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2章及笄
原来立冬后第二日,是徐婉儿的十五岁生辰,也是她的及笄礼。
然而徐婉儿的及笄礼却并没有大办,也没有宴请宾客,只有府中亲人观礼。
容言觉得,她的姨母当国公府的继母,也是当得不容易,既要打理好整个国公府,又得照顾众人的情绪,即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及笄礼,她都要仔细考虑周到才行。
可哪怕她倾尽全力,继子继女也未必会对她有半分真心,这事儿最终却怪不着谁,容言这么觉得。
她一早就带着红豆去了正厅,及笄礼会在辰时初刻开始,此时天色明朗、阳气正兴,成人之礼需顺天时。
徐婉儿身着荷色暗绣兰草襦裙,鬓边无一丝点缀,跪坐于青布拜垫上,及腰青丝如瀑垂落肩头,指尖攥着徐晏之才递给她的暖手炉。
容言刚到,就正看见徐晏之给她递暖手炉,她以前怎么会觉得他冷漠呢?容言当即否定了以前的自己。
不一会儿,老夫人由侍女搀扶着缓步而来,她走到徐婉儿身旁,颤抖着伸出双手,手指带着岁月沉淀的粗糙,先轻轻抚过孙女的发顶,似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婉儿,莫怕,今日祖母为你梳头。」
老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稳稳的暖意。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桃木梳,以温盐水净手后,指尖蘸了少许桂花露,缓缓梳理起那瀑青丝。
梳齿从发顶滑向发尾,簌簌有声,她动作极缓,先将青丝分作三股,细细理顺每一缕碎发,再灵巧地挽成垂髻,发尾用素色绢带系住,接着将两鬓的发丝向后收拢,与垂鬟缠绕成同心髻。
容言站在徐婉儿右侧,她清楚地看见了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却咬着下唇没有落下。
容言眉头轻蹙,鬼使神差地望向徐晏之。
他一身玄色,目光紧紧锁着徐婉儿,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眼底满是护佑与疼惜。
「咔嚓」一声轻响,羊脂玉笄被稳稳插入发髻,老夫人指尖轻轻抚平发髻上的碎发,又擡手拭了拭自己眼角的湿意。
「今你年十五,行及笄之礼,此后便是国公府的成年贵女。要守礼持重,待人谦和,处事有度,既要护得自己周全,也要为兄长、为家族添一份体面。」
她的声音顿了顿,忽又带了一丝哽咽。
「你母亲若见了,定会开心的,我们婉儿心地善良,如今也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徐婉儿鼻尖一酸,强忍着哽咽,对着祖母深深一拜,腰身弯得笔直。
这一刻的容言,突然有些想哭,她也果然红了眼,她忽然明白了徐婉儿为何总是一副浑身带刺的样子。
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日子,她怕父兄担忧,只能在夜里偷偷地哭,可天一亮,她顶着红肿的双眼,谁又看不出来呢?
临近父兄离开,她总能偷偷听见他们的叹息,于是她强迫自己戒断眼泪,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做得很好。
看着今日的徐婉儿,容言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她还是有些误解的,她似乎,比自己做得更好。而且,她做了十几年。
仪式虽简单,但所有人也都为徐婉儿准备的礼物。
老夫人的礼物,就是徐婉儿头上的羊脂玉笄。
徐国公准备的,是一支赤金嵌珠簪,最大的特点,容言认为应当是贵。
姨母准备的,是亲手做的鸾凤纹的襦裙。容言觉得,姨母也是费了苦心了,亲手做了徐婉儿的第一套成年贵女服饰,可她还是觉得,徐婉儿大约是不会穿的。
徐晏之的礼物,是一块羊脂玉平安扣,特点也是贵,当然,徐晏之日常送给徐婉儿的礼物中就不会有便宜的。
沈慕云送的是一把玉梳,看得出来,徐婉儿很是喜欢。
看了一圈下来,容言觉得,自己准备的礼物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可没想到,徐婉儿看到之时,两眼放光,容言觉得,她应当是喜欢的。
那是一个袖箭,与兄长送给她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之前她特意找人打造准备要送给浅雪的。
容言实在想不出要给徐婉儿准备什么礼物,只好决定先将这个挪用,后头再重新给浅雪打一个。
徐婉儿伸手之前还是迟疑了一瞬,她看了一眼徐晏之。
容言随着她的眼神望过去,果然没见徐晏之有什么好脸色,他大概是怕徐婉儿跟她学坏吧,就像她之前在岳阳茶楼那般。
可徐婉儿还是将它戴在了手腕上,先前在岳阳茶楼看到容言使用袖箭时,就已经蠢蠢欲动了,她知道兄长定然是不允许的,这下子容言送她了,可不是她主动要的。
容言心虚地再次瞥向徐晏之时,他却又恢复如常了,容言觉得他可真是善变,算了,谁让他给她用了最好的药呢!
从这个礼物开始,徐婉儿对容言的的态度有了明显转变。
比如她和沈慕云出去逛街,会叫上她一起了,比如她还偶尔主动到兰亭院,说是徐晏之让她来请教书法。
容言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先前徐婉儿没有好脸色,她也不会巴巴地去讨好,如今她主动亲近,她也能屈能伸。
和平共处总是比剑拔弩张要强的,毕竟,自己在国公府还不知道要住多久呢。
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过了一个月。
容言身体也日渐好转,就在容言以为,自己花了半年的时间,终于完全适应了国公府之时,才遇到了真正的难题。
腊八这日,姨母吩咐厨房给各院送了腊八粥,而她的腊八粥,是姨母亲自送来的。
容言吃得身暖,心更暖,当她最后一勺下肚,放下碗勺,姨母却在她对面擦起了眼泪。
「姨母,怎么了?」
容言刚来国公府之时,对姨母是没什么感情的,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姨母对她确实不错。
「没什么,没什么,姨母只是想起了从前,你母亲给我做的腊八粥。如今你外祖母外祖父都不在了,你母亲也不在了,这世上唯一与我还有血亲关系的,就只有你和容遇了。」
她一说完,紧紧握着容言的双手,眼泪又滚落了下来。
「姨母......」
容言不知说什么,只能这么愣着。
「若是,若是姨母有求于你,言言可会帮助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