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59章出征
「言言……」
容遇斟酌着开口。
「如今你一人守着将军府,难免孤寂。要不要……去国公府住些时日?有姨母照拂,兄长也能安心些。」
容言闻言,浑身一怔,眼中满是不解,兄长怎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明明父亲的死与徐晏之有关,明明此次他远赴南境,也与徐晏之脱不了干系。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可她看着兄长眼中的愧疚与牵挂,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兄长出发在即,不能再给他徒增烦恼。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兄长不必担心,我如今亦不是小孩子了,便不去国公府了。婉儿已经出嫁了,我便是去了,整日里也和自己一人没什么区别,反倒不如在府中自在。」
她擡起头,望着兄长坚毅的脸庞,终于也整理好了思绪。
「兄长此去,一定万事小心,注意安全。战场凶险,要好好保重自己,务必平安归来。」
容遇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好,兄长答应你,定会平安归来,你在京城也要照顾好自己。」
号角声嘹亮地响起,容遇深深看了妹妹一眼,转身翻身上马。他勒住马缰,最后回望了她一眼,随后扬鞭一挥,大喝一声:
「出发!」
军队缓缓向前移动,旌旗猎猎作响。容言站在原地,望着如同长龙的军队,向着南方远去。秋风依旧萧瑟,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走她的忧愁。
她久久地立在城门外,目光追随着渐渐远去的军队,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人影,眼眶里憋了许久的泪水,才终于顺着脸颊滚落。
「小姐,风大了,咱们回府吧,公子定会平安归来的。」
容言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远方。
而此刻城角楼阴影里,徐晏之与晋王并肩而立,玄色衣袍与亲王蟒纹锦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与周遭的萧瑟融为一体。
两人皆未言语,晋王目光越过空旷的官道,牢牢锁在那支渐行渐远的军队上,而徐晏之的目光,落在城楼下的那抹浅色身影上,一动未动。
「容遇此去,责任重大。南境安稳十余年,将士久疏战阵,南诏虽不似突厥蛮兵那样强悍,可南境多密林迷障,容遇对地形气候不如西境那般熟悉,胜负难料啊!」
晋王双手背在身后,率先打破了沉默。
徐晏之终于收回了目光,眸色深沉如夜,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他想起前不久与容遇的谈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他是良将,有勇有谋,更有报国之心。」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兵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绝不会让他后顾之忧。」
晋王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你这般费心,说到底,还是为了容姑娘,可她究竟知不知道?」
「我是为了大雍,也是为了即将赴战场的数万将士。」
「你就装吧。」
徐晏之沉默不语,只是目光愈发幽深。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南境战事顺利。若是战况胶着,我会重新向皇上上书,到那时,还请殿下助我一臂之力。」
「好,本王答应你。」
晋王看着他执着的模样,不再多言。
……
除夕之夜,上京城处处张灯结彩,爆竹声此起彼伏,从街头传到巷尾,传递着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
唯有将军府,像被这繁华隔绝在外,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没有挂起寓意吉祥的对联,也没有悬挂喜庆的红灯笼。
孝期未过,府中一切从简,与外头的热闹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容言独自坐在房中,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清酒,两只空了的瓷杯,两碟精致的小菜,却没怎么动过。
她披着一件白貂绒毛的披风,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庞,添了几分落寞。
这是她十九岁以来,第一次真正一个人过除夕。虽然在她的记忆中,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她与娘亲两个人过。
而去国公府暂住的那两年的除夕,竟是她这些年过得最热闹的时光。
姨母会命人把国公府装点得喜气洋洋,徐婉儿拉着她一起贴对联,剪窗花,徐晏之会给所有人准备新年礼……
如今,牟浅雪嫁去了郡王府,此刻想必正与夫君家人一起守岁。
徐婉儿嫁进了温家,温景然对她万般宠溺,除夕之夜,她定然也会同在国公府一样开心。
容言突然嗤笑起来,她从小到大,就不会羡慕任何人,不知何时起,她竟然变了。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几分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她向来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父亲母亲离世后,她逼着自己坚强起来,只想着要往前看。
可如今,兄长远在南境,生死未卜,她除了担忧,竟毫无他法。
而那年父亲出征,彼时她信任地寻求徐晏之的帮助,而他完全能让她感到安心,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那些不安,也是因他而起。
如今她无论如何告诉自己向前看,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她又喝下一杯,酒劲渐渐上来,身体醉得绵软无力,脑子却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母亲临终时的嘱托,想起兄长离去时的牵挂,想起浅雪出嫁时的落寞,想起了婉儿时常的关心,想起了董清清和董俞安,还有……徐晏之。
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此刻或许也在国公府里,与家人一起守岁吧。
「小姐,别喝了。」
红豆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眶通红,心中满是担忧。
她知道小姐心中苦闷,这两年来,小姐看似平静,实则默默承受了太多。
「无妨,除了喝酒,我也别无他事可做。」
容言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她拿起酒杯,又开始倒酒。
「可是小姐......」
红豆还未说完,眼角余光却瞥见窗外的月光里,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世……世子!」
那身影逆着清辉,轮廓挺拔如松,红豆一眼便认了出来,瞬间惊得瞳孔骤缩,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