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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华衣 神女无心襄王梦(四)

作者:华楹

若梨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很费力地辨认眼前的物件,嘴唇翕动,似乎在说:“行宫……姑姑……”

她近来一向恹恹不乐,从珂并未在意,还想再细问,忽然觉得眼前人有些不大对,似乎精神不大好,脸上的潮红也有些异样。他正要叫人传御医,若梨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别去。

手上传来灼热的温度,他反手一摸,被若梨的体温吓了一跳。她在发高烧,难怪一直不起身,也不爱说话。

“怎么病成这样,也不吃药。”他正要叫几个宫女来伺候,若梨却勉力挣扎着,按住他的手。

“别叫人来,我休息一下就好。”她的声音像飘在棉絮上。见他没有反应,她又轻轻地说:“我不想见别的人。”

从珂被她绕晕了,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今天的若梨,跟以往几天都不大一样,不再那么充满戒备,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似有几分依恋,又似有几分委屈。

“早知道你病一场就这么乖乖的,真应该早点把你扔到雪地里去。”从珂说着,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嘴角笑意俨然。

若梨闭着眼睛不说话,其实并没有睡着,身体里某处的变化让她害怕,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傍晚时,从珂命人做了清粥,一点点喂给她。才吃两口,若梨便趴在床边吐起来,腹中本来就没有什么食物,吐到后来,都是苦苦的液体。从珂不忍心见她难受,也不再强迫她吃东西,熄了灯隔着被子抱住她。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若梨尚在睡梦中,头软软地挨着他的肩膀,乌发细软地缠绕在一侧。从前每天早上都是逃一样地离开揽秀殿,害怕看见她的目光,这一天却有点莫名的不舍。这种忽然而起的眷恋,让他心头莫名战栗,却又甘之如饴。

他把手臂轻轻地抽出来,把若梨散落在外的头发整理好,把她被子的四角盖了又盖,才退出大殿。宫女惊奇地看着他步履轻快地离开,面具后只露出半张脸,但那一抹笑已经足够晃眼,够她们茶余饭后讲上一年有余了。

从汴京到汤泉行宫,如果骑快马,一天就可以往返。从珂避开其他人,自己牵了飒影出来。陆析背上的地图,只有几条弯弯绕绕的路,寻常人看不出什么,他却看得出。他一直知道汤泉行宫后山有个石洞,卫夫人的尸身就被他安放在那里。

冬季原本是泡温泉的好季节,不过战乱连连,汴京的达官显贵很久都不到这里来了。行宫的守卫也很松懈,门口几个年老的卫兵,正凑在一起赌钱,呼来喝去地正在兴头上。从珂没费什么力气就绕进了后山。

石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走起来脚底打滑,一边走还要一边斩开丛生的杂草。想到在这里,若梨中了一箭差点没命,从珂又忍不住摇头笑起来。真不知道是缘深还是缘浅,想要靠近的时候,偏偏被命运扯开,想要远离的时候,又一次次纠缠不清。

石洞中冷清依旧,几番兵马踏过,都没有人发现这个石洞,可见当初开凿时,很花了一番心思。卫夫人静静躺在石洞正中,面容如生。从珂凑上前去,仔细检视,发现嘴角边有一块撕裂的痕迹,他掏出一枚锁片,比了比,忽然明白过来。卫夫人生前一定已经想到,有几路人在打这锁片的主意,将这几枚分在不同的地方藏好。其中一枚,被她临死前忍着剧痛将吞入喉中。嘴角的撕裂,就是这枚锁片取出时造成的。

从珂转身到洞外抓了一捧雪,仔仔细细地将卫夫人的脸擦拭干净。他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对母亲的感情十分深厚。照例呆坐了半晌,他才起身磕了三个头。不知道母亲如此细心藏好锁片,是想要留给什么人,她曾经给了从珂一枚,让他藏好,不可以被别人知晓。不过既然现在四枚锁片都在自己手里,从珂决定找出隐藏的东西来看看。

按照陆析身上地图示明的方位,他在石洞最深处,向前四步,又转向一侧,向前三步,果然发现一处石壁上有几个勾玉形状的小孔。石壁本来就坑坑洼洼,并不光滑,这几个小孔并不引人注目。从珂将四枚锁片拿出来一一比对,才发现每片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弯折的角度略有不同,反复试了几次,才将锁片一一放进对应的小孔。

石壁里传出喀拉喀拉的声响,整面墙壁轰然洞开,露出一条狭长通道。沿着通道走到尽头,一个布包镶嵌在壁上。从珂探身拿下布包,一层层展开,露出一个镶金坠银的盒子,开启盒子,里面赫然是失踪已久的传国玉玺。

展开的盒子里,飘落一张锦帕,上面端庄秀丽的小字写着:“神女失凭,襄王错寄;石洞永封,魂魄永寂”。从珂觉得那字很像卫夫人的字迹,正要弯腰捡起来仔细看看,石洞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刚才取下布包的墙壁簌簌抖动,无数细小石块纷纷如雨落下,不过眨眼功夫,石壁上竟然裂开一个缺口,通向山外。而另一侧,厚重的石门正缓缓落下,石门另一侧,同样有无数碎石落下,将卫夫人的身体覆盖在其中。

从珂奔到石门旁边时,石门已经与周围的石壁严丝合缝,找不出一点缝隙。他在石壁上四处拍打,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可能开启的地方。

“石洞永封,魂魄永寂”。他想起绢帕上的话,忽然明白过来,这机关也是卫夫人一手设计的。传国玉玺一旦被人取走,就会触发石洞中的机括,让碎石落下,并将石洞永远封存起来。至此,卫夫人飘摇一生的使命,也终于完成。

可是,她身上似乎还有许多谜团未曾解开。

卫夫人本就是被前朝末代皇帝李叙明强行占有,似乎对他并无情意。她与元承照从小相识,最终却也没把锁片交给他。她究竟受托于何人储存此物,神女、襄王又究竟所指何人,这些前因后果,竟然随着石洞的封闭永远深埋地下。

从珂发狂般捶打石门,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卫夫人得名师真传,又天赋奇高,她若想死后永得安宁,这石门机关必定也极为精巧,难以开解。

从珂捧着玉玺,向石洞内再三跪拜,才终于离去。虽然尸身和锁片都已经封在山腹中,从珂早已经命人暗中追查过锁片的来历,令卫夫人生前受辱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传国玉玺一出,从珂登基称帝就变得更加顺理成章,得玉玺者得天下的传闻,自从前朝灭亡后,已经传了几十年了,只不过几十年里玉玺一直没有踪影,大家也就维持着表面和气各自割据一方。

从珂称帝的同一天,太原驻军却未派使者来朝贺,只送来了一封以元定熙名义释出的“上谕”,斥责从珂犯上做作乱,要他赶快交出玉玺,可以饶他不死。

大殿之上,从珂自己把那纸“上谕”念了两遍,擡手撕了个粉碎。陆析到底还是被自己小瞧了,他空有地图取不出玉玺,故意送来这个人人情。等到传国玉玺一出,他再擡出早已控制在手里的元定熙,搬出个奉旨讨逆的名头。所到底,乱世混战之中,你有玉玺也好,你有皇帝也罢,都不过是一个开打的理由,最后凭的还是实力。

区区太原驻军,他并未真正放在眼里,自己占据汴京周围富庶土地,再向河东、川中一带施压,要求他们以兵器、粮草相助,这场仗可能拖得久些,但终究有胜算。他担心的是北地尚有契丹人虎视眈眈,如果这样旷日持久地拖下去,只会蚌鹤相争、渔翁得利。

既然拖久了不好,就速战速决吧,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退缩。

揽秀殿内,香雾缭绕。若梨坐在窗前,静静望着院中几枝白梅。从前在永州,她很喜欢冬天,因为天气冷,父亲不用出去操练兵马。一进腊月,族里的哥哥们就会登门拜访,在父亲面前,尚且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可是等到只有一群孩子在场,哥哥们就会像寻常人家的少年一样,爬树、捉鸟、戏弄府里的老管家。

她的脸上比前些日子多了点血色,服侍的宫女觉得她进来好伺候得多,每顿饭都尽量多吃,有时还会说几句话。

“姑娘,视窗风大,进来些吧。”叫春兰的宫女讨好地上前。若梨没什么心思给这些新来的侍女取名字,都是随口叫的,春兰、秋菊、冬虫、夏草之类。如果在从前,她肯定起不出这么俗气的名字。

她离开窗子,用手指指香炉,示意春兰把香撤掉。

“不行啊,姑娘,这香是专门给您做的,有安眠的功效呢,最近用了这香,姑娘夜里睡得好多了,白天也精神多了。”春兰还想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已经被若梨打断。

“薰香的气味让我头痛,以后也不用了。”若梨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也很柔和,却带着一股坚定。她不是个随意抛弃生命的人,无论怎样的事,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双手无意识地按在腹部,她在殿内来来回回走了几圈。

春兰吃了一惊,前面几个月每天都薰香,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会头痛。再看看她走来走去的样子,好像跟前几天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大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春兰吐吐舌头,老嬷嬷们说的没错,这些贵人们的事情奇怪得很,只要自己手脚利落做好事情就行了。她收起香炉,一步步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