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58章挂帅
春去秋来,拂面的风已带了木叶的清寒。
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窗口,落在容言素白的指尖。她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前,面前铺着一方暗纹锦垫,垫上静静躺着一对翡翠手镯。
这是她特意为浅雪定制的新婚贺礼,今日刚从玉阁取回来。
上好的冰种翡翠,通体莹润通透,泛着淡淡的晴水绿,只在镯身一侧,巧妙地嵌着一圈细如发丝的赤金缠枝纹,既不张扬,又添了几分贵气。
容言轻轻摩挲着冰凉滑腻的镯面,触感细腻,心中满意不已,这对镯子,正配浅雪温婉的性子。
她正低头细细查看镯身是否有细微瑕疵,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容言擡眼望去,只见兄长今日一身白色长衫,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淡然,反倒带着几分犹豫,像是有心事压着。
「哥。」
容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手镯轻轻放在锦垫上,唇角噙着浅笑起身。
容遇走到桌旁,喉结动了动,却没立刻回答。容言再看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神色间的犹豫愈发明显,像是有话想说。
「哥哥是有什么事与我说?」
容言见他这般模样,她敛了笑意,轻声追问,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她哥素来有话便说,从未这般吞吞吐吐过。
容遇闻言,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收回目光,嘴唇动了动,却又停顿了片刻,那股犹豫之色在他脸上盘旋了许久,最终却像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避开容言探究的目光,转而落在桌上的翡翠手镯上。
「方才见你看得入神,这手镯,倒是难得的好物,何时得了这样的宝贝?」
容言虽觉得兄长的转移有些突兀,但也没多想,正要开口,一旁倒茶的红豆已抢先一步接了话:
「小姐这手镯是特意为牟小姐定制的新婚贺礼呢!牟小姐下月出嫁,小姐可是等了好久才等到这块水头极好的原石,定制了这对翡翠手镯!」
「牟小姐......浅雪……新婚。」
容遇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瞬间变了。方才还带着几分犹豫的神情,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郁色。他的眼神忽然间暗了下去,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红豆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神色也不由地紧张起来。
「哥.....」
容言正要开口,容遇却已转身,只留下一句低沉的「我还有事」,便步履沉沉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沉郁,与方才进门时的模样判若两人,虽然,都不是什么好状态。
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容言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她转头幽幽地看向一旁的红豆。
「红豆,你这张嘴,能不能比脑子动得稍微慢些?」
红豆也瘪嘴难受,脸上露出自责的神情。
「对不起小姐,我错了。」
「好了没事了,就算你不说,浅雪也要成亲的。不过你有没有发现,我哥先前进门之时,便不大正常?」
「不正常?没有吧小姐。公子好似一直都是这般模样,今日……好像是有些奇怪,或许,是差事不顺心?」
红豆挠头,她实在没看出太多异样,在她眼里,公子向来沉稳,不苟言笑也是常事。
容言却摇了摇头,她还是了解兄长的,方才他脸上的犹豫,明显是有什么事要说。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翡翠手镯,晴水绿的镯身映着她略带忧色的眉眼。
她哥究竟是想说什么?是为了浅雪的婚事,还是有其他别的缘由?疑问一旦涌上心头,容言心头便升起沉甸甸的担忧。
容言心头的疑云尚未散去,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熟悉的笑语:「容言!」
擡头望去,徐婉儿一身藕荷色罗裙,刚跨过门槛。
「怎么了?」
察觉到容言往日里柔和的眉眼,此刻竟凝着几分心事重重的滞涩。徐婉儿快步走到桌前,挨着她坐下。
「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方才我进门时,在府门口撞见容表哥,他也是这般沉着脸,脚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徐婉儿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翡翠手镯,又转回容言上。
「你是在为表哥要去南境一事担忧?」
「南境?」
容言猛地擡头,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南境?婉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哥要去南境?」
她的声音有几分发颤,兄长方才的犹豫,还有那匆匆离去的落寞背影,此刻骤然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徐婉儿见她这般反应,也是一愣,眨了眨眼,满脸诧异。
「你不知道吗?容表哥没有跟你说?南诏国近来异动频频,想来是要与大雍开战呢!南境安稳了十几年,边界没有能统领三军的主帅,朝廷商议了好几日,都没定下人选。」
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昨日皇上下了圣旨,最终敲定由容表哥挂帅,前去南境领军御敌,不日便要启程了。」
容言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脑门儿。
南境开战,兄长挂帅……这些字眼像重锤般砸在她心上,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喘不过气。
想来先前她哥犹犹豫豫而来,便是要同她说这件事,却又不知该如何对自己开口。
兄长在西境戍边多年,刚回京一年多,没有一日是过得开心的,如今,又要去南境吗?
这一去……又是生死未卜。
巨大的震惊过后,巨大的担忧瞬间席卷而来,让她原本就沉甸甸的心,开始惶恐不安。
可是皇上,为何又要派容家的人去呢?
徐婉儿见容言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放缓了些,细细同她解释。
「容言你别着急,我慢慢说与你听。这次南境主帅的人选,听景然说前两日朝中已有议论,原本主要有两个人选,一个是秦家的秦阑将军,他刚从西境回京不久,朝堂上不少大臣都举荐他,另一个便是容表哥了,容表哥文武双全,又素有谋略,在西境的大小战事中更是从未有过败迹,想来圣上最终也是考虑了这一点才定下的容表哥吧。」
「两人?既是两人,为何非得是我哥呢?」
「一开始朝廷并未直接任命,而是让愿意领兵的武将自愿递请战书。听说递了请战书的有好几位将军,除了考虑资历与能力,还得考虑到年龄,还是秦将军和容表哥最为合适。听闻皇上在两人之间犹豫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定论,朝堂上为此争论了两日,各有各的说法。」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盏递到容言手中。「一直到昨日……」
徐婉儿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秘闻的意味。
「昨日上午,我哥独自一人去了皇上的朝晖殿,与皇上两人聊了足足一个时辰。殿内究竟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可就在傍晚时分,皇上便下了圣旨,敲定由容表哥挂帅出征南境。」
她看向容言,眼神中带着几分笃定。
「依我看,定是兄长在皇上面前说了表哥的好话,说服了皇上最终做了这个决定。你想想,南诏这等小国,是掀不起多大风浪的,无论哪一位将军去,都能立功。你别太担心了,容表哥面对突厥这等强悍匪邦都从未败过,何况区区南诏?」
徐婉儿自顾自说着,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说,在容言那里引起了多大的波澜。
「是他……又是他!」
容言喃喃自语,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
巨大的震惊与悲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身形踉跄,若非徐婉儿眼疾手快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容言……你怎么了?」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
「我没事……婉儿,我忽然有些不舒服,想独自歇歇,你先回去吧。」
她垂下眼帘,避开徐婉儿担忧的目光,怕再多看一眼,强忍的情绪便会彻底崩塌。
徐婉儿见状,连忙扶她坐下,眉头紧锁。
「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你脸色这样难看。」
「不必了。」
容言轻轻摇头,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她心里清楚明白,无论徐晏之做了什么,都与婉儿无关。
徐婉儿仍有些放心不下,叮嘱红豆好生照料,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直到院门关合的声响传来,容言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下,再也支撑不住,颓坐在梨花木椅上。
她擡手捂住胸口,那里的隐隐的疼痛一阵一阵传来,像被针扎一般。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汇聚,在眼睫上沉甸甸地悬着,却迟迟未落。
那时也是因为徐晏之,父亲才去了西境,最终在与突厥的大战中殒命。
去年兄长扶灵而归的沧桑依旧历历在目,而她与徐晏之也是因此而决裂。
她曾那般绝望悲痛地质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今他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的亲人推向险境?
她以为,他会有所收敛,会顾及一丝往日的情分,可如今看来,她终究是太天真了。
他若是对自己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又怎会如此狠心?
为了他的朝堂布局,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她的亲人,或许,从始至终,他对自己,都未曾有过真心。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秋日的傍晚,天色尚未完全黑透,牟浅雪坐在窗前,手中捧着那身大红嫁衣。
锦缎流光溢彩,金线绣的龙凤呈祥纹样栩栩如生,裙摆缀着的珍珠还在微微晃动。
原本喜庆的红衣,映在她的眼底,却生出丝丝哀伤。
而对面的屋顶上,容遇一袭玄色劲装,隐在屋脊的阴影里。他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落寞,目光越过檐角,牢牢锁在那窗前。
明日他便将奔赴南境了,在离开前,想要再见她一面,和从前一样。
晚风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动他的衣袂。容遇深吸了口气,胸中翻涌的酸涩让他的眉头一刻也不能舒展。
下一次再见,她便是别人的妻子了,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怨不得旁人。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会过好这一生,会忘了他,会拥有自己幸福。
不再沉溺于这份无望的情愫,容遇缓缓转身,脚步轻悄地踏向屋顶边缘,消失在了黑夜里。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房里的牟浅雪终于撑不住,眼中悬了许久的那滴泪,终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砸在了嫁衣上。
她缓缓转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屋檐上早已空空荡荡,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初秋的风裹着丝丝寒意,掠过京城的靖安门。城门外,旌旗猎猎,甲胄铿锵,南征军早已整队待发。
容言立在道旁,身上裹着一件素色披风,秋风掀起披风的边角,拂过她微凉的脸颊,也吹得她心底一片幽凉。
不远处骑在高马上的容遇,一身银白战甲,腰佩长剑,往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坚毅。
不到两年光景,兄长才从西境归来,而在回京的日子里,他真正过得开心的日子屈指可数,如今便又要身披戎装,远赴南境。
容言眼眶早已泛红,却强忍着不敢有一滴泪水,单是浅雪已足够让他难受的了,她不想让兄长牵挂她。
容遇忽然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红了的眼眶,他心中涌上浓烈的愧疚,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言言,是哥对不住你,爹娘不在了,如今留你一人在京城。」
他沉吟片刻,想起前不久,徐晏之专程来找过他。素来沉稳的国公府世子,神色郑重地向他承诺,会一直等着言言,会护她一生一世安稳。
徐晏之还向他解释了自己为何支持晋王,为何与自己的父亲意愿相违。
他虽无法验证他话中的真假,却莫名地,愿意相信他,哪怕如今言言因为父亲之事,已经疏远了他。
容遇没有问过容言对徐晏之的心意,如今孝期未过,一切都还是未知,若徐晏之是真心,那便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若经不起,那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