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兰亭 第185章误会
「晏之……你……没事吧?」
烛火微微摇颤,将两人的身影映得半明半暗,晋王不知何时已蹲下身,擡起手背复上了徐晏之的额头。
徐晏之骤然停笔,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他缓缓擡眼,眉峰紧紧蹙起,带着几分被惊扰的不耐。
「拿开」。
晋王却丝毫没有在意他阴沉的脸色,只认真专注地先收回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以作比对,旋即又自然而然地将手背探回他的额间。
「听闻沾染乌香之毒者,周身会异常发烫,我瞧着你这体温也无甚异常啊?」
徐晏之唇角抿出一丝无奈,翻了个白眼,下一秒便擡手攥住晋王的手腕径直拉下。
「乌香之毒唯有毒发之时才会身热灼人,此刻我清醒如常,自然与常人无……」
「哥!」
徐晏之话还未说完,徐婉儿便推门而入,而她脸上原本洋溢着的兴奋,被眼前的情形惊得瞬间破碎。
案前烛火明明灭灭,徐婉儿清晰地看见她哥正攥着晋王的手腕,两人这姿态未免太过亲近了些。
而两道目光同时投射过来,却没有半分慌乱,两人皆是一脸镇定从容,仿佛只是在寻常探讨着什么。
乱了心神的,只有徐婉儿自己,她眼睫慌乱地连眨好几下,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堵在喉咙,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徐晏之收回目光,松开手指将晋王的手拂到一旁,重新执起笔,垂眸时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情绪,只留一身拒人千里的清冷。
「这么晚过来,有事?」
徐婉儿这才回过神,踱步过去福了福身。
「晋王表哥。」
「嗯。」
晋王慢悠悠站起了身,又回到了榻上倚靠着。
「哥,我过来给你送紫玉丹,容言说你体内的毒短时间内难以清除,用了紫玉丹应当会恢复得快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顿着步子走过去将药瓶放在桌角,目光不自觉瞥向一旁榻上气定神闲的晋王,心里忍不住暗暗腹诽。
晋王殿下大晚上不在自己府上待着,大老远跑到她哥的院子里作甚?
电光火石间,先前那些零碎的疑惑骤然聚拢,她猛地捕捉到一个荒诞可怕的念头:难不成她哥,真有断袖之癖?
前两年那次怀疑,因着他与庄星阑定了亲,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如今哥哥已是二十七的年纪,家世品貌皆是上上之选,祖母给他选的亲事他却次次婉拒,推托公务繁忙,连侍妾通房都不曾留过一个。这般不近女色的做派,落在旁人眼里本就蹊跷。
她忽又猛地用力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明明哥哥与容言有情,怎么会是她想的那般?
可理智再怎么辩驳,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幕,却真切地落入了他眼底,做不得假的。
亲眼所见的事实与心中笃定的答案狠狠冲撞,徐婉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婉儿妹妹……可还有其他事?」
徐婉儿被晋王这一句问得懵了,本就混沌的脑子更是一片空白,只茫然地摇了摇头,后知后觉才品出几分逐客的意味,一时心里登得七上八下。
「那我……我就先回去了。」
徐婉儿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临了还不忘帮他们合上了房门。
一直到门口没了声响,晋王才微皱起眉,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转头看向案边仍未擡头的徐晏之。
「晏之,你觉不觉得,方才婉儿妹妹有些奇怪?」
徐晏之闻言缓缓擡眼,眸色沉沉,握着笔的手悬心底暗自思忖。
自从婉儿出嫁之后,他忙于朝堂与外务,对她的关心相比从前,确实疏懒欠缺不少。
此前动身去往南诏之时,便听闻她与温景然已经分房而居。那时候他一心都在想着容言的安危,此后又忙于南诏和谈,竟将婉儿的事完全抛诸脑后了。徐晏之蓦然皱起眉头,如今她竟又回府小住……
沉默片刻,徐晏之眼底掠过一丝沉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改日得亲自寻温景然谈一谈。
见徐晏之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丝毫没有要理他的意思,榻上悠闲躺着的晋王不悦地坐了起来,眉峰瞬间拧起,面上明晃晃堆着不快。
可这份不快不过片刻便散了,他像是骤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神色一紧,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晏之,你为何要将唯一的活口交给刑部?宁王定然会有所行动的。」
「就怕他不行动。」
「你故意的?根本就没留下活口?」
徐晏之停下了手上得到动作,微微勾起唇角。
「啧啧啧……晏之,得亏你是我的人。」
晋王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压得老低。
「不过晏之,你……当真无碍?若是夜里乌香毒发,要如何应对?」
徐晏之缓缓擡眸,眸光沉定无波,只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
「忍着。」
「可是……」
「时辰不早了,殿下该回去了。」
徐晏之放下手中线之笔,思绪不自觉飘远,想起戎州的炼狱岁月。
最初毒发之时,那痛楚远非言语能描摹,浑身上下如同被千万只蚂蚁疯狂啃咬,从骨血里往外蔓延的痒痛与灼烈交织,每一次毒发,几乎都让他神智溃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蚀骨的煎熬,依旧历历在目,他早已记不清当初是如何硬扛下来的,可他心底清楚,若没有容言的相伴,他绝无可能撑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刻。
彼时蒙玉公主的乌香就递在眼前,那是能片刻解脱的捷径,若是容言没有回去驿馆,他大概就要接过了,而一旦接过,他便会彻底沦为这乌香的傀儡,变成半人半怪的模样,一生不得挣脱。
如今,体内的毒性已被慢慢压制,虽依旧每日都会发作一次,可那撕心裂肺的苦楚,早已比在戎州之时缓和了太多,于他而言,不过是咬牙便可挨过的寻常煎熬。
翌日清晨,徐婉儿才刚起床,就被白露告知,她哥派了追云来传消息,让她尽快收拾妥当,用完早膳便要动身去往东山。
她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目光扫过房中依旧堆放在桌角未曾开箱腾挪的行李,心头顿时一松,还好昨夜没收拾。
待听到要去将军府接上容言一起去时,她眼底的倦意瞬间消散,雀跃的欢喜从眉梢眼角漫出来。
许久没有见到哥哥和容言的喜悦,和即将与他们同游的期待,让她早已把温景然忘在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