的生父,你就这么叫他的名字。”他忽然又收了那一点笑意:“他哪里是为了得到美人,他看中的是你母亲在终南山学会的技艺。他当年也曾经托个假名字去拜师学艺,可惜心思有限,终究没能学成。卫夫人不但学成了,还自己绘制了一种新的锁样,需要以四片勾玉形状的薄片开启。凑不齐四片锁片,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他凑上前来,扇子遮住半边眉眼,越发显得唇红齿白:“晋王李重吉救下我是假,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将这幅地图藏在我身上,刺入皮肉。纹在背上,藏着地图的人自己摆脱不了,却永远也看不到。”

杯中茶水已经凉透,从珂把残茶泼在地上,问:“为什么给我看这地图?”

“前朝灭亡后,卫夫人逃出皇宫,却被元承照掠去。元承照对她有几分真心爱慕,你心里比我更清楚。还有河东慕氏那个老狐狸,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元承照,多半也在打这东西的主意。如今,他们死的死,仅剩了一个慕毅笙,被你困在河东无处可去。我敢说,如果世上有一人能找全卫夫人留下的锁片,那就只有你了。”

从珂还没说话,陆析已经自己披好衣衫,一件极简单的素白长衫,腰上系了一条带子,却被他穿得如世外仙人一般。他一边整理衣袍,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也不必谢我,我并不在意谁能拿到这样东西。他们用最卑劣的罪名玷污陆氏的高贵门庭,又将我囚禁多年。那时我还小,怕得很,日夜哭泣却没有人真正救我。但我活下来了,我发誓,偏要将这满口仁义道德的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他说得云淡风轻,心中的怨恨却丝毫不减。当年他暗中结交慕后,帮助当时还是豫王的元承照夺得帝位,只不过是因为见不得晋王李重吉安安稳稳做个开国明君,他要报复,报复他施加在自己身心两处的痛苦。后来诱骗元绪儿将香粉混入绢帕,也不过是想激怒獒犬咬伤若梨,引得契丹与汴京开战。

他有最高贵的出身,却因为人心里最龌龊的欲念,而沦为低贱的仆从。他早已不相信任何信仰教条,他要颠覆这不公平的世界。

陆析骑着青驴离去时,石头正在把腰牌交给来接班的小兵,他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缩,看着他的背影想着,真是奇怪,竟然派了这么个背影像女人一样的人来作使节,看来使节这差事,应该十分好做。

从珂从怀里摸出四枚勾玉形状的锁片,其中一枚,他曾经叫下属拿去检查过,上面沾染了血迹,似乎还混合著一些水银。四枚中只有一枚,是母亲临去前留给他的,另外三枚,都是在营帐给若梨更衣上药时发现的。

卫夫人曾经对他说过,这样的锁片一共有四片,凑齐就可以开启某处暗格。可是当时母亲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他清楚地记得,母亲明明很瘦弱,那时身上却泛起诡异的浮肿。她只来得及说出汤泉行宫后山有一处石洞,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她的嘴角溢位血迹,滴在他的手上。那是最恐怖的噩梦中才会有的景象。

不知不觉走进揽秀殿,从珂才猛然惊醒,将锁片收起。殿中空寂无声,每走一步,似乎都泛起回音。

“若梨?”从珂叫一声,没有人应答。他快走几步到牙床边,猛地掀开帐子,若梨正合衣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殿内燃着炭火,其实并不太冷,若梨又盖了很厚的被子,脸上微微有些泛红。

知道她并不喜欢自己碰她,从珂难得地没有一把拉她起来,坐在床边,拿出勾玉形状的锁片,摇醒她轻声问:“这个,你是从哪里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