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55章变了
温景然的变化,他们在城郊遇袭那日,徐婉儿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此前他们接触,他多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从不会对她冷脸,不对,应该说他从不会对任何人冷脸。可那日,他几乎没有主动同她说话,都是她问了他才回答。
在那以后,他们便没再见面,徐婉儿整日忙着玩乐,早就把这点儿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时此刻,徐婉儿终于是又再一次感受到了温景然的冷淡,这感觉她熟悉,像她哥。
红烛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锦帐上,忽明忽暗。徐婉儿满心疑惑尚未解开,丫鬟便已端着托盘上前,两只缠枝莲纹的白玉酒杯递到了他们手边。
她茫然地擡手接过,掌心早已沁出了细汗。温景然的动作温和依旧,擡手将酒杯递到她唇边。
「喝了这交杯酒,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
他的声音声音低沉悦耳,却听不出半分情绪。
徐婉儿听来,更像是他的衷告,她不可能反悔了。徐婉儿懵了,即使不喝这酒,她好像也不能反悔了吧?
她顺着他的力道仰头,跟着他完成合卺礼,又在嬷嬷的指引下完成了接下来的仪式,全程如同提线木偶,目光时不时落在温景然脸上,想从他那始终温和的神色里找到一丝答案,却依旧什么也看不出来。
温景然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眉眼间带著书香世家的儒雅,无可挑剔,却唯独少了几分新婚之夜该有的热络。
不知何时,房内的丫鬟嬷嬷们已悄然退了出去,新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徐婉儿的紧张骤然攀升到顶点,浑身僵硬地坐在床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娄嬷嬷送来的那本册子。
那些羞人的画面此刻乱七八糟地涌现出来,让她脸颊微微发烫,染上了绯红。
她想按照册子上的指引做点什么,却又羞于动作,只能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擡,眼角的余光瞥见温景然一动不动盯着她,更是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温景然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温和渐渐淡去,爬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脸色也悄然冷了几分。
原来,她是真的不想嫁给他吗?
温景然并非不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分量,也知道她或许对自己并无多少情意,可即便是如此,他依旧固执地求了这门亲事。
「你可是心甘情愿嫁我的?」
「啊?」
徐婉儿擡头,一脸茫然地盯着温景然,一下子被问懵了。她若不是心甘情愿,还能是被逼的?若不是她自己点了头,徐家没有任何人会逼着她做决定。
「我自然是心甘情愿的。」
徐婉儿说得斩钉截铁,虽然她不明白为何温景然要问得多此一举。
「可婚期将近,你为何突然远赴湖州,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若非我去国公府寻你,恐怕等你从湖州回了京我都全然未知。」
徐婉儿眼底满是慌乱,张了张嘴,想找个恰当的理由,可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
是啊,她为何要走?为何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徐婉儿自幼在国公府被宠着长大,性子本就自由散漫,不受拘束。虽知晓自己未来会嫁与温景然,却从未曾想过要事事与他报备。
「我……我……」
徐婉儿支支吾吾,脸颊涨得通红,双手无措地绞着裙摆。她本想说她忘了自己即将成婚,也忘了该同未来的夫君打声招呼,这听起来好似不大有说服力。
「那时温徐两家长辈瞒着你我定下了婚期,你怒气冲冲地来质问我,你亲口说过,不愿嫁给我。」
温景然见她说不出个理由来,又开始逼问。
那时候的徐婉儿,得知婚期已定的消息,只觉得满心委屈与不甘,不顾丫鬟阻拦,一路闯进了温景然的书房,像只炸毛的小兽,质问他定婚期为何不问问她,问他是不是早就知晓。
而温景然放下书卷,起身时动作温和,那时候他说的是:「此事我也是方才知晓,长辈自有考量,你若是不愿……」
徐婉儿没等温景然说完便说出了那句「我当然不愿」。
可她的意思,是不愿意那么早成亲,而温景然理解的,是不愿嫁给他。
那时候,徐婉儿看到温景然脸上温和的笑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寂的苍白,她转身便逃跑了,又气愤又心虚,因为她没想过,温景然也并不知情,可她却把怒火全发给了他。
「我不是……」
未等她解释,温景然的掌心已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下一瞬,微凉的唇便覆了上来。
徐婉儿眼睛睁大,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的睫毛很长,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看得见他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下颌,与他平日里温润儒雅判若两人,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炽热与偏执。
徐婉儿忘了动作,忘了言语,甚至忘了呼吸,只能僵硬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但很快,温景然便放开了她。
「如今你我既已拜堂成了亲,喝了交杯酒,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若是想反悔,已经不可能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也没有想反悔啊?徐婉儿惊慌稍定,终于看懂了温景然,他大约以为她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怕她反悔。
「我不会反悔的。」
温景然的指尖微微蜷缩,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涩意。
「夜深了,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疏离,说完便转身走向外间的软榻。
徐婉儿猛地擡起头,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好好好!睡就睡,原本徐婉儿折腾了一天,昨夜又紧张过度失眠一夜,早就困得不行了。
可她躺下一刻钟后,翻来覆去却睡不着了。大红喜被的香气充斥在鼻间,徐婉儿用力嗅了嗅,完全陌生的味道。先前坐着累极了还能眯会儿,真正躺下,却又开始认床了。
也不知温景然睡了没,徐婉儿此时此刻忍不住思索起刚刚的事情。
她不就是去了湖州没同他说吗?他至于这么生气么?
但仔细又想了想,根本原因大约还是先前跑来质问他时,自己说的那句「当然不愿意。」伤到了他。
徐婉儿暗自叹气,可她明明刚才是要解释的,谁让他堵住了自己的嘴呢?
她翻过身,将脸朝向外间,里间门没有拉上,恰好对着软榻的位置,只能看见软榻的一半,看不见另一边,也不知他睡了没有。他还在生气,应当是睡不着的吧。可榻上一动未动,或许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