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女有田有点闲 一千一百三十六
卫国公府门口热闹,府里更是要沸腾了。
不说前院,宋弼和宋弦两个做长辈的就不说了,拍着宋重锦的肩膀,连声夸赞。
什么给宋家长脸了,光宗耀祖了,列祖列宗要是知道这好讯息,在地上也高兴呢。
又说什么宋家将来就指望他了之类的话。
话里话外,将来这宋家就靠着宋重锦了,定当前途无量了。
听得其他宋家兄弟一个个偷偷翻白眼,尤其是宋重钧和宋重钊两兄弟,心中恨得滴血,可脸上还得堆着笑,和众人一起恭贺宋重锦高中。
一会子,宋弼和宋弦又恭喜宋弘,羡慕他有此麟儿,面上有光,后继有人了。
宋弘脸上乐开了话,嘴里还犹自谦虚,说不过是运气好,做不得数,又说将来操心的地方还多了去了之类的话。
宋弼转过脸就训诫自己的儿子宋重砚,说什么从小到大,锦绣堆里养大,延请名师教导,这么些年了,连个秀才都还没考中,跟宋重锦一比,可羞是不羞?
又让宋重砚没事多跟宋重锦请教请教,也沾染几分文气。
宋重砚钦羡的看了宋重锦一眼,老老实实的答应了,凑到宋重锦身边,恭恭敬敬的道:“大哥若是得空,能否指点一下弟弟?”
宋重锦看了宋重砚一眼,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宋弦一听,忙给自己儿子宋重权使眼色。
宋重权也忙凑过去,说是自己的文章改日也要请大哥好生看看,指点指点。
宋重锦也都点头答应了。
有宋重锦点头,二房和三房的几个兄弟,都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里话外都捧着宋重锦。
谁都不傻,宋重锦如今已经有了功名,最少也是个同进士,就能入朝为官了。
可比宋重钧靠着家里和岳父家的关系,送到御林卫当个有名无实的小头目的强。
看大伯那打算,将来这卫国公府邸都是这大堂兄弟,如今不打好关系,什么时候打好关系?
反正这卫国公世子是谁当,也轮不到他们。
更不用说宋重钧这个人,也不过是个庶子,往日里恨不得以世子自居,眼睛都长在了头顶上,踞傲得不行。
二房和三房的几兄弟,没少受过宋重钧的气。
谁心里真正服气?不过是恐怕将来宋重钧要继承卫国公府,才让着他。
如今看着他吃瘪的样子,二房和三房几兄弟,心中都十分痛快,对宋重锦越发的亲近起来。
前些日子,一是宋重钧兄弟放出的讯息,说是宋重锦十分孤傲,对谁都爱搭不理,他们心中颇有顾忌,加上宋重锦要温书参加春闱,大家也就都观望着。
今日见宋重锦虽然面色有些冷,可问起学问上的问题来,也颇有耐心,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
再看他就算对着他亲爹卫国公都是这样的态度,大家也就平衡了,只觉得他是面冷心热,相比较宋重钧那眼睛长在额头上的德行,都忍不住觉得宋重锦当世子,可比宋重钧强多了,起码将来的日子不会那么憋屈。
宋重钧不知道这些堂兄弟的心思,只咬牙切齿,觉得他们都是些墙头草,宋重锦没回来之前,一个个见到他可都是毕恭毕敬的。
如今可好,见宋重锦得势,都攀高枝去了。
除了宋重钧和宋重钊的几个宋家兄弟,看二房三房的都巴结宋重锦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确实一直话不多的宋重钥最先上前,冲着宋重锦拱拱手:“大哥,恭喜!”
又道:“我也有些学问上的问题,改日能不能去找大哥请教一二?”
宋重锦看了他一眼,只见宋重钥神色坦然,也就颔首:“等过两日我闲了,你来找我就是了。”
宋重钥忙不迭地点头,也不多说,只站在宋重锦身后半步,一副以宋重锦马首是瞻的态度。
宋重铭心理暗骂一声,没看出来,原来老三,不,老四这个混蛋才是最滑头的,几个兄弟里他第一个跳出去,岂不是在大哥面前拉足了好感?
不行,不能让他抢这个先。
也忙堆着笑脸上去:“大哥,恭喜恭喜!以后你可就是咱们宋家的顶梁柱了,光耀门楣都指望你了!弟弟我文不成武不就的,也没啥大出息,以后就跟着大哥,给大哥跑个腿什么的,大哥你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要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大哥,以后我就是你的人!有什么尽管吩咐弟弟我就是了!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宋重钧和宋重钊差点鼻子没气歪,宋重钥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也就罢了,好歹还是借着讨教学问的借口,比较含蓄。
哪里像宋重铭这样不要脸,直接就喊着说要跟着宋重锦混,给他跑腿当狗腿子了!
丢人不丢人?
宋重铭当然不丢人!反正如今看情形,宋重锦这个大哥位置稳稳的,跟着他混反正不亏。
他在宋弘的几个儿子里,不上不下,位置尴尬,身体还不好,读书也不成。
因着自己姨娘的关系,跟宋重钧关系又不好,将来若是宋重钧继承卫国公府邸,他也没啥好日子过。
还不如先跟着宋重锦,自己这般当着众人表白忠心,只要宋重锦接受他,宋重锦不倒,他就能捞到好处,何乐而不为。
就算将来宋重锦有个万一,他好处也捞到了,到时候再撇清关系也碍不着什么事。
宋家兄弟之间各怀鬼胎不提。
只说后院,于氏一张巧嘴,将宋重锦和王永珠夸了又夸,什么文曲星下凡,什么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什么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就没有重复的。
蒋氏话不多,只微笑说了一声恭喜,就坐到一旁喝茶去了。
高氏得知喜讯的那一刻,面上是喜气洋洋,心中却不知什么滋味。
此刻也还稳得住,有于氏和蒋氏凑趣,又有几个心里不管怎么想,都一脸笑容的姨娘捧场,逗得倒是大方了一把。
拿出好些好东西来,大头赏赐给了王永珠,其他三个姑娘,还有阮氏也都跟着得了几样好东西。
第一千两百三十七章 好处
宋重绢和宋重绣就不说了,此刻只怕是除了王永珠外,这屋里最真心高兴的两个人了。
毕竟她们跟宋重锦和王永珠释放善意,为得就是跟宋重锦打好关系,将来能借助宋重锦的势。
宋重锦越好,她们越高兴!
两人得了好东西,两姐妹你唱我和的,先谢了高氏,又捧了王永珠,一时间屋里其乐融融。
宋重绮虽然心有不甘,可看着今儿个借光得的几样好东西的份上,脸色也好看了些。
唯有侯姨娘,心中跟吞了黄连一般苦,这宋重锦中了进士,位置越发稳当了,这么下去,岂不是她的重钧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又见宋重绢和宋重绣姐妹这般巴结讨好王永珠,心里越发膈应。
趁着无人注意,刺了身边的三姨娘孟氏几句:“说来还是房妹妹有远见,这早早的就教导着咱们家二姑娘和三姑娘攀上了高枝,以后在这高枝上长远的站着还好,可别到时候跌了下来,那时候就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了呢!”
孟氏也不恼,只含笑道:“借侯姐姐吉言,二姑娘和三姑娘有长兄和长嫂看顾,将来必定能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的呢!”
只将侯氏噎得翻白眼。
还想说话,被高氏在高处一个眼神看过来,老老实实的低下头去。
到了快中午,那讯息灵通的交好人家,就陆续派人送贺礼上门来了。
一时间卫国公府门庭若市,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前院宋弘三兄弟都不得闲,带着宋重锦和其他几兄弟在前院招待客人。
后院高氏也忙得团团转。
于氏最是爱卖弄,今儿个又是极为得脸的喜事,主动请缨帮忙。
高氏也就干脆将事情分了一半给于氏和蒋氏帮忙,又将王永珠带在身边细细的教导着。
王永珠见宋重绢和宋重绣羡慕的样子,想着她们姐妹虽然有自己的私心,可既然表明了站在她们这边,倒是态度十分的坚决。
倒是可以给她们一点好处,让别人也看看,只要站在她跟宋重锦这边,就会有好处,不说能让人倒戈过来,起码也能动摇一下人心。
因此就笑着建议道:“夫人,我看二妹妹和三妹妹年纪也不小了,过几年只怕就要寻个人家了,咱们这样的人家的千金小姐,别的还罢了,这管家理事肯定不能落下。”
“今儿个人多事杂,倒不如让二妹妹和三妹妹跟在二婶和三婶旁边,也学一学这人情往来?”
此话一出,宋重绢和宋重绣的眼神一亮,就连孟氏也心中一动。
孟氏看着王永珠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她身为母亲,自然知道,像他们这样的门第,什么琴棋书画,那都是锦上添花的玩意,他们这样的人家的姑娘,要学的就是管家理事。
将来嫁过去了,那日子才好过。
只可惜她是个妾室,两个女儿养在她身边,哪里能学到管家理事,人情往来的学问?
孟氏心里焦急,大姑娘宋重绮之母袁氏,本是高家那边给的试婚丫头,有着这层关系,加上宋重绮又格外巴结夫人高氏。
夫人那边也就在定亲后,给大姑娘专门指了一个嬷嬷过去,教导管家理事。
可她跟夫人关系淡漠,将来只怕这种事情轮不到自己两个女儿头上。
若是不会管家,即使将来嫁人了,只怕也要闹笑话。
因此孟氏时时刻刻忧心,没曾想今日王永珠居然主动提出来,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此刻孟氏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失态,都恨不得跪下来谢王永珠了。
高氏一愣,看了一眼王永珠,见王永珠笑眯眯的,似乎是随口一句提议。
沉吟了一下,高氏也就一笑,拍了拍王永珠的手:“你说的是,咱们这样的人家,别的也就罢了,管家理事是一定要会的。我本还想着,等二姑娘和三姑娘大些了再教导她们,你这么一说,如今跟着先掌掌眼也使得。”
一面就吩咐道:“这管家理事是咱们女人立足的本事,你们可得好生学,别枉费了你们大嫂子的一片苦心。”
宋重绢和宋重绣眼圈都红了,忙忙的上前来,先谢过高氏,又给王永珠行礼:“女儿谢过母亲!谢过大嫂子!”
一面又给于氏和蒋氏行礼,口称给两人添麻烦了之类的话。
于氏和蒋氏不由得多看了王永珠一眼,心中都各有思量,嘴上自然说着不过份内的事情。
一时间都欢欢喜喜。
宋重绮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妹妹欢天喜地的,脸上一阵青白交错。
袁氏忍不住推了她一把,低声道:“大姑娘,你也快给大少奶奶好好说说,也跟着学学。你这马上就要出门了,这等机会难得!”
宋重绮哪里不知道这机会难得,可到底脸皮薄,让她给王永珠低头,低声下气的求她,还不如杀了她。
因此只咬着嘴唇不出声。
孟氏看了宋重绮一眼,垂下眼睛去,这大姑娘真是个傻的,这个时候是鸭子嘴硬,讲这个面子有什么用?学到东西才是好的。
现在难堪一时,总比将来嫁人了,出了疏漏,被人笑话一辈子强吧?
只是,这又不是自己闺女,也轮不到自己操心。
高氏也看了宋重绮一眼,这个庶女,对自己巴结讨好这么些年,别的没有,香火情还有几分。
若是此刻服个软,她也就顺势一起安排了,也不费什么事。
可看她脸涨得通红,还咬牙不开口,高氏的心也就淡了。
再看袁氏,只使命推宋重绮,自己作为亲姨娘,却连替自己闺女说句软话都不敢,想来也是怕得罪了宋重锦和王永珠。
自己都不知道争取,亲姨娘也不敢出头,还能指望谁?
高氏别过眼,对著于氏和蒋氏说了两句客套话,也就各自忙碌起来。
宋重绮在厅里坐了半日,也无人搭理,红着眼圈,拿帕子捂着脸,一路哭着回院子去了。
过了中午,顾家前来道贺的人也到了。
来的是顾家大夫人身边的贴身婆子,先说来一堆吉祥话,恭喜宋重锦高中。
高氏也笑着道,“同喜同喜,你家哥儿也高中了,还是头名,我们可比不得——”
一时互相恭维了一番,这婆子就提出告辞,“老奴今天沾了贵府大公子的喜气,也该回去了。只是回去之前,还请大少奶奶借一步一说,老太太还有几句私房话,托老奴带给大少奶奶。”
第一千两百三十八章 心意难得
高氏是多么有眼色的一个人,虽然心中疑惑,为啥这女婿金榜题名了,做岳母的怎么还在顾家待着,不回来,不过看这架势,也知道肯定有原因。
也就十分善解人意的让王永珠带着那婆子去了偏房,让她们好生说话,不让人去打扰。
到了偏房,那婆子又重新给王永珠见礼。
王永珠先恭贺了顾子楷高中,然后才道:“我娘在里面府里待着可好?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那婆子脸上带着笑容:“回表小姐的话,姑太太在咱们府里,每日陪着老太太说话,又有咱们夫人陪着,日常还有咱们家姑娘凑趣,您就放心吧!”
“咱们夫人听说姑太太喜欢听戏,专门叫了一班小戏子在家里,想听戏了,就叫她们扮了,姑太太每天午后都要听上一出呢!”
那婆子十分有眼色,都捡张婆子平日里起居的小事说给王永珠听。
王永珠听了也就放下心来。
这婆子才将张婆子要带的话说出来,原来顾家自然也派人去看榜了,回去也就一并给张婆子道喜了。
张婆子一听,哪里还坐得住,自然要到国公府,亲自给女婿庆祝。
却被顾家人给劝住了,让她安心住在顾家,今日到宋家道贺的客人肯定多如过江之鲫,只怕王永珠和宋重锦都应酬不过来。
还不如等明日清净些了,由顾长卿亲自带着张婆子过来,给表姑爷道喜。跟宋弘当面将张婆子的身世交代清楚,给宋重锦再增加一点砝码。
那婆子说得含糊,但是王永珠还是听明白了,这只怕是顾长卿要跟宋弘公布张婆子的身世,也是给宋重锦的世子之位增加砝码,将宋重锦的世子之位给板上钉钉了。
想来,以宋弘的为人,知道王永珠是顾家的外甥女,能和顾家扯上关系,那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有了顾家在背后,宋重锦没有母族帮衬的窘境就自然而然不存在了。
以顾家如今之力,其他几个儿子的外祖家,或者岳家都比不上。
王永珠心中感动,自然是为顾家的这份情意。
顾家支援,宋重锦和她在卫国公府自然能站得更稳当,顾家不支援,她和宋重锦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站稳。
只是这份心意难得!王永珠从到这个时空,除了在张婆子身上外,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亲人之间的支援。
当下眼圈都红了,冲着那婆子笑笑,“麻烦嬷嬷回去,替我给外祖母、大舅舅和大舅母道谢!明日,我和宋大哥亲自去给外祖母和大舅舅、大舅母磕头去!”
那婆子早就听自家夫人说,这表姑娘是个极聪明的人,果然,只含糊说了一句,这表姑娘就什么都明白了。
王永珠的态度诚恳,婆子自然看在眼里,笑眯眯的也就答应着要告辞。
王永珠又忙塞了一个荷包给婆子,说是沾沾喜气。
那婆子一捏,荷包轻飘飘的,就知道里面是银票,越发高兴,又恭维了王永珠和宋重锦几句,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卫国公这边,来道贺的人,一直到了晚上,才渐渐散了。
满府的人,上上下下累得够呛。
好不容易管事的来报,各色礼物都收入库房了,客人也都送走了,高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揉揉自己的额头,让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燕窝粥给各处都送了去,又谢过了于氏和蒋氏,才让大家都回去歇息去。
于氏和蒋氏虽然累,可心里高兴,被众人环绕,恭维之词不绝于耳,真是难得的体面痛快。
就是再累上几分也高兴。
宋重绢和宋重绣更是一路上喜形于色,直奔孟氏的院子。
孟氏一直没睡,点着灯,等着两姐妹到来。
也准备了热热的银耳汤,见两姐妹来了,先让她们喝汤解乏。
宋重绣一边喝着银耳汤,一边叽叽喳喳的跟孟氏说着今天跟在于氏和蒋氏后面见了谁家的夫人,谁家送了什么礼,谁家婆子会说话之类的。
孟氏含笑听着,满眼都是欣慰。
等宋重绣讲完了,孟氏才正色道:“今儿之事,你们姐妹可看清楚明白了?”
宋重绢和宋重绣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来,束手正色道:“姨娘放心,我们姐妹都清楚明白了!”
孟氏这才点点头:“那就好!当初姨娘就跟你们说了,买定离手,不能后悔!咱们既然已经站定了大公子和大少奶奶一方,别的不说,将其他几位可是得罪死了。”
“做人最忌讳首尾两端左右摇摆不定,切莫站在这头,想着那头,贪心不足!姨娘也没别的想头,就想着你们跟大公子和大少奶奶交好,将来能寻摸个好人家,也就知足了。”
“你们俩也是,看今日大少奶奶的做法,就知道她是个心里极有成算的,咱们示好,她接下了,反手就给了你们俩这么大的好处,是告诉咱们,跟着他们,有肉吃。”
“也是告诫咱们,既然跟了她们,也就别想着反悔或者做些什么小动作,不然她既然现在就能让夫人同意你们接触管家之事,以后若真是咱们有什么不是,拿捏咱们也是易如反掌。”
宋重绢和宋重绣脸色一边,神色更加郑重起来:“姨娘,您放心吧,我们姐妹省得!”
孟氏放缓了语气:“姨娘这辈子就你们两个,别无他求,只要你们好好的,姨娘怎么都好!大少奶奶送了这么大好处给你们,姨娘也得送一份大礼回去才好!”
王永珠自然不知道孟氏母女三人的商量。
今日累了这大半日,还好她身体好,不然从报喜人进门开始就没歇过脚,跟着高氏前后脚的转,一般女子都要累趴下了。
她还精神好的很,回院子就吩咐丁婆子给做两大碗鸡蛋菌菇面。
等宋重锦回来,面条刚好起锅,热气腾腾的端上来,闻着那香味,就胃口大开。
宋重锦跟着宋弘应酬了这一日,中午和晚上都胡乱的垫了点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面条,眼睛都发光了。
两人也不用客气,一人端起一碗,稀哩呼噜的吃完,浑身冒了一身的汗,整个人都舒坦了。
第一千两百三十九章 殿试
吃得太撑了,两人只好携手到院子里消食。
时候已经不早了,其他下人也都累了一天了,王永珠早就吩咐她们下去歇息去了。
唯有小厨房那边亮着灯,丁婆子和谷雨不放心别人,收拾了碗筷,正在烧水,预备着王永珠和宋重锦沐浴。
春天的夜晚,没有风,静静的,廊沿下几盏昏黄的灯笼。
整个世界就好像只剩下两人。
宋重锦握着王永珠的手,两人沿着院子慢慢的走,一边说着话。
两人互相将今日遇到的人和事都说与对方听了,心里的打算也都交流了一番,就已经月上中天了。
时候不早了,也都忙忙的洗漱完,才囫囵睡了。
接下来,大家都忙得团团转,三日后就是殿试,殿试后才能分三甲。
一时众人都各有猜测。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则讯息奇闻在京城贵族圈子里炸开了。
顾家当年丢了的姑娘,事隔几十年后,居然找回来了!
这已经够惊奇了吧?
还有更劲爆的在后头,这找回来的顾家姑娘,居然是卫国公那个早年流落到外头的大公子的岳母。
巧不巧?
一时高门大户的女眷们,谁还管那殿试,就算靠个状元出来,也是三年就出一个,有什么稀奇的?
这丢了几十年的闺女还能找回来,还是被另外一个流落在外的人带回来的八卦,岂不是更劲爆?
听说顾家人因为这个,十分中意这个外甥女婿,都说他是福星,是他将自家的流落在外的骨肉带了回来,不然这么多年了,去哪里找去?
因为这个,顾家大老爷还亲自去卫国公府,不仅是恭贺宋重锦这个外甥女婿金榜题名,更是放话出来,说因着这个,宋重锦这个外甥女婿,在他们顾家,那就跟亲儿子一般。
这讯息一出,真是无数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更有无数人,气得心肝疼。
比如宋重钧兄弟,还有齐国公王家。
本来宋重锦金榜题名的讯息传开,王氏在家里就砸了半间屋子,这还是她行动不便的情况下砸得。
砸完屋子,还哭着闹着要齐国公给她做主,说害了她的小畜生居然如今还考中了,她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去?
逼着齐国公要将宋重锦的功名给抹掉,再不济,要么让他不能参加殿试,要么就让他在殿试上出丑,御前失仪。
得罪了当今圣上,那就什么都没了。
齐国公架不住闺女这般哭闹,正发愁怎么给宋重锦一个教训,又不被宋弘抓住把柄。
结果就听到说宋重锦居然成了顾家的外甥女婿,那两个当初扇了自家闺女耳光,害得自家闺女断腿断肋骨的女人,一个成了顾家丢了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姑娘,一个成了顾家的外甥女。
再一听顾家放出来的话,齐国公那点子心思也不得不暂时歇了,最起码目前是无法动宋重锦了。
王氏一听,这还得了,在家绝食,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没让齐国公吐口,只安慰闺女,说如今风口浪尖的,一动多少人看着,不如等上几年,等风头过去了,再收拾宋重锦给闺女报仇。
才勉强哄得王氏同意了。
至于宋重钧,直接就给气病了。
倒是其他跟宋重锦示好过的人,一个个都欣喜若狂啊,本以为不过是个青铜,没想到人家后面跟着王者啊!
只要上了这艘船,以后岂不是躺赢?
一时,不仅府内人心浮动,人人都恨不得到宋重锦面前讨好卖乖去。
宋重钧这边除了阮氏带着对陪嫁,其他人也都懈怠了不少,纷纷打听托关系,想调到宋重锦院子里去。
还有不少贵夫人,就给高氏递帖子,不是说要上门拜访,就是请她跟王永珠过府玩去。
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从高氏或者王永珠这边,再听点八卦什么的。
高氏烦不胜烦,将这些帖子一律推了,只说要准备宋重锦殿试,没心情,等得空再说。
实则,她心里也是懵圈的。
宋重锦金榜题名第二天,顾长卿就带着张婆子上了卫国公府邸,一进门就跟宋弘到书房,谈了半日才出来。
出来后就介绍,张婆子是他亲妹子,王永珠是他亲外甥女。
以高氏的心智,都半日没回过神来。
全凭本能,接待完张婆子,又将人送走,才回过神来。
没忍住问了王永珠几句,王永珠倒是也不隐瞒,只说当初在荆县,顾子楷见到自己的娘,就有所怀疑,本来就打算回京城后,让人去打听到。
没想到自己一家都上京城了,顾家知道后,顾家大夫人亲自来看了,最后又带到顾家老夫人面前才确定了。
高氏回想那几日,张婆子忽然就搬去了顾家,说是顾家老夫人喜欢,非要留在身边,原来如此!
若是自己的媳妇,高氏还能抱怨两句,这等大事都不告诉她。
可如今这情况,高氏也只得说几句,什么恭喜张婆子找回亲人,顾家认回血脉。
想着王永珠如今可是顾家的外甥女,越发要小心对待才是。
只勉强说了两句,就让王永珠回去了。
等王永珠一走,高氏身边的嬷嬷就凑了上来,有几分可惜:“夫人,咱们当初要是将这大公子认在您膝下就好了,谁能想到,他居然有这般机缘?”
可不是,谁能想到,他娶得乡下媳妇,还有奉送的乡下岳母,翻身一变,居然成了顾家的大小姐和顾家的表小姐。
真是走了狗屎运啊!
不管这些人是嫉妒,是羡慕,还是恨,对于宋重锦来说,都无足轻重。
他即将面临着,最后一道考验,殿试。
第三日一大早,天还没亮,他们这一批榜上有名的贡士,就已经在宫墙外排起了队。
天刚发白,时辰一到,宫门开启,他们这批贡士就依续跟着宫内的内侍进入保和殿。
殿中已经摆好了桌案,有一名官员点名确认,点到名字的贡士会被内侍引至桌案面前坐下。
点人确定完毕,开始散卷、赞拜、行礼后,贡士们则端坐答题。
殿内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皇帝坐在御椅上,等到贡士们开始答题,若是兴致来了,会走下来,看人答题。
若是心情不好,也会提前退场,自有考官监考。
宋重锦在赞拜、行礼之际,偷偷朝上看了一眼,只见御座上高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气势惊人,面色辨不清喜怒的,看着下面的贡士。
只看了一眼,宋重锦就低下头。
坐在了桌案前,宋重锦深吸一口气,刚刚有些起伏的心思又沉淀了下来。
先看了一下试卷,心中略微一沉吟,有了腹稿,这才提笔蘸墨。
才写了没几个字,宋重锦就感觉到一道眼神扫过自己,停顿了一下,才又移开。
第一千两百四十章 皇帝
眼神所在的方向,就是皇帝所坐的御座的位置。
宋重锦心中一紧,面上却看不出来任何端倪,握紧了手中的笔杆,恍若未觉的继续往下写。
大殿里静悄悄的,除了笔在纸上的移动的声音,鸦雀无闻。
监考的官员和内侍都束手站立在大殿的四方和角落屏息敛声,唯有几位大学士大人,站在丹墀之下,手捋胡须,看着全场贡士埋头答题。
如同宋重锦这样淡定自持,没怎么受影响的贡士毕竟是少数,大多数,平生第一次进入皇宫,见得陛下天颜,只觉得龙威浩荡,一个个心跳加速,手抖得跟抽了风一般。
哪里还握得住笔,写得动字?
不过好歹也都是全国学子中的佼佼者,大部分在坐定之后,慢慢也就平静了下来。
也有那胆子小,心态不够好的,坐在位置上恍恍惚惚连卷子都不知道看的,看在众人眼里,尤其是皇帝眼里,就忍不住眼中闪过一丝不愉。
只扭头看了身边的内侍苏总管一眼。
苏总管从当今陛下还在潜邸的时候就贴身伺候,皇帝只要一个眼神,他几乎都能知道下一个动作。
因此手中的拂尘一甩,躬身请皇帝下了御座。
皇帝看似毫无目的地在殿内走动,一会看看这个考生答题如何,一会看看那个考生字写得怎样。
那些全神贯注答卷的还好,压根没注意身后有人。
有那心神本来就不定的,听到动静,眼睛一斜瞟,就能看到一点明黄色的衣角,顿时手里的笔就差点握不住了,脑子里也乱了套,提着笔半天没往卷面上落,那笔尖沾满了墨汁,吧唧一声,一滴墨团滴落在了卷面上,半张卷子就这么作废了。
等考生回过神来,又是心疼,又是惶恐,只得又重新誊抄一遍。
造成这后果的皇帝早又不知道晃到哪里去了。
这几百个贡士里,也有皇帝看着有几分眼熟的,比如顾子楷,长得一看就是顾家的孩子,而且他也早就听说了,顾家这个么子,才气纵横,十分有天分。
又看他长得温文尔雅,翩翩风采,见之忘俗,忍不住心里就先满意了几分。
慢慢的踱步过去,站在顾子楷的身后,见他正埋首,下笔飞快,面前的答题卷上,一篇文章已经写了过半了。
只一眼瞧去,就能看到顾子楷的一笔字秀逸圆润,如同其人。
已经颇具自己的风格了。
不愧是顾家之子!皇帝心里暗暗夸赞了一声,就又挪开了脚步。
苏总管跟在皇帝身后,也忍不住多看了顾子楷一眼,知道这是入了皇帝的眼了。
皇帝往前走了几步,不知怎么的,停下了脚步,顿了顿,然后往左边一拐。
本来已经听到了脚步声,也看到皇帝的衣角的那个贡士,本来已经不着痕迹挺直了身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还略微的侧过半边脸,这样看起来,会显得自己比正脸看起来俊朗几分。
这位贡士本想着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给皇帝留下一个好印象,将来仕途也能事半功倍不是?
谁曾想,这姿势刚摆好,皇帝居然掉头就走了,走了……
那名贡士挺直的肩膀,一下子垮塌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松一口气好,还是惋惜自己没入皇帝的眼好。
宋重锦今天觉得脑中的思路特别的清晰,下笔如有神,一篇策问已经写了大半了。
刚伸出毛笔去蘸墨去,就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的身后,都不用多想,这大殿里能这么随便走动的,除了当今皇帝还有谁?
虽然心中有几分疑惑,尤其是先前,他清晰的感觉到,那皇帝在听到唱他的名字,入座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宋重锦五感惊人,他早察觉到了,皇帝好几次,似乎是不经意的目光扫过他的身上。
此刻皇帝站在自己的身后,他也淡定的很。
轻轻的用毛笔蘸了墨汁后,轻轻沿着砚台边舔了舔笔,继续悬腕书写起来。
皇帝在侧后面看着,这就是卫国公宋弘和齐家那个女儿生下的孩子?这么看着,跟宋弘倒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却跟齐家人没什么相似的。
端得是猿背蜂腰,一身直掇穿在他身上,没有一般贡士那种飘然之态,倒是说不出的潇洒不羁。
尤其是肤色,在一群白面书生中尤为突出,简直是万白从中一点黑,让人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
皇帝耳目众多,这京城里还少有能瞒过他的,更不要提,宋弘还亲自上折子,坦白当年跟齐家的女儿生下了一个孩子,一直流落在外,这些年他只让人确保这孩子衣食无忧,没曾想这孩子却颇有几分天分,如今居然能考中进士,还进了京城赶考。
又说他常年征战沙场,外人看着身子骨强壮,其实身上旧伤无数,一到冬天就特别难熬。这么些年了,膝下几个不成器的孩子,没一个能继承家业的。
他这也是没法子了,卫国公这样大的基业,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不孝子败光吧?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这个还算有些出息,就算不能继承父业,可好歹也比其他几个强些,能撑住门庭。就想着将宋重锦立为世子,怎么着也不能看着卫国公府在他手里败落不是?
难得宋弘这大把年纪了,在皇帝面前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那个惨兮兮的。
虽然皇帝知道宋弘这里面大半都是作假,这个老狐狸,年纪轻轻就能狠下决心,在诸多皇子中,认准了自己,一力跟随自己,又岂是个在乎儿女情长的?
当初登基,这老滑头也是出了力的,到底是功臣,总不能让他太寒心了不是?
更何况,这宋弘这一番哭诉里,最重要的其实是表明,他手里的兵权,并不会交给卫国公府的下一任主人,而是让卫国公府弃武从文,从此走文官一路。
那卫国公这么些年在军中打下的基础,还有那些人脉……
皇帝明白了,宋弘这是用这些来交换,交换皇帝对宋重锦的承认,不因为齐家之事而迁怒于宋重锦。
皇帝心中本就有打算,宋弘的这折子,简直是下雨天送伞,再及时不过了。
一个齐家的外姓血脉和兵权相比,算得了什么?
皇帝自然意动了。
第一千两百四十一章 排名
不过面上还是沉吟了半日,吊足了宋弘的胃口,这才一脸无可奈何的道:“咱们君臣多年,你难得求朕一次,罢了,罢了!你这折子朕批了先压着,你不是说你那儿子要参加今年的春闱吗?若是他金榜题名,朕再将折子发下去,到时候双喜临门,岂不是更好?”
宋弘自然是跪谢龙恩不提。
此刻,皇帝看到宋重锦,除了他黑得太耀眼,让人不由得多看两眼外,也是心里有那么一丝兴味。
宋重锦的身世,皇帝自然清楚的很,比宋弘还要清楚。
当初派朱浩然到荆县去,朱浩然是表面行事之人,实际他派了暗卫跟随而去。
宋重锦是齐欢的儿子,也是齐家除了她之外,剩下的最后一丝血脉,自然要调查清楚。
朱浩然回京之日,那关于宋重锦的身世,事无巨细,都已经放在他的案头了。
尤其是荆县事后,宋重锦的讯息还在陆续不断的传递进来。
眼前这个正认真答题的年轻人,心中所谋划的,皇帝不说猜到了八九分,起码也是有四五分准。
他心里直好笑,宋弘这千年的老狐狸,长年打雁的人,恐怕要被雁啄了眼了。
想着自己的谋划,皇帝越看宋重锦越顺眼,这年轻人身份特殊,和文武都有牵涉,利用得好,说不得会是自己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这么琢磨着,皇帝站在宋重锦身后的时间就长了些。
苏总管看着皇帝站在卫国公那位大公子身后半日了,也没挪窝,那些贡士不说,其他官员只怕心里都嘀咕了。
有心想提醒一下皇帝,可这是殿试,容不得他半点放肆,只得着急的等着皇帝回过神来。
倒是宋重锦,面上镇定,实际心一直悬着,尤其是皇帝那不辩喜怒的眼神转变成对他的喜欢和顺眼后。
宋重锦只觉得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总觉得是被猛兽盯住了一般。
不过很快,皇帝就回过神来,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调转头,就又慢慢的踱回龙椅上去了。
皇帝一离开,宋重锦身边的几个贡士只觉得一阵轻松,差点没软在地上。
一个个回过神来,都汗出如浆,湿透了衣裳,谁能扛得住这皇帝一直站在自己附近,虽然不确定是不是皇帝关注了自己,可谁都提着心吊着胆,手上的笔有千金重,要不是最后一股子心气支撑着,恐怕都要当着皇帝的面出丑了。
此刻皇帝走了,大家都感觉死里逃生一般。
自那以后,皇帝就没再下来过。
殿试是从黎明开始,日落交卷。
到了日落时分,一直在看着时辰的礼部官员就宣布交卷。
众位贡士们将卷子留在桌案上,陆续退了出去,然后再被礼部官员带出宫外,各回各家。
贡士们一退出去,自然就有礼部官员,上前,将卷子收起,封好,然后放在托盘上,由几位大学士呈给皇帝。
前朝的殿试,说是皇帝主持亲阅,其实后来基本已经都是皇帝去点个卯就离去,阅卷也有阅卷大臣一手主持。
本朝以来,当今上位后,却每逢殿试都亲历亲为,从无间断。
一般来说,这殿试的卷子,都由阅卷大臣评阅后,评出前十名来,将这十名贡士的卷子进呈皇帝御览。
由皇帝钦定出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人选,和二甲的前七名的顺序来。
当今皇帝虽然心有余而力不足,朝廷上下事情繁杂,哪里能看得过来几百份卷子?更何况第二日一大早就要召见这前十名新科进士,正式当众揭晓殿试名次,一夜功夫,就算皇帝能熬得,大臣们不允许啊。
所以这几科也都按照这这个老规矩而来,大学士们等收了卷子,就带着卷子进了保和殿隔壁的偏殿。
大学士和卷子一进入偏殿,门就关上了,御林卫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才刚日落,偏殿里此刻已经灯火通明,儿臂粗的蜡烛点燃了无数只,只照耀得殿内如同白昼。
匆匆用过晚膳,几位大学士早有默契,各自分得一部分试卷,埋头评阅起来。
要在明天一早,将所有的卷子都评阅一遍,挑出最好的十分来,明天一早呈给陛下,任务十分繁重,几位大学士都做好了通宵不睡的打算。
这一夜,不止这几位大学士不得闲,整个京城里,无数人也都无法入睡,辗转反侧,等着明天的结果。
宋重锦还好,回来后,囫囵吃了个饭,洗漱了一番就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宋重锦神清气爽的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汗。
刚叫水洗了澡,吃了早饭,就听到宋弘那边传话来,宫里来人,召见宋重锦进宫面圣。
宋重锦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他这是进入了前十了?
要知道,先前春闱,他排在第十五,没想到殿试倒是发挥得更好?
来不及细想,换了一声衣裳,只来得及丢给王永珠一句话:“等我的好讯息!”就匆匆跟着宫里派来的人去了。
宋重锦前脚一走,后脚这满府的人都沸腾了。
能在今天进宫去面圣的,那就是殿试的前十名才有资格啊!
难不成他们大公子还能捞个状元当当?
下人们喜气洋洋满腮,主子们各怀心事,即使心中再不甘愿,也知道,大局已定了。
那从高氏起,到二房,到三房,再到家里的几个姨娘,其他的公子姑娘,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到王永珠这边来道贺。
女眷们道贺完毕,都还不走,围随王永珠,到了前面正房,一起等着最后的讯息。
果然,宋重锦跟着宫中派来的官员,直接到了保和殿外。
殿外,已经有人在等候,还是熟人,正是顾子楷和谢郎。
见到宋重锦,两人都露出笑容来,本来很多话,可在宫中不能喧哗,只得互相颔首致意。
不多时,其余的七人也都陆续到了,人一到齐,没一会,就被宣进殿内。
殿内龙椅上,皇帝高高在上,由礼部官员宣各人的名字,挨个上前叩见皇帝。
皇帝也就温言勉励一番这十位新科进士,称赞两句国家栋梁,将来要为国效力之类的话。
又每人问上一两句话,然后就让十位新科进士退下去。
皇帝的御案前,早就铺好了金榜,只等皇帝往上填写这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和二甲前七名的名次顺序。
皇帝亲拿朱笔,略一沉吟,就往上填写。
这些名次,一早就跟几位大学士商量过了,今日一见,也只有小小的改动。
皇帝填写之前,笑了一句:“按理说,顾子楷之才堪做状元,只是顾卿才貌,倒不如点为探花,方不负卿。”
这话一出,几位大学士都笑了,历朝的不成文的规矩,探花一定要是新科进士中最俊美的那人。
因此,皇帝将本是第三名的谢郎提为了状元,而在探花之后,填上了顾子楷的名字。
又略作沉吟,才将宋重锦的名字也填列了上去。
第一千两百四十二章 打马游街
旁边的苏总管偷偷看了一眼,卫国公那位大公子的名字,赫然列在二甲第一名。
皇帝将名字填上去之后,还忍不住招手示意秦博涵上前来:“秦爱卿,你来——”
秦博涵上前,站在御案边,躬身行礼:“陛下——”
皇帝指着金榜笑道,“如今状元、探花还有二甲传胪已定,倒是这榜眼,秦爱卿可有什么建议?”
秦博涵只瞟了一眼,看到上面三个人的名字,看到宋重锦的名字的时候,眼神轻飘飘的掠了过去,略一沉吟,才道:“状元和二甲传胪都是青州府人士,探花是京城人士,青州府属北…”
话没说完,皇帝却听明白了。
每年发榜,不仅是要筛选人才,也要注意南北平衡,若是择取的学子南北两地数量差距过大,只怕会引起学子们的不满。
今年的状元和二甲传胪已经是北方人士,探花是京城人士,严格来说也是北方,那么榜眼就必须得是南方人士,以此为平衡。
这也是朝廷录取天下学子的平衡之道。
皇帝点点头,侧身问过两句在场的大学士,大学士心中只有章程,略微一沉吟,在剩下的七名进士中点出了两位南方人士,供皇帝选择。
皇帝圈了一个名字看起来比较顺眼的,写在了金榜上,剩下的也都按照卷子的优劣排行一一排好了顺序。
其余的学子们,几位大学士也都按照评定好的等级,一一誊录好了名字和次序。
大小金榜确定,自有礼部官员去放榜,昭告天下。
一直在保和殿外等待的宋重锦和顾子楷他们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名次。
十人都是这一科的佼佼者,又有同科的情谊,这在官场上,那就是最原始的人脉关系。
自然人人都不会怠慢,互相彼此称兄道弟,其乐融融。
此刻听了名次,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冲着谢朗、顾子楷,还有那位被点为榜眼的姓卫东进士拱手道贺。
姓卫的榜眼年约三四十岁,生得有些老相,得知自己是榜眼,那肩都挺得直了些,嘴里说着同喜同喜,眼睛里的喜悦和得意几乎要满溢了出来。
谢朗和顾子楷虽然心中高兴,面上还稳得住,又恭贺其他七人。
尤其是宋重锦,顾子楷拍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
宋重锦也翘了翘嘴角:“同喜同喜!”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谢朗身为新科状元,那真是春风得意,尤其是一会就有礼部官员过来,跟他宣布,一会子放榜传胪后,需要他率领着同科进士,一起赴礼部专设的琼林宴。
琼林宴后,谢朗还要和同科进士一起去孔庙拜谒儒家鼻祖,礼拜既完,还要去国子监立碑,将新科进士的姓名勒于石碑上,整个殿试才算彻底结束。
且不说,这新科状元带着榜眼探花,还有传胪等,打马游街是如何的热闹。
无数大姑娘小媳妇,早就等着今日呢。
每三年出一批新状元榜眼都没啥,她们盯着的就是那探花。
以往两科里,探花的容貌只能算个五官端正,虽然有探花郎的光环加身,可在见惯了世面的京城女眷眼里,真是不够看。
听说今年的进士里有不少青年才俊,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沸腾了。
准备好了新鲜的花枝,还有荷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在街道两边守着了。
等到锣鼓开道,礼部官员前头领着,新出炉的状元、榜眼、探花还有传胪等都骑着高头大马游街,顿时欢声雷动。
不为其他,只今年的进士素质太高了,不说状元长得比上两科的探花还俊朗些,就是年纪有些大了,倒也文质彬彬。
更不用说探花来,那不是京城里最有名的四公子之一吗?
无数少女的春心大动,那什么手帕啊,花朵啊,荷包啊,不要钱一般的往顾子楷身上丢去。
顾子楷苦不堪言,这些女人简直太可怕了!
手帕什么的,也就罢了,顶多香味太浓烈了一点。
可那丢过来的花,好歹你也把上面的刺去掉好吗?
还有那荷包,不小心被砸了一下,生疼,不知道里面是装着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想要躲,可这四面八方的,不仅路边有人丢,路边的酒楼茶楼里,二楼包厢里,也不停的有荷包之类的丢出来。
真是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顾子楷觉得今天小命休矣!没人告诉他,中探花游街居然是件要命的事情啊?
还好宋重锦紧随其后,见他这么痛苦,还不敢躲得太明显,生受了好几下,脸都变色了,还得忍着。
就在这时,从天而降一个荷包,直奔顾子楷的头脸而去。
顾子楷眼看躲不掉,只得认命的闭上眼睛。
就在此刻,宋重锦打马上前,伸手一捞,将那荷包捞在了手中,掂量了一下,脸色一变,拆开了那荷包,就看到那荷包里装着一团亮闪闪的银针,若是这一包银针砸在顾子楷的脸上,那可就……
宋重锦反应很快,将那荷包迅速的扎好,冲顾子楷使了个眼色,又驾着马上前,到前面领路的礼部官员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那吏部官员脸色一变,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笑盈盈的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队伍前行的速度就加快了一些。
宋重锦打马又回去在顾子楷身边,时刻警惕着。
还好,接下来虽然还有荷包花朵什么的丢过来,倒都是普通的东西。
倒是,有一些姑娘看到了宋重锦的身手,再看这位新科进士,虽然不如探花那边温润如玉,却也俊朗潇洒的很,忍不住那手里的帕子荷包也丢了过去。
倒是无形中替顾子楷分担了不少压力。
等到进了礼部设的琼林宴,宋重锦和顾子楷才放下心来。
宴会上,两人面色如常,恍如什么都没发现。
别人眼里看着也正常,还有人调侃了两句,说两人今日大出风头,搅动了不少小娘子的芳心之类的话。
两人也只打着哈哈,就将话题给绕过去了。
那荷包,在宴席中间,就有礼部的人来,不着痕迹的将那荷包给要了过去,想来也是要调查到底这荷包的主人到底是别有居心,还是无意之失。
第一千两百四十三章 酒后之言
宋重锦高中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的讯息,传回到卫国公府邸,宋弘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是宋五先回过神来,给了报喜特使一个大大的红包,又给宋弘道喜。
宋弘志得意满,比自己中了还高兴。
立刻吩咐下去,满府里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绸,比过年还热闹些。
讯息传到后院,人人都恭喜王永珠不迭。
王永珠神色坦然的一一受了,并不见多骄傲。
倒是宋重绢和宋重绣两姐妹,听说今日新科进士都会打马游街,若是往日,她们是不凑这个热闹的。
可这不是自家大哥是二甲第一名吗?
两人就鼓动着高氏,说要不大家都去外头,在酒楼里包个雅间,也好看看这进士游街,看看自家大哥的风采。
这个时候,一般人家的女眷也就罢了,没那么多讲究,高门大户却规矩多,虽然不算对女眷太严苛,可到底有诸多不便,尤其是没出阁的姑娘家,更是艰难。
这话一说,不仅高氏动了心,就连于氏和蒋氏也有几分意动。
高氏还在犹豫,就听到前院传来口信,说是国公爷吩咐了,今儿个是阖府的好日子,大喜事。
已经让前头准备好马车了,也在外头包了两个雅间,让高氏带着女眷们也去看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
这下子,一个个女眷都喜出望外,眼巴巴的看着高氏。
高氏一笑,也就吩咐各人都准备一下,一起出去逛逛。
忙乱了一通,出门上车,才发现宋弘居然也要去。
今日街上很是热闹,人潮熙熙攘攘的,除了一般人家的女眷外,不少达官贵人家的女眷,也都出门来看热闹。
毕竟三年一次不是?
街道上不仅人多,马车也多。
也亏的宋弘派出来的护卫多,饶是如此,也都出了一身汗,才将女眷们送到包好的雅间。
上了茶水点心,也没谁有这个心思吃,都嘻嘻哈哈的挤在靠街的窗户边,盯着下面的热闹指指点点。
等到宋重锦他们远远的走过来的时候,王永珠就被宋重绢和宋重绣给拉到窗户边,让她看宋重锦。
一边两个小姑娘还叽叽喳喳的:“大哥今儿个真是俊朗!”
“可不是,这么多人里,一眼就能看到大哥!”
“哇,大哥方才那一招好帅——”
……
正是宋重锦伸手接过一个荷包的动作,看得两个小姑娘眼睛冒光。
王永珠却皱皱眉头,外行人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荷包恐怕有不对的地方!
可惜地方太远了,人有多又嘈杂,她也只能看到在对面的茶楼二楼包厢里,有一道身影飞快的闪过了。
隔壁包厢里,宋弘也看到了这一幕,立刻吩咐道:“跟上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立刻就有人下去检视了。
出了这事,游街的速度就加快了很多,新科进士们匆匆打马就离开了,等人都走得看不见了,两个小姑娘还在抱怨,这速度也太快了,除了大哥,她们谁都没看清楚呢。
宋弘已经吩咐收拾一下回府。
也就没人敢再说什么,不过能出来透透气,看看这热闹,大部分女眷还是很满足的,一个个笑盈盈的踏上马车回家去了。
王永珠却心中不安,那荷包看着是冲着顾子楷去的,可是顾家那边的仇敌?
这么想着,她路上就吩咐了大壮几句,让他去顾家交代一声。
等到宋重锦好不容易走完全部的流程,急匆匆的回家,他现在只想和永珠分享喜悦。
可才进门,就被宋弘的人给拦住了,只说国公爷在等他。
没奈何,只得跟着宋弘的人到了前院书房。
宋五守在书房门口,见宋重锦回来了,先道了喜,才小声的道:“主子爷今儿个特别高兴,回来就叫人送了酒菜,自斟自饮了这半日,大公子进去劝劝主子爷,少贪些保。——”
宋重锦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书房门。
一进屋,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就看到宋弘半躺在榻上,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握着一块玉佩,看一眼玉佩,灌一口酒。
旁边桌子上的下酒菜没动筷子,倒是歪七扭八的倒了好几个酒坛子。
听到动静,宋弘才慢吞吞的扭过头来,看了宋重锦一眼,露出一个笑来:“重锦回来啦!好,来,咱们爷俩喝上两杯!”
说着顺手捞起一个酒坛子丢给宋重锦。
宋重锦轻巧的接过酒坛子,放在一边,冷静的道:“爹,你喝多了,早点歇息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宋弘一梗脖子:“你老子我清醒的很!你老子我是高兴啊!高兴啊!来,喝一杯!喝不喝?”
宋重锦没奈何,跟一个半醉的酒鬼没什么道理可讲。
只捡了一个干净的酒杯,浅浅倒了一杯,沾了沾唇。
宋弘这才又躺回去,灌了一大口酒,又将玉佩举在眼前定定的看了一会,才道:“阿欢,你看到没!咱们的儿子出息了!他中了二甲头名!不愧是你生的儿子,有这样的天份!”
宋重锦听了这话,再看看宋弘手中的那块玉佩,垂下了眼睛。
那边宋弘还在对着玉佩说话:“阿欢,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辜负了你,害了你!我也对不起我们的儿子!这么些年来,我没有管过他,他能有今天,都是靠他自己!我这个当爹的,惭愧啊——”
“若是阿欢你还活着,该多好!也能看看咱们的儿子,如今有多么风光!阿欢,我后悔了!真的,我后悔了!这些年来,我只要想起你,就心如刀绞,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我为了宋家,放弃了你!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对我也失望了,觉得我不是个男人!”
“可是阿欢,我没办法!宋家上下几百口人,我怎么能舍弃得下?还有我娘,我爹都指望着我!人生在世,不能只有儿女情长!”
“阿欢,当年我选了宋家,放弃了你,如今,我将整个宋家都给咱们的儿子,好不好?我已经给陛下上了折子,估计明日,这立世子的旨意就要下来了!到时候咱们的儿子就是宋家的世子,未来的主人!”
“你在下面别担心,咱们儿子以后的前程有我这个爹在,拼了老命也要给他最好的!他娶的媳妇也还凑合,虽然是个乡下女,可她倒是有个好娘,有个好外家!勉强也配得咱们儿子了!”
第一千两百四十四章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说到动情处,宋弘的眼睛都红了,将玉佩捂在心口,一声声的叫着阿欢,一声声的说着自己后悔了,对不住她,若是有下辈子,一定要好好的待她,再不会让她伤心离去,孤身一人流落在外,生下孩子后郁郁死去。
宋重锦面无表情的看着宋弘一番作态,神色看不出半点变化来。
倒是宋弘,猛灌了一口酒后,才看向宋重锦,感叹道:“若是你娘还活着,看到你今日的荣光,不知道该有多高兴。你娘出生书香世家,天资聪颖,能诗会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你这读书的天份,都是随了你娘。”
“当年你娘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也不知多少人爱慕她。那时候你娘就宛如天上的明月,高高在上——”
宋弘似乎真的喝多了,说了不少当年齐欢的事情,齐欢的才情,齐欢的品行。
似乎这么多年来,齐欢就在他心里,从未褪色过一般。
宋重锦本来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可看着宋弘这一往情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霍然起身,盯着宋弘看了半日。
才冷静的开口问道:“若是时光倒流,重回到当年齐家出事的那一天,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会放弃宋家,选择我娘吗?”
宋弘似乎没听清楚,楞了一下,“你说什么”
宋重锦重复了一遍:“我说,若是事情能重来一遍,你确定你会选择我娘吗?”
宋弘张张嘴,想要说什么。
在宋重锦的眼神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沉默了。
宋重锦短促的自嘲的嗤笑了一声,才道:“儿子猜得没错,事情若是重来一遍,父亲还是会做和当年一样的选择!在父亲心中,宋家,权利,都比我娘份量更重,这一点,我娘想必死前都明白了!儿子也都明白!”
“父亲身居高位,有诸多的身不由己!父亲是想说这句话是吧?不用您说,我都替您说了!今儿个好歹是儿子的好日子,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儿子看父亲有些上头了,想必是真喝多了,时候也不早了,洗洗睡吧,儿子先告退了——”
说着转身出来就对着宋五道:“五叔,国公爷有些喝高了,还要麻烦你叫人进来服侍他洗洗早点睡吧!”
吩咐完,就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就走了。
宋五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到底也没开口,眼睁睁的看着宋重锦走出了院子,才无声的叹了口气,摇摇头,进了书房。
书房里,宋弘此刻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醉意?
看宋五进来,只问了一句:“他走了?”
宋五没敢做声。
宋弘苦笑一声,狠狠的灌了一口酒:“他劳资我今天豁出去,都借酒装疯,跟他低头了,谁知道这混帐东西,说出这番话来,你也都听到了,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原谅了?还是记在心里了?”
宋五哪里敢就这个话题多言,那不是找死么?
再说了,他听大公子那意思,倒是事情都发生了,都过去了,谈不上原谅,也谈不上记恨,不如都朝前看。
以他之见,倒是觉得大公子难得的清醒理智,当年主子爷薄待大公子母子,这是事实,不管主子爷如何的说后悔,也都晚了。
可大公子也没说记恨在心,只是不想提旧事,也是人之常情。
到底主子爷还是强人所难了,这大公子才回府多久,就要人家忘记这么多年受得伤害,就算大公子真说忘记了,主子爷你敢信?
心里这么想着,宋五却不敢说,只劝道:“主子爷仔细身体,酒多伤身,还是少喝点。大公子不管怎么说,还是挂心您的身体的不是?再说了,您不是说了么,明儿个说不得就有旨意下来呢,咱们府里还得预备接旨呢——”
宋弘将手里的酒壶一摔,砰的一声,瓷片四溅,酒香溢满了整间屋子,发狠道:“要不是劳资早就将折子呈上去了,就凭那小子今天这态度,这世子之位也轮不到他!劳资那么多儿子,给谁不是给?都是劳资的骨肉!”
“混帐东西!他真以为老子没了他就找不到儿子继承家业了?老子给狗喂块骨头,那狗还冲着爷摇摇尾巴呢!爷将世子都他了,也给他低头了,还想怎么样?这满府里,你主子爷我什么时候给人这样低过头?到底是他是老子,还是老子是老子?不就仗着爷对他愧疚么——”
宋五低头翻个白眼,很想吐槽,主子爷,您若真舍得给宋家百年基业随便找个继承人,何苦要拖到现在才立世子?
再说了,若大公子真的是那种三言两语、三瓜两枣的好处就被打动的人,这么些年在外面只怕早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主子爷您也不就是看中了大公子性格坚毅,不为所动这一点么?如今还嫌弃个什么劲?
因此,只默默地听宋弘痛骂了一顿宋重锦后,才故意开口:“主子爷,既然大公子这般不近人情,那明日若是宫中旨意下来,属下要不要跟来宣旨的大人吹吹风,让他们在陛下耳边——”
“放屁!我们国公府的家事,捅到皇帝面前做什么?让皇帝看笑话不成?爷前脚巴巴的上折子立他为世子,这旨意刚下,就又急急忙忙的说新世子不好?这让人家怎么看你主子我?老眼昏花?出尔反尔?”
“都给爷明天好好的招待宫中来使,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宋弘气得要不是手里的酒壶先已经砸碎了,恨不得现在就砸到宋五头上去。
宋五这才上前道:“既然主子爷心里都明白,也舍不得大公子名声有恙,又何苦说这些伤人心的话来?若是传出去,被人笑话事小,就怕有心人听了,又做起文章来,岂不是自寻麻烦?”
“更何况父子之间哪里有隔夜仇?大公子这些年也确实受了委屈了,主子爷也耐心些,给大公子一段时日缓缓,说不得他以后自己就想明白过来,能理解主子爷当年的难处了。主子爷是做父亲的,做父亲的,不得多担待担待儿子么?大公子心中也明白主子爷的一片慈父心呢!”
宋弘听了,噎得脸红脖子粗。
好一会,才挥手:“行了,行了!”到底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进了内室去休息去了。
宋五也忙招呼几个亲兵进来,将地上桌上都收拾干净了,又默默地退了下去不提。
第一千两百四十五章 怕了
只说宋重锦,本来是一腔喜悦急于回家跟永珠分享的,被宋弘这么一闹,只觉得跟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强压着心中的不快,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满院子的仆人都齐刷刷的站在院子里,等他一进来,就躬身下拜:“恭喜大公子高中,贺喜大公子——”
宋重锦勉强缓和了一下脸色,点点头:“起来吧,大家的心意,我都领了,这个月的月钱加一倍,都退下去吧!”
王永珠在台阶上,本来是笑盈盈的,可看到宋重锦这般,就知道他心情不好。
忙笑着道:“行了,大公子知道你们的心意了,都下去歇着吧!”
下人们都谢了宋重锦和王永珠,才都散去。
王永珠上前几步,迎上宋重锦:“今儿个一天累着了吧?饿不饿?我让灶上准备了面条,要不要吃点?”
宋重锦今天虽然领了琼林宴,可这种宴席上,能吃到什么?
奔波了一天,腹中早就空空了,先前在宋弘那边被气到了还不觉得,回到院子里,被王永珠这么拉着手,轻声细语的一问,那饥饿感就排山倒海的涌了上来。
只点点头。
王永珠就吩咐让将面条先端上来。
宋重锦洗了手脸坐在桌边,就看到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刚捞出锅的面条,热气腾腾的码在碗里,还有十七八个小碟子,里面码着细细的切好的葱丝、黄瓜丝,豆腐丝、胡萝卜丝、豆芽、小水萝卜缨子等等。
旁边还有两碗香菇酱,和一碟子的香喷喷的辣椒油,还有香醋和酱油等调料。
宋重锦一时看愣住了,吃个面条还弄这么大阵仗,这怎么吃?
王永珠笑着,把装面条的大海碗端过来,先放上葱丝、黄瓜丝、豆腐丝等等,然后浇上两大勺子香菇酱,再淋上辣椒油,香醋和酱油等调料。
再搅拌均匀,推给了宋重锦:“尝尝。”
宋重锦接过面条,尝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又辣又酸,配上面条的柔韧筋道,加上葱丝的甜中带着丝丝的辣,黄瓜的清爽,十分的开胃。
稀哩呼噜一下子就干掉了一碗。
也不用王永珠再给他拌面了,直接将剩下的面条全倒入碗里,各色配菜还有香菇酱和辣椒油,香醋什么的,也都丢进去。
一顿搅拌,风卷残云一般,全下了肚。
吃饱之后,让人将碗筷都收拾下去,又沏了一壶茶,才坐在宋重锦的身边:“怎么了?我看你回来好像不高兴?可是有什么事?”
宋重锦此刻吃饱了,心情也没那么郁闷了。
半靠在榻上,握着王永珠的手,冷哼一声,将先前宋弘叫他过去,装醉说的那番话一五一十的都说了,最后忍不住道:“若他能堂堂正正的跟我说,他就是这样的人!重来一回,他还是会为了宋家,为了权力放弃我娘,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人总不能对人渣抱有太多的期望是吧?”
“可笑他居然装醉,口口声声对不住我娘,对不住我!什么后悔了,内疚了,说得好像是为了弥补我娘和我,才将这世子之位给我!还说什么以后他拼了命也要给我一个好前程!你说可笑不可笑?”
王永珠也被恶心到了!这简直是又当又立啊!
你好好的当你的渣男,大家都习惯了,这突然婊起来,是想干啥?
宋重锦是真被恶心坏了,此刻眉眼都忍不住厌恶之色:“你知道吗?他居然还跟我提我娘年轻的时候,是如何的有才情,如何的众人仰慕,品行如何的高洁。他居然还有脸提我娘!他也配提起当年?”
“若不是舅舅教我,如今我到底势弱,不宜跟他对着干,我都想当场把桌子掀了,指着他的鼻子问他,是如何有脸说出这番话来的!只可恨,只可恨,如今我还得忍耐着,跟他虚与委蛇!”
说到这里,宋重锦忍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来:“永珠,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说着,狠狠的锤了一记桌子,发泄心中的无力和愤牛…
王永珠看宋重锦这般,也是心疼。
忙上前搂住他:“当然不是!我家男人是最厉害的!怎么会没用?”
“你今天这样,已经特别棒了!一时的怒气发泄没什么厉害的,厉害得是你能克制住心中的愤怒!还记得娘说的话吗?不如人的时候,低低头没啥,只要能捞到实惠就是了!这不丢人!”
“更何况,你难道没发现,他今日装醉说出这番话来,不也暴露出他也担心忌讳你的心思来吗?”
宋重锦听了这话,顿时一愣,看向王永珠。
王永珠缓缓的一边拍着宋重锦,一边道:“若是你在他心里无足轻重,或者跟以前一样,他会这样怀柔,会这样借着醉酒,说出自己后悔,愧疚的话吗?不会!”
“他不过是看着如今你出息了,一时又高兴后继有人,一时又担心你对他有心结。所以才弄这么一出来,估计也是想在你面前表示一下自己的不得已,对婆婆的感情,还有后悔和愧疚。”
“因为他怕了!也许他现在自己还不明白,可他本能的已经开始对你使用怀柔了,不再态度强硬了!你还年轻,如今金榜题名,将来前途可期,而他如今虽然是权势滔天,可毕竟年纪大了,终究是走向下坡路——”
王永珠说得意味深长。
宋重锦立刻就明白过来,整个人都精神气一下子就提起来了,紧紧的抓着王永珠的手,舍不得放开。
王永珠见宋重锦明白过来,也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说来,还是我夫君厉害。还是若是一般人,说不得也就被糊弄过去了!就算心里不相信,可为了这泼天富贵,为了世子之位,不信也得相信了,说不得就要父子抱头痛哭,然后一哭泯恩仇,从此以后父子之间尽齐前嫌,携手共创美好的卫国公府未来了!”
“可我家夫君不仅没被他骗了,说得话也挺好的,估计现在卫国公正在头疼,也不知道夫君你这是原谅他了,还是没原谅呢!这一夜只怕都睡不好了!”
第一千两百四十六章 授职
宋弘这一夜睡没睡好无人知道。
第二天倒是一早,宋重锦早早就起来了,今日他们这些新科进士都要参加朝考,根据名次来授官。
当然,按照惯例,状元会直接授翰林修撰之职,榜眼和探花则是授翰林编修之职,二甲第一名传胪则授予翰林检讨一职。
除去这四人,其他所有的进士,都需要根据殿试朝考名次,择优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俗称“点翰林”。
当今文人学子,科举之后,能进入翰林院那是莫大的荣幸。
别看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可却是为官第一步最重要的基石。
因为历代朝廷皆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入了翰林院的人,将来才有成为一国宰辅的可能。
每三年能进入翰林院的进士寥寥无几。
其他没能进入翰林院的进士,则会被分发到各部去任主事、中书等,也有被派遣到外地任职的,那多半就是推官和知县。
对于有上进心,期待有一天能步入朝廷权利中心的人来说,进入翰林院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而对于没有太大野心,觉得能外任成为一县之主,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的人来说,外放才是他们的追求。
果然,到了保和殿,包括宋重锦、顾子楷和谢朗还有新科榜眼一起四人,直接就授予了翰林院的职位。
朝考过后,又从里面择优点了四人为翰林院庶吉士,其余的进士的任命,则会由吏部官员拟定后再宣布。
同科进士们都羡慕的看着宋重锦这八人,进入了翰林院,虽然官职不高,还没有油水。
可他们却已经是正式的官员了!就凭这个,就够上人羡慕的了!
至于其他人,有门路的,或者成绩好的,吏部可能会安排些位置,其他的人,尤其是三甲同进士,想要谋一个职位,却着实艰难。
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三年就有那么多进士要安排位置,前面退下来的官员又不多,每年京城里等候安排的官员不知凡几。
有那心思长远的,就已经上前来,说些同科金榜题名,难得的缘分,大家以后守望相助之类的话。
又约得空了好好聚聚,才渐渐散去。
宋重锦辞别众人,回到卫国公府,因着昨日的事情,宋弘倒是没再叫他到前院去,宋重锦也就不紧不慢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跟王永珠说自己已经被点为翰林院的检讨,从七品,算是正式的朝廷命官了。
如今的翰林院检讨,俸银一年不过45两,禄米22石5斗,这个水平,若是外放,加上日常下面的孝敬,还有火耗银,冰炭孝敬,七七八八的加起来,日子倒是很过得去。
可在京城,翰林院本就是清水衙门,清贵有余,油水不足,除了俸禄,也就是四季冰炭了,加上京城居,大不易,什么都要花钱。
所有的收入满打满算,也就够在京城那普通地段租个小民居院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若真是一家子靠这个收入,只怕过得要比在乡下还艰难些。
因此宋重锦倒先笑了:“人人都说,这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没曾想这做了官,若真要靠着这俸禄,倒是养家糊口都难了!以后还请娘子多多努力挣钱,夫君以后就指靠你了!”
王永珠知道宋重锦这是跟自己开玩笑,也故意道:“放心吧!当初我说过,你只管读书科举,这养家糊口的事情交给我来就行!如今这话还管用,你只管做你这翰林检讨,养家糊口还是我来!”
说完,两人忍不住都乐了。
正彼此逗着玩,就听到下人急忙进来禀告:“大公子,大少奶奶,前院有天使来宣旨,还请大公子和大少奶奶到前院接旨谢恩!”
宋重锦和王永珠互相看了一眼,只怕是立宋重锦为世子的旨意下来了。
因此两人忙换了大衣裳,往前院而来。
卫国公府中门大开,铺设了红地毡,香案什么的也都准备好了,天使也都被请在厢房喝茶,宋弘亲自陪着。
宋家所有的主子,包括二房和三房都陆续赶来了,一个个都按照品级大妆,束手在香案前等候着。
宋重锦和王永珠到得不早不晚,虽然宋重锦才授了官,可这官服还没配发,自然穿得也就是直掇。
其他几兄弟,除了宋重钧因为是托着关系,捐了个六品的小官,也就他穿着朝服。
阮氏也穿着安人服饰,站在宋重钧身边,看宋重锦和王永珠只穿着见客的大衣裳,忍不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宋重锦被点为翰林检讨的事情,阮氏自己不知道,只知道宋重锦回来,连公爹都没叫他过去,相比是这次没点上官,还在侯缺不成?
倒是其他宋家兄弟已经听说了,纷纷上前给宋重锦道贺。
宋重锦也就一一谢过了。
那边宋重绢和宋重绣拉着王永珠:“大嫂子,你猜今儿个这宫里要来宣什么旨?”
高氏听了这问话,忍不住眼神就看向了宋重锦和王永珠,见两人脸上毫无异色,王永珠也一脸好奇:“我也不知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接旨呢!二妹妹、三妹妹,可有什么要注意的,你们也提点提点我?别让我到时候出丑就好!”
上次皇帝恭贺宋弘找回流落在外的骨肉,不过是让人来宣口喻,她们女眷都在后院,没能亲眼得见。
今天可是要真真切切的见到一会原版宣读圣旨了,不得不说,王永珠还有些小激动。
也就是她能这般坦坦荡荡的将自己不懂这些说出来了,倒是让一旁本来想出言讽刺几句的宋重绮又闭上了嘴。
宋重绢和宋重绣见王永珠这般客气,受宠若惊,虽然她们也没接过几次旨意,可到底这些规矩大差不差的,也就跟王永珠事无巨细的交代了一遍。
高氏再看看这两个庶女,再看旁边还在使小性子的宋重绮,忍不住摇头,这大姑娘平日里有两个妹妹让着,倒还过得去。
如今二姑娘和三姑娘有了靠山,也不让着大姑娘了,倒将大姑娘那往日的小性子全显出来了。
真是个蠢的!到如今还没看明白?这国公府将来都是宋重锦两夫妻的了,还这么眼睛长到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将来有她后悔的!
第一千两百四十七章 宣旨
再看二房和三房的那几个姑娘,多机灵,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都亲亲热热的围在锦哥儿媳妇身边,好不好的先混个脸熟。
没等高氏再多想,眼看吉时已到,人也都到齐了,就有人进去将天使和宋弘请了出来。
出来后,大家按照辈份年龄大小,分男女两边,在香案前排好。
天使站在香案后,从旁边小内监手中的托盘里,恭恭敬敬的取出一道明黄的圣旨来,徐徐展开,然后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大堆辞藻华丽的句子,听得人头晕,这古文基础差点的,完全听不懂说啥。
以王永珠如今的能力,也就勉强听清楚了最后一段,准宋弘所请,立其长子宋重锦为卫国公世子,其长媳为卫国公世子夫人。
一锤定音!
虽然说大家心中都有准备,可这也太突然了吧?
尤其是那天使,宣读完后,还笑眯眯的道:“请卫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接旨吧!”
两人忙越众而出,上前,宋重锦恭恭敬敬的接过那道明黄的旨意,两人口里还三呼:“谢主隆恩!”
来宣旨的这位天使正是上次的苏总管,一面亲自扶起宋重锦,一面还主动道贺:“恭贺世子,世子夫人!今日可是双喜临门!世子今日在朝中得授翰林院之职,又被立为世子!实在是可喜可贺!等到贵府设宴的时候的,本总管到时候定要上门讨杯喜酒喝,沾沾喜气不可!”
宋重锦连称不敢!
宋重锦身后的宋家人都惊呆了,包括宋弘。
他记得自己上的折子,可是只求立宋重锦为世子,没说要将王永珠这个乡下丫头给立为世子夫人啊?
就算后来知道王永珠是顾家的外甥女,可他也想着借着这个由头拿捏一下顾家,总得换一些什么,再让宋重锦给上折子,给王永珠请封诰命的。
怎么,这圣旨上就直接封王永珠为世子夫人了?
宋弘脑子里飞快的旋转着这其中的意味。
高氏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心情也说不出来的复杂,只怔怔的看着宋重锦和王永珠。
其他人则是被这突然起来的讯息给砸晕了,还回不过神来,只愣愣的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好。
还是宋弘有城府,虽然心中奇怪,可面上不显,还和苏总管寒暄了两句。
看看时候不早了,苏总管就要告辞,宋重锦和宋弘忙上前亲自恭送,不着痕迹间,宋重锦就往苏总管的手中塞了一个荷包,沉甸甸。
苏总管就喜欢这样上道的人,常年接收这种礼物的他,早就练就了一双如意手,轻轻一捏,就知道这里面只怕是一块玉佩。
以他如今的地位,金银都不算什么呢,倒是喜欢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占地方,又贵重。
以宋重锦如今的地方,能塞出来的,肯定是好东西。
苏总管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还特意交代了两句:“世子请放心,因为立世子的旨意才刚下,世子的顶带服饰还有世子夫人的珠冠霞披还有吉服,都在赶制中,想来下月就能得了。”
这就是给宋重锦卖好了,如今内务府里,给宫中嫔妃还有皇室宗亲制作各色吉服都忙不过来,一般来说,这等权贵和外命妇的顶带珠冠等,都要延后排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去。
有苏总管这话,那就证明,起码内务府是不敢怠慢这卫国公府的。
宋弘听了这话,即使满腹疑惑,也忍不住都露出一丝笑意来,这证明自己在皇帝面前有面子,得宠,内务府才这般殷勤。
一起谢过了苏总管,将人送了出去。
跟随在苏总管身边的内监们,也都被宋五一个个手里塞了装了五两银锭子的荷包。
小内监们也都喜笑颜看,他们在宫中艰难,人生又没有什么追求,唯有金银才能给点安慰,因此这出门的差事,都打破脑壳了也要抢到手。
今儿个特可真没白出来,一个个都都觉得这卫国公出手大方,回到宫里,也忍不住说起了卫国公和卫国公世子的好来。
等苏总管一走,院子里简直是炸开了锅。
宋重钧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他没想到,事情发展的如此之快,他,他都还没出绝招,怎么,世子之位就定下来了呢?
宋重钊都傻了,一会看看他大哥,一会看看侯姨娘,一会有看宋弘,头都转懵圈了。
阮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下去了,又羞又臊又恨,先前她还暗自偷偷的得意了一把,觉得自己是六品安人,王永珠不过是个无品的进士娘子,压了她一头。
没曾想,这才多大一会,王永珠已经是超品的世子夫人了!以后这卫国公府,就是宋重锦和王永珠的了!
不过阮氏到底坚强些,勉强还能立得住,虽然脸色难看,还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冲着王永珠行了个蹲礼:“恭贺大哥大嫂!”
王永珠笑眯眯的道:“二弟妹客气了!”
那边,宋重钧摇了半天,终于没撑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阮氏和宋重钊忙扑了过去,把宋重钧给扶了起来,一面喊叫大夫来,一面眼泪就下来了。
高氏皱皱眉头:“今天是什么日子,咱们府里的大喜事,这样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宫中天使还没走远,若是让天使听到,传到圣上耳朵里,这是说咱们卫国公府对圣旨不满?要抗旨不遵不成?”
只这一句话,阮氏就不敢喊叫了,只默默地流泪。
高氏吩咐道:“我看钧哥儿不过是一下子厥过去了,嬷嬷,去掐一下钧哥儿的人中!”
身边的姜嬷嬷领命,上前伸出尖尖的指甲,一手掐住了宋重钧的户口,一手掐住了宋重钧的人中,两下使力。
宋重钧嗷一嗓子,就从地方弹了起来。
眼睛还没睁开就骂:“那个王八羔子掐我?”
姜嬷嬷淡定的束手退回到高氏身边:“禀夫人,二公子醒了!”
高氏冷冷的看了宋重钧一眼,看得宋重钧一肚子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好了,我看钧哥儿脸色不好,想必是身子还没养好。这旨意也接了,你们就先回去歇着吧。”
阮氏心有不甘,也不敢此刻反驳,只得低声应了,使劲掐了一把宋重钧,和宋重钊一起,将宋重钧给扶着回院子去了。
剩下的人被宋重钧这么一闹,都醒过神来,知道大局已定,再无挣扎之态,一个个都装作若无其事的上前将王永珠给围住了,连声道贺不提。
第一千两百四十八章 管家之权
那边宋弘瞅了个机会,将苏总管拉倒一边,他们也是多年打交道了,彼此还算有几分面子情。
不说别的,宋弘如今还颇得皇帝看中,苏总管自然会卖宋弘面子,也就顺从的跟着他走到一边。
不过苏总管也是千年的老狐狸,走到一边,只笑着不说话。
宋弘暗骂一声,脸上还是堆着笑,小心翼翼地问:“皇恩浩荡,实在是让下官受宠若惊,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苏总管能给下官解惑——”
一边说,一边往苏总管手中塞了一个装满金珠的荷包。
苏总管嘴里客气:“咱们什么关系,卫国公何必如何客气?”一边掂量着荷包,一边道:“卫国公有何事不明?”
宋弘小声的道:“下官上的折子上,只说立世子——”剩下的话就不用说了。
苏总管一笑:“卫国公可是糊涂了,您莫非忘记了,顾家?”
只这两个字一出口,宋弘恍然大悟,是了,他怎么忘了,如今老大的那媳妇儿可不是乡下来的丫头了,而是顾家的外甥女。
以顾家护短的性子,宋重锦都成了世子,这世子夫人除了王永珠,还能是别人?
可顾家这也太霸道了,这等大事,跟他私底下商量商量,好好说话,他难道会不同意?非要这般不声不响的,就直接越过了宋家,让皇帝下了圣旨?
这让他以后怎么拿捏顾家?
心念急转,宋弘脸上笑意不变,一拍脑门:“可不是糊涂了,这几日家里事情太多,一时居然把这茬给忘了,见笑,见笑了。”
苏总管冲宋弘拱拱手:“国公爷是喜事太多,高兴不过来了,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有这等佳儿佳妇,国公爷好福气啊!”
“行了,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宫复命去了!告辞告辞!”
说着,被手下几个内侍扶着上了马车,前呼后拥的离去了。
宋弘回身,看看十分识趣的站得远远的宋重锦,心中一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双喜临门,你以后就是卫国公世子了,你媳妇也是世子夫人了!将来这卫国公府总归要交到你跟你媳妇手里!”
“如今再不会担心爹是哄骗你了吧?走,咱们进去,这大喜的日子,定要大宴宾客三天才行!”
说着就示意宋重锦跟着往里面走。
宋重锦却站定了,只看着宋弘:“父亲说的是,这永珠能被立为世子夫人,多亏了顾家舅舅出力,明日我得跟永珠备上厚礼,好生谢谢顾家舅舅去才好。不然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说我宋重锦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父亲,您说是不是?”
宋弘老脸一阵发烧,他倒是没怀疑宋重锦听到了他跟苏总管的话,只当顾家那边提前跟宋重锦打过招呼了。
心里暗恼,自己这个儿子,既然知道风声了,怎么没跟他这个当爹提醒一声,看他爹丢脸很有趣么?
只不过说来到底有些心虚,便将这恼怒掩了,只得道:“你说的是!晚上我跟你母亲说一声,让她准备一份厚厚的礼物,去谢谢顾大人!”
一面又弥补的道:“说来,你以后每日上朝,你媳妇如今是世子夫人了,也不能再做那些抛头露面的事情了,让人看到了,成何体统?那些生意什么的,要么交给下人,要么就都收了,咱们国公府也不缺她这点银子。”
“若是闲着没事,就让你媳妇跟在你母亲后头好好学学,这管家的事情。你母亲不是个恋权的,让你媳妇好好学,等差不多了,你母亲也就能将这管家之事交给你媳妇,好好享享清福了!”
宋重锦跟在宋弘后头,听了这话,也不见有什么喜色,只说了一句:“这事等儿子回去跟永珠商量商量再说吧!”
宋弘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自己这白捡回来的大儿子,啥都好,就这一点他瞧不上,顶天立地当家作主的大男人,这种好事,还不能做主?还要回去跟女人商量去?有什么好商量的?
想说几句,话到了嘴边,念着今天是好日子,终于还是没开口。
转念一想,那大儿媳妇又不是傻子,这样的好事情,几乎是明说要将管家之权交给她了,谁会往外面推?
要知道,这有管家权的世子夫人和没有管家权的世子夫人可是两回事。
也就是他好说话了,要是换做别人家,哪里有这么轻松就吐口交出中馈的?
因此也就点点头,没再多说了。
到了晚间,上房里。
宋弘已经有些日子没到高氏这边来,这晚上过来,高氏也没多想,以为是叮嘱后日家里大宴宾客的事情。
殷勤的上前服侍宋弘换了家常衣服,又亲自端上茶水来,才温柔的问:“爷可是不放心后日的宴席?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宋弘喝了口茶,将茶盏放下,拉着高氏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先将明日要给顾家送厚礼的事情含糊说了,只说要重谢顾家,别的也不肯多说。
高氏点点头,也没多问。
宋弘最爱高氏知情识趣这点,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从来不多嘴,因此道:“你我夫妻多年,我还不了解你?你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高氏一笑,正要说话,就听到宋弘继续道:“我是想着,既然圣旨已经下了,世子之位已定,将来这府里总归是要交给他们夫妻的。这外头有我带着老大应酬,教导他,倒也不愁。”
“只是这后院,还得辛苦夫人了!那老大媳妇虽然说如今身世勉强过得去了,到底以前是在乡下待着的,没什么眼界,没见过大世面。这人情应酬来往,管家理事哪里懂?”
“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如今她也是世子夫人了,到底事关咱们宋家的脸面,还得要夫人多多费心,好生教导着,有什么事情就让小辈的去跑跑腿。有你在后头把关,想来也走不了大褶。”
高氏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虚浮的笑影还挂在脸上。
旁边伺候高氏的心腹姜嬷嬷,还有两个贴身丫头明心和明月听了这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露出惊慌之色来。
第一千两百四十九章 浮躁
这话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这不是明摆着让自家夫人好好教世子夫人管家,等世子夫人学会之后,自家夫人就得退位让贤了吗?
自家夫人好歹也是国公夫人,膝下无儿无女,能有今天的体面,除了国公爷尊重外,不就是因为手握管家权利吗?
若是世子夫人是自家夫人的嫡亲儿媳也就罢了,偏偏世子都不是从自家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更何况儿媳妇呢?
不过是面子情!
如今跟世子夫人看着相处融洽,那是因为自家夫人掌握大权的缘故,若是将权利下放,自家夫人又没个孩子,将来可怎么办?她们这些下人又该怎么办?
这些年来,因着自家夫人管家,她们正院的下人走出去,除了前头国公爷的院子,满府里就属她们最有体面,若是自家夫人失了权力,前些日子她们还笑话二公子院子里的那些人呢,以后岂不是也要被人笑话?
因此这心里比高氏还慌张些。
那边宋弘还在交代:“你放心,老大和老大媳妇都是孝顺的,你将老大媳妇调教出来了,也正好松快松快!这些年,你管着这么大一家子,劳心劳力的,爷看着也心疼。等老大媳妇接手了,你也能歇歇了,有什么事情吩咐老大媳妇去办就行了,好好养养身子。”
“以后也有空多陪陪爷,咱们说好白头偕老的,爷都记着呢!”说到最后,满脸柔情的握着高氏的手,爱怜的拍了拍。
高氏一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看着宋弘这深情的,一副我都是为你打算的模样,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过到底她也是颇为自持之人,很快就回过神来,习惯性的堆出温柔的笑容来:“爷说的是,我如今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也早该歇歇了!外头像我这般大的夫人,早都在家含饴弄孙,只管带孩子取乐了,家事都交给了晚辈们去处理了。”
“锦哥儿媳妇一贯是个聪慧的,想来学起来也快,到时候我也能将这身上的担子卸下来,好好松快松快了!”
“爷请放心,我都知道的!必会好好教导锦哥儿媳妇。后日的大宴,就且让锦哥儿媳妇练练手,有我在后头看着就是了。”
宋弘满意的点点头,看着高氏温柔含笑的模样,一贯柔顺听从,并无半点违逆,心中意动。
一把抱起高氏,亲了一记,往内室去了。
王永珠和宋重锦还不知道前面宋弘已经跟高氏提了管家之事,也正说起这个来。
先前宋弘问苏总管的话,宋重锦虽然离着远些,其实一字未露,都听在了耳里。
所以他心里清楚的很,永珠能被立为世子夫人,是顾家出的力气。
偏偏宋弘明明知道了,还在他面前做出一副都是他的功劳的样子,宋重锦本来近来被顾长卿教导过,叫他万事戒急戒忍,切不可让人瞧出真正的心思来。
他知道顾长卿教导的自然没错,也努力做到。
可是,针对他也就罢了,针对永珠他就忍不下去了。
宋弘的心思,他也看得出来,以前是瞧不起永珠是乡下丫头,绝对配不上国公府。
如今虽然知道她是顾家的外甥女,可到底心中还是存着借永珠做筏子,拿捏顾家的意思。
这让宋重锦如何忍得。
一时也就直接戳穿了宋弘想隐瞒的事情。
晚上跟王永珠说起这事来,还忍不住道:“他那点子心思打量着谁不知道不成?还有那让你管家之事,永珠你怎么看?你想管家吗?”
管家的好处显而易见,宋重锦也明白,只是他们当初就说好了,有事情都要商量着来,并不因为这是好事,就替永珠一口答应下来。
王永珠却摇摇头,管家之权虽好,犹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看起来是极好的,背后却隐患重重。
如今因为立为世子和世子夫人,两人只怕已经是多少人眼中的钉,肉中刺。
更何况这高氏好好的国公夫人,年纪又不大,管家一向管得不错,没出过任何纰漏,这么多年来,无子都能一直握着管家权。
忽然就要将权利交给她,换谁谁心里痛快?
还真能指望高氏真心实意的教导她不成?开什么玩笑?
就是嫡亲的婆媳,为了管家权都能翻脸的,何况她们这种关系?
管家权就是高氏在国公府立足的本钱,这真要拿过来,那梁子可就结大发了。
真惹急了,这高氏在京城经营多年,在夫人中口碑一贯不错,是她出去似是而非的说上几句,只怕自己跟宋重锦的名声就坏了。
本来就是么,这宋重锦刚立成世子,自己就管家,在外人眼里看来,宋重锦和自己该有多急功近利?
这国公府的水深得很,她跟宋重锦才回来多久,只怕连表面的关系都没摸清楚,真接手了,只怕到时候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况且,宋弘提出来,是真心的还是试探还两说呢。
将自己的顾虑一说,宋重锦也立刻醒悟到了:“倒是我急躁了,永珠你提醒的对!”
王永珠见宋重锦这些日子心思似乎有些浮躁了,借着今天这个机会,也就推心置腹的道:“宋大哥其实没必要着急,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如今你已经是世子了,咱们就算什么都不做,就好好的活着,熬日子都能笑到最后。不是说了么,活到最后就是胜利!有什么好心急的?”
“要我说,这什么世子之位,什么世子夫人,都是别人给的!别人能给你,也能给别人!真正要立足,还得自身有本事才行!宋大哥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凭借的都是自己的本事,本就比世上许多人要强。”
“将来未必不能凭借着自己,能有另一番天地!若是整日陷于这往日的仇恨,还有这卫国公府的一亩三分地,倒是落了下乘了!”
这话说得诚恳,宋重锦犹如在五六月天,兜头一盆雪水脚下,浑身上下一阵冰凉,尤其是脑子,一阵嗡嗡之后,分外的清明起来。
好半日才苦笑道:“是我浮躁了!永珠,你先睡吧,我,我想好好想想!”
王永珠并不多说,只点点头,看着宋重锦拎着灯笼去了前面的书房,才回了屋。
宋重锦从进入国公府以来,就失去了平常心,虽然别人也许看不出来,王永珠却能看得清楚明白。
她能理解,进入国公府来,这天差地别的变化,还有宋弘的态度,即使宋重锦心里清楚,可是世子之位,国公府的权利,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尤其是有野心的男人来说,那都充满吸引力。
还有宋弘,宋弘虽然渣,却并不傻,他当然知道宋重锦对他的戒心和憎恨。
可他硬是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装出一幅急于弥补的样子来,将世子之位捧在了宋重锦的面前。
宋重锦果然没能抵挡得了这个诱惑。
这管家权恐怕就是宋弘的第二招,若王永珠蠢笨一点,看到管家权,就乐滋滋的接了,两人就一起都步入了宋弘的算计中。
若是心性不坚定一点,得到这些,俗话说拿人手短,拿了世子之位,还有管家权,如何再说宋弘不好?
更重要的是,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到时候还舍得放弃吗?恐怕到时候,为了保住世子之位,管家之权,要反转过来,如同宋家其他几个孩子一样,对待宋弘要恭顺听命,不敢违逆了。
就算心性坚定一点,想必宋弘还有后招,总会一步步让宋重锦慢慢的适应宋家,接受宋家,最后成为真正的宋家人。
到时候想起齐欢来,也许是给齐欢一个名分上的补偿,也许是给齐家翻案什么的,也许就能将一切都抹平过去了。
第一千两百五十章 公道话
这一夜,宋重锦将自己关在书房,灯亮了一夜。
王永珠在屋里也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也就天亮的时候眯了一会,也还好年轻底子好,虽然熬了几乎一个通宵,也就是眼底有些红血丝。
王永珠让谷雨从厨房拿来一个煮好的鸡蛋,剥了壳,用布包着在眼睛周围滚了几滚,就再也看不出来了。
梳洗后,一边让人摆上早饭,一边去书房叫宋重锦来吃饭。
宋重锦也是一夜没睡,眼底都是红血丝,下巴冒出一点青胡茬来,神色还算平静。
见到王永珠,还有几分惭惭之意。
王永珠却并不多问,只道:“先吃放吧,今儿是不是要去翰林院去报道去?”
宋重锦点点头:“今儿先去办理入职,然后有一旬的休沐时间,让大家安顿家务后,再去正式报道。”
王永珠让人打来水,让宋重锦洗漱,又让他也拿鸡蛋将眼眶周围滚了滚,整理一番仪容,才点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默不作声的吃了早饭,宋重锦临走前欲言又止,到最后也只握握王永珠的手,哑声道:“等我回来!”
王永珠含笑点点头,和平日并无二样。
宋重锦心底总算放了一半的心,整肃了一下神色,出门去了。
因着昨天宋重锦回来说的话,王永珠吃了早饭,也就往高氏的院子这边过来。
以往她来,高氏这边院子的人,都是笑盈盈的接待,热情的很。
今天王永珠过来,高氏这边院子的下人,虽然还是热情,可那热情里又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意味。
王永珠就知道,恐怕宋弘已经跟高氏把话挑明了。
果不其然,若是以前,这些下人肯定要将王永珠让到高氏平日里起居屋子里坐着。
今天那些下人却道,说国公爷还未走,请世子夫人见谅,说着就将王永珠给引到了隔壁花厅里。
虽然还是热茶热点心的招待着,那细微的差别就出来了。
王永珠心里有数,并不多说,只静静的坐在花厅里,等了约大半个时辰,那边才有丫头过来请:“世子夫人,夫人请您过去。”
王永珠点点头,起身跟在丫头后面过来这边。
高氏似乎一夜没睡好,到底年纪大了,即使用脂粉极力遮盖过,也看得出来,眼眶下面还有一点青黑之色。
面容还是一贯的温柔,笑盈盈的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锦哥儿媳妇来了,用了早饭没有?我这边有燕窝粥,要不用上一碗?”
王永珠也不客气,大大方方的道:“那就偏了夫人的好东西了,早上要送夫君出门,倒是没吃多少,此刻还真有些饿了。”
高氏一怔,不过马上回过神来,忙吩咐道:“快给世子夫人端一碗燕窝粥来,再配上几样小菜。”
寒暄了几句后,高氏也就道:“昨儿个皇上既然已经下了旨意,以后你就是世子夫人了,将来这阖府都要交给你们夫妻的,这家里的事情你也该学起来了。”
“昨儿个国公爷跟我说了,让我教你管家,等你熟悉了,这满府的事情也就该交给你,我也可以享几年清福了。”
“国公爷还说让我辛苦这几个月,想来你就能熟悉了。我当时就说了,锦哥儿媳妇你本来就是聪慧的,这些时日,你也跟在我身边,也见识了不少。家常理事,各府间来往,也就不过都是这么着,只不过琐碎些罢了!”
“你还跟以前一样,跟在我身边,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听国公爷说过,你原来还做生意,也是做得不错。想来这理家,对你来说更简单——”
王永珠直接的打断了高氏的话:“夫人,请听我一言。”
高氏愣了一下,眼中飞快的浮起一丝不快,不过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只道:“咱们之间,有什么话,尽管说。”
王永珠正色道:“我跟夫君进府来时日虽然尚短,可也知道,这满府上下,能这般井井有条全赖夫人居中掌馈。夫人嫁给国公爷几十年,悉心打理全府,上下几百口人,吃喝拉撒。府内一应日常用度,府外交际应酬,都是夫人的功劳。”
“夫人为人敦厚,对待不是自己亲生的子女,都一视同仁,并不苛责。对待几位姨娘,也颇为宽和,谁不夸夫人温柔贤淑?夫人打理府里日常这么多年,并无差错,别人只觉得寻常,我却知道其中的艰辛。”
“这府里,外头的荣光是靠男人挣得,可这府里人人过得舒坦,全赖夫人之力。夫人的辛苦几十年,全无一点私心,谁人不佩服称赞一声?”
“夫人这些年,辛苦了!”
高氏听了这话,不自觉地眼泪都下来了。
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人都以为她处在这个位置,都只看到了她的荣光,却没看到她后背的辛苦。
她咬着牙苦苦支撑了几十年,从无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
一旁的姜嬷嬷和明月还有明心两个丫鬟,也忍不住啜泣出声,尤其是姜嬷嬷,一边用帕子擦眼泪,一边哽咽道:“我家夫人辛苦了这大半辈子,也不过是想听国公爷跟她说上这一句话。我家夫人因为没能为国公爷生养一个孩子,一直觉得对不住国公爷,也就只好在这些日常家务上,尽心尽力,生怕给国公爷添了麻烦,拖了后腿。”
“这么多年,不管是什么样的麻烦事,我家夫人都咬牙自己撑过来了。这么多年了,也就世子夫人您替咱们夫人说了一句公道话——”
高氏也不过是心情激荡之下,流出了眼泪。
此刻已经控制好了情绪,用帕子擦擦眼泪,勉强笑道:“有你这番话,我这些年也算没白活了!我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就冲着你今儿个这话,这管家理事,只要你有不明白的,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永珠却摆手道:“夫人,您误会了!我说这话,并不是为了管家权利。我跟夫君初来乍到,连府里的人口都还没认全,管哪门子的家?”
“我是个性子懒散,最不爱费心的,以往家里人口简单,家事也少,也就罢了。这么大一家子,上下几百口,一天大大小小的事情估计也得几十件,我每日里估计关处理这些事情,就焦头烂额了。”
“想来夫人也知道,我在外头还有些生意,还在学医术,实在没有功夫管这些。”
“还求夫人可怜可怜我,再多辛苦几年,让我多逍遥几年!”
第一千两百五十一章 白送上门的好处
这话一出,不仅高氏愣住了,就连姜嬷嬷和两个丫鬟也傻了,连哭都忘记了,只傻愣愣的看着王永珠。
好一会,高氏才回过神来:“锦哥儿媳妇,你,你这是…”
王永珠笑眯眯的道:“想来夫人也知道,我以前在乡下,日子过得艰苦,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京城,过上几天好日子,有夫人在前头,我就想偷些懒。还请夫人疼我一疼,让我再躲上几年懒?”
高氏眼中神色变幻莫测,好半天,才道:“你这样,国公爷那边——”
王永珠没当一回事的摆摆手:“这个还不简单,夫人就勉为其难,把那最简单最不费脑子,即使做得不好也不碍事的事情交给我,然后我随便管管。”
“到时候国公爷问起,夫人就说我资质愚钝,不堪大用不就是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永珠拒绝管家的态度十分明显了。
高氏犹豫了又犹豫,好一会,才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你的这份情,我心领了!”
不管王永珠是真心,还是有其他打算,这个天大的人情,她都领了!
如今,她还不能丢了这管家之权!
即使将来王永珠利用这个朝她讨人情,狮子大开口,她也认了!
想通了这一点,高氏露出坚定之色来。
姜嬷嬷和明月、明心两个丫头看着王永珠,又是感激,又是疑惑。
这要是嫡亲的婆媳,这样还说得过去,可以两人之间的关系,王永珠能做出这样的打算来,着实让人看不明白她这是闹哪一出。
王永珠见目的达成,也就不再多说,也不久留,就起身告辞:“既然夫人心疼我,那我就不打扰夫人了。想来明后日的宴席,还有劳夫人多操心了,我先回去了!”
高氏前脚亲自将人送出了院子门口,后面又让姜嬷嬷送了一大堆滋补身体的补品,还有绫罗绸缎,各色首饰给了王永珠。
这般大手笔,看得满府的人啧啧称奇。
尤其是阮氏那边,听了下人打听来的讯息,脸都气变了。
以往觉得这嫡母高氏还算自持身份,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宋重锦得封世子,按理说,也该宋重锦他们恭敬高氏这个嫡母,悉心讨好才是。
如今可好,倒是高氏在讨好他们!
转念一想,可不是,高氏膝下无子,将来老了不也得要靠着宋重锦这个世子?
现在提前讨好,打好关系也说得过去。
这么想着,阮氏越发恼怒后悔起来,若是,若是她的夫君当了世子,这高氏不也得讨好他们?
宋重钧昨儿个被气得厥过去了,被姜嬷嬷狠狠掐了两把,户口还有衣服遮挡着,可人中被掐出了一道血痕来,十分有碍观瞻。
因此在屋里躲羞呢,听了小厮的回报,气得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个遍。
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去劝。
还是珍珠,趁着阮氏自己也在生气,没心思管宋重钧,她身子也养好了,也就偷了空,钻进了宋重钧的屋里。
不知道她怎么哄得,倒是让宋重钧收了脾气,抱着她在书房里滚成了一团。
其他人听了,也都心里默默盘算着。
尤其是于氏,忍不住啐道:“往日里,我还真当大嫂不动如山,就算这府里谁当世子她也能端着个臭架子呢!结果,也不过是装得,这昨儿个才立了世子,今儿个就这么巴结了,我呸!”
嘴里骂着,却也忍不住吩咐人去库房里挑些贵重些的东西,给宋重锦他们院子送去,也算是贺礼。
二房一动作,三房也坐不住了,蒋氏也忙忙的赶在后头也送了一份礼物来。
这上头主子都动了,那些姨娘们、同辈兄弟姐妹们,就算心中再不甘,也都送了贺礼过来。
王永珠人在家中坐,就收了一大堆好东西,略微一思忖,也就明白了。
不过这些好东西,白送上门来,不收白不收。
王永珠十分理直气壮的让立夏她们登记造册,全给收进库房里,锁了起来。
有了王永珠这番话,高氏心中领情,又有宋弘的嘱咐,这立世子的宴席,就办得尤其仔细。
下头的人,也一个个使足了力气,这样的大事,都打算在世子和世子夫人面前卖个好。
因此等到宴客那日,府内上下精气神都很是不一般,进退有度,行动有方,来的客人再多,也没乱了分寸,井井有条,一看就让知道这管家人的手段。
让不少管家夫人心里都暗暗称赞,高氏这个当家夫人,倒是真贤惠。
一个庶出的被立为世子,她还难得这么尽心尽力,并不敷衍,可见心性。
因此见到高氏后,一个个都不吝啬的夸奖了几句。
高氏心里清楚,嘴上谦虚,还不忘记把王永珠给带上,只说她年纪大了,多少事情都想不到,多亏了儿媳妇帮衬着云云,倒是好生在外人面前夸奖了一番王永珠。
看在外人眼里,就是婆媳俩人居然比那嫡亲的婆媳都和气,都啧啧称奇。
今日这样的大喜事,顾家自然也要来人。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这卫国公世子夫人的亲娘,那个乡下婆子,居然是顾家当年丢失了的姑娘,如今找回来后,可是第一次在外头露面,谁不好奇?
听说顾家人到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竖起来耳朵等着。
高氏忙带着王永珠,亲自到二门口去接。
这次来的是顾家大夫人和张婆子。
才一段时日未见,高氏几乎都认不出来张婆子了。
当初张婆子进府是什么样子,高氏还历历在目,今日一见,那真是改头换面了。
穿着的衣服,颜色虽然稳重些,可那料子,行动间,带着点点的光芒,竟然是难得的珠光缎。
发髻间,并没有太多装饰,只不过随意插着几只金钗,上面都镶嵌着指头肚大小的宝石,流光溢彩,只见华贵,并不庸俗。
也许是认回了亲人,张婆子眉宇间一片平和,比上次见着倒年轻了几岁的模样,这么一看,也是一个模样端庄,依稀能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美貌的妇人了。
行动间,也颇有章法,乍一看,哪里看得出她是乡下来的?比一般小官宦家的诰命夫人看着还尊贵些。
只是,这份章法也就维持到了见到王永珠之间。
一看到王永珠,张婆子眼睛一亮,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王永珠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半日,才放下心来,叠声的就问自家闺女,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她气受?有没有受委屈?
满心满眼的就是自家闺女,浑然忘记了高氏。
第一千两百五十二章 邀请
顾家大夫人知道自家这个小姑子,这几日在顾家别的还好,就是惦记着王永珠。
多日未见,就有些失态,不过母女情深,也是人之常情。
只怕高氏脸上不好看,忙在后面描补:“国公夫人勿怪,我这妹子这么多年,跟永珠未曾分开过,这多日未见,有些忘形了——”
高氏怎会见怪?不仅不见怪,还特意留出空档来,让她们母女说说悄悄话。
倒是让顾家大夫人心中疑惑,高氏这般体贴,倒是有些不寻常,只不过看王永珠的神色,倒是寻常,也就将满肚子的疑问给压了下去,只拉着高氏说些吉祥恭贺的话。
高氏知道,这顾家可算是宋重锦的岳家了,加上顾家顾子楷高中探花,也就不吝辞藻的互相吹捧,一时满堂和气融融。
张婆子关心完闺女,看高氏这般作态,忍不住拉着王永珠低声问:“你这便宜婆母这是吃了什么药了?看她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儿子被立了世子了呢!态度这么好?别是有什么打算吧?”
王永珠一笑,凑在张婆子耳边,小声的将管家之事说了,张婆子才恍然大悟,“我说怎么你这便宜婆母笑得就跟偷吃鸡的黄鼠狼一般呢!”
说完又觉得不对,还想说点啥,那边高氏和顾家大夫人已经寒暄完,特意将王永珠叫过去,让她专门只陪着顾家大夫人和张婆子坐席就好,不用再跟着她招呼客人了。
王永珠笑着谢过高氏,将两人带到了一边坐下。
一路,不少熟悉的官家夫人都上前跟顾家大夫人打招呼寒暄,那眼神不由自主的就往她身旁的张婆子和王永珠身上瞟。
有那跟顾家大夫人关系颇为不错的,直接就问:“这可就是你们家早年走丢的姑太太?”
顾家大夫人大大方方的道:“可不是!这就是我们家姑太太,早点不慎走丢了,老天保佑,又让我们找了回来!”
有跟顾家关系不睦的夫人就小声的嘀咕:“这都丢了几十年了,谁知道找回来的是不是自家的骨肉?”
顾家大夫人瞥了那说话的夫人一眼,冷笑道:“我顾家的血脉,自然有验证之法。再说了,往日大家也都见过我家老太太的,我家姑太太跟我家老太太和我家老爷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还能有假不成?”
这话一说,往日见过顾家老夫人的也确实不少,先前看张婆子就有几分眼熟,听了顾家大夫人这么一说,也就越看越像。
这般神似,应该是顾家血脉吧?大家也就信了七八成。
有性格爽快的就夫人就道:“这可是难得的喜事,最难得的就是这个巧字,到底是一家骨肉,有这个缘法,才能相认。”
“可不是,说来还真是巧啊,天下这么大,居然还能认回来,可比话本里还传奇些。”
还有人就偷偷拉着顾家大夫人问:“你们府里这突然认回一个姑太太来,我可听着往日里,你们家这姑太太名声可不太好,乡下长大的,不懂礼数,十分粗俗。”
“这才回去,你们家老太太肯定当宝贝一般,没少给你气受吧?都说你以前有福气,嫁到顾家,婆婆和蔼,又没个糟心小姑子,没想到这把年纪了,天上还掉下个小姑子来,家里够折腾吧?”
说这话的人,看着倒是一副为顾家大夫人打抱不平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酸得掉牙。
顾家大夫人一笑:“我家妹子性格爽利,我们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得不得了,跟我也最贴心不过了。我天天盼着有个这样的妹子,盼了几十年,终于盼到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将那人给堵了回去。
说完,转过头去,就跟相识的人道:“过几日我们府里会给大家发帖子,还请大家到时候去给做个见证,我们家要当着大家的面,将我们家姑太太给正式的认回来。今日先给大家说一声,到时候可得把那日留出来,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听了这话,众夫人都变了脸色,看着张婆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慎重。
这悄悄的认回来,不下帖子宴请宾客见证,不告祭祖宗,也就是说得好听,其实也就没当回事。
可这大张旗鼓的要宴请宾客见证,那就证明,是真疼这丢了的姑娘,要给她正名立身份呢!
到时候说出去,这乡下婆子可就是堂堂正正的顾家大老爷那一辈唯一的嫡出大小姐了。
再想想,这乡下婆子,摇身一变不仅是顾家嫡出大小姐,还是卫国公世子夫人的岳母,这身份,可比在场的好多官家夫人都厉害了。
都说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这乡下婆子,也就没占着那夫君的好,倒是娘家和闺女家的好处都得了。
一个乡下婆子,倒是比她们运气还好些,这让在场的好些官家夫人,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短暂的安静后,回过神来的夫人们,纷纷道喜不提,都说一定会将那日留出来,亲自去做见证,也是一段佳话什么的不提。
宋重绢和宋重绣还有宋重绮三姐妹,今日也得了高氏的吩咐,在隔壁花厅陪着各家未出阁的姑娘们。
隐约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有那不服气的姑娘,就撇了撇嘴角,谁能想到不过正月里,还被她们这个圈子瞧不起,嘲笑的母女,这才两月功夫,就一跃翻身,如今倒是成了大家羡慕的目标了。
不说那做娘的,就说这卫国公世子夫人,乡下丫头,就算是个举人娘子,给她们提鞋都不配。
也就是命好,嫁了个乡下秀才,没想到走了大运,这乡下秀才居然是卫国公之子。
认回来成为了卫国公的儿媳不说,如今水涨船高,居然就成了世子夫人。
她们这些大家闺秀,千金小姐,金尊玉贵的养大,也没几个能嫁得比这个乡下丫头强的,真是想起来,就心中不服气。
尤其是阮家的姑娘,上次阮家在宋家出了丑,好长时间她们都没脸出门。
今日她们本不想来的,可阮家和宋家毕竟是亲家,又没撕破脸皮,这样的大事不来,外人怎么看?嫁到宋家的阮氏以后做人?
到底是阮家夫人带着几个姑娘来了,毕竟她们年纪也大了,亲事还没说准,这样应酬的大场合,也该带着出来让人见见,也好说亲不是?
此刻听了那边夫人们所在的大厅的动静,看看王永珠母女的风光,想想她们的憋屈,恨得手里的帕子都扭得不成形状了。
第一千两百五十三章 天上掉馅饼,不是有毒就是有鬼
宋重绮更是心事重重,今日招待客人,本该她这个大姑娘领头,可她心神不定,倒是宋重绢和宋重绣两姐妹互相配合著,倒也面面俱到,并不见失礼。
以往这样的日子,都是宋重绮最出风头,宋重绢和宋重绣两姐妹一贯低调,来的娇客也多和宋重绮交好,跟宋重绢和宋重绣姐妹关系平平。
倒是不少姑娘,以往只觉得卫国公府二姑娘三姑娘胆小话不多,今日一看,却也进退有度,落落大方。
也就起了结交之心,一番交谈下来,反倒觉得这卫国公府的二姑娘和三姑娘性格更好相处些。
有那心思转得快的,想想如今这卫国公的情形,也就猜到了几分,再看宋重绮那眼神就多了点什么。
有那性子鲁莽的,就直接问两姐妹,以前为何唯唯诺诺的跟在宋重绮后头,大家都是一样的出身,为何要被人压上一头?
两姐妹倒是还算脑子清醒,只说以前年纪还小,不太懂事,如今嫡母和长嫂教导她们,才学了些待客之道云云。
有那本来就对王永珠感兴趣的姑娘,听这话的意思,这卫国公的二姑娘三姑娘倒是跟那世子夫人好像关系不过?
也就围着打听些王永珠的事情,还有张婆子的身世问题。
宋重绢姐妹自然满口都是说王永珠这个长嫂和长兄好的,偶尔又透露出几句王永珠平日的为人处事的话,倒是勾得这些姑娘们,大部分一时都围过来,听住了。
只阮家姑娘,还有宋重绮坐在一边,越发显得空落落的。
还好没多久就开席了,天气如今暖和了,高氏也就在后花园收拾了一处最大的轩堂,将席面摆在那里。
一时分宾主坐下,王永珠有高氏吩咐,乐得逍遥,只陪着顾家大夫人和张婆子坐在席上。
顾家大夫人心中疑惑,此刻得了机会,就问了几句。
王永珠也不隐瞒,将她回绝管家之事说了。
顾家大夫人先是一惊,这虽然说有娶了媳妇,当婆婆的就要慢慢放权的,可如同卫国公宋弘这般行事的,也是少见。
除非是当家夫人犯了大错,才有这样的安排,一般没有这么干的!
不然,这嫡亲婆媳都要生罅隙,更何况这种半路的婆媳?
当下皱着眉头道:“拒的好!这国公府的家可不是这么容易当的!当年你那嫡婆母嫁过来,那还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可又如何?当年的老国公夫人手段心机一流,虽然娶高氏是借助荣宜县君之势保住宋家,可高氏嫁进宋家后,那也是好几年都没摸到管家权的边。”
“成天跟在老国公夫人后头,说是带着她教导她,可谁不知道,也不过就是跑腿的,府里那些管事老了的,谁肯听她的?也就是后来,老国公夫人不知怎么了,就交了权去养老了,要不然,你以为你那嫡出婆母能管家?”
“就这样,那几年,高氏也难,左支右绌的,好几次差点出纰漏,也亏得高氏是个性子要强心气高的,硬是给撑过来了。这么多年来,这高氏牢牢把控着这后院,这府里天知道多少她的眼线,她的人。”
“若是你不知里面的深浅,贸贸然接了下来,只怕以后有你闹心的时候!”
顾家大夫人说道这里,露出一抹笑来,拍拍王永珠的手:“还是我们家永珠聪明,要知道,这天上突然掉馅饼下来,不是有毒就是有鬼!可别被那表面的好处给迷了心眼,要知道,这后宅内院,弯弯绕绕的,不多几个心眼,着了人家的道都不知道!”
“你跟你娘在乡下长大,没经过这些!以后你大舅母慢慢教你,免得你以后吃亏!”
王永珠点头,搂着顾家大夫人的胳膊,亲亲热热的道:“我都听大舅母的!”
顾家大夫人就喜欢王永珠这不见外的性子,乐得搂着王永珠好一顿心疼,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虽不知道卫国公是何意,也许是男人不知道后宅的弯弯绕绕,没想那么多,也许是卫国公有别的打算。你都别管,只一条,这管家权,你目前千万别插手!”
“高氏这人,当初可是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性子,虽然后来因为坏了身子,不能生孩子,这性子才被磨得温婉了。可也别逼急了她,她娘是荣宜县君,如今荣宠虽然不及当年,可在太后面前还有几分颜面,真若惹急了,她娘到太后面前哭几句,只怕到时候倒霉的还得是你,被太后申斥一顿,以后可在京城中再难立足了!切记!”
说到最后,顾家大夫人语气十分严肃。
王永珠忙点头答应了。
顾家大夫人知道王永珠是个聪明人,也就不多说,反倒说起过几日顾家大办宴席,认回张婆子的事情。
叮嘱王永珠和宋重锦那日一定要早些到,到时候帮忙招待客人之类的。
王永珠知道顾家大夫人这是没拿自己当外人,也是怕无人教导她,又信不过高氏,打算亲自教导王永珠呢。
也就一一答应了。
到了下午散了席,王永珠亲自将顾家大夫人和张婆子送到门口,张婆子还依依不舍的抓着她的手:“你且早些过来看娘,娘得了不少好东西,都给你流着呢!”
又趁着顾家大夫人上车了,凑到王永珠耳边,小声的道:“你外祖母也给你准备了嫁妆呢,到时候都是你的!”
说着才上了车。
王永珠心中又是感动又是不舍,看着顾家的马车走得看不见了,才回了院子。
宋弘说到做到,果真大宴宾客三日,第一日是世家故交,第二日自然是族人,第三日就是家里上下。
足足闹腾了三日。
不仅如此,宋弘还特意吩咐,另在前后院之间,他的院子不远处,将两个小院子给打通了,让人重新粉刷修葺,作为宋重锦和王永珠的新住处。
宋重锦要推辞,宋弘却说,他已经是卫国公未来的继承人,哪里还有住在偏院的道理?
只不过府里位置好一点的院落已经都有了主了,让人腾挪出来也不像话,干脆就将两个院子合二为一,倒也够了。
这般看重,大手笔,倒是让卫国公又是醋海生波,无数人晚上酸得睡不着,却也只能看看着。
这些王永珠都并不放在心里。
宋家这边大宴宾客没隔两日,顾家的帖子就下了,两日后,正是黄道吉日,邀请大家去顾家见证认亲。
一大早,宋重锦和王永珠就先到了顾家。
宋重锦被顾长卿直接就喊过去帮忙招待客人去了,王永珠进了内院。
顾家老夫人的院子里,此刻正热闹非凡。
顾家大夫人特地从外头请来的,据说是京城最会梳妆的婆子,要给张婆子梳了个新发髻。
一堆丫鬟婆子围绕着,屋里炕上堆满了各色的衣裙,还有各色的首饰。
张婆子坐在梳妆台前,一身的不自在。
婆子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在给张婆子搭配衣服首饰,务必要体现出顾家嫡出大小姐的身份来。
张婆子的头发一早上就被那请来梳头的婆子,用浸泡了刨花水梳子将头发打湿,最后巧手挽出一个如今京城最流行的妇人发髻来。
整个头皮都绷得紧紧的,一丝乱发都没有,头上横七竖八的插着好几根金钗,都镶嵌着宝石,正中还有一只凤钗,凤凰口吐出拇指大浑圆的珍珠流苏来,一动就珠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见王永珠来了,张婆子如蒙大赦忙道:“有永珠帮我选衣服就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丫鬟婆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忙行礼下去了。
等屋里就剩下母女两人,张婆子整个人一松,“哎呦,老天爷!可累坏了!这梳妆打扮比下地干活还累!坐了这一早上,你娘屁股都坐疼了!也不知道哪里请来的婆子,那手劲比我不小,这哪里是梳头啊,这是薅草呢!薅得你娘头皮现在都一阵阵的疼!”
“这罪可受大了!快给你娘我揉揉肩膀,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被她们折腾散了——”
第一千两百五十四章 嫁妆
王永珠忍着笑上前,一边给张婆子揉着肩膀,一边夸:“娘今天看着又富贵又好看,比起那些官家太太都不差什么了!”
张婆子果然喜笑颜看:“真的?”一边就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
然后才道:“不是你娘我吹牛,想当年,你娘我也是十里八村一朵花,也有不少年轻的后生托人上门求亲呢,要不是张家一门心思想将你娘我卖个好价钱,也轮不到你爹!”
说完,又拉着王永珠的手:“你帮娘挑挑,今日穿什么衣裳合适?”
嘴上这么说,张婆子的眼神却盯着那炕上一件大红的衣裳挪不开了,当年嫁给王老柱的时候,是续弦,自然没有人家原配头婚隆重,嫁衣料子都是王家那边送过来的,就这还被张家人给抢了去。
张婆子一直遗憾,这辈子都没正正经经穿过属于自己的大红色的衣裳,如今年纪大了,这种正红,也不好意思穿了。
王永珠看着张婆子的神色,脑子里一转,就有些明白了。
上前就挑出那件大红的衣裳,递给了张婆子:“娘,这件最合适。”
张婆子眼睛一亮,不过马上就摆手:“这不行,这颜色太艳了,如今我都是老太婆了,哪里还好意思穿这么亮的衣服?这颜色适合你们年轻姑娘家家的穿才合适——”
话虽然这么说,那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王永珠不由分说的将衣服给张婆子套上,一边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今天是娘的好日子,唯有穿这个颜色,才喜庆呢!”
“再说了,我娘长得好看,这红色别人穿压不住,我娘穿正正好,也正配今天梳的这头发和这首饰呢!”
张婆子嘴上说使不得,可王永珠将衣服往她身上套,还是半推半就的就换上了,等收拾打理整齐,王永珠将她往镜子面前一推:“娘,你看,是不是很配?”
张婆子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面孔,一时怔住了。
镜子里的女子,肤色虽然不够白皙,可脸庞圆润,五官舒展,配上那凤钗和衣裳,赫然就是一位富家太太。
眉宇间的风霜消失了许多,更多的是悠闲和满足,气色看起来就特别好,比起以前,真是年轻了不少。
张婆子自己都看愣住了,王永珠也心有感慨,一时母女俩看着镜中人,都沉默了。
还是顾家老夫人打破了这种沉默,扶着丫头进来一看,顿时眼睛一亮:“哎呦,我的妞妞今天可真好看!”
跟着的丫鬟和婆子也连忙叠声的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起张婆子来,夸得张婆子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就听到有人来禀告,说是吉时快到了,前头已经准备好了,请老夫人和姑太太还有表小姐到前头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前院。
今儿个是顾家认亲,除了下帖子请的宾客,还有顾家的族人也来了不少。
就连顾家三房,也过来了。
自从上次顾长卿发下话去,不是逢年过节,没有他的同意,不许三房的人上门,又将两房之间的那扇门直接给砌死了。
三房开始还不信邪,上门找过几次,都被门房直接给挡了回去,不管顾长印如何闹腾,也不见这边松口,这才知道了厉害。
这些日子也就消停了不少,今日顾家这等大事,他们这才得以上门来。
到了这边,也不敢再跟以前一样颐指气使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倒是老老实实的就坐在一旁,虽然脸色不怎么好看,倒也没闹事。
顾家大夫人也就让人仔细盯着,只要他们不闹事,也就别管他们就是了。
吉时一到,先由顾家一位族老,当着顾家族人和顾家三房所有的人,宣布张婆子乃是当年流落在外的顾家嫡长女,如今历经劫难,老天保佑终于得以血亲相聚,实来顾家一大幸事云云。
又当众宣布,张婆子以后就是顾家的嫡长女顾长媛,按理来说,这顾家嫡长女,虽然不能分家产,可也应该有一分嫁妆。
当年因为流落在外,可顾家当年老爷子却一直给她保留了一份嫁妆,单独留着,每年的出息都交由族中,救济族中穷苦的族人,每年以顾长媛的名义在城外施粥,舍衣,给她积德。
如今张婆子已经认了回来,这份嫁妆就当场归还给她。
说着,捧出一个檀木盒子来,里面着厚厚的一叠嫁妆单子,还有顾老爷子当年的留下的亲笔信。
一时众人哗然,没想到顾老爷子还留下这么一手。
就连顾老夫人都愣住了,怔了一会才道:“算他这个当爹的还有
三房金氏一听,肺都快气炸了,看着那匣子里厚厚的嫁妆单子,眼睛都红了,趁着人不注意,拿脚踹顾长印,要他说话。
顾长印愣愣的看了看张婆子,又看了看顾老夫人,到底低下头去,任凭金氏如何踢他,给他使眼色,他都没上前开口。
金氏气得跺脚,可也知道,今儿这场面,族中这么多人,若真她跳出来,不等顾长卿开口,族里人就能罚她,只得愤愤不平的忍了下来。
张婆子也傻了,她对那个早死的糊涂便宜爹没啥好感,只觉得这一切都悲剧,虽然那个狠心歹毒的大伯是罪魁祸首,可那糊涂偏心的爷爷,和这个糊涂的爹也问题不少。
是他们害得自己在外面受了几十年的苦,要说心里不怨,是不可能的。
可此刻收到这样一份大礼,却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族老交代完后,倒也爽快,直接让开了祠堂,焚香祷告,告慰祖宗,说幸赖祖宗们保佑,丢失的血脉已经找回来了云云。
又重新将顾长媛的名字写了上去。
至此,张婆子就算正式回归了顾家,再无任何疑问了。
从祠堂出来,回到顾家,客人们也就陆续上门了。
女眷们自然要到后院,男人们就留在前院。
一进顾家,心细的人就发现了些变化,比如门口跟着顾长卿迎客的,除了顾子楷、顾子桓、顾子杭外,居然没有带上三房的顾子栋。
反而是将卫国公那新出炉的世子宋重锦带在了身边。
再一想他们两家的关系,这新出炉的世子可是今儿的主角,顾家大姑太太的女婿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一千两百五十五章 这不是欺负人吗?
女眷们三五成堆的聚在一起八卦,都纷纷猜测,看顾家今日这架势,对这姑太太可是看重的很。
已经有讯息灵通的,从顾家族人嘴里知道了,顾家一早就开祠堂将认祖归宗,写入族谱了。
这也就罢了,最劲爆的是,当年顾家老爷子还给这位新认回来的姑太太留下来一份厚厚的嫁妆,今日当着这顾家族人的面,都交还给顾家的新姑太太了。
说那嫁妆单子就厚厚的一叠,只怕不下万金呢。
不少人都眼睛都红了,一个个心里跟吃了十七八个柠檬一般酸。
就有那嘴巴快的,直接就跑到顾家大夫人面前去问,可真有此事?
顾家大夫人坦坦荡荡的承认了,倒让人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
也有人,看在顾家大夫人这边问不出什么,眼珠子一转,看到了脸色沉得可以滴出水来的金氏,忙凑了过去。
金氏只觉得心肝肉疼,没想到当初老爷子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先别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个新出炉的大姑姐,丢了那么多年,谁家会吃饱了撑着,还给这丢了几十年的闺女留一份嫁妆的?
不知道分给儿子和孙子吗?
听得有人来问,哪里还能绷得住,拉着人就想吐吐苦水,控诉一下顾家老爷子的糊涂。
还没开口,就被顾家大夫人吩咐一直盯着的顾家下人找了个借口,将金氏给半强迫的拖到了后院顾家老夫人面前。
顾家老夫人不用问就知道金氏要出妖蛾子,只说一句话:“今儿个是我妞妞大好的日子,若是你们一家子不安分,想闹出什么事来,坏了我妞妞的好日子,我明天就去京都府击鼓告状去,就说你跟老三忤逆我,不孝顺我——”
金氏就算再没脑子,也知道这要是顾家老夫人真要这么来上一出,别说他们夫妻的名声坏了,就是顾子栋,那这辈子也就完蛋了。
这还是她第二次直面顾家老夫人的怒火,当年也是顾家老夫人给了她一巴掌,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如今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只不过这些年顾家老夫人年纪大了,性子也软和了,她就渐渐忘记了,当年老夫人也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了。
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老老实实的答应了。
王永珠见顾家老夫人如今对三房这般态度,想来是真想明白过来了,也就放下心来。
张婆子此刻还捧着那嫁妆盒子,没回过神来。
顾家老夫人训完金氏,让她出去了,看张婆子的样子,就明白了,只拍着她的手:“你也别多想,这本来就是该你得的!也算你那爹,还没糊涂到底,总算还干了一件人事!”
这话说得,倒让人不好接话,倒是王永珠忍不住笑了,可不是,顾家老爷子糊涂,一味退让,退得自己几乎家破人亡,就算临老,也还给大房二房留下三房这个烂摊子,只是这件事情,倒是看出来,他的确是还有点慈父心肠的。
只可惜,这慈父心肠来得太晚了些!
张婆子听了这话,也放松了些,将那匣子放在一边,正要说什么,就听到顾家大夫人派人来请她们入席。
大家也就起身,往宴席处走来。
宴席设在花园里,女眷们等候了多时,终于见到了今天的主角。
只见顾家老夫人亲手挽着张婆子的手,卫国公世子夫人落后一步,三人款款走来,祖孙三代容貌都颇为神似,乍一看,居然有时光错乱之感,一时众人都看愣了。
心里都忍不住嘀咕,光看这神态这相貌,就知道是一家子无疑。
顾家老夫人今日是主人,走到中间,朗声道:“感谢各位夫人今日来做个见证,这就是老身丢了几十年的亲女儿,如今天可怜见,终于找了回来,母女团聚。我这女儿,在外流落多年,大家想必也都知道,前些年她在乡下,受了不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我自然拿她当心肝宝贝一般。”
“以后还请各位夫人,看在老身的薄面上,我家女儿若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一二,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老身我亲自给赔罪去,只别为难我这乖女儿——”
这话一说出来,众位夫人都变了脸色,看得出来这顾家对新认回来的姑太太疼爱,可也不是这么个疼爱法吧?
顾家老夫人这话里的意思,她家闺女受了这么些年,以后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大家都得体谅一二,担待一下,就算她闺女做错了,也不能为难她!
这不是欺负人吗?
有好几个夫人就看向了顾家大夫人。
顾家大夫人笑盈盈的道:“我家老夫人说的很是,我这位妹子,性子直爽,没有坏心,就是口舌爽利了些,不过她也没有恶意,只不过是心直口快罢了!若是说了什么话得罪了各位,还请大家多多包海。——”
……
且说前院,也是热闹。
男人们没有女眷那么八卦,有那关系不错的,就跟顾长卿开玩笑,说他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家中么儿是探花郎,外甥女婿既是卫国公世子,又是二甲传胪,这又认回丢失多年的妹妹,简直是三喜临门啊!
宋弘今日也来了,不说顾家给他下了帖子,就凭两家如今的关系,他也得来不是?
有跟宋弘关系不错的,就羡慕的冲他挤挤眼:“我说宋兄,你可真是有福气啊!白得这么大一儿子,没管过没养过也没教导操心过,就长怎么大了,还这般有本事,认回来就是举人,没两月就成了二甲传胪。娶得媳妇也不得了,居然就是顾家的外甥女!你说,你是不是偷偷拜菩萨了?不然这么些好事都轮到你头上了?”
可不是,如今谁背地里不羡慕宋弘?
宋弘心中也颇为自得,嘴里客气了几句,眼睛就不由自主的寻找起宋重锦的身影来。
只扫了一眼,就看到,宋重锦正跟在顾长卿身边,和秦博涵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秦博涵今日能来,顾长卿也有几分意外,两人同朝为官,虽然算有几分交情,可秦博涵为人冷淡,和朝中人并无太多来往。
虽然给他家下了帖子,可并没打算他来。
见到秦博涵,顾长卿也是一愣,然后带着几个孩子上前,让给见礼了一番。
秦博涵还算平常,并没有平日的冷淡,尤其是见了宋重锦,倒是多说了一句:“你的卷子我看过了,别的还罢了,倒是有个想法,还有几分意思。”
“我明日休沐在家,你到我家来,给我好生说说。”
宋重锦一愣,虽然不知道秦博涵这话什么意思,还是立刻答应了下来。
第一千两百五十六章 外放?
一旁的人听了,都羡慕的看着宋重锦,也不知道这卫国公世子是走了什么运,居然被秦博涵看入眼了。
就连顾子楷,等到避开人了,也偷偷的踢了宋重锦一脚,笑道:“说来你也没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好歹我也是本科的探花郎,怎么秦大人倒是对你另眼相看了?”
以前两人在荆县,说开误会后,本就惺惺相惜。
这知道宋重锦就是自己的表妹夫后,顾子楷在他面前也就越发藏不住那自己真实的性子来,压根没有外人眼前的所谓的翩翩风度,反倒经常开些玩笑。
宋重锦知道他的这习惯,也就一笑就过去了。
倒是顾子桓听了顾子楷这话,忍不住嘲笑道:“也就只有姑娘家才喜欢你这白面书生的模样,咱们男人间,肯定还是更欣赏表妹夫这般英武的男子。你也就糊弄糊弄外头那小姑娘吧!”
顾子楷听了也不恼,只笑:“我知道三哥是嫉妒我呢,谁让三哥中进士当年,文不及当年的状元郎,美貌不及如今的朱侍郎——”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子桓一把捂住了嘴,狞笑着拖出去了。
顾子杭摇摇头,懒得理会那两人,带着宋重锦介绍一些同辈和朝中同僚认识。
外人见了,也不得不感慨宋重锦的好运道。
顾家这认亲会,从中午一直热闹到了晚上,其间还有宫里的娘娘也赏下东西来,更添喜气。
到了晚上,宾客才散去。
王永珠和宋重锦跟着卫国公府的马车一起回来,累了一天,也没力气说话,都歇下了。
第二日一早,宋重锦就吩咐人准备了礼物,去秦府拜见秦博海…
因着他如今是卫国公世子了,出门也再不能跟以前一样,宋弘将自己身边的亲兵拨了四个给宋重锦,让贴身跟着,以保安全。
宋重锦倒是想推辞,可宋弘说这才是世子出门该有的配置,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秦府门口的看门人,早就得了吩咐,见了宋重锦,就恭恭敬敬的将人给请了进去,四个亲兵倒是想跟进去,被秦府的人不卑不亢的给请到了偏院喝茶。
这四个亲兵跟随宋重锦多年,也算心腹,见多识广,知道这秦府可不是别家,容不得他们放肆,也就老老实实的跟着去了。
宋重锦跟着秦府的下人一路径直到了书房,下人禀告了一声,里面传来秦博涵的声音:“请卫国公世子进来——”
下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重锦整理了一下衣服,踏步走了进去。
秦博涵今日看起来还算清闲,正坐在书案边,拿着一卷书在看,听到脚步声,也没擡头,只擡手示意宋重锦坐下。
就有下人悄然没声的上了茶水,然后又静悄悄的退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宋重锦不敢打扰,只得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秦博涵慢慢的一页一页的翻看着手中的书卷不说话。
好一会,秦博涵伸手去端茶,才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宋重锦一眼:“你这次倒勉强没给齐家丢脸。”
宋重锦听了这话,忙起身束手站着。
不知道为什么,在宋弘面前他都没这么拘谨,在可秦博涵面前,总是让人有些放不开。
“学生资质愚钝,让大人失望了!”
秦博涵喝了一口茶,“你生长在山野,就算有几分齐家的血脉天赋,可开蒙太迟,又遇到那样一个开蒙师傅,就是良才也经不起这样挫磨。虽然后来许由去了,可到底是耽误了。”
“偏偏许由也是拎不清的,当然,若是他太拎得清,当年也不至于那么多人,就他逃脱了,还转而就投到了宋家门下!”
“目光短浅之极!若是他当年看出你的天赋后,一心培养你走正道大道,别乱搞些什么情报,什么讯息铺子,你又岂止会是今天这个成绩?”
“放着好好的大道不走,走这些旁门别道,终究落了下乘!要知道,世间万物,宁可直中取,勿要曲中求。手段用得多了,就会过分依赖,将来行事就带着诡邪之气,终难成大事!”
不过寥寥几句话,却让宋重锦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他眼底深处的迷茫和挣扎瞬间散去,眼神透出亮光来,定定的看着秦博涵,好半天,才行了个大礼:“谢大人点拨!”
秦博涵微微点头,到底还是个可造之才,只略微一点拨,就清醒过来了。
倒也没浪费今日这般口舌。
态度也温和了下来,示意宋重锦坐下,又关心了几句,分析了一回他的试卷上的不足,提点了一二入朝的规矩。
宋重锦一一都领了,本以为秦博涵让他过来,也就是提点这些,没想到,那边沉默了一会,又说起他入翰林院的事情来。
“你这次被授为翰林院检讨,前日已经去翰林院那边办理入职了吧?”
宋重锦点点头。
秦博涵沉吟了一会,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好一会才道:“你做好准备,近两个月之内,你可能会外放!”
简直是凭空一道雷。
宋重锦一时都愣住了,这从来进入了翰林院的,起码都要熬上三年,才能确定,是继续在翰林院,或者调到别处去。
还从来没听说过,才入职不到两月,就要被外放的。
“外放?外放去哪里?是只我一个人?”宋重锦很快就冷静下来,看着秦博海…
秦博涵点点头:“前日,陛下召见我,言谈中似乎有此意。外放的地点,是当年齐家的流放之地——”
宋重锦的瞳孔一缩。
齐家的流放之地?
不知怎么的,宋重锦突然想起那个金质小印来!
秦博涵不知道宋重锦心里想什么,不过他分析道:“此番将你外放,恐怕还是跟齐家当年的事情有关,就是不知道陛下到底有什么打算!当年齐家出事蹊跷,其中恐怕有不少隐秘。”
“这事虽然陛下只是露了个口风,但是我看十之八九是定了。你也别想着回去跟卫国公说,想将此事解决。陛下此人,心性坚定,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绝无更改之意。”
“你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寻一下当地的风俗人文地理县志什么的,也好有个准备!”
第一千两百五十七章 二十年后有何区别?
宋重锦心里此刻是乱的,脑子倒还算清醒,先谢过了秦博涵,这才冷静的告辞,说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秦博涵该提点的提点了,该通知的通知了,自然不会留客,也就挥手示意他回去。
宋重锦几乎是浑浑噩噩的回了家,此刻倒是庆幸,他一贯面无表情,就算心中骇浪滔天,不熟悉他的人也看不出来异状。
看着正常的回到卫国公府,本来该去给宋弘请安,还好宋弘今日有事,出门去了。
宋重锦也就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几个亲兵被安排在了前院,宋重锦回了后院,一进院子看到丫鬟就问王永珠在哪里。
丫鬟忙指着里屋:“世子夫人今儿个去给夫人请了安回来,就在屋里呢。”
听到外面的动静,王永珠迎了出来,一眼就看出来了宋重锦的不对,忙上前握住宋重锦的手,捏了他一下,让他冷静。
一面淡定的吩咐,让人打热水来,伺候宋重锦盥洗一番。
换了家常衣裳,又让人倒上热茶,这才将人都支出去了,让谷雨在门口守着。
回身坐到宋重锦旁边,握着他的手,轻声的问:“可是出什么事了?不着急,咱们慢慢说。”
宋重锦本来混乱的心,此刻也镇定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理了一下思绪,将今日去秦博涵家,秦博涵说的话,当时的场景,一字一字细细的说与了王永珠听。
王永珠听到说要将宋重锦外放,还是要外放到当初齐家流放之地,立刻也就想到了那个金质小印。
仔细想去,那就意味着,皇帝在齐家找一样东西,当初齐家流放之地的齐家子孙身上没有找到,在得知齐欢的下落后,就找到了荆县,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皇帝不肯放弃,将目光又投向了齐家流放之地,觉得那东西应该还在流放之地。
也许是觉得这是别人找不到,想用宋重锦这个身上流着一半齐家血脉的诱饵,去流放之地那边,看能不能找到那东西?
如果皇帝要找到的是金质小印,那这个小印到底是什么,居然让皇帝这般想要得到?
如果不是金质小印,那皇帝要找的又到底是什么?
王永珠此刻很想问问齐家当年的那位齐大学士,齐家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当年导致了齐家的覆灭,还能牵连到如今?
只可惜,知道的除了皇帝还活着,齐家的人都死了。
事已至此,王永珠只得打叠起精神来劝道:“如今咱们什么也不知道,当年齐家的事情,知道一点点的都闭口不谈,也就老夫人那边透露了一个齐乐的名字,可如今也生死不知。”
“皇帝到底打着什么主意,咱们就算在家想破头也想不出来,与其自乱阵脚,让人拿住咱们的把柄,还不如静观其变。”
“皇帝若真打算借着你的身份做文章,到时候总会找上咱们的,咱们就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不得咱们还能查处当年齐家覆灭的真相呢!”
宋重锦自然也知道,这是没法子的法子。
狠狠吐出一口气来,宋重锦只觉得这几日心底的郁气烦躁通通都吐了出去,整个人浑身轻快了不少。
反手抓住了王永珠的手,有几分羞愧的开口:“永珠,这些日子,从入京以来,我就有些浮躁,你说的都对!这些日子,我是有些飘飘然了,前十几年,我不过是个乡下穷小子,朝不保夕,连自己的亲爹娘都不知道是耍…”
“我虽然恨宋弘,可当他将我迎入卫国公府邸,不管我们如何对他,他都多方容让,我,我一面心中恨他,可看到他这样做小伏低,似乎真的是愧疚想要弥补,就算是假的,我也…”
说到这里,宋重锦羞愧得耳尖都红了。
王永珠眼神柔软的看着宋重锦,轻声道:“我都明白的!”
宋重锦理智再告诉自己,宋弘不是好人,宋弘对他别有所图,宋弘对他不过是利用。
可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的他,即使,即使是这种虚假的,带着利用的一点好,也忍不住会沉溺其中。
宋重锦苦笑:“我本以为自己心性坚定,会不为所动,没想到,我其实没自己想的那么真的释然。尤其是被立为世子后,我几乎都动摇过——”
“直到你点醒了我!前晚我在书房一夜,都在回想来到京城发生的一切。才发现,处处都不能深想。先前,在秦府,秦大人一番话,更是让我茅塞顿开,我终于知道那些不对劲,那些不能深想的违和之处了。”
“我让自己站在局外去看,才发现,这不过都是宋弘的手段。”
“或者,从更早的时候,他也许有意,也许无意间,就已经布下了这个棋局。当年为什么派那两个人去,一个教我习武,一个教我学文,偏偏又被人收买,对我也不过是敷衍行事。”
“后来,派了许由前去!许由本是齐家门生,后来投靠了宋弘,成为他的门客。我当初还相信他,因着齐家的关系,对我是真心一片,如今想来,也不过是听从了宋弘的安排。”
“若他真为我好,要我将来有个好前途,则应该督促我一心考举,这才是正道。而不是让我学习什么情报之术。”
“当初我跟着学习刺探情报,打听讯息,贩卖讯息,和那些人打交道多年,这个行当,见不得光,行事时有诡谲之处。我浸润其间也有几年,又因年少受得那些苦楚,倒是性格中沾染了一些,行事也有偏激之处。”
“也被影响到了眼光和格局,看人看事,为人行事终不成大道。我的文章中也带了一些这种习气。可叹我当初殿试后,还心中略有不服,觉得自己当日发挥不错,进入一甲没有问题。”
“被点为二甲传胪,还觉得自己委屈了,直到今日秦大人,给我分析了我当日卷子中的问题后,我才知道,差距在哪里。”
“被点为二甲传胪,恐怕也皇帝另有打算的缘故!”
“如今想来,我若是没有你提醒,没有秦大人,只怕会越走越偏,被宋弘一步一步的彻底的培养成一个眼中只有利益,只有家族的人。”
“到时候我说不定会一心一意,如同他一样,放弃自己更重要的,去维护宋家,维护宋家百年的基业!”
“若真如此,我与宋弘有何区别?十年后,二十年后,我就是另外一个宋弘!”
说到此处,宋重锦忍不住目露恐惧之色。
真若他成了另外一个宋弘,他会不会放弃永珠?会不会他和永珠之间,就如同当年的宋弘和齐欢一样?
第一千两百五十八章 红袖添香
宋重锦拉着王永珠,将心中这两日的反思一吐为快。
到了最后,才道:“说来,今日秦大人说的外放之事,我初闻虽然惊讶,可回来的路上,倒是慢慢想明白过来了。先不说圣意难违,虽然不知道皇帝到底所图,可说不准到了齐家流放之地,还能有一些线索,能探寻当年的真相也未可知。”
“再来,暂时离开京城也好,这也算机缘巧合,脱离了宋弘的安排和谋算。只是流放之地艰苦,我却不忍心让你跟我一起去受苦——”
王永珠一笑:“再苦能有多苦?你我本都是乡下出生长大的,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城里的公子小姐?更何况,就算去了流放之地,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不至于去下地干活,养家糊口吧?”
“顶多也就像在荆县一般,咱们到时候或者带上几个人,或者到了当地雇上几个婆子也就是了,反而清净。”
“这事你不用说了,我肯定是要跟你一起去的,留在这京城也没什么意思。天天闷在这府里,看着这一亩三分地,看一群人就为了那么点子东西,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有什么趣?”
“就这样,还一堆人跟在你后头,天天念叨这也不能干,那也不合规矩,生生憋死个人了!”
“咱们到了外头,天高皇帝远,那日子才逍遥自在呢!倒是我娘,她年纪大了,不能再跟着咱们奔波受苦,况且如今也找到了亲人,倒是要留她在京城里享几天清福才好。”
听了王永珠这话,宋重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好半天才道:“永珠,谢谢——”
“咱们之间不必说谢——”王永珠捂着宋重锦的嘴,他能清醒过来,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不然,要是再这般下去,说不得她就得出绝招了。
自家男人往偏路上走,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一顿不好,一日三顿的打!总能打过来的。
夫妻两人自从这日谈话后,彼此心意更加贴近。
宋重锦心态摆正后,先是打听到了齐家当年的流放之地,名叫赤城,乃是北方边陲重镇。
距离边境线倒是有些距离,约有两百多里,三面丘陵,土地稀少,粮食出产不多。
朝廷在赤城县外,倒是有两处养马场,专门蓄养骡马。
骡马虽不及骏马奔跑速度快,可耐力足,能负重,倒是转运粮草辎重的重要工具。
赤城本地人,倒是大多靠养骡马为生。
宋重锦心中有了底,正式入职后,身为翰林检讨,刚进入翰林院,上司丢给他的也不过就是整理些旧书籍,誊抄之类的事宜。
宋重锦也不推辞,并不露不服之色,倒是十分爽快的接过,每日里,就钻在翰林院的书库中,不喊苦也不喊累。
开始的时候,在翰林院,除了跟新科状元谢朗、还有顾子楷他们能说上几句话,同屋的同僚是一日都不见能跟他搭腔。
开始宋重锦以为都是这般,也不以为意,还是顾子楷偶尔见了,倒是急了眼,就要跟人理论,这不是排挤他么?
宋重锦这才明白,自己是卫国公世子,在这些翰林同僚眼中,只怕是自己借了卫国公的光,才能进入翰林院。
读书人都傲气,自觉跟宋重锦这种豪门权贵不是一路人,那当然就敬而远之。
宋重锦想明白之后,却也没大放在心上,若是秦博涵的讯息没错,他在这翰林院中也不过呆上几个月,有何好计较的?
再者,上司分派给他的事情,正合他意,翰林院里藏书众多,还有各地方的旧日的不涉及到机密的旧折子。
他每日细细的将关于赤城那边的折子,还有书籍都翻找出来,整理一番,归纳出重点来,心里对赤城那边也就慢慢有了印象。
倒是他这般勤勉,每日里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从来不抱怨,也不偷懒。
不管何时见他,都在认真工作,并不见半点国公府世子的骄矜之气。
此刻大家再回想起他的身世,倒觉得他虽然言语不多,看起来不太近人情,可倒是个实在的性子,慢慢的也就不排斥他。
偶尔还有同僚能空闲邀请他喝上一杯茶,说上两句话,关系倒是大为改善不提。
宋重锦每日按部就班的去点卯上班,不曾懈怠。
这边,等顾家的认亲会结束后没两日,历九少就着人送来帖子,他的胭脂铺子红袖添香要开张了。
酝酿了这么久,如今京城里,豪门权贵女眷,对红袖添香里的胭脂水粉那真是期盼已久。
这红袖添香的名字,还是历九少借着王永珠到顾家的时候,跑去见了一面,非要让王永珠取个好听的名字。
说要是王永珠不取,那就叫珠粉阁算了。
王永珠一脸黑线,是跟珠过不去了是吧?偷懒偷到历九少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当初那茶叶,让他想个名字,他说叫珠茶。
如今开个胭脂铺子,叫珠光阁。
改明儿要个合伙开个点心铺子,是不是得叫珠食啊?
真是猪队友!
没奈何,她倒是想给这胭脂铺子,取个洋气点的名字,比如来个X蔻?X黛?X雅?X尔?
可这个时空的人也不知道这个梗啊!
倒是老老实实的想了半天,想出这么个名字来,她倒是想叫什么国色天香、什么红颜不老,可惜都被否决了。
倒是这个名字给留了下来。
历九少得了名字,乐颠颠的就吩咐人赶快去做牌匾去,一定要做得豪气一些,最好金光闪闪,晃瞎人眼最好。
被王永珠给瞪回去了,做高阶品牌的,弄这么个土豪金,谁来?
又善良了一番,用紫檀木为底,牌匾也最好请宫中的德妃娘娘给亲自题字,然后尽量往高雅路线走。
要高雅、高贵、高阶!
反正让人一看,就不俗才好。
不论她说什么,历九少都笑眯眯的说好,然后一叠声的吩咐人做去。
说了大半日,总算商量好了,历九少才告辞。
一出门,他身边跟着的招财实在忍不住了:“九少,方才世子夫人说的那些,和您在家里吩咐的不是差不多吗?尤其是那牌匾,咱们不是早就预备了一块紫檀的,藏珠阁的名字都刻好了,怎么着你又请世子夫人取名字?”
“还说是咱们准备了金丝楠木的,还说上了金漆?这谁家脂粉铺子用这种牌子?那不是只有票号才有的吗?您是不是记混了?”
历九少上翘的嘴角一僵,踹了招财一脚:“闭嘴!世子夫人说叫红袖添香,就叫红袖添香!先前预备的那块牌子别挂了,给送到我屋里去。另外吩咐人速去寻一块上好的紫檀来,我明儿个亲自进宫求字去——”
说着,径直去了,留下招财摸摸自己腿,不明觉厉的摇摇头,跟了上去。
第一千两百五十九章 开业
也不知道历九少怎么跟宫中德妃娘娘求的,没两日,果然德妃那边的墨宝就下来了。
德妃当年亦是这京城有名的才女,一手簪花小楷冠绝京城,有了她的题字,自然更让京城官家女眷们,趋之若鹜,摩拳擦掌的打算当日去一探究竟。
偏生历九少却道,红袖添香的胭脂水粉,用料珍贵不说,制作周期长,数量有限,开业当天,只接待前五十位客人。
以后每天只接待十位客人,而且每位客人还限购,不能购买超过本店产品两套。
这个讯息传出来,顿时一片哗然。有那不服气的,或者其他胭脂水粉铺子的,就趁机诋毁起红袖添香,这不是瞧不起人么?简直是店大欺客,哪里有这样做生意的?
也有不少人笑话,胭脂水粉铺子,京城多的是,红袖添香的胭脂水粉就算再好,有这么些规矩,那些官家夫人和千金们,谁是受气的性子?谁还会来?
都等着开业择日看笑话呢。
等红袖添香开业这天,一大早,这铺子前就披红挂绿,等到吉时一到,鞭炮齐鸣,甚是壮观。
街上围了不少的人,有来看热闹的,也有看笑话的。
当然,更多的是各家夫人和千金们,嘴上说着,一个胭脂铺子还这样傲气,大不了不用他家的话,可真到了开业这日,却一个个的早早的就坐着马车等在了门口。
这胭脂铺子并没有开在正街,反而大门是开在了正街旁的侧巷,这巷子里一早上就打扫得干净,而且又宽敞。
临着正街的巷子口,扎了一人高的篱笆,上面攀附着蔷薇藤,已经有花骨朵隐约在叶子间闪现。
篱笆间留了一道拱门,供来往的客人马车通行,门口还有两个相貌端正的小厮守着。
各家的夫人千金们乘车前来,从这里下车,又安静,又不会被人冲撞。
虽然临着正街,倒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尤其是外面行走的人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动静,却又看不太清楚。
尤其是拱门旁,还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谢绝男客入内。”
铺子的门面并不大,小小巧巧的,门口几个清秀的侍女,挂着微微的笑容,见到客人,就迎上来,轻声细语的在前面引路。
一进铺子,才知道里面另有乾坤。
里面空间极大,转过影壁,才有一间大堂,里面摆着各色的胭脂水粉,都用净白如玉的瓷盒装着,那瓷盒上还画着各色的折枝花样,写着小小的字,低调中突出一点奢华来。
大堂两侧,一字排开好几间小巧的屋子,每间屋子里,都有一位侍女在门口伺候着。
进来的官夫人和千金们,也都算见多识广,这京城的胭脂水粉铺子不知凡几,何曾见过这样的?
一时都愣住了。
还是旁边引路的侍女,细细的解释,这两边的屋子,是给贵客们试妆用的,可以在大堂里看中了哪一款后,到对应的试妆间试用,看适合不是适合自己。
若是不适合,自然可以不用购买。
试妆间里,提供热茶,和新鲜的点心,若是客人累了,还有软榻,可以小歇一会。
听得官夫人和千金们意动不已,尤其是已经从王永珠那边试用过这水粉的,上次她们得到的都是单品,今天一看,各色都齐全,生怕晚了都没了。
也顾不得许多,叫侍女跟着,在柜上,将那日试过的先让人包了,然后将那没试过的,点了几样,就由侍女带着到试妆间去试妆去。
只要试过的,就没有说不想买的,简直是看到这个也好,那个也棒,恨不得一股脑都包回家去。
可惜侍女们却说,本店规矩如此,还请客人见谅,若是真心喜爱,请改日再来云云。
倒是有不少官家夫人和千金倒是想耍个威风什么的,可侍女只微微一笑,指指门口的牌匾。
这些管家夫人们再想撒泼的心也都歇了。
要知道,历家本就不容小觑,更不用说,这里面还有德妃娘娘的本钱。
如今宫中,德妃娘娘圣宠不衰,看这架势,说不得将来还能得封皇后,这要是得罪了德妃娘娘,还要不要命了?
一个个都老实了,只得忍痛放弃。
心里则暗暗发誓,明日得再早点来,将那没买到的套装给买到手才好。
这种心痛,到了交钱的时候,几乎无法呼吸了。
大家都猜测到了这胭脂水粉不便宜,可没想到会这般不便宜!
一盒胭脂四十五两,一根水粉玉棒三十两,一小瓶头油,二十五两!一套下来,一百两没了!
如今这市面上,最好的胭脂膏子,也不过二十两一盒,这简直是!
有不少夫人和千金们,看看这价格,都打了退堂鼓。
花上一百两,就买上这么一套,太贵了!
要知道,一般小姐们的月钱,一个月也就二三两银子,这要买一套,得攒上好几年呢。
当家夫人们虽然手头宽裕些,可真舍得咬牙买的,也委实不多。
可都进了这店内了,再说不买,那岂不是太丢人了?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谁不知道谁啊?今儿个要是空手出了这红袖添香,只怕明儿个就要被当作笑话传遍京城了。
因此不管一个个舍不舍得,心里滴不滴血,都咬牙买了。
付钱后,才看到,红袖添香的侍女们,将那胭脂水粉,放入一个雕刻十分精美的盒子里,再将盒子放在一个小巧的柳条或者竹枝编制的篮子里,篮子边还插着一支刚摘下来的鲜花,恭恭敬敬的递到客人的手里。
看着这精致的包装,买单的女客们,心口的疼都减轻了两份。
尤其是拎着那篮子出来,看到篱笆墙外那么人眼巴巴的看着,顿时一个个心情都微妙的自豪和骄傲起来。
心口也不疼了,一个个都特别矜持的拎着篮子,缓缓坐上马车,在众人羡慕的眼神里款款离去。
更别提,马车缓缓出来,就听到门口那小厮还拦着想要进去的客人:“对不住了,今天已经客满了,还请贵客明日请早——”
那更是心旷神怡啊,那种别人没有我有的感觉,让不少人都转变了主意,改明儿个,还得再来几次才好
第一千两百六十章 四个冤大头
红袖添香的脂粉铺子开业,国公府当然都知道了。
上次也听王永珠说了,这脂粉铺子可是有老杜太医的本钱,这老杜太医可是王永珠的师父,这么亲近的关系,更别提宋家跟历家也有人情往来。
更别提这里面还有宫里德妃娘娘的本钱,谁不想去蹭个热灶去?
尤其是宋重绢和宋重绣两姐妹,那可是用过这胭脂水粉的,早就眼馋了。
国公府后院的女眷们也见过这胭脂水粉的好,都不用人说,人人都想着,开业当日肯定得去捧个场,买上几样心仪的胭脂回家。
早早的就说动了高氏,到了那日,国公府三房夫人,加上三位姑娘,都要去铺子捧场。
倒是王永珠有避讳,只说不方便,去了顾家陪张婆子。
张婆子也听说了今日胭脂铺子开业的事情,顾家的几位女眷,除了顾家大夫人,小一辈的也都去捧场了。
见王永珠来了,也就问起铺子的事情来:“说起这铺子来,我倒是听了一耳朵,说今天只接待五十名客人?还限量购买?去迟了连门都不让进?可有这回事?”
王永珠点点头:“娘听的没错,这胭脂水粉本就数量不多,当初咱们带上京城的也就那么些,这两个月来,虽然从荆县那边又发了些过来,也要预备着些库存不是?万一第一天不限量,都被人哄抢一空了,那明儿个这铺子卖什么?”
“岂不是成了三个月不开张,开张吃三个月了?那竟不是胭脂铺子,是古董铺子了!”
更何况,这里面涉及到的东西多了,王永珠也只含糊带过。
顾家老夫人和大夫人听了,也笑了。
别人不知道,张婆子确实知道的,这铺子可有自家闺女的一份,因此格外的关注:“既这么着,那价格可不能太便宜了。这里面可有宫里娘娘的面子,还有你师父的方子,太便宜了,那本钱都回不来!”
王永珠一笑:“娘,您放心吧!九少早就将价格定好了!”说着将胭脂水粉的价钱慢慢到来。
张婆子正喝水,听了这价格,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娘滴个乖乖!九少那孩子看着秀秀气气的,说话又好听又温柔,这下手也忒黑了吧?开得这哪里是胭脂水粉铺子,这只怕是个黑店吧?这么贵,京城的这些夫人小姐们,又不是傻的,凭啥去当这个冤大头啊?”
不说别的,就那一盒胭脂,好几十两啊!
在乡下就不说了,一户中等人家,家里劳力多,辛辛苦苦一年到头,都挣不到这么多银子。
这几十两,够庄户人家几年的嚼用了。
这胭脂水粉不当吃不当穿的,一套下来,一百两!雪花银啊!
虽然张婆子如今有了顾家给她的那份嫁妆,好歹也算是腰缠万贯了,终究辛苦节俭了大半辈子,一听要这么多钱,还真是不能理解。
刚说完这话,就听着外面的丫头进来禀告:“少奶奶和姑娘们回来了!”
说着打起帘子,就看到楼氏和安氏,还有顾家两位未出阁的姑娘,一个个笑盈盈的走了进来,手里都拎着一只小巧的篮子。
一进屋,顾家大夫人先凝神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今儿个你们姑嫂四个,可是人比花娇,可是用了这新的胭脂水粉?”
张婆子这才看去,果然,今天几姑嫂看着比往日气色更好,尤其是楼氏,这一胎怀相不算太好,这些日子,脸色不仅开始发黄,还起了些斑,每日都用宫粉厚厚的遮盖着,看上去就显得脸白得吓人。
为这个,她自己也是发愁,虽然看了大夫都说这是没法子的,等孩子生下来,慢慢调养也就能恢复,可到底哪个女子不爱美?
因为这个,她都不怎么出门了,只整日关在院子里,脾气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今日倒是难得,看得出来,今天楼氏的气色很是不错,有红有白,脸上的斑点也遮盖得差不多了,难怪她今日心情颇为不错呢。
倒是顾家大夫人,二房夫妻不在京城,身为大伯娘,自然要多照看些楼氏,忍不住就道:“子杭家的,你这怀着身子呢,这胭脂水粉还是少用些——”
楼氏的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才小声的道:“大伯娘,我问过店里的侍女和掌柜的了,这红袖添香家的脂粉,怀了身子也能用——”
顾家大夫人皱皱眉头,还没说话,旁边的顾家两位姑娘和安氏也忙站出来替楼氏解释:“娘,嫂子确实问过了,那家掌柜的说了,说这胭脂水粉和别家比,最大的不同就是,用料都是上好的,配方都是杜老太医斟酌过的,怀了身子确实能用。”
顾家大夫人扭头看向王永珠:“珠儿,你告诉大舅母,可真的能用?”
王永珠安抚的道:“大舅母放心吧,这配方真是我师父亲自斟酌的,里面含的药材都是滋阴养颜的,没有毒性!二表嫂放心用吧,就算是怀了身子,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二表嫂自己看了高兴,表嫂肚子里的小侄子也高兴呢!”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方才那事也就略过不提了。
顾家老夫人这才笑问,都买了些啥。
就看到姑嫂四个,美滋滋的将自己买的东西,拿出来过目。
顾家家底颇丰,楼氏和安氏当初嫁过来,嫁妆也十分好看,手头自然宽裕。
就连两个顾家姑娘,有二房做父母的贴补,逢年过节收到的赏赐,一个个也都不是差钱的主。
每人都买了一套。
安氏还有几分遗憾:“只可惜限购,一人只能买一套,不然本该多买几套回来,一并孝敬祖母、娘和姑母才好。如今只有一套,娘别生气,儿媳先孝敬了祖母,明日儿媳天不亮就去红袖添香门口等着去,给姑母再买一套回来!后天准能给娘抢到!”
旁边的楼氏和两位顾家姑娘一听,顿时一愣,先前只顾着高兴了,听了安氏的话,这才想起,这样的好东西,不得先孝敬长辈么?
可若真要孝敬上去,又有几分舍不得。
到底还是孝心占了上风,顾家两位姑娘和楼氏也忙说要将自己买到的孝敬出来给三位长辈。
顾家老夫人和大夫人都笑了:“你们的孝心,我们都心领了。我们都老天拔地的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些?这些胭脂水粉,正适合你们年轻人用呢?我们用了岂不是成老妖精了?留着自己用吧!一大早好不容易去抢到的!”
张婆子此刻才回过神来,她先前还说,谁买这么贵的胭脂水粉,谁就是冤大头呢。
感情好,这顾家一下子就出了四个冤大头。
一下子就去了四百两银子!
第一千两百六十一章 皆大欢喜
转念一想,前些日子在宋家开赏花会,自家闺女可是散出去不少啊,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早知道京城的官家夫人和千金都如此的人傻钱多,当时她就应该拦着不让送的。
张婆子后悔得心肝都疼了。
不过张婆子对外人那是小气,对顾家老夫人和大夫人倒是大方,回到顾家后,老夫人和大夫人对她那真是体贴入微,照顾周到。
她也没什么可回报的,看这胭脂水粉,居然大家都喜欢,也就扭头扯着王永珠小声的问:“闺女,那胭脂水粉你那里还有没有?”
王永珠冲张婆子挤挤眼睛:“娘,你放心吧!”
说着,拍拍手,示意谷雨将东西给抱进来。
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木盒子,放在了桌上,王永珠上前开启盒子,嘴里还解释道:“想来外祖母和大舅母都知道了,这红袖添香铺子里,有我师父的份子,其实不瞒外祖母和大舅母,因着这胭脂水粉所用的原料,都是我在荆县的花田提供的,所以这铺子,我也跟着我师父沾光,得了一成分子。”
“只是最开始就说好了,我只干拿分子,别的一概不插手。不过到底也因着这个关系,还有我师父疼我,这胭脂水粉倒是给我单独留了一些,或者是送人。”
“我如今倒也不好用这些,上次宋家开赏花会,倒是送了一些给各家千金小姐试用,也算是给红袖添香打了个广告。剩下的也没多少了,一直放着,这些日子忙,倒是混忘记了。”
“这几天说起红袖添香要开业,才想起来,让人给找了出来,都在这里了。今儿都带了过来,外祖母、大舅母和几位表嫂,表妹别嫌弃才好。”
说着已经开了盒子,露出里面一套一套放着的胭脂水粉来。
楼氏和安氏,还有顾家两个姑娘,顿时露出惊喜之色来!这样的好东西,谁嫌弃?
要不是顾忌着还有长辈在,都要冲上前来了,饶是如此,也都没忍住围了上来。
就看到这盒子里,每一套都单独装好,写着签子。
王永珠先取出一套,奉与了顾家老夫人:“我听娘提过,外祖母最喜栀子花,这一套栀子花香的外祖母试试。”
又奉了一套给顾家大夫人:“大舅母可是最爱梅花?也试试这个,看合不合您的心意?”
顾家大夫人心中一暖,她喜欢梅花,可并不爱薰香,只觉得薰得一身烟火气,因此也就冬日里摘几枝梅花放在屋里。
没曾想到王永珠这般心细,居然这都考虑到了。
笑盈盈的接过了盒子。
王永珠又取出两套来,放在顾家大夫人手边:“这是大表嫂和大表姐的。”
剩下的才都分与了在场的众人。
不偏不倚,人人手中都有一套,最后剩下两套来,推给了楼氏:“这两套是二舅母和二表姐的,还烦请二表嫂转交。”
楼氏忙替自家婆母和小姑子谢过,让人给收了起来。
王永珠先前就看到了楼氏四人手中购买的是哪一套,分的时候都避开了她们已经买到手的套装,这样分完,一时都皆大欢喜。
张婆子还怕楼氏她们心里有想法,故意道:“你应该早些找出来才是,不然你嫂子和妹子她们也不用花这个冤枉钱了。”
顾家大夫人忙护着道:“妹子这话我可不爱听,永珠这些日子多忙,事情一桩接一桩,哪里记得这些小事?一想起来,不就全部都找出来送来了?就孩子这份孝心,可见是真实诚。”
“再说了,这红袖添香,说来也是德妃娘娘的本钱,就算咱们都有,今日该去捧场的还得去捧场。我知道妹子是心疼孩子们,觉得她们花了冤枉钱了!”
说到这里,一笑:“你们姑母心疼你们,行了,今儿这个钱就记在家里账上了!”
此言一出,楼氏和安氏还有两个顾家姑娘都笑了,谢过了顾家大夫人和张婆子。
安氏多聪明的人,听了这话,哪里有不明白的?
当即凑趣道:“姑妈只顾着心疼我们,倒是冤枉表妹了!咱们可都是托永珠表妹的福,才能白得这么些,就该偷着乐了!”
“姑妈没听说么,那铺子里还限购呢,就算再财大气粗也就一人只能买一套。只怕这京城里,除了宫里德妃娘娘,也就咱们家有这么多套呢。”
“这说出去,恐怕全京城的夫人小姐都要羡慕咱们家还来不及呢!永珠表妹,你白担不是了,表嫂替姑母给你赔不是——”
本是玩笑话,偏安氏还真拉着王永珠到一边,亲自给王永珠倒水奉点心,真做出个赔罪的架势来。
倒是闹得大家都笑起来。
顾家二房的二女,排行第四的顾子棠,看安氏这样,忍不住握着帕子笑:“三嫂子这般殷勤伺候,可见真是喜欢到极点了,都忘记姑母和表姐可是亲母女,这亲母女可有隔夜仇的?何须三嫂子越俎代庖赔不是?”
安氏眉毛一挑,半真半假的笑道:“我这可有自己的私心!咱们永珠表妹既然跟红袖添香有这样的关系,将来若是红袖添香再有什么新品出来,看在我今日殷勤服侍的份上,永珠表妹难道不会替我留上一两样?”
“我这可是眼光长远,你们知道什么?只别到时候没买到新品,在家急得抹眼泪珠子,到时候找我,我可是不给的——”
顾家老夫人听了,忍不住笑着指着安氏:“真是个猴儿——”
张婆子也忍不住笑了:“永珠,到时候真有什么新品,记得给你三表嫂留一份,也免得她惦记!”
王永珠也笑着答应了。
顺便不动声色的扫了一下全场,见顾子棠脸色一僵,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也跟着大家一起笑起来。
倒是顾家二房的么女顾子枚忍不住担忧的看了顾子棠一眼。
说笑一阵,顾家老夫人才恍若才记得一般道:“对了,前几日忙忘记了,老大家的,当初老太夫人留下的嫁妆,你这些日子可打点清楚了?”
此言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顾家大夫人似乎一点都没发现屋子里气氛的变化,还笑盈盈的道:“可见娘跟儿媳妇是心有灵犀了,我今日也正要跟娘说这个事,老太夫人当初留下的嫁妆,昨儿个已经清点完毕了,都重新登记造册了。”
“昨儿个我也给老爷过目了,如今这册子如今还在老爷那边,等老爷看完,确定无误了,再来呈请娘过目。”
“娘且放心,这老太夫人的嫁妆这么些年来,儿媳妇小心打理着,收益还算不错。不会让妹子吃亏的!”
第一千两百六十二章 私房
顾家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我自然是放心你的,这么些年辛苦你了,到时候让你妹子好生谢你!”
顾家大夫人十分爽快的道:“那儿媳妇就等着了。”
两人一言一语间,就将事情敲定了。
浑然不看屋里其他人的脸色。
楼氏低着头,手轻轻的扶着肚子,看不清神色。
安氏笑盈盈的,只拉着王永珠夸这胭脂水粉好。
顾子棠手里的帕子扭成了麻花状,一旁的顾子枚一直在给她使眼色。
张婆子皱了皱眉头,没说话,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等到吃了午饭,顾家老夫人每日是要午休的,大家也都各回各自的屋去了。
张婆子拉着王永珠回了屋,见屋里没人,开门见山的就道:“闺女啊,那老太夫人的嫁妆太烫手了,娘觉得还是不要的好,你觉得呢?”
她虽然喜财,可也知道取之有道,本来顾家能给她单独留下一份嫁妆,就已经很厚道了。
若是再给她那老太夫人的嫁妆,只怕这府里的清静日子就到头了。
王永珠今日进府,就看出来有几分不对了,听了张婆子这话,就猜了个七八分。
本就是母女,自然不用拐弯抹角,直接就问:“可是这府里有闲言碎语了?”
张婆子点点头。
原来,最开始没说这老太夫人的嫁妆的事情的时候,倒是一团和气,几个侄媳妇还有两个侄女,每日都来陪着说说笑笑,日子也过得安逸。
可前些日子,顾家老夫人就当着大家的面提了,说她已经都回顾家这么些天了,当初老太夫人也留下来遗言的,说是找回妞妞,她留下的那嫁妆和私房就要都留给妞妞。
如今妞妞已经找回来了,也该将老太夫人的东西,收拾出来了。
这话一出,除了顾长卿和顾家大夫人,晚辈们都一惊。
虽然当初顾家老太夫人留下这话来,可到底几十年都没找到人,也就顾家老夫人还抱着希望,其余的人大部分是觉得这人是找不回来了的。
顾家老太夫人当初留下的私房,除了几样笨重家具,还有金银、首饰摆件,这些东西都留在库里,没人敢动外,其余的料子什么的,这么些年了,也不能存放,都被顾家大夫人给分给众人了。
至于外面的铺子,还有几个庄子,这么些年来的收益,也都归于了府中。
顾家老太夫人私房里有一间银楼,还有一间珍玩铺子,盈利颇丰不说,这家银楼做出的首饰精巧华美,每年最时兴的首饰都会先供顾家女眷挑选。
珍玩铺子也是,顾家人若是看中了什么好的,也不过就吩咐一声,就送到家里来了。
更不用说顾家老太夫人当初名下的几个庄子,各色产出了,最有名的还是一处庄子,别的没有,就几座小山,栽种着极好的果树。
每年的桃子、西瓜、还有樱桃、梨子,那都是极佳,亲戚家走动,送这个格外受欢樱…
男人们还好,当初也曾听说过这事,如今姑姑回来了,这也算物归原主,并不多想。
女人们想得就多了,以前这些都算是顾家的,大家都有份享受,这要是给了新回来的姑母,再怎么亲密,那也不是自家的,享用也没这么方便随意,谁心里痛快?
更别提,这顾家老太夫人那私房,可真是丰厚。
顾家老太夫人虽然是续弦,可也是掌家几十年,手里的好东西不少,就那田庄和铺子,每年的进益也不少。
这么一大注横财,就这么给了张婆子,谁不嫉妒?
因此,这几日,除了顾家老夫人和大夫人态度还一如往昔,下人们服侍起张婆子来更加恭敬了,都知道这姑太太可是有钱人,光从指头缝里漏那么一点点出来,就够一家子嚼用了。
安氏还好些,她陪嫁丰厚,再者也想得开,这顾家将来都是要交给顾家大哥的,自家男人也争气,就算将来分出去,那日子也过得滋润。
再加上,她跟着顾家大夫人理事久了,也就知道自家婆母的为人手段,若是自家婆母愿意给,谁也拦不住。
若是自家婆母不乐意,谁也拿不走。她想得再多也是白搭,就算真有什么,上面还有长嫂兄长,再不济还有二房那边的,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因此也就格外的安份。
楼氏也不傻,她上头还有婆婆呢,真要闹,也轮不到自己出面不是?因此早就写了信给婆婆寄过去了,就等着公婆发话了。
再说了,她这次怀相不好,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别的还真没心思理会。
唯有顾子棠,她是二房的次女,二房夫妻外放,心疼女儿,外面毕竟不如京城,就将她们姐妹留在京城,有顾家大夫人和楼氏这个当嫂子的看着,也算放心。
顾子棠也不知道怎么的,小姑娘家家的,从认回张婆子和王永珠起,她就似乎对两人有敌意。
只不过大家念着她年纪小,不跟她一般见识。
她倒也还知道分寸,每每只说两句话刺人,因着是从小书香里浸润长大的,就连损人,都拐弯抹角咬文嚼字。
张婆子哪里听的懂,只觉得这个侄女说话文绉绉的,跟自己脾性不合,平日里也就敬而远之。
还是顾家大夫人私下给她赔不是,说这孩子其实性子不坏,只是恐怕是在外头受了人的唆使,才说出这些话来。她已经去信给老二媳妇,让她好生教导一下顾子棠,让张婆子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张婆子这才知道,原来这侄女对自己还有意见?也就越发远着了。
今儿个这一出,张婆子越发不安起来。
天地良心,她认亲真没想着会有这么多钱啊?
王永珠知道张婆子,虽然嘴巴厉害些,可心思清明,不是那贪财的人。
“娘,那你怎么想的?”
张婆子拉着王永珠的手:“珠儿啊,娘虽然喜欢银子,可也不是那丧良心的。娘跟你说实话,当初听了这认回来,能得那老太夫人私房的话,娘打心眼里还是高兴的,那什么,白得这么一大注钱财,我又不偷又不抢的,凭啥不能得是吧?”
第一千两百六十三章 不能见利忘义
“再者,娘也有点私心。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珠儿你,当初娘想着给你攒嫁妆,让你嫁得风风光光的,成为咱们七里墩嫁妆最阔气的姑娘。可没曾想,家里出了哪些事,一个家,倒是靠你一个给扛起来了。”
“你跟重锦定亲,到后来成亲,那都因为各种事情,匆匆忙忙的,委屈你了!就连嫁妆也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娘不仅没给你添上一分,还要你养着娘。”
“娘这心里啊,难受!我的永珠这么好,这么能干!却连嫁妆都要靠自己!说来还是我这个亲娘没本事,对不住你!”
“所以,听了顾家的话,我想着,我若认了这亲,好不好的,能得些东西,将来这都留给你,都是你的嫁妆!”
听到这里,王永珠的眼圈都红了,一把抱住张婆子:“娘,您就是我最好的嫁妆!有您就够了!我不要别的!”
张婆子眼睛红红的拍拍王永珠的背:“哪里曾想,进了顾家,你外祖母,大舅母和舅舅,掏心掏肺的待我,你那早去的外祖父,也给我还留了一份嫁妆。有这些,娘也就知足了,给你当嫁妆也是足够了。”
“所以这老太夫人的私房,娘真的不想要了!不说别的,这顾家子嗣又不止我一个?老三就算了,你大舅舅和二舅舅也是顾家子孙,这老太夫人的私房,自然也有他们的份,哪能只给我一个人?”
“再者,娘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也知道,这世上财帛动人心,先前我能得一分顾家嫁妆,已经不少人眼红了,再独得这老太夫人的私房,岂不是将我放在火上烤?更不用说,看你外祖母这架势,将来只怕那私房也要给我。”
“你大舅母和二舅母再好性,我也不能厚着脸皮都受了不是?这么些年,顾家没养育我,我也没孝敬父母,说来,顾家不欠我,我也不欠顾家什么。若真是这些东西都给我,传出去,外人说不得要怎么乱嚼舌根,说不定还造谣混说你大舅舅大舅母和几个表哥不孝顺呢,不然为什么你外祖母和老太夫人连私房都不给他们?”
“再说了,如今女婿已经是朝廷命官了,我也常听你大舅舅说了,这当了官,最重要的就是名声。若真传出去,顾家名声不好听,女婿和你只怕也要把被人说嘴。”
“还有你大舅母,这么些年来,上伺奉你外祖母,比亲闺女还贴心,下对晚辈也是和蔼可亲,宽和大度。咱们不能寒了你大舅母的心不是?”
“所以我想着,这太夫人的私房和你外祖母的私房,咱们都不要了!永珠,你说呢?”
王永珠当然不会反对,笑眯眯的道:“娘说的很是,考虑的也周全。外祖母和大舅舅大舅母对咱们这么好,咱们也不能见利忘义不是?”
“你没意见就好!”张婆子松了一口气。
王永珠笑了:“娘,你放心吧!咱们娘俩之间,我做什么娘都没意见,娘做什么,我这做闺女的也没意见!”
张婆子心中感动,“你这丫头,娘没白疼你!”
王永珠就建议:“娘既然已经拿定主意了,也得趁早跟外祖母和大舅还有大舅母提提才是。早点把咱们的态度摆出来,也免得生了误会。”
张婆子连忙点头:“你说的是,我偷个空就先跟你外祖母说说。”
两母女还在屋里商量,这话早就被传到了顾家老夫人和顾家大夫人的耳朵里。
顾家老夫人抹着眼泪,跟身边伺候的嬷嬷道:“我家妞妞就是懂事,心又软又知回报。这孩子,怎么看怎么让人疼——”
旁边伺候的嬷嬷也点头,谁说不是呢,这大小姐在乡下几十年,可居然能做出这番决定来,可见心性了。
换做一般人,早就被这大笔的银子钱财迷住心窍了。
因此也道:“我听大小姐这顾虑的都对,老太太也细想想去,若真是将老太太和老太夫人的私房都给了大小姐,大小姐就算有了这么多银钱,可跟娘家生分了,倒是得不偿失。大小姐如今就指望着表小姐和表姑爷,表小姐和表姑爷好了,大小姐就都好了!”
“倒不如听了大小姐的,将这话说与大老爷和大夫人听了,他们心里知道大小姐感恩,这情分才能处长,将来对表姑爷多家提携,岂不是更妙?”
顾家老夫人也知道是这个理,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到底我老了,还能护着妞妞几年啊?将来总是要靠着老大和老二的!”
说完,想了想:“说来,妞妞这孩子懂事,永珠这孩子也是个聪明孝顺的,并不是那眼皮子浅的,若是别家的女儿,听了这些,不得唆使着妞妞将这东西都要过来?倒是这孩子,这么多东西,都能守住本心,事事都替妞妞着想,妞妞这辈子,有这么个闺女,也是她的福气了,难怪妞妞疼她!就是我这个做外祖母的,也疼她!”
一面又想起自家妞妞说的那话,永珠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这些日子,也跟妞妞说起她在乡下的日子,听到的最多的就是那孩子的事情,这么一想坐不住了。
“我妞妞既然不要那些东西,可算吃了大亏了,我这当娘的,怎么也得贴补贴补才是。还有永珠那孩子,是个好孩子,我当日也说过要给她补添妆的,快把我那匣子拿来,我得好好找找,给永珠那孩子几样好东西才行。”
贴身嬷嬷忙答应着去了。
顾家上房。
顾家大夫人躺在榻上歇息,身边嬷嬷也正说着张婆子和王永珠两人先前的私房话。
听完,顾家大夫人笑了,对着身边嬷嬷道:“嬷嬷,可见我说的没错吧?我这小姑子是个清楚明白人,还有永珠那孩子,也是聪明的。你偏还不信,如今可信了?”
身边嬷嬷是顾家大夫人的心腹,听了这话,也忍不住伸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上还带着笑:“可是老奴走眼了!还是夫人看人准!这姑太太和表小姐这般通情达理,也省却了夫人好多麻烦了。”
顾家大夫人含笑道:“话虽如此说,小姑子和外甥女的这份心,我领了,也不能让她们吃亏了!我且再谋划谋划,不能让她们母女俩白吃了这亏才行!”
第一千两百六十四章 金壶回京
王永珠这边,早就听到了外边有人偷听的呼吸声,以及听完后,前后两个人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在两人靠近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知道张婆子的为人,也就放心的让人听墙角。
果然张婆子这番话,就算传到顾家人的耳朵里,只怕无人能挑出毛病来。
因此也就放下心来。
只是,她本来想着,若是跟宋重锦外放,将张婆子留在顾家,得顾家照顾,比跟着她们远赴千里之外的好。
毕竟张婆子年岁大了,再跟着她们奔波,只怕身体吃不消。
可没想到,顾家这样的家族,再是清净,也少不得这些烦心事。
一时倒是犹豫了,继续将张婆子留在顾家,她们离得远了,真若张婆子受了委屈,连个给她出头的人都没有。
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才是。
只是眼下不好说这个,只得掩了心思,陪着张婆子说笑了几句,就听到那边顾家老夫人派人传话,说老夫人醒了,找她们母女过去说说话。
王永珠扶着张婆子到了顾家老夫人的屋里,就看到炕桌上堆满了匣子。
看到两母女,顾家老夫人连忙招手:“永珠,快过来看看,上次就说了,外祖母要给你补一份添妆的,你且瞧瞧,这些合不合你的心意?”
指着炕桌上的那些东西。
王永珠心里就有了数,只怕那先前偷听的人里面,就有一个是顾老夫人派去的。
她只做不知,笑着推辞:“咱们至亲骨肉,外祖母何必这样客气?这些东西都太贵重了,永珠受不起。”
顾家老夫人摆摆手:“你是我嫡亲的外孙女,有什么受不起的?这些东西,将来也是要留给你娘的,你娘将来也要给你,不过是提前给你罢了。你先看看喜欢不喜欢?”
说着亲自将那些匣子开启。
露出里面的珠光宝气来,那匣子里放着各色珠宝头面首饰,金翠辉煌,让整个屋子都明亮了几分。
旁边单独还有一个小匣子,里面放着几张地契。
顾家老夫人还一个个的介绍:“这些都是我年轻时候带的首饰,前些日子才拿去让人炸过了,有些又重新打造了时兴的样式,最是适合你现在戴。这在京城里,你如今又是世子夫人了,就算如今不能戴,将来出了孝也能用得上。这些头面首饰可是一个人的脸面,可不能让人小看了去。”
“这里面有一个小庄子,不大,带着田地,池塘还有一个小山坡,也才二十来顷地,出产倒是不多,不过没事的时候,出城去避暑住上几天倒是清净。”
“这还有一个朱雀大街的铺面,虽然不是最繁华的位置,可每年租金也能有几百银子——”
这般大手笔,王永珠都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道:“这太贵重了!永珠不敢受!外祖母的心意永珠领了,不如这样,这盒子头面永珠收下了。”
说着挑了一匣子看着最不起眼的珍珠头面,这珍珠呈现银灰色,十分低调。
可王永珠知道,这可是难得的南洋珠,属于低调的奢华那种,就是如今她都可以戴,价值么,在这一堆头面中不高不低,正适合。
顾家老夫人见王永珠挑出的头面,价格不高不低,又不起眼,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即道:“怎么?你这是跟我这外祖母生分不是?你外祖母我就生了你娘一个女儿,将来我的东西,大部分自然都要给你娘的!更别说这么些年,你其他的哥哥嫂子还有妹妹们,从我这里拿了不少好东西去了。你尽管放心收着!要是不收,是不认我这个外祖母还是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王永珠只得看向张婆子。
张婆子知道顾家老夫人手头阔绰,再一想,她都要放弃老太夫人的私房和老夫人的私房了,眼前这些东西,虽然也值钱,可比起自己放弃的,那就远远不够了。
当外祖母的给外孙女添妆,谁能说出个不字来?因此也就点头,示意王永珠收下。
王永珠才郑重谢过了顾家老夫人,将东西都收下。
顾家老夫人这才转怒为喜。
王永珠又陪着说了会话,才告辞回卫国公府。
回到府里,就听到前院的大壮两兄弟求见,说有一个叫张大掌柜的人送信进来,送信的人还在外面等着。
王永珠一愣,张大掌柜?张银保?他送信来肯定有事。
忙让拿进来一瞧,顿时露出笑来,原来这信确是张银保让人送来的,说金壶已经跟着商队回到了京城,昨日晚间到的,今日就让人给王永珠送信过来了。
信里说金壶知道王永珠和张婆子还有宋重锦到了京城,想一家人见见。
这是自然。
王永珠也快有一年没见到金壶,也惦记着,看了信,想了想,直接让大壮出去跟那送信的人交代,让明日金壶到先前他们进京城买下的宅子里去。
这国公府天晓得多少人盯着,王永珠不想让金壶也搅进来。
一面又让大壮和二壮两兄弟,一个去给杨宗保传信,说金壶明日就到,让收拾出一间屋子来,让金壶住下。
一个去告诉张婆子,说明日去接她过去那边宅子里,大家聚聚。
到了晚间,宋重锦回来听说了金壶到了京城,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来:“你们先聚聚,等我下了值到那边去接你们。”
两人商议定才睡下。
第二天一大早,王永珠就乘车到了顾家,先将张婆子接了,然后往当初买下的院子赶。
张婆子如今事事顺心,再想起几个儿子孙子,也不再如以前嫌弃了,倒是难得高兴:“金壶真回来了?也好,平安回来就好!他年纪也不小了,这在外头跑辛苦也就不说了,就怕有个什么万一。”
“如今咱们这日子也好过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受苦,就算他喜欢做生意,不想回七里墩去。咱们也能京城给他找个差事,将来再给他寻个媳妇,等他们成亲,给他们买个小宅子,也算对得住他了。”
今天跟着出来的,是顾家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也是顾家老夫人的意思,想看看这妞妞的孙子是啥样的。
听了张婆子这话,这嬷嬷到底没忍住:“姑太太,您如今可是顾家的大小姐了,这亲孙子成亲只给一个宅子,只怕外人听了,也不像呢,说出去也是伤姑太太的颜面呢。”
第一千两百六十五章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婆子一听就恼了,啐了一口:“咋滴?他又不是老娘生的,也不会养老娘的老,要不是看在他脑子一贯还算清楚的份上,老娘凭啥管他?给他娶媳妇,买房子都是当爹娘的本分,关老娘我屁事?”
“老娘能给他买个落脚的院子,就不错了!老娘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爹养大,给他爹娶了媳妇,还帮着带大了他们兄弟几个,还想咋地?”
“再说了,老娘我现在有钱又怎么了?有钱那也是给我闺女留着的!要是给多了,那老家里还有那三个棒槌儿子,下面还有好几个小的,能都不给?若是都给了,老娘我就是万贯家财都不够分!”
“老娘我脑子又没坏掉,凭啥自己的东西,给这些不省心的东西?他们没爹没娘?要什么找他们爹娘去!我只管我的珠儿!我这全部私房,将来都是我珠儿的!能给个宅子就不错了,要是谁敢唧唧歪歪的,一根草都别想了!”
那嬷嬷听傻了。
这张婆子被认回顾家后,虽然顾家人都体谅她,知道她礼仪粗疏,可她倒也知道,就算是为了顾家老夫人和顾家大夫人,也不能太丢人,只压抑着自己,斯文路线走不了,尽量不骂街。
今儿个这嬷嬷的话,可算捣了张婆子的肺管子,她哪里还憋得住?开口闭口就是老娘起来。
嬷嬷简直要晕厥过去了。
一是才知道,原来这姑太太这般粗俗,二来,也是不明白,这世人都看重儿子,指望着儿子养老,撑门抵户呢。
当然姑太太满心眼都偏着闺女,顾家上下也都是知道的,可大多是想着,恐怕是原来姑太太在乡下过得艰难,只能靠着闺女女婿过活,所以才偏心些,也是难免的。
如今姑太太认了亲,手里也有钱了,更别说这闺女还成了世子夫人,那是啥都不愁了。
总该管管那还在乡下的儿子孙子吧?好歹也是王家的根不是?
没曾想老太太这哪里是偏心啊,这压根心就长在闺女身上了,竟是要将这全部身家都留给闺女呢。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婆子还满心不忿呢,本来还想着给金壶买个宅子的,气得倒是下定决心,还宅子?别做梦了!一块砖都不给买了!
王永珠哭笑不得,看张婆子一听到这个就炸毛的样子,只得耐心安抚。
“娘,别气!别气!金壶不是那样的人!您是知道的,他一贯心里有数,当初分家的时候,他不是还为我抱不平了么?他是个有良心的,记得咱们的好呢!”
“再说了,他才跟着商队回来,只怕一路也辛苦,咱们今日先见见,也看看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再说。”
好说歹说的,总算把张婆子的毛给捋顺了。
一边还给那傻住了的嬷嬷使眼色,让她闪到一边去。
那嬷嬷哪里还敢说什么,只低头闭嘴,躲在车角不吭声了。
到了先前他们买的宅子,门早就开了,杨宗保正在门口望着,见了马车上的印记,就知道是王永珠她们到了,忙笑着迎了上来。
见了张婆子口称姐姐,王永珠也忙口里喊着舅舅,给杨宗保见礼。
杨宗保也已经有些时日没见过王永珠和张婆子了,听见王永珠喊舅舅,心里高兴,脸上也没忍住,一边就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递给王永珠:“来,拿着,舅舅前些日子出门一趟,看到这个玩意觉得不错,特地给咱们永珠买回来玩的。”
王永珠定睛一看,是一个小巧的玉雕兔子,玉料子还算不错,不能和国公府里比,可雕刻得活灵活现,拿着小药杵,十分可爱。
王永珠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眼睛笑成了弯月,毫不客气的接过来:“谢谢舅舅!”
杨宗保最喜欢的就是王永珠跟自己不见外,看王永珠是真喜欢,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
张婆子在一旁还嗔怪道:“又给她买东西了,你也改改这大手大脚的毛病!自己存点娶媳妇的钱,别都乱花了!”
语气之亲近,让跟在后头下来的嬷嬷眼神一变。
要知道这姑太太,跟家里大老爷和老夫人,说话都没这么不见外过,忍不住多看了杨宗保两眼。
杨宗保只笑着道:“只不过是些小玩意,永珠喜欢就好。我的将来都是永珠的,娶什么媳妇?将来有永珠给我养老就够了!”
张婆子笑骂道:“尽胡说!就算将来永珠给你养老,你身边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吧?洗衣服做饭,衣服破了总得有人给你补,还得给你冬天做鞋,四季做衣裳,伺候你——”
杨宗保摇摇头:“这些事情,花钱雇两婆子不就行了?有永珠给我做衣裳鞋子就行了,不然就外头买去,我也不要人伺候!”
张婆子一听,这是还没从以前走出来呢,也就不说话了。
王永珠忙道:“舅舅放心,将来我给舅舅养老!舅舅要是以后要娶舅母,别担心!永珠给舅舅买房子,还有娶舅母的彩礼,永珠也包了!”
杨宗保一听笑得越发开心了,“嗯,将来舅舅什么都靠永珠了!”
说笑完,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才说:“昨儿接了永珠的信,我就让人去张大老板那边将金壶给接回来了!这孩子这一路辛苦了,人都瘦了一大圈,吃了晚饭,回屋躺下,到现在还没起来。”
“想来是在外头太累,好不容易回来,这人一放松,才睡得这么沉。我也没让人叫他,让他好好睡一觉。”
王永珠点头,一行人放缓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到了后院。
早就有杨宗保让人给买好了一大桌子京城有名的早点,就等着两人来吃。
都是一家人,也不客气,捡出几样来,让谷雨和那嬷嬷到旁边去吃了。
又给金壶留了几样,也就围坐在一起,说起闲话来。
张婆子认亲的时候,杨宗保恰好有事出了京城,前几日才赶回来,回来后听说了一耳朵,可今日才算眼见为实。
见张婆子气色极好,穿戴也不比以前,真心的恭喜了一番。
张婆子倒有几分不好意思:“有什么好恭喜的?”又怕杨宗保心里不好受,还特意道:“你放心,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弟弟,亲弟弟!跟他们一般无二的!我认亲那边,两个哥哥还不错,有个弟弟倒是讨人嫌的很,我懒得搭理他,你才是我弟弟呢!”
杨宗保只有为张婆子高兴的,哪里会不好受?
正说着,就听到前院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然后一道人影冲了进来,定睛一看,可不是金壶?
一年未见,这金壶瘦了,也长高了。
看到张婆子和王永珠,金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咚的一下,双膝跪地,砰砰的磕了好几个头,擡起头来,声音都哽咽了:“奶——老姑——”
第一千两百六十六章 没白疼你
王永珠忙一把将金壶拉了起来,细细打量了两眼,人虽然瘦了黑了,可眼神清亮有神,整个人也看着稳重懂事了。
想来是在这外头历练还是颇有收获的。
金壶心中激荡,在外头这近一年,风餐露宿,翻山越岭,受过伤,吃过亏,挨过骂。
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人离乡贱!才知道,以前在家里,在乡下的日子该有多安逸。
乡下种地,不过是废些力气,可一家子能安安稳稳的在一起。
出来外面,先不说每天走那么多路,鞋子走烂了,脚磨出了血泡,挑破后,又再磨破,一层层的,直到长出老茧来。
更不用说商队里不养闲人,他们都是跟着学做伙计,不仅商队领队的吩咐要听,平日里眼睛里也要有活,还得主动抢着去干。
所得也不过是两个干馍馍,勉强能填饱肚子而已。
更可怕的是,路上遇到劫匪,他们还得举起家伙什来守着商队的货物。
他就眼睁睁的看着同行的伙伴,年纪不过比自己大上两三岁,一个不慎,就被砍了一刀,再也没起来过。
而一条人命,在领队眼里也是寻常,后来听说了,死的那人家里跟商队签过契约,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不过商队给几十两安家银子,也就是了。
他也差点命丧刀下,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却被人拉了一把,救回一条小命。
后来才知道,若不是因着他是王永珠的侄子,张大老板叮嘱过,只怕他的小命也要丢在路上。
他一路战战兢兢,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好不容易熬到了京城。
如今看到亲人,才真正的感觉踏实了。
一时眼圈红红的,除了最开始喊了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婆子见金壶这样,到底是自己的孙子,也难得心软了一下,“还没吃早饭吧?先吃点东西再说,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这一年来遭大罪了吧?”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训斥起来:“当初好好的日子你不过,非要跑出来受了这些罪,现在知道外头不容易了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一个个看你们老姑做生意赚了钱,就都以为外头都有金子等你们去捡呢!”
“也不都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就是你们老姑,当初挣钱还不是吃了好些苦?如今是知道钱难挣了吧?当初还一个个花着你老姑挣的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早就该让你们一个个的都出来受些苦,才知道外头的艰辛,知道如今的好日子都是靠着谁呢!”
一边嘴里嫌弃,手下倒是不慢,给金壶摆上了碗筷,示意他快吃。
金壶这才见到亲人,劈头就被骂了一顿,倒是骂得他神清气爽。
快一年都没被奶骂过了,还挺想念的。
老老实实的接过碗筷,开始吃早饭。
一家子坐着看金壶吃完早饭,让婆子进来收拾了。
王永珠才问:“你回来后,让人给家里送信报平安了没?将来有什么打算?”
金壶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昨儿才到京城,晚上被舅爷接过来,还没来得及。我一会回商号去,看有没有商队去七里墩,让他们带个平安信回去就好。”
听他这话音,是没有回七里墩的打算。
果不其然,金壶接下来,说话就多了几分谨慎:“老姑,我,我想着,就留在京城。这次跟着商队出去,长了不少见识。领队的也挺看好我的,说我聪明,还说下次再带我出去。”
“我问过了,像我这样的伙计,这趟跟着出去是当学徒,下一次再跟着商队出去,就是伙计了,还有月饷拿。这商队还有不成文的规定,当了伙计,要是自己有钱,还能自己捎带些东西回来,转手卖了,也能赚上一笔银子。”
“就是这次,张大掌柜的也说了,虽然是学徒不发饷银,可因为这次商队虽然有些波折,到底把货给全带回来了,给我们学徒也一人一两银子的奖励。”
“再来,我这次跟着商队,因为一路跟领队关系不错,他提点了我一些,我也偷偷地将当初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带着的那点银钱,一路也跟着换了些东西。我本钱少,也不敢进那些贵的东西。”
“只一路进一些便宜的,好出手的东西,一路这样,将这里的东西,带到下一个地方去卖,这么一路,我也赚了快二十来两银子了!”
金壶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来,掏出里面大大小小的碎银子来。
一面又掏出一个包裹得十分仔细的布包来,小心的开启,露出里面几样银首饰来。
一看这风格,倒是带着点异域风情。
首饰上镶嵌着各色的宝石,虽然宝石质量不好,也小,可也极为难得了。
金壶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张婆子和王永珠:“我给奶和老姑买了几样首饰,我手头紧,买不起太贵的,奶和老姑别嫌弃。等我下一趟赚钱了,再给奶和老姑买金首饰带!”
张婆子倒是楞了一下,看了看那布包着的几样首饰,这些东西,比起如今她手上戴的,那真是粗糙的很。
好一会,才伸手拿过一个银镯子,宽宽大大的,镂空的,镶嵌着蓝宝石,这宝石发黑,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宝石。
戴在了手上,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嘴里还嫌弃着:“算你这个小兔崽子有良心!也知道孝敬你奶和你老姑了!没白疼你!”
话虽然这么说,那眼神确实难得的温和。
王永珠知道张婆子是嘴硬心软,其实心里是再欢喜不过了。
看了看那桌子上的首饰,倒是看中了一款不起眼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材质的镯子,似金非金,又不像是木头,伸手拿过来。
金壶看王永珠拿在手里研究,忙道:“老姑,这个不值钱,这是我买这一堆,找人家要的添头,说是那个卖首饰的,收购人家的首饰里,不知道怎么混进去的,好像是一种藤蔓,晒干了除了硬,一点用都没用,烧火都没人要的。”
“你拿这个!这个最值钱!”说着捡出一件银制的璎珞,塞给王永珠。
王永珠一笑,拍拍金壶的肩膀:“谢谢金壶了!老姑要这个就好了!就喜欢这个!剩下的,都是你辛辛苦苦挣钱买的,你都收好,将来不管是给你未来的媳妇,还是孝敬你娘,都行!”
“老姑不看重这些,老姑看重的是你的心意,这就够了!”
第一千两百六十七章 一物降一物
金壶眼圈都红了,强硬的将那璎珞塞到了王永珠的手里:“这就是给老姑买的!谁都不给!”
王永珠感慨的看着金壶,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含笑将璎珞收下了:“好,老姑收下!谢谢金壶了!”
金壶这才高兴起来。
坐了下来,再看看一旁的杨宗保,顿时尴尬起来。
他只给老姑和奶买了礼物,剩下的几样,也都是有数的,有给林氏的,还有给江氏和柳小桥的,可没有预备给杨宗保的。
这面对面的,总不能送女人用的首饰给舅爷吧?
杨宗保一笑,欣赏了一下金壶坐立不安的窘态,才笑道:“行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好不容易出趟门,挣了点东西,孝敬你奶和你老姑是应该的。咱们爷们之间,要什么东西?你快收起来!”
金壶还不好意思:“舅爷别见怪,我这才回京城,不知道舅爷在京城。等我得了空,再给舅爷打壶好酒喝。”
杨宗保爽朗的一笑:“行,那我就等着!”
说笑完,王永珠才又问:“你可是想清楚了?跟着商队在外面,那可是常年在外,不仅辛苦,还有生命危险,你确定?”
金壶目光坚定的看着王永珠,不避不闪:“老姑,我想好了!我喜欢这样的日子,虽然苦点,累点!可是能见大世面,能看到好多以前在七里墩看不到的东西,能学很多东西。”
“就这一趟,我就知道了,哪些货好卖,哪些货不好卖!如何跟人家讨价还价!如何能将自己的东西卖出去!”
“老姑,我已经是大人了!出来后,才知道外面天有多大,以前窝在山沟沟里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如今出来了,我是再不愿意回去了!”
“我听领队说了,下一趟,咱们商队就会朝着南方去,去海边,那边有无数的珍宝,还有外洋贩来的各色货物。听说那大海无边无际,坐着船上去,走上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土地——”
金壶眼中全是向往。
王永珠笑了,金壶是真的长大了!
“好,你已经是大人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只是别忘记时刻给家里报平安就是了。”王永珠点头。
“老姑,你同意了?”金壶不敢置信。
王永珠神色郑重地道:“你已经长大了,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将来不管是苦是累,只别后悔就行。老姑有什么不同意的?”
倒是张婆子忍不住道:“话虽然这么说,你也得跟你爹说一声才是。再有,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说亲了,这么天南海北的到处跑,谁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你啊?”
金壶脸一红,“奶,我还年轻,趁着年轻到处走走,见识一番。等将来,我挣够钱了,就在京城买个院子,做点小生意,到时候再娶媳妇也不迟!”
张婆子嗤笑一声:“个小兔崽子,倒是想得长远!”也就不再提了。
毕竟不是自己生的,这事也轮不到自己操心。
说完金壶的打算,金壶才想起来问:“奶,老姑,你们怎么到京城来了?我昨儿听张大掌柜说什么,姑父中了进士了?还什么成了什么世子老爷?还有奶,我怎么还听说你认亲了?这都是怎么回事?”
昨天金壶回到京城后,就被张大掌柜叫去,说王永珠和张婆子她们都在京城,问他要不要去见见。
他当时就傻了,这奶和老姑、姑父来京城了?
又听张大掌柜说什么认亲,什么世子,什么考中进士。
金壶听了个云里雾里,此刻终于一股脑给问了出来。
听了金壶问,王永珠这才简单的将事情说了。
金壶听完,如坠梦中。
好半天才问:“这么说,我奶是大家小姐,小时候走丢了,如今被认回去了?”
张婆子冷哼了一声。
金壶吞吞口水,又问:“我姑父也是大老爷的儿子,被认回来,还当了什么世子老爷?又考中了进士,如今已经当了官老爷了?”
这一路金壶虽然见识了不少,也听了不少奇闻,可也没听过这么传奇的啊?
王永珠点点头,想了想,扭头问张婆子:“娘,这金壶既然回来了,估摸着明日里,外祖母和大舅舅他们肯定要见的——”
张婆子没好气的道:“见就见呗!又不是见不得人?”
金壶一听,顿时两腿都软了:“我……我要见……见谁?”
杨宗保好心的提醒:“明儿个估计就要见你真正的舅爷和曾外祖母了。”
金壶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忙摆手:“我,我不见!我听说了,这奶认亲的那家,可是大官,家里都是做官的,我不见——”
若是以前,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在七里墩不知道外头的世情,说让见,说不得还真就稀里糊涂的去见了。
可经历了这一年,他已经知道了,这世上,官和商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不说他们荆县,县太爷就已经是高不可攀,更不用说这京城里的大官了。
万一要是说错了话,或者他这样没见识不懂礼数,进去给奶和老姑丢脸了,可怎么办?
张婆子不耐烦了:“瞧你那怂样?那顾家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见见能掉你块肉?就这么点出息,还想跟着商队出去?别丢人了!老老实实回七里墩种地去!”
“可是奶,我怕,怕给你们丢人——”金壶一被骂就老实了,可怜兮兮的解释。
“有什么丢人的?老娘都没觉得丢人,你有什么好丢人的?你明儿个尽管去,只别想着占顾家的便宜好处,把自己不当人,就没啥可怕的!”
“看看你这怂样,一点都不像老娘和你老姑。你奶我和你老姑刚进京城,就算进国公府也没怂过!咱们行的直坐得正,怕啥?给老娘背挺直溜点,明儿个要是进了顾家,刚给老娘掉链子,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看老娘怎么抽你!”
两巴掌拍在金壶的背上,一阵熟悉的生疼。
金壶顿时腿也不软了,手不抖了,老老实实的点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王永珠憋着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张婆子在王家的威风实在是深入人心,金壶这时隔一年了,还忍不住条件反射,不敢有任何反抗。
第一千两百六十八章 收你做义子可好?
为了缓解金壶的紧张,王永珠也就问一些,金壶一路上可有什么好玩的,有趣的事情。
说起这个来,金壶顿时什么都忘了,眉飞色舞起来。
比手划脚的讲着他这一路来的各种奇事,就连王永珠都听住了。
一直到宋重锦下值过来,一家子都围着金壶听得津津有味。
金壶拜见了宋重锦,寒暄了几句,才让人摆上饭来,吃了饭,安排金壶就在这宅子里住着,有什么需要事情,就跟杨宗保说就是了。
金壶以前就有些怕宋重锦,如今看宋重锦一身官袍,不怒而危,那更是连连点头,比听张婆子的话还甚些。
定下了第二天去顾家拜访的事情,吃了晚饭,送了张婆子回家,宋重锦和王永珠才回国公府。
这几日宋重锦身上的气息倒是显得平和了些,没以前那么生人不近了。
看王永珠似乎有话说,两人洗漱完,熄灯睡下,宋重锦就问:“可是有什么事情?是关于金壶的?还是和娘有关?”
王永珠一笑,自己懂宋重锦,宋重锦也了解自己。
有些什么变化,别人不知道,可两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猜到几分。
也不瞒着,将昨日在顾府的事情先说了,才道:“以前我觉得顾家清净,娘在顾家住着比在宋家安心,如今看来,这顾家也不是太平地。都说财帛动人心,娘被认回去,刚开始就有三房那边闹腾,三房是遭人嫌弃,所以被弹压下去了。”
“可剩下的人心里,只怕还是有意见的。平白跳出一个人,分润了本该他们得的东西,换谁心里服气?毕竟那是顾家,真若因着心里不忿,暗地里要针对一下娘,娘一个人,哪里防得住?”
“因此娘说不要顾家老太夫人留下的私房,倒是正理,舍财保平安清净。”
宋重锦沉吟了一下,才道:“娘不要顾家老太夫人的私房,等事情成定局了,顾家人自然就不会说什么了。就是有什么意见,我看大舅舅和大舅母还有外祖母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肯定得弹压着。”
“只是我倒是觉得,娘在顾家日子过得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开心。”
王永珠也点头:“以前我还不觉得,直到今天看到金壶了,我才发现,娘在顾家,虽然是自己的娘家,都是骨肉亲人。可顾家的家风,还有说话行事,想来娘也是不习惯的。”
“说来还是我们欠考虑了,先前是怕咱们的事情连累了娘,有人冲她动手。在顾家安全倒是无虞,又能在外祖母身边尽孝。只是娘在乡下,随意了大半辈子,这在顾家这样的书香世家,规矩多,天天压着性子,过得也不痛快!”
“所以我才想着,若真是外放,要不要带上娘?可她年纪也大了,那么远,我怕她身体扛不住。”
宋重锦却道:“咱们想再多,也不能替娘做主。娘是什么性子?你还不了解她?你就是她的命,如今只在顾家暂住着,你还三不五时的去看她,加上才和顾家认亲,又要在外祖母身边尽孝,也还能忍受。”
“若真知道咱们外放,不带她走,恐怕娘得揣着棒槌杀上门来!”
王永珠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这倒是张婆子的秉性。
夫妻俩说笑两句,也就安歇了。
第二日,杨宗保将金壶送到卫国公府门口,没多久,王永珠就出来了,一行人汇合,往顾家而去。
昨天张婆子回去,就说了见金壶之事,也说了今日金壶会上门来拜见。
顾长卿要上朝,嘱咐了一声,让将金壶留在家里吃饭,等他下朝回来再见。
看到王永珠的马车,顾家人已经是再熟悉不过,什么话都不说,直接让马车从偏门进了二门口。
早有顾家大夫人身边的嬷嬷等着,见了王永珠和金壶,忙上前来行礼。
杨宗保将人送到,就要回去,却被王永珠给拦住了:“今日舅舅也去见见我外祖母,娘已经在外祖母面前提过舅舅了,当年若不是舅舅救了娘,说不得都没我呢!外祖母早就说要谢谢舅舅,只不过舅舅一直在外面没回来,今儿个都到了顾家了,怎么也不能让舅舅走。”
说着拽着杨宗保的袖子不撒手。
杨宗保还能如何?他一贯是最宠着王永珠的,只得答应了。
只是他到底是外男,要去拜见顾家老太夫人,年轻些的女眷肯定要避开些的。
听了王永珠的话,自然就有人到里面去传话了。
他们这一路行来,果然,就只看到小厮和几个嬷嬷,年轻的伺候的丫鬟都避让开了去。
金壶虽然出去见了些世面,可哪里见过这样的官家清贵气象?进了顾家,虽然勉强保持着镇定,可抖动的袖子出卖了他。
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也就盯着脚下,不敢乱看。
杨宗保还好些,前些年他在外头流浪的时候,也曾经进过几个豪门后院,见识过更大的富贵,也就稳得住。
不过他也是经事的老人了,知道自己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若是有不妥,恐怕给张婆子和王永珠脸上抹黑,也就格外的注意,并不多看一眼,也不多说一个字。
王永珠知道他们的心思,也就一路说些当日她跟张婆子进府是如何如何的话,缓解他们紧张的情绪。
到了顾家老夫人的院子里,早就有人禀告了进去。
等到他们上了台阶,就有嬷嬷打起了帘子。
屋里,最上面坐着的自然是顾家老夫人,两边对坐着的,是顾家大夫人和张婆子。
进了屋里,张婆子先站起来迎接上来,冲着杨宗保点点头,才扭头道:“娘,这就是当初救了我的命的杨家兄弟,后来我们就认了干亲。”
“他早年家中变故,就剩下他一个,做事又爽利,又疼咱们永珠,这次进京,不放心我们,也就跟着来了京城,帮着重锦和永珠处理些外头的事情。咱们家外头的事情,都仰赖他了。”
一面又道:“宗保兄弟,这是我娘,这是我大嫂子。”
旁边的嬷嬷早就摆好了垫子,杨宗保上前给顾家老夫人磕头:“小人杨宗保拜见老夫人,夫人!”
顾家老夫人只听说这杨宗保当初救了自己妞妞一命,就格外有好感。
此刻见了人,只觉得眼前这人好生面善,五官端正,眼神清朗,十分可靠。
顿时就心生喜欢,忙道:“快请起!你当初救了我家妞妞,可是我家的大恩人!妞妞认你当弟弟,要是不嫌弃,以后老身就收你做义子可好?”
第一千两百六十九章 见面礼
顾家大夫人眉毛一跳,哭笑不得。
自家婆母这是怎么了?这不是添乱么?哪有一见面就上赶着要收人做义子的?
还来不及开口,杨宗保就忙道:“小人愧不敢当!救人只是顺手的事情,姐姐馈赠我良多!更别提永珠对我也有救命之恩,不过是永珠和姐姐怜惜我孑然一身,才认我做了弟弟和舅舅。”
“小人其实不敢高攀,只是实在孤身一人太久,不舍这份亲情,才厚颜结了干亲,哪里还有颜面给老夫人做义子?”
竟然是拒绝了。
顾家大夫人松了一口气。
若是一般人,听说要被顾家老夫人认为义子,哪里有不答应的?要知道外头想跟顾家扯上关系的人太多了。
恨不得一人在顾家当差,说出去都是全家在顾家当差了。
更不用说那些不知道哪里的出了五服的亲戚,也在外头打着顾家的名号。
如今见杨宗保能断然拒绝,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也让人高看一眼。
不过为了打消顾家老夫人的主意,忙岔开话题道:“这是金壶吧?可怜见的,怎么瘦成这样了?”
金壶进屋后,只觉得满屋子说不出的好看耀眼,香气扑鼻。
更别提看这架势,连舅姥爷都要给人跪下磕头,那就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突然听到顾家大夫人问他,顿时脑子一懵,吞吞口水,努力回想起王永珠一路教给他的规矩,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到垫子前,噗通一声跪下,听得屋里的人都觉得自己的膝盖疼了起来。
“金壶给曾太姥姥请安,给舅姥姥请安!”然后就砰砰砰,十分干脆的磕了几个头。
这爽快劲,这磕头的速度,等顾家大夫人反应过来,让人将金壶扶起来一看,头都已经磕青了。
顾家老夫人看金壶这般实诚,倒是高看了一眼,忙让叫人煮鸡蛋来给揉揉。
一面就叫人看座。
分宾主坐下,上茶水点心。
金壶如坐针毡,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边。
就算上了茶水点心,也不敢伸手去拿,只坐着,连头都不敢擡。
这椅子一看就金贵,就连椅子上的坐垫,也不知道什么做的,绣的花纹精美,还闪闪发光,他生怕自己给坐脏了。
顾家老夫人见金壶拘谨,也不好多问,倒是看杨宗保顺眼,见他行事恭敬,谈吐不凡,也就拉着他说话。
杨宗保有问必答,并不隐瞒,只是当年受得苦遭得罪,也不过是一言轻巧带过。
就这般,也勾得顾家老夫人动了心肠,倒是落下几滴泪来。
还是顾家大夫人看着不像,忙笑着打圆场:“杨家兄弟勿怪,我们老太太上了年纪了,如今越发心肠柔软,听不得人受苦,倒是让杨家兄弟见笑了。”
杨宗保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老夫人这是心肠慈和,才能对小民的身世这般感慨,小民感动都来不及,怎么会见怪呢?”
顾家老夫人落了两滴泪,越发心疼起杨宗保来,一叠声的让将见面礼送上来。
给杨宗保准备的是一个匣子,里面放着几张银票和一张房契。
这是顾家老夫人先前准备的,一处小院子,五百两银子,算是谢过杨宗保的救命之恩,还打算,若是杨宗保人还不错,将身边到了年岁的丫头指他,给他成个家,也很对得起这救命恩人了。
可亲眼看了杨宗保后,顾家老太太只觉得这孩子可人疼,再看这房契和银票,还有先前的打算,那简直是侮辱了杨宗保。
因此只摆手,让取了另外一个匣子来。
里面有一块玉佩,顾家老太太取了出来,亲自递给了杨宗保:“这玉佩还是当初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佩戴过的,倒是适合你。”
这样的重礼,杨宗保哪里敢要,连忙拒绝,只看着张婆子。
顾家大夫人简直要疯了,只觉得今儿个自己这婆母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就算真看中这杨宗保,可送出这玉佩去,是不是有点不妥?
只是到底碍着外人在,也不好说,只含笑看着。
张婆子倒是没多想,她心里亲近杨宗保,不拿他当外人,自然觉得这玉佩没什么,也就点头示意杨宗保收下。
杨宗保只得谢过,将玉佩收了下来。
然后是给金壶的见面礼。
金壶到底年纪不大,也还没成亲,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也是有分例可寻,也就是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一荷包的吉祥如意、岁岁平安的金锞子。
金壶还不敢要,只看着王永珠。
王永珠点头示意了,他才磕头谢过后,颤抖着双手将荷包接了过来,沉甸甸的压手。
那荷包装得满满的,将系口的抽绳都撑开了一些,金壶只瞟了一眼,就看到耀眼的金光,顿时身子一晃,只觉得这荷包有千斤重。
顾家老夫人给了见面礼,顾家大夫人自然也不能落后,按理来说,金壶这样的男孩子的见面礼,也该给些笔墨之类的。
只是也知道金壶出身所限,据说识得几个字,会算账,但是不算读书人,送这些东西也是白搭,因此也就随着老夫人,给了一荷包的银锭子,也就是了。
金壶双看着这一包金子,一包银子,眼睛都直了。
满脑子就是,我这是发财了?这得值多少钱?这么多钱,出门会不会被抢?回去后要藏在哪里才安全?会不会遭贼?
张婆子见金壶这没出息的样,忍不住眉毛一条,咳嗽了一声。
金壶立刻清醒过来,再看那金子和银子也不觉得晃眼了,干脆的一把塞给了王永珠:“老姑,你帮我收着!”
眼不见心不乱!
王永珠哭笑不得的让谷雨收起来。
见天色还早,顾长卿他们下朝还有些时候,想了想,干脆叫金壶将昨日没讲完的商队一路的见闻继续讲来听听。
说到这个,金壶来了精神。
开始还有些拘谨,说着说着,也就放开了,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不仅这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听住了,就连顾家老夫人和大夫人,也听得入了神。
她们都是官眷,经年累月的在后宅一亩三分地打转,京城虽然风气开放些,也不过是出门逛逛,顶多去郊外庄子游玩一番。
哪里听过这些稀奇古怪的见闻?
不死跟着金壶的讲述,发出惊呼声。
顾长卿下朝后,带着儿子侄子,还有外甥女婿一起回家,才到老夫人的院子外,就听到里面不时传来的惊呼声。
门口伺候的婆子丫头早就听入了迷,钻到屋里听见闻去了,门口连个打帘子的都没有。
还是顾长卿自己打起了帘子,一进屋,正好就对上了杨宗保看过来的眼神,顿时就愣住了。
第一千两百七十章 对金壶的安排
这屋里怎么会有外男?
顾长卿知道今天妹妹的孙子要来,可算年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这里面坐着的可是个大男人。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了屋子中间,正手舞足蹈的金壶。
虽然心中疑惑,可他到底城府极深,只多看了杨宗保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上前给顾家老夫人请安。
身后跟着的一干人等,也都忙随在后头请安问好。
大家都请安完毕,宋重锦才对着杨宗保行礼:“舅舅也过来了?”
听了这话,顾长卿眼神一闪,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在妹子回顾家后,也曾说过她当年的事情,曾经提过,她被人救过一命,后来机缘巧合,永珠那孩子又救了那人,妹子见他身世悲惨,就认了干亲。
这次也跟着一起来京城,帮着外甥女婿处理外头的一些事宜,想来这人就是那杨宗保了。
杨宗保早就在顾长卿他们进屋后,就起身站在了一旁。
大家都见礼过后,顾家老夫人才笑着道:“这是妞妞认的干弟弟,我见是个心思正的好孩子,还说要收他当义子呢。”
一面又给杨宗保介绍:“这是我大儿子,那些都是我孙子。”
杨宗保顺势就给人见礼了,也不见多话。
顾家除了顾子楷,其他的几兄弟都多看了杨宗保几眼。
顾子楷主动跟杨宗保点头打了个招呼。
一时又分宾主坐下,重新让金壶给顾长卿磕头见礼。
金壶见顾家两位夫人还好,可一看到顾长卿,虽然温文尔雅,看着和蔼可亲,不知怎么打,金壶就打心眼里发怵。
不敢说话,只砰砰磕头。
顾长卿示意让金壶起来,就问他可曾识字,读书?
金壶结结巴巴的道:“只认得几个字,会,会算账…”
顾长卿皱皱眉头,看金壶害怕的样子,到底放缓了神色道:“既然识字,年岁也还不大,还来得及。既然到了京城了,就安心留下,过几日给你安排到家学里去,先磨练几年,不管怎么说,考个秀才出来也是好的。”
“商贾之事毕竟不是正道,不能长久,还是走科举好些!王家到底也需要有人支撑门楣才是!”这是真心为张婆子和王家打算。
虽然他知道,张婆子真正的依靠是王永珠和他们顾家。
可世人眼里,这王家才是张婆子立身的根本。
自家妹子将来如果想要诰命,只能依靠王家人,不然就算再富贵,也不过是个普通富贵老太太,行走在外也吃亏。
若是王家人争气些,考出个功名来,自家妹子那底气更足些。
顾长卿也听说了,那王家四子里,唯有老二有几分天分,能考中秀才。只可惜心术不正,跟王家彻底断绝关系了。
这剩下的三个儿子里,守着外甥女给他们挣下的那点子生意,倒是能温饱。
加上年岁也大了,实在指望不上了。
只能从这第三代里勉强挑挑看了。
若是放在外头,以金壶这样的资质,顾长卿只怕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如今,为了妹子,还不得咬牙安排上。
这般安排对于读书人来说,那简直就是再造之恩啊。
可金壶一听,脸都吓白了,急得都忘记害怕了,连忙摇头摆手:“我,我不行的!我不喜欢读书,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我喜欢做生意,喜欢跟着商队在外面跑——”
看到顾长卿沉下来的眸子,金壶打了个哆嗦,脑筋前所未有的清明:“大舅姥爷,我们这一辈兄弟姐妹有五个,我跟大哥两人读书没有天份,年纪也大了,就算是读书也读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可三叔家的金盘和金勺还小,从小学起,肯定比我们强些!再不济,再不济还有四叔,四叔以后肯定也会生弟弟的——”
下死力的推销,反正只要不找他,那些兄弟都可以的!
屋子里安静的吓人,顾子楷无语地捂住脸,这位表弟哟,你胆子可真肥!
其他的人也不敢说话,都知道顾长卿这人,最是怜才,最喜人上进,像金壶这般不求上进,自甘堕落,不想科举,只想当商贾,恐怕是犯了顾长卿的大忌了。
倒是王永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大舅舅就别为难金壶了,这孩子还真有几分做生意的天份,心思也确实不在读书上。”
“当初家里虽然不宽裕,可爹娘也是每个人都送去识字了的,只是我们这一辈里,除了王永安外,其他三位兄长都没有读书的天分。”
“小一辈里,我也曾留心过,金斗和金壶一则年纪大了,二来也是没有读书天分,倒是方才他说的三哥膝下的两个孩子,看上去还有几分天份。只是其中金勺还小,如今也送了金盘去私塾,若真是读书的料,家里怎么也会供他读书的。”
“至于金壶他们,人各有志,天赋不同,也不能强求。商贾之路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是靠着自己,能养家糊口,不依靠别人,也就是了。”
听了王永珠这话,顾长卿才放缓了神色,他也知道金壶这天份,只怕考上秀才都难,只是想拉拨王家一把。
既然王家这边有打算,大不了到时候他照应一把就是了,何必互相勉强?
因此也就摇摇头:“罢了,罢了!”
金壶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只恨不得立刻就离开顾家去,就说这见面礼这么厚重,肯定不是啥好事,感情是要他去读书啊,这简直是要他的命啊!
还好有老姑在,逃过这一劫!
顾家老夫人见事情定了,看看时辰,就道:“好了,这孩子还小呢,又是第一回 到咱们家,可别吓坏了他!时候好早晚了,你带着他们去前头去吧,我们娘几个说说话。”
顾长卿等人忙起身,拜别了顾家老夫人,带着杨宗保和金壶到前院去了。
杨宗保也只得跟上,到了前面,顾长卿让顾子楷他们陪着宋重锦和金壶。
将杨宗保请到了书房里,命人倒上茶水来,分宾主坐下。
又问了几句话,杨宗保都不卑不亢的回答了。
顾长卿早就知道杨宗保的身份,当初听张婆子说了后,就去调查了一番。
要是以前,对于杨宗保这种算是半个江湖身份的人,他顶多也就是见一见,给上隆重的谢礼,也就罢了。
将来若真又是求到他面前,顺手的人情能做就做一下,并没有打算多加接触。
可不知道怎么的,看到杨宗保,他也觉得面善,即使是半个江湖人这种膈应人的身份,都没能让他反感。
虽然从资料上知道了杨宗保这悲惨的一生,可真看到了人,顾长卿忍不住感慨同情了几分。
说话语气就更温和了。
第一千两百七十一章 灌醉
杨宗保见顾长卿这般态度,倒是还稳得住,一问一答间,就听下人来说,午饭都备好了,请大家入席。
这才停了话头,示意杨宗保先请。
杨宗保推辞不过,侧着身子,先出了书房。
顾长卿看着杨宗保的背影,不知道怎么的,眼神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过他到底老成,很快就收敛住了神色。
面无异色的出来,一起吃饭,还让几个晚辈给杨宗保敬酒。
杨宗保虽然不太理解这顾家这位大老爷是怎么了,还让几位公子给自己敬酒,只得一一接了。
上好的酒,几兄弟虽然不知道顾长卿是什么打算,可到底是有默契,知道父亲大约是想将这位姑母的便宜弟弟给灌醉。
这老子有事,儿子服其劳,有啥说的,拎着酒坛子上呗!
顾子楷想得多一些,莫非是听了表妹喊人家舅舅,亲爹吃醋心里不痛快了,所以给人家一个下马威?
忍不住多看了顾长卿一样,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亲爹?被顾长卿一眼给瞪到一边去了。
宋重锦也看出来顾长卿似乎要故意灌醉杨宗保,倒是想替杨宗保说情,却被顾长卿给按住了。
金壶更不用说了,他最小,话也不敢说,就算桌上都是他见都没见过的美味,也不敢伸筷子去夹菜,只埋头扒拉米饭。
反正这米饭又香又甜,不用菜都能扒拉几碗进去。
还是宋重锦看不过去,照顾他,给他夹菜,才混了个半饱。
杨宗保也意识到了顾长卿要灌醉自己,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想了想,到底是张婆子的娘家,也是王永珠的嫡亲舅舅,还有宋重锦在一旁,就算喝醉了也没事。
他酒品还算不错,并不是喝醉了就发酒疯的人,而是醉了就安静的睡着那种。
倒是不担心自己酒醉说错话什么的,也想要看看顾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既然想看顾家是什么意思,干脆也就来者不拒,很快就喝干了好几坛子,整个人摇摇欲坠。
别说他,就是劝酒的顾家几兄弟,虽然也是酒中英雄,也有些受不住了。
顾长卿眼神清明,滴酒未沾,只让人将杨宗保扶到客院去休息,又让其他人都回去了。
顾家几兄弟都被下人搀扶着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金壶先吃完,就被顾长卿打发人送到后头老夫人院子里去了。
宋重锦也没喝酒,此刻看着躺在桌上,醉死过去的杨宗保,忍不住道:“舅舅,不知道我这舅舅哪里得罪了舅舅,他为人一贯小心,最疼永珠,还请舅舅——”
话没说完,顾长卿就打断了宋重锦的话:“你放心,我对他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印证一下。”
宋重锦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看顾长卿的脸色,意识到了什么,给顾长卿行了个礼,“那我在外面等着。”
顾长卿也不恼,只随意的点点头。
然后一起到了客院,早就有一位大夫等在了客院里。
杨宗保旁边有两个小厮守着,此刻他昏昏沉沉的躺在炕上,呼吸间酒气冲天。
宋重锦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只是一双耳朵却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静悄悄的,只听到几声瓷器放在桌上的声音,还有衣服翕动的声音。
好半天后,才听到那个大夫的声音:“大人,请看——”
然后就感觉到里面顾长卿的呼吸声似乎急促了起来,好一会才平静了下去。
又静默了一会,就听到里面脚步声起,门被开启了。
大夫躬身出来,被人带了出去。
顾长卿的声音也响起:“进来吧,我问你些事情。”
宋重锦进了屋,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点点几乎不可察觉到血腥味。
扫视了一下杨宗保的浑身,衣服都没有动,因为躺在炕上,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袜子来。
这袜子,宋重锦眼神一动,这袜子是王永珠的手笔,为了区分左右,她做了记号,听她说过后,他穿袜子一般都按照这记号来穿。
想来杨宗保也是,可现在这么一看,这袜子可是左右穿混了。
还有手指头哪里,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似乎被针刺破了。
顾长卿坐在炕边的椅子上,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神色平静中又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示意宋重锦坐在了对面,微微闭上双眼,手指头敲着膝盖,从容的道:“仔细说说他的生平吧!”
宋重锦从顾长卿这平静从容的态度里感觉到了些什么,也就正色的,慢慢将知道的杨宗保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顾长卿听到杨宗保被人害得那般田地的时候,忍不住眼神一变,一直敲着膝盖的手指头一顿。
宋重锦停顿了一下,见顾长卿没说话,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旁边杨宗保的呼吸声平缓,屋里就只有宋重锦的声音……
一直到了天快黑,杨宗保才睁开眼睛,就看到炕边一道人影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看着。
听到动静,扭过头来,是宋重锦。
见他醒了,宋重锦忙倒了一杯茶让杨宗保喝了下去。
杨宗保仪器喝了三杯,才缓解了一下嗓子的干渴,第一反应就是:“我先前喝醉了,有没有失礼的地方?有没有说错话?”
宋重锦摇摇头:“舅舅放心,您酒品好,喝醉就睡了,我一直在您身边守着呢。”
杨宗保这才放下心来。
外头伺候的小厮就端着水进来,伺候杨宗保梳洗了,又喝了一碗醒酒汤,去了酒气。
就听到前面派人来,说晚饭得了,请两位到前头吃饭去。
这次晚饭,只有顾长卿和杨宗保、宋重锦三人。
顾长卿说顾子楷他们都喝多了,此刻还没醒酒,不管他们了。
饭桌上顾长卿也没说什么,只是态度更加温和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杨宗保的错觉,总感觉顾长卿不时的看着自己,可等他看过去,却并没有任何发现,只得掩下疑惑。
一顿饭食不知味的吃完,就要告辞。
顾长卿也没多留,只让以后有事尽管来找他就是。
杨宗保越发心里疑惑了,只含糊答应着,和宋重锦一起接了王永珠和金壶出来,出了顾府,看着宋重锦似乎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只分头回家了。
上了马车,王永珠就问:“舅舅似乎有话要问你,怎么又没开口?可是今儿个前头有什么事?我问过金壶了,说舅舅到了前院,大舅舅就让几位表哥灌酒?后来又听说舅舅喝醉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重锦犹豫了一下,他也是猜测,不能确定。
可王永珠问,他也就凑到王永珠耳边,小声的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王永珠震惊的瞪大眼睛,看着宋重锦:“你说什么?”
第一千两百七十二章 女大三,抱金砖
宋重锦的猜测很简单,他跟顾长卿说完杨宗保的生平后,顾长卿没说什么,只交代了一句,先前的一切都暂时别跟杨宗保说。
然后就出去了。
宋重锦守着杨宗保,手里虽然拿著书,可是脑子里却琢磨着这事。
琢磨了一下午,也理出头绪来了。
当初王永珠回来就曾经说过,当初自家丈母娘丢失的真相,还有顾家老一辈那狗血离谱的恩怨情仇。
还记得珠儿说过,这顾家三房当初被公布身世后,她就怀疑,谁能证明顾长印就是当初那个婴儿?
虽然说有什么滴血认亲,还有什么脚底有痣,这些都不能做准。
也听珠儿和丈母娘说过,看到大舅舅和外祖母和其他人都觉得面善,可看到顾家三房一家,怎么也生不起亲近之情。
今儿个看顾家这大舅舅表现,这也是怀疑起来了?
那穿错了的袜子,还有手指头的那血点,若是他没猜错,是不是顾家大舅舅检查了杨家舅舅的脚底板,还有滴血验亲了?
尤其是顾家大舅舅出来之后叮嘱自己的那句话,要是没什么,为何要自己什么都别跟杨宗保说?
所以他大胆猜测,恐怕顾家大舅舅是从哪里看出什么来了,怀疑杨宗保就是当初那个婴儿,顾家真正的老三?
若是这样,这一切举动就说的通了。
只是,顾家大舅舅是从哪里看出来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王永珠问,宋重锦自然不会瞒着她。
一五一十的将今日在前院发生的事情都说了,又将自己的猜测也都说了。
王永珠先是震惊,这都是什么狗血剧情?
当初亲娘张婆子看到顾长印还骂了一句,说什么来着?说她都能被弄丢,老三也能被换掉,谁知道现在这个老三是不是也被换掉了。
难道真的是一语成谶?被张婆子说中了?
王永珠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仔细思量着宋重锦说的今日顾长卿的举动。
以她对顾长卿的了解,他这人,若是不有五成以上的把握,是不会干出脱人家袜子验看,滴血验亲的事情来的。
所以,莫非杨宗保真是自己的亲舅舅?可杨宗保以前说过,他爹娘就他一个儿子,视若珍宝,这里面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只是这都不是王永珠能插手的事情了,事关顾家血脉,还涉及到顾家三房的真假,已经属于顾家的隐私了。
虽然她是顾家的外甥女,可毕竟是外姓人,这个时候只能等讯息。
因此,只惊呼了一声后,她就淡定了。
倒是宋重锦,见王永珠就那么一句后,就没了下文,等了半天,也没见王永珠再说什么。
忍不住道:“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王永珠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可说的?大舅舅既然让你什么都别说,也是让我们别插手的意思。毕竟是顾家的事情,我们做晚辈就等最后的结果就是了。”
想了想,“不过明日我还得去跟舅舅提一下,毕竟事关他自己的身世,总不能将他瞒在鼓里。再来,说不得舅舅那边还有线索也说不定。”
说来,若杨宗保真是她亲舅舅,那就更好了。
宋重锦苦笑:“大舅舅让我别跟舅舅说的。”
王永珠十分无辜的道:“所以是我去跟舅舅说啊。”
宋重锦……
※※※
顾家。
等人都走了,天已经深了,顾长卿却到了顾家老夫人的院子里。
找了个借口,将所有的人都支开了,包括张婆子和顾家大夫人。
顾家老夫人虽然奇怪长子为何这般做,不过她一贯知道,自己长子做事有章程,因此只看着他。
顾长卿看着顾家老夫人的脸,只觉得那些话真的难以开口,好不容易才道:“娘,您觉得今儿个那杨家宗保如何?”
说起这个,顾家老夫人顿时来了精神:“你也要说这个?正好,我也想跟你说说这孩子——”
顾长卿怔住了,难道娘也知道了?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我看这孩子第一眼就觉得面善,长得好,心也好,眼神清明不是个坏的!年轻的时候又吃过那么多苦,也是个知冷知热的,还疼永珠跟疼自己的眼珠子似的。虽然年龄比起妞妞来,小了几岁,可是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
“我想着,妞妞年纪还不算大,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到老吧?就想给她找个人家,可别人我也不放心,妞妞这样的身世,想找个跟咱们一般的人家是不能了,找个咱们不熟悉的人家,也怕对妞妞不好,或者是看中了咱们家,想借着娶妞妞,跟咱们家攀附上。”
“再者,咱们妞妞的这脾气,想来也是当不来后娘的!我这一直就在发愁,直到看到杨家这孩子。我这心啊,豁然开朗!这杨家孩子跟妞妞有那救命的缘分,又疼永珠,更何况他年纪正好也跟妞妞相配,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今虽然这孩子底子薄些,怕什么,有咱们家拉拔着,将来日子也不会差,你说是不是?”
顾长卿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左脸写着我是谁?右脸写着我在哪?
尤其听到顾家老夫人还问他,这个主意好不好的时候,绷不住了。
“娘!您…”气得说不出话来。
顾家老夫人见顾长卿这般模样,还以为他不同意,顿时不乐意了:“我怎么了?怎么?莫非你还想要妞妞下半辈子守寡不成?我可告诉你,没门!我的闺女,我疼!当初嫁给那王家,那是没法子,我妞妞可遭了大罪。”
“如今只要她说嫁,我看你们谁敢说个不字?”
顾长卿急了:“娘,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反对妹子再嫁?只是嫁谁也不能嫁给杨宗保啊!”
“为啥?我看那孩子就不错!你不要瞧不起人家——”顾家老夫人还是挺喜欢的。
“因为那杨宗保可能是三弟!”顾长卿也顾不得先前的打算,什么慢慢说给顾家老夫人听,怕她受不住了。
这要是不说出来,受不住的就是自己了!搞不好自己的亲妹子就要被配给亲弟弟了!
“你……你说什么?”顾家老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的看着顾长卿。
顾长卿深吸一口气:“我说,那杨宗保很有可能才是当年被抱走的三弟!”
第一千两百七十三章 去查个水落石出
顾家老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顾长卿忙上前,给顾家老夫人拍胸口,喂茶,缓了过来。
顾家老夫人死死的抓住顾长卿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顾长卿才道:“今天看到杨宗保,儿子也觉得面善,带他回前院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简直跟当年爹的背影一模一样!儿子心里就起了疑,让几个孩子灌醉了他,脱了他的袜子,发现他的左脚底板也有一颗痣。”
说到这里,顾长卿看了看几乎是傻了的顾家老夫人,艰涩的道:“我还让大夫滴血验亲了,跟我的血能融合到一起!”
屋里一片死寂。
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
好一会,顾家老夫人的声音才晃悠悠的响起:“你……你是说,他,他才是老三?”
顾长卿苦笑:“是!儿子怀疑他才是老三!这么些年了,娘还记不记得,当初大伯母说出三房身世的时候,娘也是不相信的。后来是问过当初接生的奶娘和身边的丫头,说是老三脚底板有痣,您才信了?”
“这么些年来,娘和我们,对老三一直亲近不起来,以前都只想着,是因为他跟我们不亲近,从小养在大伯和大伯母膝下,被宠坏了本性的缘故。”
“可上次认回妹子,妹子见到老三后,说的一句话,我后来却一直记在心里,反复的品咂。心里一直有个疑惑,见到妹子,不管妹子脾性如何,几十年未见,再见我们都是新生欢喜,一见都想亲近,为何对老三就一点都没有呢?”
“是不是老三当年被抱回来的路上,又出了什么差错?这个念头时刻在我脑海里萦绕,若是真的如此,那真正的三弟现在又在哪里?我忍不住就派人去细细地调查。”
“虽然时间久远,当初的人都死的死,散的散,可我还是从当初大伯母身边伺候的人嘴里,挖出了几个疑点来。”
“谁曾想,今日见到了杨宗保,那种跟见到妹子一般的亲切面善的感觉,让我心里一动。尤其是看到他的背影,我就越发的觉得可能了。我们兄弟妹几个,都长得像娘您,三房那个却谁也不像,而杨宗保背影却酷似父亲。”
“再后来,看到杨宗保的脚底板有痣,血也能跟我融合,这不是三弟是谁?如今我虽无十成把握,可也有七八成肯定,他就是三弟啊!”
顾家老夫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脸庞,整张脸上痛苦和喜悦交杂,说不出的狰狞可怕。
“老大,去查!查个水落石出!”顾家老夫人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往外挤。
“是!”顾长卿眼圈也红了,低下头去。
※※※
第二日一早,王永珠早早的就回了先前他们买的院子。
一般来说,杨宗保也该准备出门了,可今日杨宗保却一直呆在家里,没有出门的打算。
听到看门的来报说王永珠回来了,他精神一振,站了起来。
王永珠进了屋,只看到杨宗保一人,没看到金壶,问了一句。
才知道,金壶昨天去了顾家,被顾长卿说要他读书给吓到了,生怕今儿个顾家又改变了主意,将他给抓去读书。
所以一早麻溜的就收拾了衣服,跑去张大掌柜那边去了。
没有外人,王永珠也不跟杨宗保绕圈子,将昨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杨宗保听完后,一脸的不敢置信:“开什么玩笑?我……我怎么可能是顾家的血脉?我——”
说到这里,他眼神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的脚,还有自己的手指头。
行走江湖多年,即使昨天喝醉了不知道,可回家路上,他就察觉到不对了,手指头被扎过。
等到回家,进了屋,他上上下下的将全身都检查了一遍,发现自己的袜子左右脚穿反了,早上他自己穿的,记得很清楚,没有穿错。
那就是顾家人脱了他的袜子,这是要干啥?
杨宗保也是一夜没睡好,不知道顾家这是要干啥,就连顾家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他都猜过,可任凭他怎么想,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啊。
“咳,那什么,顾家人是不是认亲认出魔怔来了?都认回去一个你娘了,还要认回去一个儿子?这是京城贵人的新规矩?认亲都要成对认的?”杨宗保实在是无语了。
王永珠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舅舅耶,您这脑洞可真大!
只得细心跟杨宗保解释了一番。
杨宗保却摆摆手:“就算你们怀疑那三房老爷不是老爷子亲生的,可就这么认为我是老爷子亲生的也未免太儿戏了吧?再说了,我从下父母双全,怎么可能是顾家血脉?肯定是顾家搞错了!”
王永珠此刻也不能确定,只能道:“顾家那边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有这样的举动,相比顾家现在就在查。我来告诉舅舅,一来是让舅舅心里有个数,二来也是让舅舅好好想想,可有没有什么异常?”
杨宗保努力的回忆了好半天,去徒劳无功,只得摇摇头。
王永珠也不强求,又安慰叮嘱了杨宗保几句,这才告辞而去。
心里记挂着这事,王永珠倒是经常往顾家去,却发现顾家平静如初,每个人都跟以前无两样。
唯有张婆子,应该是从顾家老夫人哪里知道了讯息,显示吓了一跳,后来又高兴起来。
如果杨宗保真是她亲弟弟,那就太好了!
知是顾家老夫人叮嘱过她,这事还没查清楚真相,谁都不能说,也就只好闷在心里。
趁着王永珠过来的时候,跟她八卦两句。
杨宗保那边,也表现如常,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一如往故的早出晚归。
金壶那边,张大掌柜的也给他安排了一个跑腿的活,算是正式当了伙计,包食宿,一个月还有五百钱的月饷,待遇很是不错了。
他也就安安心心的在干活的这边住了下来,偶尔放假,才偷空过来这边。
时间就这么平顺的一晃就过去了,京城里每日奇闻异事层出不穷。
宋家认回儿子,顾家认回女儿,新科进士状元引起的轰动早就过去了。
顾家举办的杏花宴也过去了。
历九少的红袖添香在京城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为了上流贵妇和千金贵女们追捧的物件。
这京城贵女们,要的就是与众不同,要的就是不同凡响。
红袖添香很好的满足了她们,高昂的价格,还有后来所谓的贵宾制,让千金们自我感觉和一般女子划开了界限。
更何况,红袖添香的脂粉确实比以前用过的都好,谁不喜欢?
荆县那边源源不断的脂粉运送过来,还供不应求。
开业不过这几个月,就赚得盆满钵满,历九少也因为这个,在历家脱颖而出,如今倒是颇得历家家主青眼,真正的下放了不少的权利。
而宋重锦和王永珠一直等待的外放的机会,在一直没有动静,都几乎要怀疑是不是皇帝改变主意了后,终于来了。
第一千两百七十四章 居然在这个时候阴他
四月底,朝廷上,出了一件大事。
如今的朝廷边疆还算安定,虽然和邻国偶有冲突,可双方都还算克制,都控制在小范围之内。
并没有大规模的冲突。
边疆驻扎着好几万的边军,有这些人镇守,朝廷才稳如泰山,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只是这每年好几万的边军的粮草饷银是一笔极大的开支。
别的不说,就说这边军的粮草,都要倾全国之力,从鱼米富庶之乡调运到边关去。
有水路的地方还好,没有水路的地方,就得靠骡马转运。
尤其是靠近边关的地方,干旱,大部分的生活物质都要靠骡马转运过去。
因此在边关附近两百多里的地方,有个赤城县,因为县城三面都是丘陵,没有多少可以种粮食的土地。
倒是适合养马,朝廷在赤城县有两处养马场,专门蓄养的就是这转运军粮的骡马。
骡马负重大,耐力强,虽然不如骏马神俊,可也有它独到之处。
有了这些骡马,每年那些粮草才能源源不断的运送到边军的手中。
可今年一早,赤城县那边就上了折子,说是今年的蓄养骡马的养马场出了问题,新生的骡马数量严重不足。
按照这样下去,老去的骡马被淘汰,新生的骡马跟不上这淘汰的数量,恐怕以后几年内,将无骡马可以转运军粮物资。
别看只是小小的骡马出生率的问题,可这衍生出的问题可就大了。
若是骡马不足,军粮不能及时运达,边军没有足够的粮食和物资,如何能守住边疆?
军心动摇的话,这敌国要是乘虚而入,只怕大战在即,那就不是小问题了。
因此,得到这个讯息,从皇帝起,军部,户部都十分的重视。
朝廷上,为这个已经争论好久了。
分成了好几派,有的说要追那赤城县县令的责任,有的说当务之急是去其他地方抽取足够数量的骡马,有的说要不就去邻国那边买,还有的说要查清楚骡马出生率到底为何不足?是不是有人下毒?还是别的原因?
一时,整个朝廷中心,每天都在为骡马操碎了心,磨破了嘴皮子。
宋重锦从知道这个讯息起,就知道,要来了!
他们这些个翰林院的,天子近臣,自然也都知晓。
虽然说才刚入仕,轮不到他们操心,可毕竟事关国家安危,人人都挂心着。
没事的时候,大家也都聚在一起,说起这赤城县的骡马问题,倒是各抒己见,也是争得脸红脖子粗,全无往日的半分斯文。
宋重锦每日也被拉着去,倒是听了不少意见,其中也不乏有识之士的见解,或者天马行空的想象。
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回去就小心的誊写出来,预备着。
一连好些日子,朝中为了赤城的问题,几乎要吵得白热化了。
皇帝才开大朝会,问文武百官,都吵吵了这么久了,可吵出个什么章程来没有?
这次大朝会,就连宋重锦他们这七八品的官都上了朝,偌大的殿内,乌泱泱的全是大臣。
他们这些品级低的,也只能蹭到个门边站着,上面皇帝说话,都听不清楚,更别说看清楚人了。
宋重锦还好些,他毕竟耳力惊人,皇帝说什么,他还是能听到的。
就听到皇帝此言一出,大殿内先是一阵安静。
然后就是列为大臣,一个个撸起袖子,又吵了一番,勉强算是达成了统一,不管是先从全国各地抽调骡马,暂时缓解这转运军粮之急也好,还是去邻国购买骡马也罢,那都是后话。
赤城县令肯定要追究责任,已经下诏召会京城问责了。
现在的问题是,谁去接任赤城县令一职,去查清骡马出生率降低的问题,还要将骡马的数量慢慢提升起来。
这结论一出,整个大殿又冷场了。
谁都知道,这赤城县令一职就是烫手山芋,谁接砸谁手里。
就算凭借一腔孤勇接了,谁懂如何养殖骡马?要是两三年后,这骡马还是不足,现任赤城县令的下场就是榜样。
谁也不是傻的,这个时候跳出来,那就是自绝仕途!
一时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从对方阵营中挑出一个替死鬼来。
就在此时,看到一个人越众而出,上前启奏:“启禀陛下,老臣倒是有一个建议。老臣记得当初这赤城乃是卫国公驻扎过的地方,对赤城应该颇有了解。卫国公在边疆多年,当初麾下也有骑兵,对养马想来也是有自己独到的手段。如今卫国公后继有人,卫国公世子年少有为,虎父无犬子,从小在乡野长大,对蓄养家畜马匹也应该不陌生。”
“思来想去,倒是卫国公世子去最合适不过!一则有卫国公当年留下的情分,当地人肯定容易接受些。二来,卫国公世子年轻大胆,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样的事情就该让年轻人去锻炼锻炼…”
说这话的,赫然就是齐国公。
宋弘的脸色一变,瞪着齐国公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王八蛋!居然在这个时候阴他!
岂有此理!他堂堂卫国公世子,好歹也是今科传胪,翰林检讨,在他嘴里,居然要被外放去管畜养骡马去?
这要是成了,他卫国公的面子往哪里放?
当即站出来阻拦:“陛下!万万不可!不是微臣阻拦,而是犬子年轻,没见过世面,这等重任岂可交由他这样的黄口小儿去办?这事关边疆几万大军的粮草物资,岂是儿戏?权犬子虽然长在乡野,可也是一心读圣贤书,哪里知道这蓄养骡马之事?真若他去了,不仅耽误了军国大事,还辜负了陛下的一番期望!岂不是罪该万死?”
“还恳请陛下钦点老成持事之人去主理此事方好!”
话音一落,就有人道:“微臣倒是觉得齐国公说得有理!虽然卫国公世子不懂蓄养骡马之事,可若真让卫国公世子去,自然也不用他懂这个!只需要他调配人手,让懂得人去蓄养骡马不就是了?”
“卫国公世子的身份,去赤城才能顺利接任,不生波折。卫国公,若卫国公世子能帮朝廷解决此患,可是大功一件啊!卫国公可不能因为心疼世子就因私忘公啊!”
说话这人,也不陌生,就是阮氏的父亲阮将军。
第一千两百七十五章 领旨
有这两人这么一说,其他文武大臣倒是有一大半都点头赞许起来。
宋弘急了,恨得咬牙切齿,这是齐国公和阮家联合起来了。
可他也不是单打独斗的,就不行顾家能看着宋重锦就这么外放出去。
因此只看向顾长卿。
顾长卿神色不动,似乎这些人讨论的宋重锦和自己无关一般,只做没看到宋弘的眼色。
宋弘看指望不上顾长卿,心中一沉,到底不想放弃,给其他交好的使了眼色,好歹也有几个人,硬着头皮,上前又反对了一番。
自然齐国公和阮家那边,也有人反驳。
一时,上面又吵了起来。
门边,翰林院的其他人也都听清楚了,这是要让宋重锦外放去当个养骡马的县令?
一时周围的人,看着宋重锦的眼神,不知道是同情好,还是可怜好。
倒是宋重锦,神色淡然,好像上面讨论的人不是他一样,眼关鼻,鼻关心,只低头盯着脚尖。
上面吵了半日,终于皇帝忍不住了,开了金口。
“我听了半日,王卿和阮卿的意见倒是有理有据。宋卿,朕知道,你是舍不得你这个儿子,可我看你这个儿子,倒是性子沉稳,颇有乃父之风。你当初站在朕面前,主动请战到边疆去戍守国门的时候,也不过他这般大年纪吧?”
“你当初年纪轻轻就能立下赫赫战功,想来你的儿子也不会坠了你的名声!到时候也是一段父子传奇佳话啊!”
宋弘听皇帝都开了口,知道这事再无更改可能,可还是忍不住道:“承蒙陛下看重,能替陛下分忧,亦是臣和臣子的福气!只是,犬子到底不比臣当年,见识的太少,就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倒时候个人安危名声事小,辜负了陛下的圣恩,误了军国大事,那就罪该万死了!”
皇帝沉吟了一下:“宋卿所忧极是。不过朕派你那儿子去,也不是让他事必躬亲,他只要掌控总局就是,下面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办。到时候,将御马监的养马好手带上两人去,也就是了。”
宋弘这才放了一半的心,听皇帝这意思,是派宋重锦去镇场子的,不是去负责畜养骡马的,就算几年后骡马数量不够,顶多也就是训斥两句,对前途无碍就好。
既然已经定了下来,立刻就有翰林当场拟旨,任命宋重锦为赤城县县令,调查骡马出生率降低的事宜,以及督促骡马数量上升事宜。
宋重锦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前接旨谢恩。
皇帝饶有兴致的看着宋重锦,一般来说,翰林院清贵,以宋重锦如今的身份,自然是在京城翰林院镀金,将来再调任他部,这是条平稳坦途。
今儿个这么一出,从清贵的翰林,虽然官升一级,从从七品升成了正七品县令,可外放到赤城,又有这么一大烂摊子丢给他。
心态差一点的,只怕要当场痛哭失声了。
可宋重锦却神色自若,并无自苦之意,十分平静的接了圣旨,不见愤怒,也不见绝望。
谢完恩后,就要依例退下。
却被皇帝叫住了:“宋重锦,好名字!对于朕的旨意,可有疑问?”
宋重锦不卑不亢:“回禀陛下,小臣并无疑问。君之令,乃臣之所向!小臣不需问缘由,只需忠心办差就是!”
皇帝眼睛一亮,嘴里品咂了两回,君之令,乃臣之所向!
就是其他朝堂老狐狸,看着宋重锦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看重,这宋家小子,别的不说,就这话,说得漂亮,简直是说到皇帝心坎上了。
就冲着这句话,只怕在皇帝这里就挂上了号。
跟他爹宋弘一样狡猾,本来是一件苦差事,如今因为这么一句话,说不得还因祸得福呢!
家中有那不成器的子孙的老狐狸们,看着宋弘的眼神都充满了嫉妒。
果然皇帝被搔到了痒处,龙心大悦,当即道:“说得好!君子令,臣之所向!有这番话,朕也就放心了!”
“这样吧,按律,新科进士本该有一月假期,回乡探亲。你这一去赤城,千里之遥,骡马之事不容轻忽,事成之前不能回乡探亲。念在你一片忠君体国之心,朕特赐你三个月假期,让你衣锦还乡,然后再去赴任!”
这话一出,满堂文武都羡慕起来。
说起来,这谁人做官,不就为着衣锦还乡,回老家夸耀夸耀?
只是一旦入仕,除非丁忧,否则难有这么长的假期,就算新科进士能有一个月的假期,可太远的来回也不方便,就算能回去,也就报个喜,就要急匆匆上任。
丁忧就不用说了,一边守孝一边还要担心三年后能不能起复,怎么夸耀?
哪里有宋重锦这般体面,简直是奉旨回乡夸耀!
全天下他这都是独一份啊!
宋重锦也忙叩谢皇恩浩荡。
皇帝心情愉悦,也就格外大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许诺:“你去了赤城,若能在任期内,将赤城骡马数量恢复到正常,朕一定给你大大的记上一功,调你回京城,给你连升三级。到时候三司六部随你挑选!”
满朝文武哗然!
有羡慕宋重锦的,也有替他忧心啊!
这大饼画得是好,可也要有命去吃啊!这是把宋重锦就架在火上烤了!
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何这样对待宋重锦,这态度,似看重又似打压,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齐国公和阮将军,却流露出一丝快意来。
宋弘为了这个世子,那般打他们的脸面,今儿个,他们就联手在朝上,直接废了他这个寄予厚望的世子!
就算会说话又如何,等到了赤城,拿不出成绩来,到时候就算说出花来也没用。
只要他们再使点力气,在陛下面前吹吹风,就不信治不了罪!
一个有罪的国公世子,那就是废棋!到时候,宋弘再不情愿,这世子也得换人吧?
到时候,有王家和阮家支援,谁还敢跟宋重钧一争?
宋弘哪里不知道齐国公和阮家的恶毒心思,恨得要滴出血来,面上还要保持着平稳。
大朝会散了,宋弘瞪了齐国公和阮家一眼,气哼哼的甩着袖子,追上了前头的顾长卿。
第一千两百七十六章 风起
出了大殿,见四周无人,宋弘怒火中烧:“方才在大殿上,你为何不为重锦说话?莫非你也要眼看重锦去赤城?若是有你说话,就凭王家和阮家那两个老匹夫,也能得逞?”
顾长卿神色淡然:“你真以为今日这是王家和阮家就能办到的?他们能左右陛下的想法?这不过是陛下的主意,借他们的口说出来罢了!”
“就算不是王家和阮家,也会有张家和李家!陛下要重锦去赤城!你我在朝上争辩有何意义?”
宋弘一遥…
他又不傻,就算开始没看明白,后来也看清楚了。
这不是迁怒么?
顾长卿冷笑着看了宋弘一眼:“重锦都是被你这个做父亲的连累了!你倒还有脸来跟我发脾气?若真有心,就回府去,给他准备两个可靠的人,也飞书去赤城那边打点打点——”
一语提醒了宋弘,宋弘虽然生气,可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跺跺脚,去找人办事去了。
宋重锦既然接了圣旨,就得先回翰林院,将自己手头的事情交接清楚了,再去吏部去领取委任状和官照。
有了这个,去赤城才能凭借这两样,接任赤城县令一职,接管官印。
回到翰林院,一干同僚不知道是恭喜他高升好,还是同情他外放到千里之外好。
宋重锦也不在乎,只默默地将自己手头的事宜都交接清楚了,收拾好自己私人的东西,重要的随身带着,不重要的就交给随从拿着。
毕竟朝夕相处了一段时日,宋重锦此人在翰林院同僚中给人印象还不错。
他虽然寡言少语,可出手大方,看到同僚忙不过来,也会搭一把手。
再加上王永珠也是个会做人的,每日中午会送丰盛的午餐过来,虽然都是些家常菜,可分量足,味道好,还会特意多带上一些,与同僚分享。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数月里,翰林院上上下下,没少吃过王永珠送来的东西。
大家都不傻,知道宋重锦这是无妄之灾,纯属替卫国公受过,这明显是齐国公和阮家针对卫国公府呢。
宋重锦和齐国公还有阮家的恩怨,京城里谁不知道?
心中都同情他。
因此见他要走,同僚们不好说别的,毕竟圣旨都下了,谁敢妄议?
只大家一起凑份子,在得月楼上包了一席,晚上给他践行。
毕竟是大家的一份心意,得月楼上能包上一席,就算是大家凑份子,对于清贵的翰林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
宋重锦当然知道,也就爽快的答应了,谢过了大家。
交接完事宜,去上司那里交还翰林检讨的腰牌,上司平日里话也不多,是个极为清高傲气的人,今日看了宋重锦交回来的腰牌,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的身份在京城,倒是成了靶子,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外放出去,也许别有一番天地!”
宋重锦眼神闪动,只沉默的躬身作揖告辞。
出了翰林院,就看到顾子楷和谢朗在外面等候着,看他出来,忙围了上来。
顾子楷脸色不太好看,谢郎也是一脸的焦急。
将宋重锦拖到一边,顾子楷低声道:“你先别去吏部,咱们再想想法子,若真去了吏部,领了委任状,那就再无斡旋的余地了。”
宋重锦摇摇头:“今日大朝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皇上金口已开,圣旨以下,就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除非我死,再无更改的可能!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心领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一面就示意两人回去:“你们快回去,免得被人看见了!等晚上得月楼再聚!”
说着,推开两人,径直去吏部了。
顾子楷和谢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宋重锦离去,却无半点法子。
好一会子,顾子楷才冷声道:“好一个齐国公府,好一个阮家!”
谢郎也面色含霜:“王家和阮家对付宋兄,既是私仇,却也是公恨!武将居然将手伸到了咱们翰林院中,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话极是,为何今日翰林院中的同僚都这般同情宋重锦,一是因为宋重锦为人还不错,但是也没有到人人都为善的地步。
更重要的,这是今日,他所受到待遇,激起了文官的愤怒!
新科进士,二甲传胪,翰林院检讨!居然被两名武将给发配到了外地!这简直是给文官们脸上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不是针对宋重锦!这是针对他们这一科的所有新科进士,针对朝廷上所有的靠着科举之路为官的文人进士们!
对他们来说,本朝以来,边关安稳,武将大多赋闲。
如今朝中,是文官占据大半壁江山,陛下也多为倚重。
俗话说的好,武能安邦,文能定国,当今太平盛世,正是文官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朝中也涌现了出一批新的皇上的心腹,都是近几年科举提拔上来的,渐渐的将老牌世家和武将们给压制了下去。
可谁曾想,今日之事,让他们知道了,这些老牌世家和武将们还有这等手段和实力。
若是不反击,以后岂不是这些老牌世家,还有武将们,会将手伸向其他人?
物伤其类,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明白。
宋重锦却没去管谢郎他们是如何想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从此后京中的一切最起码看起来和他是没有关系了。
他要做的,只是老老实实的衣锦还乡然后去上任而已。
到了吏部,本来这种七品县令的任命,吏部下面随便一个员外郎就能办了。
可到底今日宋重锦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吏部的人也不敢怠慢,报了进去后,一会子格外殷勤的出来,将人恭恭敬敬的给引到了秦博涵这边。
秦博涵挥手示意人都下去了,只留下宋重锦。
好半天才道:“可有怨言?”
宋重锦摇摇头:“并无怨言!”
秦博涵点头,“既无怨言,那就好生办差!你且放心,我已经着人委派了两名御马监的厩令,还有太仆寺那边也抽调了两名群长,不日先行去赤城养马场打个前站,等到你衣锦还乡后去赴任,想必那边情况也已经稳定下来了。”
这是已经都安排好了,极为妥帖。
宋重锦点点头:“谢大人!”
秦博涵嘴里说话,手下却不闲着,将宋重锦的委任状,还有官照一起都批了,递与宋重锦,小声的道:“你如今离开京城也好,京城即将风起,你若在京城,你的身份倒是左右为难,还不如外放,等避开这一阵再说。”
宋重锦心中一凛,看了秦博涵一眼,重重的点了下头:“下官知道了!”
秦博涵挥挥手:“去吧!等你回来!”
宋重锦双手作揖到底,接过委任状和官照,告辞而去。
第一千两百七十七章 人情冷暖
等宋重锦回到家,宋家上下都已经知道了。
别人也就罢了,宋重钧和宋重钊躲在屋里直呼老天开眼,善恶终有报。
这一去赤城,几千里之遥,若是办不好差,就不能回京城,不能回京城,这京城卫国公府就还是他们的天下。
简直是意外之喜,天无绝人之路啊!
高氏听了这讯息,倒是一愣,旁边的嬷嬷倒是放心了:“这世子爷外放,世子夫人肯定也要跟着去,咱们的可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虽然说王永珠不恋权,到今日,都没沾府里的中馈半分,可只要他们夫妻在府里,对夫人就是威胁,如今外放,几年不回来,起码夫人是暂时安稳了。
夫人安稳了,她们这做下人的也就安稳了。
高氏却厉声道:“都给我闭嘴!吩咐下去,若是谁敢乱说,一顿板子后发卖出去!”
高氏难得动这样的真火,下人们不敢怠慢,忙传令下去了。
吩咐完后,高氏亲自到了王永珠和宋重锦的院子,屏退了下人,将这个讯息告诉了王永珠。
王永珠早就听说了,不过听到高氏的话,还是做出一副讶异地样子。
高氏倒是安慰道:“你也别着急,如今国公爷还没回府,他也不会眼睁睁地就这么看着里面外放的。咱们再想想法子,说不定还能转寰一二。”
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高氏能来告诉她这个讯息,还安慰她,已经很难得了。
王永珠点点头:“我知道的!谢谢夫人告知我这个讯息!”
高氏犹豫了一下,她作为嫡母,又是内宅女子,能做的有限,也就能压住家里下人不乱说,至于别人怎么想,她也管不着啊。
更不用说外头的事情了,也轮不到她插手。
高氏自己也知道这安慰单薄且无力,圣旨都下了,还能怎样?
陪着王永珠坐了片刻,她也就起身要回去。
王永珠送高氏到了门口,临出门前,高氏咬咬牙,回身小声的道:“去求求顾家——”
丢下这几个字,就扬长而去了。
不说宋重钧兄弟,其他人也都被这讯息给惊呆了。
宋重绢和宋重绣都在孟姨娘的院子里,两人脸上都带着焦急之色:“姨娘,这讯息可靠吗?如果真这样,我们怎么办?”
她们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宋重锦夫妻身上,如今告诉她们,宋重锦要被外放到千里之外去养马?
开什么玩笑?堂堂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去养马?
孟姨娘哪里会想到,明明这宋重锦夫妻,不仅被立为世子和世子夫人,还认了顾家那门亲事,又中了进士,还进了翰林院。
本是鲜花着锦之势,怎么就急转而下,要被发配到千里之外去了?
心里也是乱糟糟的,不过脸上还稳得住:“先别急!等国公爷回府,咱们再看看。”
“若是真的怎么办?”宋重绣小脸煞白。
要知道,如今满府的人都知道,她们是站在宋重锦夫妻这一边的,若是宋重锦夫妻一走好几年,这府里只怕又要恢复以前宋重钧为大的局面。
以宋重钧的度量和气性,只怕她们母女三人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如今想来,她就有几分后悔,早知道今日,她们不该那么早就站队的。
宋重绢咬咬牙:“咱们如今已经选了大哥那边,若是这个时候后悔和他们划清界限也迟了,先不说别人背地里要说咱们见风使舵,看不起咱们。”
“就算咱们再投靠宋重钧那边,他们除了取戏咱们为乐,也不会真心接纳咱们。于其这样,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毕竟大哥那边,我就不信他会坐以待毙。”
“别的不说,大嫂的那个娘,可是顾家的大小姐。有顾家在,能真看着大哥和大嫂落败不成?”
“退一万步说,就算大哥他们真的落败了,咱们好歹是父亲的女儿,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好歹还能博一个重情重义的名声。”
“万一大哥他们能翻身,东山再起,咱们可是在他们落魄之时都不离不弃的,到时候还能亏待了咱们?”
“姨娘和妹妹,细想想我这话,是不是这个道理?”
孟姨娘若有所动,只是还有几分犹豫。
倒是宋重绣,性子更直接些,听了宋重绢的话,立刻就点头道:“姐姐说的有道理!我宁愿坐大哥这边的冷板凳,也不看受二哥那边的闲气!好歹我们也是国公府的小姐,就算出阁,也是父亲和夫人做主,还轮不到二哥那边呢!”
“就算以后出阁没娘家人做主,我跟姐姐两人守望相助,也未必不能把日子过好!”
两个女儿都这么说,孟姨娘也就下定了决心。
“既然你们姐妹都想好了,记住一条!以后别后悔,别怨天尤人!”
宋重绢和宋重绣都正色答应了。
其他的几个宋家兄弟,听了这话,心中也都各自有打算不提。
等到宋重锦回家的时候,宋重绣和宋重绢两姐妹已经来安慰了王永珠一番,话里话外就是共同进退,已经让孟家人去打听讯息去了云云。
满府里,除了高氏,也就她们两姐妹得到讯息后,来安慰了一番。
别的人一个都没有,什么二房、三房连影子都没见到。
就连国公府老夫人那边院子里,也都静悄悄的。
王永珠送走了两姐妹,回头跟谷雨笑道:“看到没,别看前些日子好像府里的人都来表忠心,恨不得命都送给你。不过一件小事,这人情冷暖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谷雨嘴拙不会说话,只道:“少夫人放心,谷雨是怎么都不会离开少夫人的!”
王永珠听了这话,扭头看一旁的立夏、小雪、白露,这几个丫鬟都是进了国公府后,高氏给派来的。
冷眼看着还不错,也就带在身边使唤着,虽然贴身的事情不交给她们做,但是一般事物也都没瞒着。
“你们呢?如今这讯息你们听到了,世子要被外放到千里之外的赤城去,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我肯定是要跟着世子去的。你们虽然是我身边的丫鬟,可都是在府里娇养长大的,恐怕也不习惯外头的苦日子。”
“念在你们服侍我一场的份上,在我离府前,若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都能给你们安排好。你们好好想想,再来回我!”
王永珠的话音一落,立夏张嘴似乎就有话说。
被王永珠挥手止住了:“不着急表态,想清楚了再来回我就是了。行了,你们都下去吧,谷雨留下就行了。”
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着退下去了。
第一千两百七十八章 装醉
王永珠顾不上这些丫鬟怎么想,她在这府里,说来最信任的也就是谷雨和丁婆子。
丁婆子负责吃食,吴婆子去了顾家陪伴张婆子。
因此身边只有谷雨一人得用。
也就让谷雨跟着,两人先将那些贵重的细软,先收拾起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到了晚上,也就让丁婆子随便送了点吃的凑合了一下。
倒是丁婆子送吃的时候提了一句,说院子里人心浮动,好多人都跑出去打听讯息了。
王永珠只让丁婆子守好厨房就是了,别的一概不用理。
她们要去赤城县,国公府的下人基本都不会带,此刻他们要干什么随他们去。
宋重锦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若是往日,不管多晚,他回来,一路都是灯火通明,多少人都还侯着他。
沿路上,远远的只要看到他,下人们都会跪在一旁,请安之词不绝于耳。
今天从进府起,虽然灯火还是通明,路上却冷清了许多。
下人们直面遇上了,会请安问好。
可远远的那些人,看到他的身影,就偷偷的避了开去。
宋重锦看在眼里,只做没看到,才一进府,正好碰到宋弘那边的人要去得月楼接他回来,看到他回来了,忙往宋弘那边带。
宋重锦在得月楼里,好歹是为他践行,开始被狠灌了几杯,他就装不胜酒力,直接坐到角落里装睡了,不管别人怎么推攘,都坚决不醒。
又有顾子楷这个表兄护着,大家也就只好放过了他。
到底是来都来了,这酒席才开始,总不能就回去吧?反正大家也熟,就当是同僚聚会得了,更何况得月楼的酒水和菜是一等一的好,都出了份子钱的,怎么也得吃回来不是?
所以大家也不觉得扫兴,反倒放开了些。
也许是酒上头,也许是别的原因,开始还只一两个人发牢骚,到后来,都有些借着酒意说些心中不平之事。
尤其是今日,有人起头,不少人都表示,这是武官对文官的挑衅。
慢慢的,到了后来,已经不少人义愤激昂的恨不得要上书当今皇帝,揭露所谓的武官们的狼子野心了。
宋重锦装醉,却竖着耳朵听着,一会还换了一个姿势,借着袖子,只眯着眼睛,就眼看着这些同僚们,从最开始对他的惋惜和同情,渐渐的,就被人带到文武之争上去了。
心中默默地将那几个带节奏的人记在了心里。
顾子楷还算脑子清醒,见这话越说越不像样子,看天色也好早晚了,忙借口送宋重锦回去,晃晃悠悠的起身,将宋重锦给拖了出去。
也有心思灵巧的,借机也就告辞了出来。
出来上了马车,吹了一会子冷风,将两人身上的酒气都吹去了些,宋重锦也睁开了眼睛。
顾子楷才道:“这情形不太对,我怎么感觉好像故意有人要借着你这事,挑起是非?”
只有两人,宋重锦自然不装醉了,睁开双眼,眼神清明,低声凑到顾子楷的耳边说了几句。
顾子楷神色一变,了然的点了点头。
将人送到卫国公府门口,他就回去了。
且说宋弘下朝后,一直也是忙到天黑才回来,听闻了翰林院的同僚在得月楼给宋重锦践行,皱皱眉头,没说什么。
等到天色黑透了,宋重锦还没回来,刚派出亲兵去接,就听闻来报,世子回来了。
让人将宋重锦叫到了书房,闻着宋重锦一身的酒气,再看宋重锦神色还算清明,也放缓了神色。
父子俩相顾无言。
好半日,宋弘才道:“我已经修书一封,派人去赤城附近的驻地,那里的驻军统领曾经是我麾下,你且放心就是。”
“你是初次下放,又是一县父母官,骡马之事,事关体大,多少人盯着,切记要小心行事。我已经派人去给你寻摸那积年老道的师爷,那些日常小事就交给师爷处理就好,你只记住,骡马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骡马数量恢复,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有陛下金口玉言,我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一面又小声的叮嘱注意的事项,只觉得千头万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宋重锦知道这都是宋弘的经验之谈,都一一记在了心上。
宋弘说了一会,才想起:“你今儿去吏部,那边怎么说,有没有说何时启程?”
宋重锦掏出委任状,递给了宋弘。
宋弘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十月底就要到任。
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的回乡假期,然后从荆县到赤城县,恐怕最少也要一个半月时间。
如今已经是五月初,也就是在京城能留下的时间,不超过五天。
“这么急!”也只能抱怨一声。
这要是到了时间还不上任,可就是欺君大罪。
因此,宋弘也只能长话短说:“也罢了,这边我再挑二十个亲兵,一路护送你们回乡,然后再护送你们去赤城县。这二十个亲兵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他们跟着我这么些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是忠心不过。”
“你好好待他们,也熟悉一下,将来我身边这些人,总归还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宋重锦眼神闪动了一下,没有客气的答应了。
虽然这些亲兵,所谓的忠心,也是忠心宋弘,可到底赤城那边是什么情况还不得而知,在他没跟宋弘翻脸之前,这些亲兵比别人更可用。
宋弘这几日不是没察觉到宋重锦的变化,此刻见宋重锦没见外答应将亲兵收下,倒是放下了大半的心。
有这些亲兵保护着,最起码安全是无虞了。
“时候不早了,剩下的咱们明日再说,我再琢磨琢磨,你去那边还需要什么。你先回去休息吧!”宋弘想着宋重锦这一日,一波三折的,心理素质差点的都扛不住了,到底起了一点慈父之心,示意他回去休息。
宋重锦也就告辞了。
等宋重锦离开,宋弘浑身的气势一收,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竟然透出一点萧瑟和老相来。
他默默地发了一会呆,才又坐起来,揉了揉脸,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才唤人进来。
这一夜,宋弘书房的灯就没熄过,前院不停的有人进出,一道道的命令发出去,信传出去……
第一千两百七十九章 抽他
宋重锦回院子里,只觉得太过安静,也只有守门的婆子,还有平日里粗使的几个跑出来迎接:“世子回来了!给世子请安!”
王永珠从里面听到动静,还没出来,宋重锦就挥手示意下人都下去了,自己掀起帘子进来了。
看到屋里王永珠和谷雨已经手脚麻利的收拾出了好几个箱子,顿时笑了:“你这是听到讯息就开始收拾了?”
王永珠还在收拾东西,谷雨忙给宋重锦倒上热茶。
宋重锦只吩咐道:“去厨房吩咐给弄点吃的来,我这出去就灌了几杯酒,还没吃晚饭呢。”
谷雨忙答应着去了。
屋里就剩下王永珠和宋重锦两人。
王永珠也就将府里得到讯息后,高氏和诸人的表现一一都说了。
最后道:“夫人那边不说了,我不沾中馈,夫人也算是投桃报李,念在这往日的情分上还提醒了一句。”
“二姑娘和三姑娘那边,虽然有些小心思,可这个时候,能顶着压力上门来,还说不管如何,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也算是有心了。”
“这么一算,咱们进国公府这几个月,好歹也不算做人彻底失败。”
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宋重锦喝口茶,冲淡口中的酒味:“都不过是有所求,有自己的心思罢了。只怕是还抱着咱们能翻身再起的念头呢!再者,就算她们想去投靠老二,老二那性子,能容得了她们?一个个都是聪明人,自然做不出这热脸贴冷凳子的事情来。”
“看破不说破!咱们本就跟他们没感情,不为利益,谁站咱们这边?只是两位姑娘,能有这份心气,倒是也算难得了!”
“再说了,咱们这一走就好几年,既然已经担了这世子和世子夫人的名分,这国公府就是咱们的!谁想要,也得看咱们同意不同意!倒是留下这份善缘,也能传递些讯息,让咱们知道这府里的情形不是?”
“二姑娘和三姑娘所求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你走之前,跟国公爷提一提,我在夫人那边再翘翘边鼓,也就是了。”王永珠有条不紊的道。
宋重锦自然没意见:“我知道了。”
然后说起宋弘这边的安排,还有今日在得月楼所见,以及秦博涵的安排,感慨道:“今日秦大人说京城要起风了,这个时候避出去倒是好事,我还有些疑惑。”
“等晚上在得月楼一看,才知道,只怕这文武之间有罅隙已久,恐怕有人已经谋划已久了。我外放之事不过是个影子,只怕这事情后面还有皇帝的影子在。”
“咱们也早早的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的好。你捡那贵重的,到赤城需要的东西收拾就好了,尽量轻装简行,有什么缺的,到青州府再采办。”
王永珠一一都答应了。
谷雨端上饭来,今日丁婆子做的是捞饭,碧绿晶莹的米饭,旁边一碗熬了一天的素锅子,里面有各色的山菌、豆筋等,香味扑鼻,浇在米饭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宋重锦饿坏了,一气干掉了小半锅米饭,才住了筷。
这一天,说来也是颇为惊心,宋重锦吃饱喝足,先前喝下去的酒也上头了,洗漱了一下,也就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宋重锦和王永珠刚坐在桌边,正要用早饭。
就听到外头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又急又快,朝着上房而来。
后头还有一连串的脚步声跟着。
王永珠和宋重锦对视一眼,扭头看去,就看到帘子啪一下子就被掀开了,张婆子杀气腾腾的冲了进来。
看到两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居然没一个人去告诉我?”
说着,上前就拧了一下王永珠的耳朵。
王永珠哎呦哎呦的一边喊着疼,一边道:“娘来了!吃了没?丁婶子的手艺,娘也好久没尝了吧?谷雨,快给老太太添碗筷——”
一边宋重锦心疼极了,忙上前拦着:“娘,您手劲大,别拧永珠了,您老要是生气,您拧我,我皮厚——”
说着还伸出手臂去。
张婆子被气笑了,一巴掌将宋重锦的手臂拍开:“皮厚是吧?”
说着擡脚打算脱鞋子揍人,想想不解气,满屋子找趁手的家伙什。
宋重锦十分有眼色的递过一根鸡毛掸子。
张婆子一时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宋重锦还往前递了递:“娘,用这个,抽得疼!还不费劲!”
张婆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一个抽人的,还用得着被抽的人来教如何选择抽人工具?
当下一把捞过来,做势就要抽。
宋重锦不避不让,还特地转过身子,好让张婆子抽得顺手些。
王永珠还嫌不够热闹,在一旁拍着巴掌:“娘,你抽他背,他背上肉多,别抽手,还得写字呢!那屁股和腿也别抽,一会子还得他跑腿呢——”
张婆子拿着鸡毛掸子,是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拿眼角斜王永珠:“真让娘抽?娘下手可不轻?”
王永珠十分爽快的道:“娘,你放心吧,多抽几下,出出气!运动一下,一会也能多吃点!是吧,宋大哥?”
宋重锦也点头:“娘,你使劲抽吧!我不怕疼!”
张婆子气得将鸡毛掸子一丢,她再生气,也没气到糊涂的地步。
自己生的怎么揍都没事,可女婿毕竟不是自己生养的,真能下手?
死丫头,知道自己不会动手,故意说这么大声。
气哼哼的坐下,王永珠十分殷勤的给递上一碗粥,又给夹了一个鸡蛋荠菜包子。
宋重锦见张婆子将鸡毛掸子丢了,眼中飞快的掠过了一抹失望,不过马上收拾好心情,上前将小菜给挪到了张婆子的面前。
张婆子再大的气,见闺女和女婿这样做小伏低,还能怎样?
吃了早饭,让人把东西撤下去,就说了:“昨儿个我听你大舅舅回去说了信,就坐不住了,本来昨天就该来的,可你大舅舅说,只怕府里也是乱的,怕我过来添乱,非拦着我。”
“我这一夜都没睡好,你大舅舅说的那些话,我也听不大明白,什么提前出京也好?什么是替你那便宜爹受过?被王家和阮家联合起来暗算了?神神叨叨了半天,我就听了一句,女婿要外放去当县太爷了?”
第一千两百八十章 这不是缺心眼么?
王永珠点点头:“恩,就是有些远——”
张婆子兴奋的打断王永珠的话:“远点怕啥?咱们荆县离京城不也远?近了也轮不到咱们不是?我看挺好!这一下子就是一县的父母官,县太爷了!走出去可就威风了!”
“依着我说,这当官的都挤在京城有什么意思?满大街的都是当官的,我前些时候还听楷哥儿说了个笑话,说什么三品四品满地走,五品六品多如狗,七品八品不入流!这京城里,什么最不值钱,就这官最不值钱!”
“咱们官小,在京城这地方,不得见谁都弯腰?是个人都压一头,这官当得有什么趣味?比在家还憋屈呢!”
“外放好啊,外放出去,不说别的,起码到了外面,咱们也能擡头挺胸了。不说横着走,在那县城里,也是独一份了!”
“有这造化,何必窝在京城里看人脸色?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更何况,我还听你们老舅说了,说因为这个,皇帝还给女婿三个月的探亲假?让女婿回七里墩去那什么?对,衣锦还乡!哎呦喂!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不说七里墩,就是荆县,这么多年来也没听说过有这样天恩浩荡的事情啊!啥都不说了,快收拾行李,咱们早早的回去!”
张婆子手舞足蹈,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王永珠和宋重锦都听愣住了,他们瞒着张婆子,是觉得这不是个好讯息,怕张婆子担心。
怎么,这听张婆子的话,她哪里有半分担心,她简直要乐上天了好吗?
“那啥,娘,您没听大舅说,这宋大哥被外放不是什么好事,是王家和阮家联手,报复咱们呢——”王永珠小心翼翼地问。
“放屁!这哪里不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别听你大舅的,他们这当官的,肚子里的肠子弯弯绕绕的,那心眼子多得很!王家和阮家联合暗算报复,就给咱们报复出这样的好事来了,这不是缺心眼么?”
王永珠听了张婆子这话,也忍不住憋笑道:“对,娘您说的对!”
就是不知道王家和阮家听了张婆子这评价后,会是什么脸色了。
宋重锦本来心头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此刻听了张婆子的话,那点不甘彻底也就散去了。
依照岳母张婆子的话想去,离开卫国公府,离开宋弘,离开这即将变天的京城,远离权力的漩涡中心,还能成为一县父母官,已经是幸运了。
到了赤城,天高地远的,正可以一展身手抱负,也让世人瞧瞧,自己靠着自己也能打出一片天地来。
这么想着,倒有了几分踌躇满志。
正要说点什么,就听到外头,宋五来请人:“世子,国公爷有请。”
宋重锦十分歉意的看着张婆子:“娘,我——”
张婆子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行了,你爹找你,你快去吧!这收拾的事情有我跟永珠就行了!”
宋重锦也就放心的跟着宋五去了。
等宋重锦走了,张婆子这才拉着王永珠,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顾长卿回去说了,可说得含糊,她也没弄太清楚明白。
王永珠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张婆子这才明白,顾长卿说的话的意思。
此刻从欢喜中冷静下来,才发现了不对:“我就说怎么今儿个进你院子,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都没几个人呢。感情是以为你们这是要被外放了,前程坏了,一个个的都生怕受牵连,所以都躲起来了是吧?”
“呸!一群没眼光的王八羔子!我女婿以后的前途好着呢!再不济也是这府里的主子,轮得到他们三挑四捡的?”
气得张婆子跳起脚来骂完人,就道:“这府里没一个好的,你也别待着呢,收拾好东西,跟着娘去顾家住上几天,到时候咱们一起回七里墩!何必在这府里看下人的脸色?你那嫡婆母也是个没用的,还是也看着你们要外放了,这就变了脸了?”
“你那嫡婆母也就算了,女婿不是她生的,怎么着也说得过去,那国公爷呢?就这么任由着下人做耗?欺负他儿子媳妇?还有那老夫人呢?当初可是哭着喊着说对不住你们,如今看着你们受委屈,怎么屁都不放一个?”
王永珠忙将张婆子给拉住了,将高氏和宋家两位姑娘的态度说了。
张婆子这才罢了,嘴里还忍不住道:“我就说了,这高门大户京城里的人,都不可信!咱们早些回去的好!”
说到这个,王永珠也正要说:“娘,我正要跟你说这事。这次我们回七里墩后,就要去赤城县,这一去千里之遥不说,那地方苦寒,也不知道要呆上几年,才能回京——”
话还没说完,张婆子就瞪了王永珠一眼,自家闺女,自己还不了解?
“我昨儿个听了你大舅的话后,就已经跟你外祖母说过了,肯定是要跟着你们回七里墩的。当初就说了,你养娘老,娘就跟着你们,你们去哪里娘就去哪里!”
王永珠听了,忍不住搂住张婆子,撒娇道:“娘,你对我真好!”
张婆子戳了王永珠的额头一记,没好气的道:“娘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外祖母那边岂不是很伤心?”王永珠问。
张婆子沉默了一会,叹了一口气,才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我放心不下你!你们小夫妻到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我不跟着,怎么放心?”
“再说了,说句不孝顺的话,你外祖母没了我,还有你大舅舅和二舅舅,这么些年,没我在身边,日子也过得挺好。她老人家心里也清楚,我毕竟是外嫁的闺女,就算如今守寡,在顾家住上几个月也就罢了,又不是没儿没女,总不能在顾家住一辈子。”
“娘,都是因为我,你才不能孝顺外祖母!”王永珠听了张婆子的话,内疚极了。
“别说傻话!娘能跟你外祖母相认,又能在顾家住上这么些日子,已经知足了。说老实话,到底娘在乡下生活了大半辈子,这就算插上鸡毛也装不了凤凰。顾家的规矩大,礼数多,我实在住得不惯相。”
“如今看着还好,是你大舅母体谅我,你外祖母心疼我。可若天长地久的住下去,要么我得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得憋着性子,学规矩礼数。要么就是你外祖母和大舅母一直体谅我。”
“做人要知足,这世上就算是亲爹娘,也没有一直要体谅你忍让你的道理。天长日久的,好不容易寻回来的情分说不定就耗光了。”
“倒不如趁着如今大家都好,我也趁这个机会搬出来,以后大家就是亲戚常来常往,方是处长之法。”
张婆子心中一直都看得清楚的很。
第一千两百八十一章 好毒的心思!
王永珠听了张婆子这话,也知道是实情,她当初担心的不也是这个吗?
如今想来,就算留张婆子在京城,生活上啥都不缺,可活着憋屈,又有什么乐趣?
跟着自己,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反而张婆子可以随心所欲,开开心心的,岂不是比这锦衣玉食的生活更好?
再来,张婆子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自己和宋重锦也不能用为她好的理由,就罔顾了她的想法不是?
因此,也就下了决心:“娘说的很是。明儿个我亲去给外祖母陪个不是,就说是我离不开娘,怎么都要将娘带在身边,娘您也是拗不过我。让她老人家怪就怪我,别怪您就好!”
张婆子最爱听的话,就是闺女离不开自己,顿时眉开眼笑:“行,明儿个你就去跟你外祖母说。”
商量好了张婆子要跟着他们一起回七里墩,到时候再去赤城,不说张婆子,就王永珠也松了一口气。
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是不舍得离开张婆子的。
如今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情也轻松了。
跟张婆子商量着,这在京城也就只能停留五六天时间就得出发,除了打包行李,还得给七里墩的家人带礼物回去,还有杜老太医和齐夫人,也得带礼物。
金壶那边也要问一下,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回去,还是留在京城当伙计。
历家那边的也得跟历九少交代一声。
还有杜家,他们要回荆县,也要问杜家那边有没有什么要捎带的东西和信件什么的。
说起来千头万绪,倒是不得闲了。
采买礼物这些事情,王永珠自然不放心别人,第一反应就是找杨宗保。
突然意识到,这上次不是顾家怀疑杨宗保是真正的顾家老三,这若是他们回荆县,恐怕杨宗保也要跟着回去。
到时候就算顾家确认了,杨宗保远隔千里之外,恐怕又是一桩麻烦事。
想到这里,王永珠凑到张婆子耳边,将自己的顾虑给说了。
张婆子一拍大腿,“你说的是,若真是能认定了你舅舅是你三舅,不说你外祖母了,就是你大舅舅也不会放他离开的。他毕竟是男丁,流落在外在这么多年,顾家肯定要给个交代,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理清楚的。”
王永珠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若大舅此刻还没查出证据来,等舅舅跟咱们离开京城,只怕就跟麻烦了!”
“您回去提醒一下大舅,看他是个什么章程,要不要我们将舅舅就留在京城。”
张婆子缓了半天神,才长出了一口气:“若你舅舅真是你三舅,那也好,不然他孤苦了半生,又死心眼不想成家,将来老了就算有你跟重锦,可到底将来到了下头,以后逢年过节连个烧纸供饭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凄凉?”
“若真是顾家的人,认祖归宗了后,就算他不想成家,可入了族谱,将来死后,逢年过节也能得上一柱香——”
说到这里,忍不住擦擦眼角:“行,我这就回顾家去,我那边还有东西收拾,那些嫁妆里还有些什么铺子,庄子,这一走没人打理,我得托付你大舅母去。”
“你这边忙你的,忙完过去接我就得了。我也就不给你们添乱了!”说着起身就要走,毫不拖泥带水。
王永珠知道张婆子就是这个脾性,也不拦着,将人送了出去。
前头书房里,宋弘听到亲兵来报,说世子夫人将亲家太太送走了。
看了眼今儿个一早过来后,神清气爽,整个精神气都变了的宋重锦一眼:“你们这次回去,你岳母是留在京城还是跟你们一起回去?”
宋重锦难得一笑:“岳母舍不得永珠,肯定要跟我们一起回七里墩。”
先前他还不敢说这话,可就凭今儿个岳母这般杀到院子里气势就知道,肯定要跟他们一起走的。
宋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重新说起了对宋重锦去赤城的安排。
宋重锦却拒绝了:“父亲,有您给我准备的二十亲兵就够了,别的就不用安排了。”
宋弘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是怪我这个做父亲的?你放心,王家和阮家,我绝对饶不了他们!只是如今风口浪尖,只得忍着。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要他们十倍,百倍的偿还!”
宋重锦摇摇头:“我并没有怪父亲!只是父亲还记得昨日齐国公和阮将军的话吗?赤城骡马事关重大,父亲已经离开边疆多年,若真是事事都为儿子安排妥帖了,陛下会怎么看?”
就这一句,宋弘猛然一惊,后背一下子冷汗冒了出来将内衣都打湿了。
好毒的心思!
他此刻才明白这王家和阮家的恶毒之处了。
当今陛下最忌讳的是什么?就是兵权!当初他在边疆多年,为何会被调任回京?不就是因为陛下怕他在边疆多年,拥兵自重吗?
若是真的他这次,为了宋重锦能立下大功,任期满了之后回来,肯定会将边疆那边的人脉都用上。
到时候宋重锦是能载誉而归,可他在皇帝面前,就要彻底失了信重了。
原来,原来王家和阮家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不对,齐国公那老贼和阮家那老王八蛋,想不出这样的招来,他们背后必定还有其他人!
宋弘冷静下来,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宋重锦,有几分欣慰,有几分愧疚,“你能看得清楚明白,去赤城我也就不担心了!你说的对,这事我不能插手,关于师爷,我这边也不能再派人手给你,你去问问顾家,估计那边会给你寻摸一个。”
宋重锦点点头:“我明日就去顾家,去找顾家大舅舅,问他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宋弘无力的挥挥手:“行了,你去吧!”
宋重锦起身告退。
等宋重锦走了,宋弘一收脸上无力的表情,冷声道:“出来吧,你都听到了。”
只听到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从书房内室里,走出一个幕僚打扮的人。
这人冲着宋弘躬身行礼:“国公爷。”
第一千两百八十二章 试探
宋弘点头,示意那人坐下:“古先生,你在里面都听到了,还有什么话说?”
那个古先生一笑,长揖到底:“恭喜国公爷!世子真乃龙驹凤雏,年纪轻轻就已经有如此眼光,将来必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宋弘嘴上谦虚,心中还是十分满意的。
“也算他这些日子,跟在我身边没白混日子。能看出王家和阮家这后头的杀招,我也能放心让他去赤城了。熬上个两三年,到时候回来,京城这边也该分出个胜负来了。”
古先生也笑着捧场道:“可不是,世子只要办好差事回来,就能连升三级,朝廷里形式也明朗了,有国公爷在后头扶持,世子大好的前程还在后头呢!说不得将来出将入相,能入内阁,成为宰辅之臣呢!”
宋弘笑着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不语。
谈笑了一阵,古先生告辞而去,宋五将人送到了门口。
正要回转,古先生停住了脚步,问宋五:“宋五爷,你说,若是世子这次没透过国公爷的考验,会如何?”
宋五默然的看了古先生一眼,“先生想是忘记了,对咱们爷来说,没有用的都会被放弃!这些没发生的事情,以后还是少问的好!”
说完,转身进去了。
古先生打了个寒颤,想起自己这位东家的手段心性,忍不住替那位世子爷后怕,若是他今日在国公爷面前,没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只怕……
摇摇头,裹紧了衣服,古先生摇摇摆摆的走了。
宋重锦自然不知道书房在他走后还有这么一段。
他本来也不想说出那番话来,只是在那一瞬间,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感觉这书房里,似乎不只他和宋弘两个人。
更是感觉到宋弘的表现有些不对,跟平日里不相符合。
以宋弘的精明,得皇帝信重这么多年,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表现的如同是一个十分宠爱自己的儿子,都昏了头,拿全副身家也要为儿子拼个前程的昏爹模样。
这简直太违和了!
尤其是宋弘看着自己的眼神,平静,冷静,充满了考量。
这绝对不是一个慈父的眼神。
那一瞬间,宋重锦就醒悟了,这是试探!
果不其然,他说出那番话后,宋弘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想来是他透过了这次试探。
若是前些日子,宋重锦也许会心凉,会齿冷。
可现在的宋重锦,他却只是微微一笑,不在乎了。
他马上就要离开京城,离开这国公府,和永珠,还有岳母一起去千里之外的赤城,那里,才是他真正要开始的地方。
这么想着,宋重锦微笑着,稳稳得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宋弘的院子。
※※※
因为时间紧,王永珠送走了张婆子,直接就要了马车,去见杨宗保。
杨宗保也听说了这事,只是在之前,宋重锦就暗示他将京城这边的眼线和生意收缩,他心中也就有了猜测,还稳得住。
这天就哪里都没去,在家等着。
果然,王永珠上门,先说了宋重锦要外放的事情,然后就是一堆需要杨宗保去办的事情,两人商量着列了清单。
有要给家里人带回去的礼物,京城的土特产什么的。
还有京城的一些铺子,田庄,也要找人帮忙看着。
本来王永珠是想着,若是杨宗保真是顾家老三,顾家肯定不会放他走,她也信任杨宗保,不若就都交给杨宗保就行了。
没想到这个打算才一说出来,杨宗保就极力的反对:“你们去赤城那么远,又苦寒,又不安稳,我不跟着怎么放心?休说我是不是顾家血脉还两说,就算是,我也要跟着你们去!”
一面就将王永珠往外撵:“行了,这些事都交给我就行了,你快回去,该收拾行李收拾行李,该跟人道别跟人道别,生意上的事情,要交代的快交代!这些很不用你操心!”
王永珠只得出门。
看了看天色还不到晌午,干脆让到张大掌柜那边去,一面又叫人去请历九少也一并到了张大掌柜那里。
三人面对面,将自己要回荆县,以后还要去赤城的话一说。
两人也早就知道了,历九少没说什么,倒是张银保一拍巴掌:“那正好,大妹子你回荆县,正好去看看咱们那茶山,可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要知道今年咱们这茶叶就有些供不应求你,那茶山可得好好的,不能出岔子。”
“还有大妹子,你说的那移栽茶树的事,你那试栽的怎么样?若是能有五成的成活率,咱们就把附近的山上,慢慢都给种上——”
要知道如今张银保可是得了这茶叶的不少利了,因为这茶叶,如今在京城,好歹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不过一年的时间,他凭借这茶叶,就打入了以前只能仰望的京城圈子。
这让他如何不惦记?
倒是历九少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这些话,你不说,以她的性子,回去荆县了,能不去看看,巡查一番?倒是那胭脂水粉,你这去赤城——”
王永珠忙道:“这个你放心,有我师父和师娘在,供货肯定不会有问题。我回去荆县后,肯定会安排妥当的!”
历九少满意的点点头,想了想,示意张银保走到一边去,才凑近一些,小声的道:“我家有一条商线,经过赤城,若是有什么讯息或者有事情,透过那商线传递就是了。在赤城县,有一家皮料铺子,掌柜的姓曾,你若有什么需求,或者送信传话什么的,找他就是了。”
说着递过一块小小的令牌,一面写着历,一面写着一个小小的玖字。
王永珠爽快的接过来令牌:“谢了!”
历九少见王永珠没推辞,心情大好,“咱们之间说什么谢字!行了,知道你们时间紧,不日就要启程,你早些回去安排去!我就不给你们送行了,提前预祝你们一路顺风!”
说着,径直起身去了。
张银保这才凑上来,“大妹子,我在赤城县那边也有个手下,姓赵,人称赵六,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给人跑跑腿,也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倒是还算吃得开。你们到了那边,有什么事,只管让他去办就是了!”
说着也递过一块牌子。
第一千两百八十三章 提醒
王永珠心中感动,最主要的是,这人手也正好是他们到了赤城后需要的,也就接过来,谢了。
张银保一挥手:“大妹子你这就外道了。我能有今天,都是托你的福!这点子小事,还用得着谢?对了,你那大侄子,生意上也真有些天分,让他再磨练两年后,我就亲自带在身边几年,也就能办事了。”
王永珠知道张银保这是给她保证,会好好对待金壶,培养他出来的。
在这个时候,多少人都认为她和宋重锦这是一去赤城,只怕回不来了,可张银保还能许下这样的承诺,足见他的诚心了。
也就一笑:“那就麻烦张大哥多费心了!这次我们都回荆县,也想问问他回不回去?当初他跑出来,家里人也担心他——”
张银保多精明的人,立刻道:“他这次跟着商队回来,本来就该有假期,正好我也要派个人,回荆县对账,这明前的茶出来了,也该拢拢帐了。就让金壶跟着那人一起回去,也算是趟公差!”
说着就叫人将金壶叫来,交代了一番。
金壶一听,要跟着姑父他们一起回荆县,哪里有不答应的?
乐滋滋的就去收拾东西去了。
驾车回府的路上,恰好经过杜府。
王永珠琢磨了一下,这时间紧,明日里估计去顾家就得一天的时间,杜家这边也得去辞别一下才好。
因此也就叫人将车停在了杜家门口。
因着杜仲景经常给王永珠布置功课,她也算是杜家的常客了,门房一看是她,就开了大门,一面往里面通传进去。
若是往日,尤其是她被立为世子夫人之后,每次来杜家,早早的言氏都会带着人迎接出来。
今儿个,王永珠都走到二门口了,言氏才姗姗来迟,嘴里还犹自道歉:“我来迟了,实在是对不住了。今日还没到交功课的日子,师妹来,可是有事?我这还在歇中晌,听人说师妹来了,这收拾了一下才出来,倒是怠慢了,师妹可别见怪。”
王永珠哪里有不明白的。
言氏这个人,最开始看着温柔又懂事大方,接触久了也就知道,颇有些不能说的小心思。
不过她一贯温柔小意,就算有些小心思,可有杜仲景在,倒也还有分寸。
齐夫人当初虽然有些看不惯,可毕竟给杜家生了两个孙子,平日里也无大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永珠知道言氏这人有些攀附权贵的念头,如今她也得知讯息,知道自己跟宋重锦要被外放,这态度就怠慢了些,也懒得计较。
只道:“大师嫂,大师兄可在家?”
言氏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强笑道:“你大师兄今儿个当值,还没回来呢,可是找他有事?”
王永珠知道言氏是担心自己找杜仲景,让他求情,忙道:“我跟我家相公得皇上圣旨回乡探亲,不日就要出发离开京城了。想问问大师兄和二师兄可有书信或者礼物需要我们捎带回去给师父和师娘?”
言氏一怔,她差点把这事给忘记了,若不是王永珠这么说,她什么都没准备,等当家的知晓,只怕——
忙换转了脸色,笑盈盈的拉着王永珠的胳膊:“师妹说的正是,我也在心里正琢磨这事呢,还要等你大师兄回来,我们商量商量,到时候还要麻烦师妹了。”
王永珠也客套道:“大师嫂说哪里的话,不过是顺路的事情。大师兄不在家,那二师兄在家吗?”
言氏还没说话,就听到杜秀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师妹来了,走,到我那边去坐坐。”
说着,从言氏拱拱手:“大嫂,我带小师妹过去那边说点事。”拉着王永珠就走了。
言氏看着人走远了,才换了脸色,扭头吩咐道:“快把采办娘子喊来,我吩咐她些事情。”
急急忙忙的也回屋去了。
杜秀岩带着王永珠走出老远,才叹气道:“大嫂有些糊涂心思,小师妹看在大哥的份上,别跟她一般计较才好。”
王永珠一笑,只道:“二师兄放心,大嫂这性子其实挺好的,本性并不坏,只是天真烂漫了些。”
杜秀岩听王永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比她大的人,性子天真烂漫,真是哭笑不得。
直摇头:“我跟大哥已经听说了。大哥昨儿个回来就跟我说了,估计你这两日要上门来辞行。他今日要当值,估计不得空见你。倒是有话要我转告你——”
说着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才悄声道:“陛下昨天回宫,心情十分高兴,嘴里还念叨了好几次妹夫的名字。大哥让我提醒你们,只怕你们的一举一动,陛下心里都清楚的很,赤城之事,切记谨慎!”
王永珠心领神会的点点头,谢过了杜秀岩和杜仲景。
又告知了自己一行人出京的时间,让到时候有什么东西,直接送到卫国公府,他们一并带走,才告辞而去。
回府后没多久,宋重锦也回来了,夫妻俩在外头奔波了这一天,虽然有些累,可精神却好得很。
也许以前身在七里墩不知不觉,还有些嫌弃,这离得远了,再回想起七里墩来,却倍感亲切。
一想到要回去,浑身都使不完的劲。
在王永珠不在家的时候,谷雨已经将平日里常用的一些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立夏她们三个丫头,虽然心思还没定,也没闲着,帮着谷雨收拾东西。
王永珠和宋重锦虽然进国公府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东西倒是攒下了不少。
什么贵重的药材,什么头面衣裳不说,零零碎碎的,就收拾了十来个箱子。
至于那些笨重的,或者易碎的瓷器什么的,都还堆了半库房。
王永珠是打算轻装简行的,好些京城这边的珍贵的摆件,各色玩器什么的,自然就没必要带上。
别说七里墩用不上,就是赤城也用不上啊。
这么一精简,倒是又腾出两个箱子来。
立夏看着王永珠等她们收拾完,又要让她们下去,一咬牙,噗通就跪在了王永珠的面前:“世子夫人,昨儿个您说的话,我已经仔细想过了,我已经是夫人的人,自然夫人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只要夫人不嫌弃,我愿意跟着夫人,当个粗使的丫头也好,只求夫人收留!”
第一千两百八十四章 立夏的身份
立夏这么一来,倒是让白露和小雪露出进退两难的神色来。
王永珠只看着立夏:“你可想好了,跟着我,是要去苦寒的赤城,那可在千里之外,没京城这么繁华。到了那里,恐怕吃穿连这府里三等的婆子都比不上,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动手,你也愿意?”
立夏连连点头:“我愿意!”
王永珠见立夏态度坚决,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既然这样,那你就跟在我身边吧!明儿个我去夫人那边把你的身契拿来。”
“谢谢世子夫人!谢谢世子夫人!”立夏连忙砰砰的磕了好几个头,才被谷雨扶起来站到了一边。
就剩下白露和小雪两个丫鬟,惊疑不定的看着王永珠。
“你们呢?想好了没有?”
好一会,白露和小雪对视了一眼,一起给王永珠跪下,先磕了三个头,才道:“世子夫人,我们想好了,我们一家子都在府里,若是跟着夫人去了,骨肉分开,实在舍不得,还请——”
话还没说完,王永珠就摆手:“我知道了,行了,谷雨,给她们两一人二两银子,带她们到夫人那边,告诉夫人,这两人还请她另作安排。”
白露和小雪愣住了,没想到王永珠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还给了赏银,只是,这么快就将她们发还给夫人?
“世子夫人,让我们再服侍您几日吧——”白露小心的道。
“不必了!我马上就要离京,过了今日也没时间管你们,今日正好,咱们主仆一场,也算好聚好散,你们好自为之,去吧!”王永珠挥挥手。
小雪还打算说什么,被谷雨和立夏拦着,拖出去了。
谷雨一贯以王永珠为中心,听了她吩咐,半步不离的站在门口,催促两人快收拾东西,好送到高氏那边去。
白露和小雪没法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小声的抱怨立夏:“昨儿个咱们不是说好了三个人都留在府里吗?你怎么今天就变卦了?”
“你也不想想,咱们已经到了快配人的年纪了,若是跟着世子夫人去了那苦寒之地,那边能有什么好人?到时候万一配个马伕,配个种地的泥腿子,咱们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留在府里,给夫人身边的嬷嬷送点孝敬,再不济也能配个齐头正脸的吧?”
立夏只低头帮著白露和小雪收东西,不做声。
白露恼了,推了她一把:“不用你假惺惺的这个时候帮忙,方才你倒是在世子夫人面前讨了好,衬得我跟小雪两人跟那白眼狼似的,这个时候装什么装?”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子心思,不就是还念着以前在外头的那身份,还以为自己是那大家小姐呢,装什么清高?觉得自己配给这府里的下人,就辱没你的身份了?”
“也不照照镜子,如今你跟我一般,也就是府里的奴才,早些认命了的好!别以为跟着世子夫人出去了,就能有好日子过?赤城那是什么好地方?只到时候别后悔就行!”
“小雪,咱们走!”说着将收拾好的包裹一拎,用肩膀撞开立夏,气冲冲的出了门。
小雪不敢说话,也忙低头跟着走了出去。
立夏静静的站在屋里,好半日都没有动静,两滴水珠滴落在地上,很快就消散了。
谷雨如今办事俐落,高氏也不为难,很快就交接明白了,连立夏的身契都一并交给谷雨带了回来。
谷雨回来悄悄的将白露和小雪说的话一一都转述了。
还特别担心的道:“夫人,这立夏的身份是不是有问题?咱们留她在身边是不是不妥当?”
王永珠一笑,将身契收了:“不用管她,她留在我身边自然是有所求,到时候自然会说的。”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才吩咐了马车,说要去顾家。
顾家那边已经等不得来人接了。
到了顾家,才发现,杨宗保也已经被叫了过来,正坐在老夫人的屋子里,手足无措。
老夫人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似乎想拉他的手,又不敢。
屋里除了顾长卿和大夫人,就是张婆子,老夫人、杨宗保,还有顾子楷几兄弟。
顾长卿一脸的无奈,大夫人一脸的茫然。
更不用提顾子楷几兄弟,三人脸上全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家风水是不是有问题的表情。
看到王永珠和宋重锦到来,顾子楷忙抢着迎接了上来,小声的道:“什么情况?这怎么突然又冒出个亲叔叔来?三叔不是三叔?这位才是三叔?”
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绕口,只看着王永珠。
王永珠无辜的看回去。
还是顾长卿开口:“重锦和永珠来了。”
两人上前分别见礼,又坐下。
先说正事:“今儿个叫你们来,一是重锦外放的事情,别的舅舅帮不了,倒是曾经有一个故交,如今就在丰县住着,他当年也颇有才名,只是仕途不济,家中不宁,倒是耽误了他。如今年纪也大了,灰心丧气,无心科举,只给人做幕僚,当师爷为生。”
“你们若有心,我修书一封带上,你们亲自上门去请,看能否说动他辅助追随你去赤城。”
宋重锦听了这话,感激不尽,忙躬身谢过了。
这才说杨宗保的身世问题。
顾长卿也是个厉害的,知道杨宗保不相信,也不废话,直接丢证据。
这些日子以来,他除了公事,所有的心思都在查询当年的真相上。
虽然时隔多年,好多证据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了当年顾家大老爷子身边伺候过的一个丫头的妹妹。
这丫头的姐姐当年曾经被大老爷子收用过,只是没过过明路,一直在书房里伺候。
她们的爹娘也是大老爷子身边的得力下人,本以为是将自己闺女送给大老爷子,能当个姨娘,生下个一二半女的也算终生有靠。
谁曾想大老爷怎么折腾,都折腾不出孩子来。
那个妹妹年纪当时还小,只记得明明在顾家好好的,突然一家子就搬到了很远的地方,连她姐姐也一起跟着去了。
再后来,好像家里就多了一个孩子,说是她姐姐的孩子。
第一千两百八十五章 证据
一家人将那个孩子当成了珍宝,除了她姐姐和爹娘,谁都不能碰,她偶尔碰一下那孩子,都要被骂一顿。
开始孩子都被关在家里养着,后来孩子大了,关不住,就喜欢往外面跑。
没办法,她姐姐得跟着那孩子,结果有一次出去玩,再回来,她姐姐就死了,那孩子也不见了。
她还小,只记得爹娘当时那脸色,跟天塌下来没什么两样。
后来,过了没多久,爹娘不知道又从哪里将孩子找了回来,可她觉得不像,还说不是姐姐的孩子。结果被他爹娘打了一顿,给关了起来,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说要是再胡乱说话,就直接打死。
她只记得那孩子被找回来后,不知道怎么了,有一个晚上,半夜里大哭,拼命的哭,若是以前,他爹娘肯定得哄着,可那天,不管那孩子怎么哭,爹娘都没哄。
后来,那孩子又哭又闹了好几天,精神也不好,养了好久才慢慢好起来。
每年会有人来看看那孩子,再后来,她就被爹娘给胡乱远远的嫁了户人家,后来,她好不容易能回娘家,发现爹娘已经不在了。
听周围的人说,几年前,有人来接了她爹娘和那个孩子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再后来,她就再也没听说过有爹娘的讯息了。
听到这里,王永珠后背一寒,只怕这丫头的爹娘恐怕早就被当年的顾家大老爷子给处理了。
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这里面,恐怕当初那个丫头的姐姐之死,还有那个孩子不见了,那个孩子就是杨宗保。
而后来所谓找回来的孩子,就是顾长印。
杨宗保却淡定的道:“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姓杨,是杨家村的人,这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情,我爹娘就生了我一个,怎么可能是顾家的孩子。”
顾长卿知道,这还不够,又丢下第二个证据。
他派人到了杨家村,问了杨家村的老人,得知,当年杨宗保的父母,一直是在齐城县做点小生意,后来回乡的时候,杨宗保已经有三四岁的样子了。
杨宗保的父母说杨宗保是他们的亲儿子,自然不会有人怀疑。
然后他派的人又找到了齐城县,寻访了很久,才在一个老人口中得知,当年杨宗保的父母本来是生了一个儿子的,结果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
杨宗保的娘儿子死后就有些疯疯癫癫的,每日在外头看到人家抱着孩子就上去抢说是自己的孩子。
结果还真有一天,真抱了一个孩子回来了,那孩子好像受了惊吓还是怎么了,看着傻愣愣的。
然后没过两天,杨宗保一家子就收拾行李说是回老家了。
证据摆到这个份上,杨宗保还咬牙道:“这也只能说明我不是杨家的孩子,也不能说明我是顾家的孩子。”
顾长卿长叹一声:“的确,我查到的证据只有这些,你不是杨家的孩子,而老三也不是顾家的孩子。可天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让人打听过,你被抱回杨家的日子,跟那个丫头姐姐家那个孩子丢失的日子差不多,时隔多年记不住,可大致的日期却能确定的。”
“再来,血缘至亲,必有感应。我一看到你,就觉得面善,不仅你背影像极了父亲,你的脚底也有一颗痣,你的血能和我的血相融,这些证据还不够吗?”
“难道顾家三老爷的脚底板没有痣?难道你们当初没有滴血认亲?”杨宗保冷冷的道。
顾长卿一咬牙,自家这亲弟弟太难搞了,这不都是眼见的证据吗?为什么就不承认呢?难道和顾家认亲很丢人吗?
可看着杨宗保的面容,他就生不起气来,只得闷声道:“老三脚底板的痣是假的!”
这话一出,全屋子哗然,都看向顾长卿。
顾长卿冷着脸:“我已经让人迷昏过老三,让人检查过,老三脚底板的痣是人伪造的,用一种特殊的药材,刺入血肉之内,半月之后就能长出跟痣一样的东西来。浸水不褪,除非用专门的药水,才能洗去。而老三脚底板的那颗痣,用药水一沾,就洗掉了。”
王永珠忍不住在心里冲顾长卿点了个赞!
我舅舅不愧是我舅舅!这招厉害!
杨宗保沉默了。
一屋子的人都不敢说话,只看着杨宗保。
还是顾家老夫人忍不得了,哭着喊:“儿啊,我是你的亲娘啊!从生下你就没来得及看你一眼,你就被抱走了!如今时隔四十多年了,娘才能见到你,你让娘好好看你一眼,好不好?”
杨宗保不知道怎么的,眼圈一红,却强忍着道:“好,就算我是顾家的血脉,你们打算怎么办?认我回来?那原来的顾家三老爷怎么办?是继续留在顾家,还是将人赶出去?外人听说了,要如何看待顾家?”
顾长卿听杨宗保这话有松动的意思,忙道:“这你放心,你是顾家的血脉,断无留在外头的可能。肯定要开祠堂,禀告祖宗,认祖归宗!”
“至于老三,他本就不是我顾家的血脉,虽然他也是无辜,可他替你在这顾家享受了这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也对得住他了!只当逐出顾家,从此以后,顾家和他再无瓜葛!”
“至于外人如何看顾家,于顾家何干?我顾家若是为了外人的说法,连自家血脉都不敢认回来,何以立足?”
斩钉截铁,可见顾长卿早就考虑好了。
杨宗保一直紧绷着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下来,扭头去看顾家老夫人。
老夫人早就哭成了泪人一般,只不敢扰了两人说话,咬着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杨宗保看过来,眼中露出惊喜的光来,试探着朝杨宗保伸出手去。
杨宗保深吸了一口气,噗通跪在地上,膝行至顾家老夫人面前,“儿子见过母亲!”
一句话,顾家老夫人肝肠寸断,一把搂住杨宗保,涕泪横流,话也说不出一句来。
满屋子的人,也都陪着默默地掉了几滴泪。
就连顾长卿这般城府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第一千两百八十六章 长兄如父
还是王永珠,眼见顾家老夫人这大喜大悲的模样,嘴角都发青了,就知道不妙,上前两步,将老夫人抢着扶到一旁躺平,又从怀里掏出那养心丸塞到了老夫人的嘴里。
一边给老夫人顺气,一边给她按压穴位,好一通忙活,才让老夫人的脸色正常起来。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老夫人已经缓过来了。
一大家子都松了一口气,都不敢高声说话,只拿眼神看王永珠。
这药有养神安眠的作用,加上王永珠的按摩,老夫人缓缓睡了过去。
王永珠才回头,冲大家示意,到外头去。
张婆子到底不放心,留下来照看老夫人。
其他人都移到隔壁厢房去,商量着接下来的事情。
杨宗保听着顾长卿的安排,什么认祖归宗,什么将顾长印剔除顾家族谱,以后三房的东西,都是杨宗保的,还说要给他安排个差事,又要顾家大夫人给相看一门亲事……
顿时头皮发麻。
只怕这再等顾长卿安排下去,这马上就要成亲了,成亲后生几个孩子,孩子如何管教,都要给安排妥当了。
“顾,嗨……大哥,这亲我认,只是这认祖归宗就免——免是免不了,那啥,能就咱们自家人知道不?不用搞那么大动静——”杨宗保自认为也是一条好汉,可对上顾长卿静静的黑眼珠,顿时就怂了。
默念三遍,长兄如父!长兄如父!长兄如父!
“再说了,这永珠和重锦要回乡,还要去赤城,我也不放心,我得跟着他们一起才行。要不,这样,等我们一起回来,再认也不迟?”杨宗保小心翼翼地提议。
顾长卿断然否决:“不行!”
“为啥——为啥不行?”杨宗保才扬了半嗓子,立刻就降低了声音。
“重锦和永珠他们,有卫国公府的亲兵护送,安全无虞。再说了,你认回顾家,刻不容缓!”
看杨宗保还不服气,顾长卿放缓了神色:“不说别的,你想想娘,她生下你到如今看到你,时隔四十几年,好不容易见到你了,你就要走,让她如何承受的住?”
“方才你也看到了,娘年岁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本来小妹要走,就已经够让她伤心了,你若是也走了,让娘这日子怎么过?大夫本来就交代过,让她切勿要大喜大悲,容易伤身,折损寿数。”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心疼娘?真忍心看着娘日夜以泪洗面?”
杨宗保还能说啥?可他到底还是不放心王永珠和宋重锦,想了想才道:“大哥,你说的是,可我还是不放心永珠!”
“我知道,你会说,永珠和重锦有卫国公那边保护,你是不知道卫国公是什么人,他对重锦和永珠哪里有半分慈父心?”
“对我来说,永珠和重锦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命是永珠救的,我的嗓子是永珠托杜老太医给我治好的。在我心里,永珠比我的命还重要!大哥,你明白吗?”
顾长卿看了杨宗保半日,才叹气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永珠是我外甥女,重锦是我外甥女婿,我能害他们?”
杨宗保执拗的道:“这不够!我要的是永珠和重锦平平安安的去,平平安安的回来!不然,等认祖归宗后,等娘好些了,我再去赤城也一样!”
顾长卿只觉得脑壳疼。
他自认为生了三个儿子,都没这一个弟弟让人恨得牙痒痒。
听听这话,这要是自己生的那几个,非得吊起来打不可。
在朝上都从来没被逼到这份上的顾长卿,只得无奈的道:“我跟你保证,她们一定能平安去,平安回!不说别的,小妹也要跟着去,还有永珠,就是看在她们俩的份上,我也得保他们平安,我总不能让我外甥女守寡不是?”
说完,瞪了没事也躺枪的宋重锦一眼。
宋重锦……
“噗——”
顾子楷在一旁没忍住,憋笑出声,没想到他爹也还有今天,这笑话他能笑一年。
有了杨宗保的这番“威胁”,顾长卿只得将宋重锦和几个儿子侄子一起拎进书房,当着杨宗保的面,又好生“关照”了一番,将从杨宗保那里受得憋屈都给找来回来。
外头,王永珠正请托顾家大夫人给接手张婆子嫁妆里的铺子,田庄,还有当初给自己的添妆里的庄子和铺子。
顾家大夫人满口答应了,反正在之前也都是她打理的。
说完正事,顾家大夫人左右看看王永珠,看得王永珠一脸懵圈:“大舅母,可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
顾家大夫人笑着道:“我是看,永珠真是我们顾家的小福星!若不是你,你娘只怕也没机会跟咱们相认。若不是你救了三弟一命,我们如今还拿那一家子当亲人呢。顾家的列祖列宗要是有灵,也该谢你才是!”
王永珠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说来,还是注定的缘分,血脉之间的感应吧!也说明老天也不忍心外祖母和我娘,舅舅一辈子分离,才让大家能相认回来。哪里用得着谢我!”
一想起,若是顾家祖宗真有灵,半夜一起排队到梦中感谢她,王永珠就打了个哆嗦,还是不要了。
那边等顾长卿将宋重锦和顾家几兄弟给放出来,一个个都两眼无神,生无可恋。
尤其是顾子楷,因为那一声笑没被憋住,在书房里遭受了他亲爹仅次于宋重锦的关照,能有一口气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王永珠和顾家大夫人忍住笑,看时候不早了,吩咐吃饭。
用了午饭,下半晌,老夫人悠悠醒来,又请大夫来把了脉,确定无事了,这才放心。
张婆子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本来是要告辞的,被老夫人苦留再多住两日,一家也团聚团聚。
只得让王永珠和宋重锦将行李先拖回去,她再陪着住上几日,等出京城再一起走就是了。
离别的日子总是飞快。
王永珠他们的行囊早就装上了马车,由宋五安排人,一路先行护送到直隶码头。
这次回去还是坐船,还是官船,宋五早就打点妥当了。
一家子难得一起用了早膳,一个个食不知味,脸上就连宋重钧,也都应景的摆出一副离愁的模样来。
宋弘和高氏亲自送到门口,二房和三房,还有小辈们自然也跟在后头,看起来倒是声势浩大。
到了门口,就该辞别了,宋弘拉着宋重锦到一边似乎还有话交代。
二房于氏和三房的蒋氏,也就说了几句场面话,就退到一边去了。
倒是高氏亲自将人送到了马车边,低声道:“你们只管放心,这府里有我呢,翻不起浪来!”
说完,就退后一步,脸上笑盈盈的:“一路上小心,有什么事情,就写信回来,缺什么也只管来信——”
王永珠虽然不明白高氏为何要这般许诺,不过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是问话的时候,只得将疑问藏在心里,也微笑着寒暄了两句。
第一千两百八十七章 护送的是何物?
那边宋重锦看了看送行人中的宋重绢和宋重绣,想起那日王永珠说的话来,心中一动。
故作犹豫了一下。
宋弘一直就在观察宋重锦的神色,见他如此,忙问:“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或者不放心的?”
态度之和煦,让宋家其他几兄弟姐妹看着心里都格外不是滋味。
宋弘何曾在他们面前这般慈和过?
宋重锦才似乎十分不好意思的道:“儿子这一去,少则两三年,多则四五年,别的还罢了,只是想起二妹和三妹跟儿子一贯亲近,她们年岁也不小了,恐怕再过几年就要说亲嫁人了。”
“儿子恐怕无法赶回来送嫁,还请父亲和夫人为两位妹妹择亲时,多费心,免得儿子千里之外还惦记着。”
这话说出来,宋重绢和宋重绣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又羞又惊又喜。
虽然害羞,可那眼神还是忍不住期待的看向宋弘。
宋弘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宋重锦要交代的居然是两个女儿的婚事,愕然的扭头看了宋重绢和宋重绣一眼。
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拍拍宋重锦的肩膀:“你这个做大哥的,能这般心疼惦记妹妹,我这个做父亲的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放心吧,到时候让夫人给她们俩好好的挑两户人家!”
一旁的高氏也笑盈盈的道:“锦哥儿你放心吧,到时候我挑好了人就给你送信,让你过目如何?”
这话的意思,竟然就是要将两个姑娘家的婚事最后交由宋重锦来定了。
宋弘本来想说什么,可看着两个女儿兴奋得眼睛都发光的样子,到底心一软。
更何况,到时候挑选人家,肯定是他看好了范围,然后才让高氏去摸底,最后能选中的人,还不是他看中的。
这么一想,宋弘也就释然了。
不过看向宋重锦的眼神,又多了一分满意。
在宋弘看来,宋重锦能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话来,用意很明显。
这是拉拢人心,知道他走后,恐怕这府里其他几个兄弟都会蠢蠢欲动,而大姑娘跟他一向不合,又有自己的兄弟,肯定不会跟他一条心。
倒不如另辟蹊径,用婚事将两个小女儿给拉到他那边,让他倒不至于跟府里断了联络。
手段虽然粗糙些,可管用啊!
有这个当众许诺,只怕孟氏和两个小女儿以后就是他在府里的眼线了。
果然不愧是他宋弘的儿子,终于开窍了!不愧自己设下这么多局,一步一步的引导他,看来还是有成效的!
宋弘的心情诡异的好了起来,在大家瞩目下,点点头,算是同意了高氏的说法。
因着这个,还特意让宋五带着人,护送宋重锦和王永珠上了船再回来。
终于,在宋家人大部分看似充满了不舍,实际心中都巴不得赶快送走两人的眼神中,宋重锦和王永珠给宋弘和高氏行了礼,上了马车,缓缓的驶出京城。
出了京城不过一里之遥,官道附近,有几座草亭。
京城进出来往的,大多数人都是送亲友送到这里。
此刻草亭旁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草亭里也坐着几个人,周围都有家丁团团围住,不让人靠近。
见了宋重锦和王永珠他们的马车,就有人上前表明了身份,是顾家的人,宋五再往草亭里一看,果然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忙让手下来禀告。
宋重锦和王永珠下了马车,跟着那长随进了草亭。
草亭里,杨宗保和顾子楷正说着闲话,张婆子和金壶正眼巴巴的看着这边,见两人来了,才松了一口气。
双方见礼完,顾子楷和杨宗保心中都十分不舍。
顾子楷拍拍宋重锦的肩膀:“此去千山万水,珍重!”
那边杨宗保正跟王永珠交代:“我带了两个人过来,跟着你们回七里墩,再去赤城。这两人虽然身手一般,可为人可靠老道,一路上需要采买,或者跑腿的事情,一并交给他们就是了。”
“还有,等舅舅处理完京城里的事情,等你外祖母身体好些了,我就去找你们!”说着,慈爱的摸摸王永珠的头。
“舅舅,你别担心我们,好生在京城多陪陪外祖母才是。您就放心吧,等我回了七里墩就给您写信,去了赤城也给您写信好不好?”王永珠知道杨宗保放心不下她们,可到底如今他认回顾家,为了他好,也该留在顾家才是。
杨宗保不说话,只笑。
王永珠没法子,知道他是个性子极为执拗的人,虽然如今是认了亲,能留在顾家,也不过是因为顾家老夫人毕竟是他生母,顾家老夫人的身体不好,为人子的,这个时候于情于理都不好离开,跟顾家人谈不上有多亲近。
杨宗保年轻时候遭受的那些,让他心防极重,如今能让他认可的,除了她们母女和宋重锦,再无他人。
只能看留在顾家的这些日子,顾家人会不会也让杨宗保接受了。
要说的话,前些天都说完了,看看天色,杨宗保主动开口:“行了,你们该启程了!”
王永珠却看向了京城官道方向:“且不急,再等等。”
“还有人要来?”顾子楷凑过来问,“是谁?是历长楠?还是谁?”
王永珠摇摇头:“是我大师兄他们,我们这次回乡,他们肯定有信和东西让我们捎给师父。想来是路上耽搁了,我们再等等。”
一旁伺候的长随,十分有眼色,已经到附近茶寮铺子里,花钱买了一壶滚水,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套茶具,给在座的都倒了一杯茶。
此刻正是暮春初夏时分,杨柳依依,满目苍翠,微风吹来,都是青草的气味。
不说张婆子和王永珠,难得出城,就是几个大男人,也难得出来,喝着茶,看着这满目碧绿,倒也心情阔朗起来。
也没等一盏茶喝完,就看到官道那边,又急匆匆赶来了几匹马和一架马车。
不是杜仲景和杜秀岩是谁?
两人上前,互相见礼完毕,果不其然,两人都皆有书信和礼物让王永珠他们捎带回去。
尤其是杜仲景,还冲着王永珠拱拱手:“我还有一物,还要拜托小师妹,一路细心护送至荆县,交到父亲手中。”
王永珠没当回事,还当就是普通物事,点点头:“没问题,我一并顺路带回去,不妨事。”
杜仲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师兄就放心了,这一路就要辛苦麻烦小师妹了!”
王永珠还以为杜仲景是客套,正要说话,看到杜秀岩同情的眼神,突然就警惕起来。
“大师兄到底要我护送的是何物?”
杜仲景一笑,拍拍手,从后面马车里钻出一个人来。
王永珠当场就傻了!
第一千两百八十八章 这一路叨扰了
这不是杜仲景的长子杜使君吗?这是物?这是人好吗?
王永珠扭头看向杜仲景:“大师兄,你家儿子都是物?”
杜仲景打个呵呵一笑而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招手示意杜使君过来:“你这次回荆县,替为父在祖父和祖母面前尽孝,一路要听你小师姑的话,不可调皮,听到没有?还有,路上功课也不能放松,要是有不懂得,就问你小姑父!”
安排得明明白白。
杜使君老老实实的都点头答应了,还特别老气横秋的看向王永珠:“小师姑,这一路叨扰了。”
王永珠瞪了杜仲景一眼,看着杜使君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满肚子的疑问只得压下,十分和气的道:“跟你小师姑客套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当自家一样,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别听你爹的,什么都瞒着,知道吗?”
杜使君看看杜仲景,点点头,规规矩矩的退到一边去了。
张婆子这还是第一次见杜使君,一看这孩子眉清目秀,又斯文懂礼貌,就喜欢。
见他站在一旁,忙招手示意他过去,“你是杜老爷子的大孙子吧?长得可真俊!是个齐整孩子,来,吃点心!”
说着就抓了点心塞给杜使君。
一面又给杜使君介绍金壶:“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叫王金壶,你们年纪差不多大,一路正好做个伴,也有个说话的人。”
杜使君看向金壶。
金壶今儿个穿的是顾家给他准备的衣裳,是金壶从未穿过的,看着就贵重,若是平日里,这种衣裳料子,哪里敢上身,只怕得供起来。
可张婆子眼睛一瞪,金壶忙给换上了。
只是他穿着不习惯,这料子太金贵了,他这手一碰上去,恨不得就能刮起毛来。
搞得他束手束脚,手脚都扎着,就怕不小心蹭刮破了衣裳。
见杜使君看过来,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来。
金壶不傻,一看眼前这秀气的公子哥,就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因此也不上前献殷勤,只守在张婆子旁边。
那边,王永珠低声问:“怎么回事?我只说给你捎带信件和礼物,没说替你们捎带这么宝贵一人啊!这可是你的长子,你就这么随随便便的丢给我带回去?万一要是出个什么事可咋办?再说了,这大师嫂能同意?”
就言氏那性子,能舍得让杜使君去荆县?
杜仲景脸都黑了。
杜秀岩在一旁偷笑,谁让大哥当初娶了言氏呢?如今尝到苦头了吧?
那天王永珠上门后,等杜仲景回家,杜秀岩一五一十的就都告诉了他。
杜仲景当时没发作,只是转头就传话下去,说要将大儿子杜使君给送到荆县,老太爷和老太太身边尽孝去。
世情如此,这当儿子女儿的没在爹娘身边尽孝,送大孙子去,合情合理。
言氏就是想反驳,也不敢啊。
只哭诉说,荆县艰苦,杜使君哪里受得了那些苦?
杜仲景却道,既然荆县艰苦,那就更应该去尽孝了。若是言氏舍不得杜使君去,那她这个大儿媳就亲自回去侍奉公婆去也行。
言氏一听,哪里还敢唧唧歪歪。
只得一边哭着给杜使君打点行李,一边拉着杜使君哭诉,说杜仲景这个当爹的太狠心了,又哭诉自己如何心疼之类的话,又担心杜使君的功课学问。
杜使君看着言氏这样子,心中直叹气。
杜仲景已经找他谈过了,让他跟着小师姑一起去荆县侍奉祖父和祖母,一是因为的确祖父和祖母年岁已高,身边没个亲人照看不放心。
若不是先前祖父收了小师姑这个关门弟子,去年就该安排去祖父身边了。
如今小师姑要和小姑父外放到赤城,祖父身边无人,自然不能耽搁了。
再者,荆县那边的长青书院,春闱过后,声名鹊起,状元、探花还有二甲传胪,都曾经是长青书院的学生。
慕名而去的学子,如今多如过江之鲫,让杜使君去,也是为了他将来的功课学问着想。
更不用说,这一路上,有什么问题,还能直接请教宋重锦这个新科传胪,多好的机会啊?
当然,也有借着这个事情,警告一下言氏的意思,不过这都不重要,只是附带的。
杜使君也明白,他是杜家的嫡长孙,又天生不爱学医,打算走科举的路子。
这已经是家里给他安排得极为好的一条道路了。
在荆县,不仅功课不会落下,常年侍奉祖父母,对名声也有好处,杜仲景这个做父亲的,的确是良苦用心了。
因此他一点都没迟疑的就同意了。
只是言氏到底是他亲娘,虽然有些眼界低,可做人家儿子的,还能如何?
只求杜仲景,以后若是言氏还有什么言行不对的地方,让他多多教导就是,又担心他走了,弟弟杜天南该怎么办?
杜仲景却道,等他一走,杜天南也会立刻搬到前院去,平日里和杜秀岩的儿子杜远志一起学习,轻易不会放他们去后院。
杜使君心中有了数,才安心下来。
这不,一早他们收拾了行李要走,言氏又哭着喊着不放,耽误了这许多时间。
口口声声说舍不得,恨不得以身相替。
实在不耐烦的杜秀岩没忍住,直接道,不如就让大嫂去?先把人送走,行李什么的后面再派人赶着送过去?
一句话,言氏就不敢做声了,也不拉着杜使君哭了。
杜使君再懂事,看到亲娘这般作态,心也有些凉,这一路都有些郁郁寡欢。
只是杜仲景和杜秀岩都不打算开解,这事,得杜使君自己消化才行。
将来,去了荆县,离开父母身边,到书院读书,或者以后的路上,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情,他总得习惯才是。
交代完毕,杜仲景和杜秀岩都不是拖泥带水之人,也就很干脆的催人快启程。
王永珠还能说啥,只得起身,和杨宗保他们又再度辞别,才依依不舍得上了马车。
宋五冲着来送行的人,拱拱手,然后一声吩咐,车队缓缓启程。
走出老远,掀开帘子看去,看着京城和杨宗保他们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第一千两百八十九章 多出来的东西
宋五一路将人护送到了直隶,天色就已经晚了。
还好先前护送行李的人,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客栈。
等到宋五将人送到,客栈那边早就准备妥当了,一个干净的大院子,住得满满当当的。
人一住进去,热水,热茶热饭就都流水一样的送了上来。
早上出门,到了天黑才到客栈,在路上颠簸了这大半日的,王永珠和金壶还好。
张婆子和杜使君却有几分疲惫,张婆子是毕竟年岁大了些,加上早上送别辞行耽误了时间,晚上要赶到直隶,后半程就有些赶。
连午饭都只是在半路随便打尖吃了点,一时就有些扛不住。
而杜使君在京城,也是娇养长大的,出门那都是五六个人围随,这次出远门,杜仲景就让他只带了一个书童,也没经历过这种赶路,就有些力不从心。
还好他跟金壶是坐一个马车,金壶毕竟跟着商队在外跑过,能坐马车,对他来说,简直太舒服了。
看着杜使君的书童丢三落四,忙了这个忘了那个,一时没忍住搭了把手,倒是让杜使君主仆对金壶的印象好了许多。
张婆子随便吃了点,就进屋歇着去了。
杜使君毕竟年轻,下了马车,洗漱一番,精神就恢复了。
因为人多,房间不够,他和金壶一个房间。
长这么大,杜使君还从来没有跟外人一起住过,很是有些不习惯。
又初初离开父母,身边除了书童,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即使他再少年老成,也忍不住有些委屈。
还是金壶看了出来,这样的大家公子,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离开父母,肯定害怕。
不说这杜使君,就是他,刚离开家的时候,还不是有好几个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大家公子为何要被他爹给送到荆县去,不过不妨碍金壶同情他。
也就东扯西拉的,说些跟着商队在外面的经历,来分散杜使君的注意力。
杜使君在京城家中,除了读书,就是家中,偶尔跟着家人或者朋友出去逛逛游玩,哪里听过这些?
一时就听忘了神,什么委屈,什么难过都抛之脑后了。
王永珠安顿好了张婆子,想起杜使君第一次离开父母,恐怕有些不惯,也就过来看看。
走到门外,就听到金壶的声音,再往里面一看,杜使君和他的书童都听呆了。
也就一笑,吩咐立夏,一会子来提醒他们早点睡,别闹得太晚了。
也就回屋去了。
宋重锦也没闲着,去看了一下宋五和其他亲兵的安排,见他们也都吃饱了饭,安排了屋子住下,门口晚上守夜的也都安排好了,这才放心回来。
一夜无话。
第二日用了早饭,就往码头而来。
码头早就被亲兵们清理了一番,在他们要上的官船前,清空了一大块地方。
行李都被送到了船上,杜使君和金壶,还有张婆子和王永珠都先上了船。
宋重锦拱手谢过了宋五的护送之情,又寒暄了几句,就头也不回的上了船。
船长一声吆喝,船伕们收起缆绳,船慢慢的驶离码头。
宋五和一干亲兵静静的伫立在码头,看着船慢慢的远去成一个小黑点,心中感慨,世子这一离去,再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京城又是何番天地了。
船上的时间无聊又平静。
杜使君开始还有些晕船,不过他也带了杜仲景配置的晕船的药,也就无甚大埃…
张婆子上了船,歇息了两天,也就缓了过来。
出了京城,似乎大家的精神都好了些,也放开了些。
别的不说,杨宗保留下的两个人,确实老成能干,和船长还有船伕打得火热。
船上的事宜,还有沿途码头停靠后的采买,两人一气都包圆了。
没让王永珠和宋重锦操半分的心。
每到一地,还能采买些当地新鲜的菜蔬或者本地的特产上来。
又有丁婆子的好手艺,这一路,因为不能下船运动,船上的人都被投喂得胖了一圈。
那二十个亲兵,说实话,以往跟着宋弘出门办差,不管是私事还是公事,都没这一趟这么舒坦。
他们只管在船上护卫安全,采买的东西检查有没有异常就行了。
每日里,吃喝不愁,花样翻新,除了在船上有些闷,日子简直比在家还舒坦。
再加上到底都在一条船上,天天擡头不见低头见,不仅跟王永珠和宋重锦熟悉了,那两个负责采买的,一个叫姚大,一个叫石头,也跟他们混得熟了,有了几分香火情。
上次从荆县到京城是北上逆流,这次是顺流而下,行程几乎快了一半。
又因为是官船,加上看着二十个亲兵,一个个那气势,就特能唬人。
一路上就有不少的商船附庸而来,一是为了跟着官船自然安全些,那些水匪什么的,就算贼胆包天,也不敢打劫官船,否则等待他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他们跟着官船,自然安全也能得到保证。
二来,这些商人,也想趁机看能不能跟官船上的主人,搭上点关系。
这些都有姚大和石头接洽安排,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跟人谈的,这一路,浩浩荡荡的,后面跟了不少的商船,几乎成了一支船队。
不说是官船,就是普通的商船,这么一支船队,那些水匪也得掂量掂量。
因此这一路极为太平,别说水匪了,就是其他普通船只,看到这架势,就远远的避开了。
等到了荆县,官船靠岸,那些商船还有几分不舍。
倒是王永珠和宋重锦下了船后,看着搬下来后多了几乎一半的行李,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会多出这么些东西来?”
宋重锦急忙叫来姚大和石头。
姚大嘿嘿一笑,憨厚的脸上露出无辜之色来:“大人,这些多出来的东西,有咱们沿路采办的各色土产,大人和夫人不是衣锦还乡么,到时候上门道贺的人多了,总要回礼不是?小的们就沿路顺手采购了这些东西,又便宜东西又好,送礼也合适。”
“那也没采购这么多吧?”王永珠嘴角直抽抽,沿路采买东西,姚大和石头是问过她跟宋重锦的意见的,当时她是怎么说的?说交给他们两人,她放心,让他们看着办。
就看着办了这么多?
“回夫人的话,剩下的那些,是那些商船的孝敬。他们依附咱们的船,按照规矩,得交保护费,这些这都是他们交的孝敬!夫人放心,这都是水路上的老规矩,咱们都是按照行情来收费的,架不住这一路依附的商船太多了,所以东西就稍微多了点…”
王永珠……
一旁的石头还添了一把火:“夫人放心,这留下的都是好东西,那些便宜不值钱的,路上我们就已经顺手变卖了,这是银票——”
说着递过一个匣子,王永珠开启一看,里面放着好几张百两的银票,晃得人眼花。
第一千两百九十章 迎接
王永珠很想现在飞回京城去找杨宗保,问问他是从哪里找出来的这两个神仙下属?
这一路从京城到荆县,好吃好喝,啥事都不操心的平安到达不说,还白挣了几百两银子和半船孝敬?
这种好事都有?
一瞬间王永珠都有种冲动,要不就在这荆县和京城之间来回跑收保护费算了。
这一年下来也能发家致富了。
再看看姚大一脸憨厚,石头一脸无辜,王永珠心里有点方,不知道说啥好。
还好,很快就有人给她解围了。
因着宋重锦毕竟算是奉旨衣锦还乡,这在快到荆县之前,已经有人先将讯息传到了荆县。
吕文光如今还是荆县的县太爷,收到讯息后,简直是羡慕嫉妒恨。
去年还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举人,今年却青云直上,不仅是二甲传胪,更重要的是,人家现在是卫国公的世子爷了。
要知道,就算是新科二甲传胪回乡,大家也能平起平坐,他好歹还算个前辈。
可宋重锦的世子爷身份,那就大不同了。
更不用说,因为这一科的状元、探花和二甲传胪都和荆县长青书院有关,吕文光在京城的同窗,也给他来通道贺了,说有了这个功绩,想来明年的考核能得个上等,再升上一级是没有问题了。
因着宋重锦的身世,在信里还当奇闻多提了一句,吕文光就上了心。
去年,因着宋重锦的表现,吕文光本就对他十分有印象,没办法,人家夫人是杜老太医的关门弟子,连陈巡抚和朱侍郎都去道贺了的人物,想忘也忘不了。
当初他就觉得这宋重锦非池中之物,果不其然,原来是豪门遗落在外的血脉,如今回京城,不仅高中,还认祖归宗,得封世子。
这人生,简直是开挂了啊!
这样的人物,还奉旨衣锦还乡,怎么都不能得罪了。
虽然他搞不清楚,这为啥好好的世子不当,要回来省亲后就要去赤城当县令,不过后来听手下师爷提醒,说当初卫国公可是在那附近驻扎过,难不成是想让自己的儿子也去那边,比较好出成绩?
这么一想,吕文光都酸了,果然这就是有爹和没爹的区别啊。
有个好爹,什么都安排好了,比不得比不得!
自然更加不能怠慢宋重锦了。
从接到讯息起,吕文光就数着日子,天天让人去码头守着。
一早上接到讯息,说看到一艘官船朝着荆县方向驶来,再一算路程,应该就是宋重锦他们到了。
忙命人备轿,亲自到码头来迎接。
当然,吕文光也没忘记派人去通知杜老太医,说宋重锦他们到了。
等吕文光一行人赶到码头,一眼就看到了宋重锦。
宋重锦看到吕文光的官轿,还有后面一大帮子人,就知道今儿个恐怕还有一番应酬。
果然吕文光上前来,先是恭喜,接着就是一番夸赞,什么去年一见,就知道非池中之物,巴拉巴拉的……
宋重锦在京城几个月功夫,已经被磨练出来好心性来,耐着性子和吕文光寒暄,还感谢当初吕文光的青眼如何如何。
这么一看,倒还相谈甚欢。
先前看到吕文光,王永珠就忙将匣子丢给了石头,只来得及吩咐一句:“先收着,回去再说。”
等吕文光上前,先见了礼。
吕文光忙卖好,说是已经派人通知了杜老太医,想来一会子杜老太医就会来了。
王永珠一听,谢过了吕文光,扭头吩咐亲兵和姚大他们,先去雇几辆马车,将行李搬上车。
那些亲兵齐声应诺,声如洪钟,气势吓人,行动迅速十分有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吕文光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猜想这只怕是卫国公府的私兵。
寒暄了没多久,果然杜老太医就匆匆赶来了。
虽然宋重锦被吕文光一群人围着,可王永珠和张婆子都被亲兵围在,倒是无人打扰。
杜老太医只看了宋重锦一眼,知道他此刻没空,直接就奔王永珠来了。
亲兵还想拦一下,王永珠忙道:“这是我师父!”
亲兵们也听说过杜老太医的,忙退了开去。
杜老太医看着王永珠她们今日的排场,皱了皱眉头。
王永珠几乎也是大半年没看到杜老太医了,再见面,忍不住就笑开了花,迎了上去:“师父——”
杜老太医在王永珠走后,也确实很不习惯,再见这小徒弟,那脸就板不住了:“还知道回来啊——”
王永珠拉着杜老太医的衣袖:“师父,我可想您跟师娘了——”
杜老太医的嘴角翘了翘,清咳了一下:“都成亲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这在外头呢!”嘴里嫌弃,实际心里还是受用的。
杜老太医早就从杜仲景的信中知道了京城发生的事情,只不过这奉旨衣锦还乡的讯息,还是近些日子才知道的,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到底是在宫墙漩涡里打过滚的,知道事情蹊跷。
在外头这么人不好多问,只关切的看了看小徒弟的气色,还算不错。
跟在王永珠身后下船的杜使君本来和金壶一起都落在后头,看到杜老太医后,眼神一亮,可算见到亲人了。
忙上前要拜见杜老太医。
却看到杜老太医满眼都是小师姑,居然压根没看到他,小小少年心情低落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杜老太医看徒弟没事,才有心情扫视了一下全场,在看到杜使君后,顿时也愣住了:“君哥儿怎么也在?跟着你们来的?怎么没人告诉我?”
杜使君见祖父终于看到了自己,忙上前见礼:“孙儿拜见祖父!祖父安康!”
杜老太医对弟子也好,孙儿也好,那都是严厉的形象,虽然心中激动,脸上却不显,只点点头:“起来吧!”
又看看杜使君的气色,唇红齿白,气色极好,似乎比自己走之前还胖了高了些。
心中满意,知道跟着王永珠这一路被照顾的极好。
赞许的点点头:“这小子一路上没给你们惹麻烦吧?”
王永珠忙摇头:“君哥儿乖巧懂事,怎么会惹麻烦?倒是这一路跟着我们走得快,受苦了才是。”
第一千两百九十一章 回家
“少给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行了,知道你们回来忙,君哥儿我先接回去了。你们的院子你师娘派人守着,隔几日就有人打扫,现搬进去也便宜。只是恐怕吃饭采买一时来不及,晚上到我那边去吃饭。”杜老太医是个痛快人,直接拎走了杜使君,交代了一句,直接就开溜了。
宋重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就看到了杜老太医的身影了。
杜老太医看了他一眼后,就直奔自家媳妇儿去,也就算了,这说完话,连个眼神都不给,就走了,是啥意思?
宋重锦好委屈……
他跟师父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不过他此刻也确实被人围着,抽不出空来。
不仅有吕文光,还有县尉、县丞、陆续赶来的还有长青书院的院长和夫子们。
那边吕文光又说,今日是难得的盛事,他亲自做东,早就在县城最大的酒楼定好了位置,为宋重锦接风洗尘。
宋重锦也不好推却,只得应了。
不过却告罪说,还有家眷和下人要安排,等他们回家,安顿好了定去赴宴。
吕文光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哪里有不依的,连连点头,又问有没有要帮忙的?说若是家里没来得及收拾,他还有个院子,最是清幽不过,可以让宋重锦他们暂住。
旁边的也忙自荐,这家说自家有极好的厨子,那家说他们家有多余的丫头,还有的自家就是开酒楼的,这大人才回来,一切都不便宜,不如饭菜什么的由他们负责好了。
争得恨不得打起来。
要知道这荆县出个状元不稀奇,可出个世子爷就稀奇了啊!
这可是国公爷的亲儿子啊!哎呦喂,要是巴结上了,以后还用愁吗?
宋重锦忙一一婉拒了,只说家人都给安排好了。
又先请吕文光和大家先行一步,午饭时候酒楼再见,才将人送走。
这边有姚大、石头和二十个亲兵,行李什么的早就被装上了马车,就等着出发了。
宋重锦和王永珠当初买下的那个院子距离码头也不算太远,加上他们这一行人,一看架势就不同寻常,一路行来,路人看到都避之不及,十分顺畅的就到了家。
果然如同杜老太医说的,估计是已经得信了,院子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还有几个身影在收拾打扫,见宋重锦他们一行人进来,忙上前拜见。
赫然是杜老太医家的管事。
“宋大人,这前院已经收拾好了,后院也是前两日才打扫过。水井都是淘过的,厨房里柴火都是齐备的,米面和菜蔬什么的已经让人去采买了,一会就能送来。”
杜老太医的管事也是个能办事的,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安排得很妥帖了。
王永珠谢过管事的,又赏了银子。
那管事的也十分有颜色,谢过赏赐,带着下人就走了。
剩下的人,也好安排,二十个亲兵还有姚大、石头和金壶自然就留在前院。
还有跟着金壶一起上船,十分低调的张银保的管事,本也安排在前院,他却道,张大老板有安排住处,就不叨扰了。
等到石桥镇的时候,通知他一声就行了。
王永珠也不多留,知道他住在这里也拘束,也就任由他去了。
前面交给宋重锦和姚大他们,她也就不管了,直接奔后院而去。
这离开这院子大半年,一回来,只觉得浑身舒坦,张婆子也是,两人的脸色都轻松和缓了许多。
走到院子之间,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蔷薇香。
擡眼,就看到院墙上已经爬上了几朵蔷薇花,风一吹,摇摇曳曳地,十分好看。
穿过月亮门,王永珠忍不住眼前一亮。
这才大半年,当初她细心布置过的院子,经过了一个冬天和春天,如今焕发出勃勃的生机来。
整个院子郁郁葱葱,花香四溢。
蔷薇爬了半墙高,偶尔有几根心急的已经翻过了院墙。
那一株辛夷花早就过了花期,如今满树碧绿的叶子。
两颗葡萄已经爬满了藤架,藤架下面的石桌旁,摆放着三张躺椅,一看就让人想坐上去偷得浮生半日闲。
还有那墙角的小缸里,睡莲已经长出了巴掌大的叶子,缸里还有两尾小红鲤鱼,摆着尾巴游来游去,十分有趣。
张婆子都忍不住喜得道:“果然那黄娘子巧手,这院子被她这么一归置,去年还看不出来,今年这实在是好看。”
因着里面屋子虽然时常有人打扫,可毕竟没住人,有浮尘要扫,还要开窗透气。
谷雨和立夏只将躺椅擦过,又垫上坐垫,让张婆子和王永珠坐下歇息。
丁婆子已经去厨房烧水,给两人沏了一壶茶,又将那点心热过了端放在桌上。
又洗了两个大茶壶,将那本地人爱喝的树叶子放进去,泡了一大壶热茶,并几个粗瓷大碗,给提到前院去了。
那些亲兵们也是半日没喝水了,见了这热茶,颜色绛红,闻着虽然没太多茶叶味道,可一气喝下午,倒是解渴生津,一个个都灌了好几碗。
吴婆子和两个丫头,都去收拾屋里去了。
没一会子,姚大带着几个亲兵,将内院的箱子都擡了进来,看到这后院的景致都愣了一下。
里面刚好收拾的差不多了,亲兵们将箱子都擡进屋里,自然有两个丫头收检。
宋重锦在前头安排好了,也就进了后院,喝了一盏茶,往躺椅上一躺,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舒服得恨不得眯上眼睛睡上一会。
张婆子见宋重锦这样,也忍不住慈爱的一笑,示意来往的人动静小些,别吵着了她女婿打盹。
姚大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夫人,这前院都已经安排好了,我跟石头住在西厢房靠墙那间,中间的那间就委屈金壶少爷了,国公府的大哥人多,东厢房三间屋子都住不下,西厢房这边给他们腾出了一间屋子,一共四间屋子,五个人一间。”
“小的看前院也有厨房,家伙什也都齐全,想着若是都麻烦夫人身边的嫂子给咱们做饭,也忙不过来。小的想跟夫人告个假,去找人牙子,雇两个做饭的婆子回来,就在前院负责咱们的伙食,夫人看意下如何?”
姚大来之前,就被杨宗保叮嘱过了,事事都要听王永珠的。
这一路他跟石头也都看出来了,这家里,做主的就是夫人,别看大人是什么世子爷,冷着脸能唬人,在夫人面前,那就跟软脚猫一样。
再者,这些家庭琐事,肯定都要请示王永珠的,因此也不避讳宋重锦。
第一千两百九十二章 恩人?
王永珠听了,也觉得姚大安排得十分妥帖,不过说到人牙子,她跟严中人一向合作的不错,也就提了一句,将严中人家的位置告诉了姚大。
姚大也就表示知道了,准备退下。
王永珠才想起来:“等下,我让谷雨给你拿银子——”
姚大十分憨厚的一笑:“回禀夫人,小的跟着夫人回荆县之前,杨老大给了咱们兄弟银子,如今还没花完呢。等夫人闲了,小的来跟夫人对对帐!”
说着径直去了。
王永珠……
王永珠这自己操心惯了的,突然这有人将事情都给理顺了,办妥了,一时倒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这初夏十分,太阳不十分炙热,又有葡萄架遮挡着,凉风吹来,满院子花香,加上又躺在躺椅上,只觉得昏昏欲睡。
干脆也就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悠闲起来。
听着外面,有人送米面果蔬进来,那些亲兵们挪动屋子里家具的声音,听着丫头们打扫屋子的动静,听着吴婆子将被褥都抱出来,搭在杆子上晾晒,拍出砰砰的闷响……
一切的一切,都这么熟悉让人放松,王永珠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回家真好!
宋重锦只歇息了一会,就换了一身衣裳,带了四个亲兵,去赴宴了。
快中午时分,姚大回来了,带着两个婆子,后面还跟着好几个商铺的伙计,手里都抱着大堆的东西。
在最后面,还跟着酒楼的伙计,拎着食盒。
这么多人进来,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丁婆子先前就熬了一大锅的清粥,只留下一小半,配上小菜,再有姚大带回来的食盒,女眷吃得不多,这些也就够了。
剩下的都提到前院去了,就算宋重锦带出去四条大汉,这剩下的也差不多二十来口人,都是汉子,能吃的很。
也不太讲究,恰好这宋家外面不远就是各色卖小吃的,石头已经带着人去买了一大堆馒头、烙饼之类的回来。
大家风卷残云一般的也就吃完了。
屋里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日常用品都拿出来归置好了,那些不常用的,干脆就没开启箱子。
被褥晒到下午,也就软和蓬松,全是满满的太阳的味道,被收进去铺设好。
前头院子里,他们从京城出发也自带了被褥,只是还不够,姚大出去了一趟,已经买回来了。
那船上的盖了这大半个月的,汉子们能有啥讲究的,也都拆下来,让婆子们去浆洗去了。
柴米油盐什么的也都买齐了,一下午时光,这空荡荡的院子就能居家过日子了。
姚大和石头这才晃悠悠的带着账本和银票,来后院跟王永珠对账。
王永珠这才知道,两人出京,杨宗保就给了他们足足一千两银票,加上这一路贩卖那些商船给的孝敬,又赚了几百两。
这一路下来,那一千两没动,今天雇做饭浆洗的婆子,加上给前院买被褥还有各种日常用品,米面油盐什么的,也才花了不到三十两银子。
王永珠看着那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账本,还有一沓银票,再看看貌似憨厚的姚大和石头。
示意他们两人坐下来,然后才问:“二位的本事,我都看到了,我只是奇怪,以二位的本事,怎么会屈居给我帮忙做事?”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不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什么我是世子夫人,身份如何之类的话。都知道,更不用说,我跟我家夫君是要发配到赤城县的,赤城县在哪里,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
“二位的才能,不说在京城,就是随便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找到赏识你们的人,或者自己单门立户的挣钱做生意。实在没必要跟着我们夫妻俩,到那苦寒之地去,熬上几年。”
姚大和石头交换了一个眼色,恭敬的退了一步,才道:“夫人不知,夫人和老夫人乃是我们二人的恩人!”
“恩人?”王永珠一头雾水,她都没见过这两人,何曾恩起?
姚大这才娓娓道来,他和石头两家是世交,合伙开着一家银楼,因他家做生意公道,两人又颇有手腕,手下还有几个积年的银匠师傅,在京城也还算颇有名声。
他家的金饰做得好,不仅普通人家的女眷喜欢,就连官宦人家的女眷,也常来买。
这本是好事,可就因为这好,却惹来了灭顶之灾。
他家的银楼被贵人看上了,这贵人不是别人,却是齐国公之女王氏。
二嫁给宋引的时候,看中了两人的银楼,要买下来,作为自己的嫁妆。
先不说开价极低,这银楼是两家祖传的买卖,怎么能卖?
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托人去说清,也不管用。
王氏是什么人?只顾着自己性子的人,她打小要的东西就没有不到手段,一家银楼,在她看来,能被她看中,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姚大和石头再有手腕,不过是个普通商人,如何能和权贵抗衡?
不卖也只能卖了!
忍痛将祖传的家业贱卖了不说,王氏还发话了,不许他们再做银楼的生意,否则一家子都别想在京城呆下去。
可两人祖传做这个的,除了这个还能做啥?
坐吃山空不成?
两人没办法,没了生计,只得谋求其他生路,每天早出晚归,贩卖些不值钱的玩意,有时候还几天不回家。
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姚大和石头外出没回来的时候,他们住的地方不知道怎么的,走了水。
两家子都是孤儿寡母在家,孩子小,闹了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大人也累了,睡得极沉,等到发现惊醒的时候,已经逃不出去了。
等姚大和石头回家,等着他们的就是一院子的灰烬,和家破人亡的噩耗。
两人险些没疯了去,浑浑噩噩的收敛了家人的尸骨,打算下葬,才想起,家中的细软也被付之一炬。
凑齐了身上的所有的钱,还有人帮衬,勉强将丧事给办了。
两人缓过神来,最恨得莫过于王家和王氏。
若不是他们欺人太甚,逼得他们贱卖了祖业,又迫于生计,出门讨生活。
家中也因为生计的原因,原先伺候的人都遣散了,一切都由他们的媳妇自己承担。
一贯教养的媳妇,又要忙家务,又要带孩子,闲了还要绣花卖钱,若不是太过劳累,怎么会睡得太死,逃不出来?
第一千两百九十三章 替他们报仇
可是再恨又能如何?两人以前颇有身家的时候都对抗不了王家,更何况如今一贫如洗?
两人都是心性坚定之人,如今家破人亡,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虽然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大仇得报,可活着才有希望。
为了活着,为了复仇,两人隐姓埋名,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
一直在关注着王家和王氏的情况。
直到听说了王氏在卫国公府,被新认回来的卫国公大公子的岳母和夫人掌掴,还摔断了腿的讯息。
两人当晚大醉了一场,虽然没有要王氏的命,可能让王氏吃这样的苦头,也让他们心中痛快了。
姚大和石头忍不住就关注起了张婆子和王永珠。
而这恰好,被杨宗保发现了。
一番交往调查后,杨宗保确认了两人的身份,和对王家的仇恨,才透露出,卫国公的大公子也曾经差点被王氏买凶杀害。
要不是他本人命大又机警,恐怕早就没命了,既然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为什么不联手起来?
姚大和石头深知以他们两人的能力,这辈子想报仇,估计都是一个笑话。
若真是和宋重锦他们联手,只怕还有一两分的机会。
再后来又听说王氏服的药有问题,让人上瘾,王家想找宋家的麻烦,却最后被宋家咬下一块肉来的讯息。
这些都被杨宗保一一透露给两人听。
两人自己再慢慢去查证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投身宋重锦和王永珠名下。
只有一个要求,替他们报仇!跟王家不死不休!
交待完一切,两人垂手站在王永珠面前,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王永珠倒是没想到,原来两人跟王家有这样的仇怨。
难怪两人上来就说张婆子和她是两人的恩人呢。
沉吟了片刻,看着两人看似风清云淡,可实际却青筋暴起的手,王永珠点点头:“我知道了,行了,以后你们就安心办事吧!”
“一会子我要去师傅家吃饭,你们收拾出拜见礼来,再雇一辆马车来,收拾好了就出发。”
说完,王永珠将那账本和银票,丢给姚大和石头:“这账本拿回去,银票你们也收着,家里以后上上下下的开支,都从你们手里过就是了。”
“月底跟我对一下帐就行,就这样吧!”
说完,转身进屋收拾去了,一会子要去杜老太医家,穿着家常的衣裳肯定不行,得换出门的衣服,还有她给两位准备的礼物,也得拿出来。
姚大和石头手忙脚乱的接住了账本和银票,好半天才醒悟过来,王永珠这是答应他们了?
两人对看一眼,都忍不住心中的激动,偌大年纪的两条汉子,眼圈泛红,你看看我,我看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两家的仇,总算有希望了!
得了王永珠的准话,姚大和石头越发有了干劲。
没一会子,就收拾出一份很能见人的拜见礼,沿路的各色土特产,还有几样不常见的药材,装了半马车。
等王永珠和张婆子、金壶出来,马车已经等候在门外了姚大和石头也都在门口侯着。
王永珠只吩咐了一句:“你们留下一人看家,一人跟着我去就是了。”
说着就要上马车,那亲兵中走出两人来:“世子夫人,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兄弟也得有两个人跟着您才行。”
王永珠知道这是亲兵的职责,也不为难他们,只点点头,就上了马车。
姚大和石头互相看了一眼,姚大跟着马车,石头留在家里。
又有两名亲兵跟随在马车两旁,这才出发了。
这般架势,看得这巷子里的人,瞠目结舌,一个个咬着手指头大气都不敢出。
谁能想到,这宋秀才和他娘子,如今翻身成贵人了,看看这排场,这气势,啧啧,县太爷都比不上啊。
对门古娘子早就听了动静,在门口探头观望半日了,看对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彪形大汉,那眼神,看一眼就让人胆寒。
本来还准备凑上来打个招呼的心思一下子就没了,不仅如此,还拘着自己的孩子,不准出门。
此刻听王永珠也出去了,才将门开启一条缝,偷偷的看出来。
对上宋家门口凶神恶煞的两个亲兵,又胆怯的缩了回去。
王永珠一家子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的往杜家去,金壶有了在顾家的心理阴影,忍不住先问:“老姑,您那师父不会逼着我学医吧?”
王永珠还没回答,张婆子忍不住就给了他一记:“青天白日的,做啥美梦呢?还逼着你学医?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那块材料不?你求着人家老爷子,人家老爷子都不稀罕答应你!”
“就你老姑这么聪明的人,都是求了人家老爷子多久,人家才松口的!你当人家老爷子是隔壁村的郎中呢?去了杜家给老娘老实点,不会说话别说,憋不死你!知道不?”
金壶一听不用学医,顿时松了一口气,即使被张婆子骂,也满脸笑容的点头:“奶,你放心吧!我保管一句话都不说,只吃饭中不?”
张婆子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王永珠笑着道:“去了不说话也不行啊,杜家君哥儿不是刚回去么,你们这一路一起吃住的情谊,难道去了招呼都不打一个?”
金壶连忙摆手:“我可高攀不上!杜家大少爷这种秀秀气气斯斯文文的公子哥,那活该是跟那些秀才举人们打交道的,我跟他们可说不到一起去。”
居然是有几分嫌弃的意思。
王永珠倒是有了兴趣:“我看你们一路说得还不错,怎么说不到一起去了?”
金壶苦着脸:“老姑,你是不知道啊,我以前以为读书人都跟我姑父和二——那啥一样,虽然会读书认字,可说话我能听懂,办事也爽快。”
“可这杜家大少爷,说话那个文绉绉的,吃饭就吃饭,非得叫用膳;解手就解手,非得说出恭;晚上睡觉就完事了,人家说叫安寝。我这听了一路,头都大了!还天天跟我称兄道弟,开口就是金壶兄,闭口就是金壶兄,叫我金壶就完了,后面带个兄字,我都差点以为我叫金壶兄了!”
“还有,吃个饭还忒多讲究,什么喜欢的菜也不能超过三筷子,什么吃饭要吃七八分饱,还有一堆规矩。跟他住一个屋吃饭,这一路我就没吃饱过!我才吃两个馒头,再拿第三个,他们主仆看我的眼神,就跟我是饭桶一样!”
“老姑,不瞒你说,今儿个回到荆县,到了家,我中午才算吃了一顿饱!”金壶说起来真是一肚子的苦水。
第一千两百九十四章 晾一晾
王永珠听着金壶的控诉,真是闻者伤心,听着流泪,她却只想笑。
张婆子也没忍住:“你傻啊?你在外头还跟着人家跑商队,你是咋跑的?连饭都混不饱?好歹还是你老姑和姑爹的船,你就混成这个怂样?”
金壶委屈极了:“奶,老姑,我这不是也为了咱们王家的面子么?被人当饭桶我难道有脸不成?”
张婆子一听,小样,你膨胀了是吧?都敢顶嘴了?
伸手就拎过金壶的耳朵,叭叭一顿训。
王永珠看着张婆子这般活力十足的样,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娘离开了京城,果然压抑的性子就复原了。
一路热热闹闹的到了杜家门口,太阳刚下山。
管事从下半晌就在门口守着,看着马车到了,忙迎了上来。
“小姐和老太太来了,快里面请,咱们夫人和老爷等候多时了。”
说着就要在前头带路。
王永珠摆摆手:“不用了这么麻烦了,师父家还用得着你带路?我给师父和师娘带了些路上买的土特产,不值什么钱,就图个新鲜。还有我这带着对几个人,也麻烦给安排一下。”
管事的忙躬身答应着下去了。
径直进了后院,杜老太医和齐夫人正和杜使君说话,听到人说王永珠他们来了,还来不及说让人请进来,王永珠就已经和张婆子进来了。
张婆子和杜老太医、齐夫人见礼完毕。
王永珠就上前,砰砰给杜老太医和齐夫人磕了几个头,还不等杜老太医喊起,就自己站起来,搂着齐夫人的胳膊就喊:“师娘,我好想你!几个月没见,师娘你都瘦了,可是想我想瘦得?咱们娘俩真是心有灵犀,您看我想你也想瘦了——”
说着还伸出自己的胳膊来给齐夫人看。
齐夫人被哄得合不拢嘴,“是是是,都是想你想瘦的!”
杜老太医忍不住翻个白眼:“你那是抽条!张嘴就会哄人,也就你师娘吃你这一套。”
王永珠早就不怕杜老太医了,只冲着齐夫人挤眉弄眼:“师娘,我师父这是吃醋了,我想您了没想他呢!”
齐夫人扭头看一眼自家老爷那别扭的样子,附和道:“对!他吃醋了,咱们别理他!”
一面就拉着王永珠嘘寒问暖,问路上辛苦不辛苦?又说杜使君给他们一路添麻烦了,又谢张婆子。
一时说得一团热闹,和气融融。
杜使君傻眼了,自家祖父一贯是严厉的,就是祖母也不是慈和型的,影响中的祖母,看着自家娘的时候,几乎都是皱着眉头,带着几分忍耐。
这般宽和纵容的模样,还真没见过。
再回想在码头上,自家祖父也是一眼先看到小师姑,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忍不住就心酸起来。
这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王永珠是他们亲生的,自己是捡来的呢。
金壶十分淡定,在七里墩的时候,自家奶偏心自己老姑那模样,比起这个来,只有更偏心看中的,他早就习惯了。
再看杜使君那傻样,忍不住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才这么点小阵仗就受不了了?以后还会有更让你受不了的。
分宾主坐下了,杜老太医最关心的还是王永珠和宋重锦到京城发生的一切,虽然有书信往来,可终究不够详细。
这一去几个月,宋重锦中进士也就罢了,如何认父亲,又如何成了世子,还有和顾家认亲仪式,发配赤城县一事。
不过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就让人目不暇接,反应不过来。
还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是如何凶险呢。
看了一下屋子里,杜老太医直接道:“君哥儿,听说金壶和你在船上同吃同住,他照顾你颇多,今儿个金壶来了,你是主人,也带着金壶在外头逛逛去。”
杜使君明白,这是他们大人有重要的事情要谈,要把他们小孩子支开。
点点头,应了一声是,扭头就对金壶做了请的手势。
金壶也不傻,爽快的就跟着杜使君退了出去。
杜使君也是初来乍到,他自己连这杜老太医在荆县的老宅子都没摸清楚呢,如何带金壶逛逛?
出了院子门,都不知道往哪边走。
好在金壶也没心思跟着杜使君逛,他回到荆县后,感觉那是如鱼得水,有种回到自家的轻松感。
今日就算出门见客,也没穿那一身中看不中用的衣裳,只穿寻常的布衣,此刻也不讲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就在这里守着吧,也免得有人进去偷听了。”
杜使君看金壶如此大大咧咧,居然就坐在门槛上,想说点什么,到底来者是客,也就吞了话头。
犹豫了一会,也撩起袍子,小心翼翼拿帕子垫在门槛上,才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好一会,杜使君试探着打听起王永珠的情况来。
先前在京城,只知道她是小师姑,是祖父受的关门弟子,虽然家世普通,是个农家女,不过嫁给了举人,自己又会做生意赚点银子。
后来能成为世子夫人,纯属运气好,嫁了个好男人罢了。
这还是言氏这个亲娘时刻念叨,他记在心里的。
回荆县前,言氏拦着不让的时候,杜使君听杜仲景说过一句话:那是君哥儿的嫡亲祖父,能害他不成?自然是会小心照顾的,用不着咱们操心。
他毕竟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父母,到千里之外,心里也是害怕的。
是父亲这句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来的不是别处,是自家的祖父,杜家的祖宅,有什么可怕的?
可到了荆县后,杜使君发现,一切和他想象的都不一样。
他以为祖父和祖母会嘘寒问暖,会格外惊喜,如同在京城一般,将他捧在手心里,可是并没有。
祖父从码头将他拎回家,一路并未多问。
到了家,拜见了祖母,祖母也不过问了两句家常话,就给他安排了位置,让他休息。
荆县,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欢迎他?
杜使君颇为失落,还只安慰祖父和祖母就是这样的性子。
可看到祖父和祖母见到小师姑后的样子,杜使君的心就难受起来。
他在杜家是嫡长子,父亲母亲疼爱,寄予厚望,出门也多是人捧着,还从来没有遭到这样的冷遇。
等杜使君和金壶出了院子门,王永珠才撇撇嘴,“大师兄真是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要咱们都晾一晾君哥儿,他不怕把父子情给晾凉了,我还怕君哥儿不喜欢我这个小师姑呢!”
第一千两百九十五章 安排
杜老太医撇撇嘴角:“我这个当祖父的不也陪着当恶人?我都没说啥,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王永珠能说啥,人家嫡亲祖父祖母都下场了,自己这个做小师姑的也只得舍命陪君子了。
摸摸脸,看向齐夫人:“师娘,我刚才那恃宠而娇演得像不像?”
齐夫人连连点头:“演得好!演得好!多亏我们永珠了,不然我这做祖母的,这孩子刚来,还要憋着不嘘寒问暖,好话都不能多说两句,憋得我难受啊!”
“尤其是看着君哥儿那孩子,可怜巴巴那样子,我这心啊——造孽哦,他有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娘,又摊上这么狠心一爹——”
张婆子忙安慰道:“姐姐这话说得,正是君哥儿他爹疼他,为着他好,才想出这法子来。等孩子大了懂事了就明白了!”
齐夫人可算找到知音了,拉着张婆子半诉苦,也是半解释:“这都怪我,当初我看着言氏虽然小家子气了些,可对我家那老大心是极好的。再说了,我这做婆婆的,只要儿媳妇对儿子好,对孩子好,还能有什么别的要求?”
“要求多了,不就成恶婆婆了?到时候闹得儿子为难,儿媳妇厌恶的有什么趣?我这辈子运气好,遇到个和蔼大度的婆婆,我也就想着,绝对不为难儿媳妇。”
“可没想到,倒是纵容了她,尽做些得罪至亲的事情。前几天,我家老大写信来,我才知道,言氏前些日子还给了咱们永珠脸子看。我看到信,气得心口疼,半宿没睡觉!”
“今儿个又看到,我家那老大,还忒厚脸皮的,居然将君哥儿就这么让永珠和你们捎带回来!我这老脸啊,真是羞死了——”
齐夫人老脸一红。
俗话说的好,儿孙都是债啊!不然她都这把年纪了,这么多年了,还没这么给人陪过不是,低过头。
为了那不争气的儿媳妇,也只得开口了。
张婆子连呼使不得:“姐姐这就是拿我们当外人了,这么点子小事,还值得说嘴?快休要再提。”
王永珠也忙正色道:“师娘不要再说这样外道的话。咱们一家人,师父和师娘待我如亲女,我也视师父和师娘如同爹娘一般无二。师兄也是没拿我当外人,才这般信重我,将君哥儿托付给我。”
“若是旁人,想来师兄是断断不会放心的不是?再说了,这姑嫂之间的关系,就跟婆媳之间一样,有几家是真和睦的?不都是能有个面子情就不错了么?我在七里墩的时候,跟我家亲嫂子还不是也有过不合的时候,家常小事也就一笑就过去了,还真计较不成?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是?”
王永珠说的这话,倒是将齐夫人给逗笑了。
“师娘这般自责,我倒是要去信责问师兄了,因为大师嫂而累得师娘这把年纪了,还替他们向我一个晚辈赔不是,他可心安?说来也是大师兄的错,和师娘有什么干系?”
“大师嫂是大师兄要娶的,好和坏自然是大师兄自己承担!说句不中听的话,如今因为是我,师娘替他们在中间转寰,若是在京城得罪了人,又有谁替她们转寰?”
“老话也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师娘如今和师父在荆县,好好的逍遥日子,何必去操心京城呢?能操心一时,还能替他们操心一辈子不成?”
“若是师娘真放心不下,倒是好好教导君哥儿,莫让他再重蹈覆辙才好。”
齐夫人听了王永珠这话,倒是收了笑容,在心里打了几个转,忍不住感慨起来。
一旁早就不耐烦的杜老太医才道:“我早就说过,咱们既然已经告老还乡,就别管孩子们了,他们如今也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要我们教他们做人不成?”
“有这功夫,操心咱们的生意,赚银子也比这个强些。”
说完,一甩袖子,冲着王永珠道:“你跟我来——”
就径直出去了。
王永珠冲张婆子使个眼色,让她陪着开导开导齐夫人,自己跟在杜老太医的身后,到书房去了。
杜太医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先问了京城发生的事情,听王永珠一一说了,才又问:“你们回荆县有什么打算安排?”
王永珠沉吟了一下:“明日肯定要去拜祭一下婆婆,告慰一下她在天之灵,也让她放心欢喜一下。”
“今日吕县令请客,还得回请。还要宴请感谢书院的院长和夫子,想来三五日也就够了。这边的事情办完,就回七里墩去。毕竟是圣旨说了,要回乡夸耀呢!”
杜太医点点头,王永珠这边安排的倒是没什么疏漏。
皱了皱眉头,还想说什么,那边齐夫人已经收拾好心情,下头厨房的人说晚饭已经好了,来请他们去吃饭。
还没入席,就听到下人来报,说宋重锦来了。
报信的人还没下去,宋重锦就带着浓重的一身酒气被两个亲兵给扶着进了屋。
杜老太医嫌弃的看了宋重锦一眼,吩咐人去拿醒酒丸来。
宋重锦却已经推开了亲兵,眼神清醒的很。
上前给杜老太医和齐夫人请安见礼,厚着脸皮坐到桌边:“今儿中午喝了一肚子水,正饿着呢,快上饭——”
倒是丝毫不客气。
齐夫人心里剩下的那点子忐忑,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笑眯眯的让人给宋重锦上饭。
杜老太医嘴里嫌弃,其实心里也是高兴的。
杜使君看着祖父和祖母的态度,心里似乎也明白了点什么,沉默的低下头去扒饭。
一顿饭毕,杜老太医拉着宋重锦去书房说话,王永珠陪着齐夫人。
说到明日要去拜祭齐欢,王永珠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来,看看这屋里也没别人,凑到齐夫人身边,小声的问:“师娘,说到明日去拜祭我婆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想问您知道不知道?”
齐夫人一愣:“什么事?”
王永珠将从卫国公老夫人那里听到的说齐欢还有个姐姐,叫齐乐,说是远嫁,却无人知道嫁到哪里了,有人问起,还被宫中追责一事说了。
才问:“师娘可还记得我婆婆的这位堂姐?可曾听闻过她的下落?”
齐乐两个字一出,齐夫人的脸色就变得惨白,露出惊惶之色来。
“你们……你们听谁说到她的?”
“是卫国公老夫人,她也是不小心说漏嘴了,我后来又多问了几次,她才透露了这么一点讯息,说是就知道这么多。”王永珠看着齐夫人的脸色,忍不住心也提了起来。
这齐乐到底做了什么,让提到她的人,都这般惊恐?
齐夫人似乎陷入了回忆中,捧着热茶不喝,也不说话,怔怔的出了一会神,才道:“齐乐不仅是宫中的禁忌,也是齐家的禁忌。”
第一千两百九十六章 红颜薄命
“齐乐当年是名满京城的名媛才女,长得明艳动人,性格又大方爽快,不知道是多少豪门子弟心中不可亵渎的仙子。”
“当时她是长阳长公主的伴读,经常出入宫廷,和几位皇子关系也十分交好。据说已经被内定成了皇子妃,就看是哪位皇子有福气能娶她回家了。”
“因着这个,那些皇子们人人都在齐乐面前羡殷勤,一时京城之中,齐乐风头无两。后来,齐大学士因为得罪了先帝,被罢免官职,四处游历,齐家人都低调行事。”
“可齐乐却还是风光依旧,后来齐大学士被启用,听说还有齐乐在其中的手笔,不知怎么说动了先皇,先皇龙颜大悦,才将齐大学士召回。”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齐大学士回来后,十分生气,将齐乐关在家中一个月不许她出门。不管是谁家来求情,皇亲贵族,皇子亲来,都被拒之门外。”
“后来,还是宫中发了旨意,说是宫宴,点名要齐乐进宫,齐大学士,才将齐乐放了出来,这一放出来,就出了事——”
说到这里,齐夫人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才继续道:“那次宫宴好像是为了迎接各国使节,当时齐乐还在宫宴上大放异彩,皇帝还亲口夸赞过她。没想到,宫宴结束后,齐乐就留宿在宫中,以往她也经常如此,被长阳长公主留在宫里住上几日,大家都没当回事。”
“哪曾想,这后半夜就出了大事,一夜之间,宫里就死了几百口人,有宫女太监,听说还死了几个贵人。齐呢那一夜后,就再也没出现在人前了。”
“有人说,齐乐那一晚上,也死在宫里了,有人说,齐乐被毁容,然后被齐家接回去,远远的嫁了了事。还有人说,齐乐卷入了宫里的阴谋,被宫里秘密处死了,个说纷纭。”
“齐家没多久就对外说,已经将齐乐嫁到外地去了,再问就什么都不说了。后来,所有问齐乐的人家,都被宫里怪罪。大家都不傻,知道这齐乐只怕是宫里的忌讳,就再也无人提起了。”
“当初轰轰烈烈的一个人,就这么悄然无息的不知所踪了。那一段时间,京城贵女们,都物伤其类,只觉世事无常。再后来,过了约一年,不知道怎么的,齐家就触怒了先帝,然后就直接抄家发配了。”
说到当初那一夜,几十年过去了,齐夫人眼中都还残留惊恐之意。
王永珠将齐夫人说的,在心里细细的揣摩了半日,和卫国公老夫人说的话一相印证,一个艳丽如牡丹花,娇艳动京城的女子形象跃然而出。
只可惜红颜薄命,不知道是那一夜就死在了宫中,还是侥幸逃脱,要隐姓埋名的躲藏起来。
以王永珠的猜度,恐怕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也不知道,这后来齐大学士所谓的触怒先帝,是不是还和齐欢有关,不然怎么先帝会说齐大学士欺君?
莫非是齐大学士冒着欺君的风险,将齐乐远远的送走的缘故?
可是,那皇帝又一直追查齐家人的下落,连齐欢的尸骨都不放过又为了什么?
那个小金印又从何而来?
王永珠倒是越猜越多疑问,干脆也就不多想了。
谢过了齐夫人,就打算告辞。
齐夫人回忆起了当年,也有些精神不济,也没心情送客,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王永珠搀扶着张婆子走到门口,就听到齐夫人悠悠的声音响起:“永珠,不要再查下去了!当年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古来今往,凡是涉及到皇家私密的,从来都没有好结果!千万别查!”
王永珠只回头说了一声:“师娘你放心!”
却没有直面回应齐夫人的话。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齐夫人的一声轻叹。
张婆子虽然不懂这些,可也听得出来,兹事体大,想说什么,看着闺女的脸色,还是把话给吞了下去。
那边宋重锦和杜老太爷的话也说完了,正和金壶在外头等候着她们母女,将两人出来,笑着迎了上来:“娘,永珠,咱们回家吧!”
出来,上了姚大安排好的马车,一路回家,金壶想说点什么,可看看自家奶的神色,十分有眼色的装自己不存在。
一路无话。
回到家,金壶十分机灵的就说自己困了,钻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王永珠三人却没有睡意。
在上房里,让谷雨送上茶水,在门口守着。
先商量明日祭拜齐欢的事情。
这才是正理,如今衣锦还乡,高中进士,自然是要告慰齐欢的在天之灵。
宋重锦也是这个意思。
王永珠就吩咐谷雨将姚大和石头叫来,吩咐明日一早就去采买祭拜用的东西去。
姚大和石头听了,领命下去了。
王永珠就要说今日在杜家的事情,张婆子却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我老婆子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熬不住了。你们有事回自己的屋里商量去,我先歇下了!”
说着就要赶人。
王永珠知道,这是张婆子避嫌,涉及到齐家,她这个齐家外孙的岳母掺和实在不像。
再看宋重锦似乎也有事情跟自己商量,这齐家牵涉到事情太多,她也不想让张婆子知道太多,免得她担心。
也就从善如流的站起来,叮嘱了张婆子几句,跟宋重锦回了房。
宋重锦先开口。
他今日赴宴,自然不同往日,席上所有的人,那都是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宋大人,还有更奸猾一些的,更是一口一个世子爷或者世子大人。
满目看去,都是殷勤的笑脸,满耳听着,都是阿谀之词。
即使宋重锦心中再不耐烦,也耐着性子,跟人打招呼。
还好他一贯冷脸,也无人说他冷傲,反倒觉得他能点头示意一番,就已经是极为平易近人了。
想这荆县,从吕文光算起,又能有几人,能有幸和国公爷家的世子一起吃饭的?
这说出去,能吹上半辈子好吗?
大家都争相抢着给宋重锦接风洗尘,若是都答应下来,恐怕宋重锦每日啥都不干,就能从月头吃到月尾去。
宋重锦自然没心思理他们,不过他在翰林院里,有顾长卿指教,还有宋弘带着,也学会了几分圆滑了。
只推说,大家的好意心领了,只是不得闲,明日要去祭拜母亲。
后日他做东,在酒楼定席面,谢长青书院的院长和夫子们,请吕文光和县尉还有县丞还有几个名声不错的乡绅作陪。
大后日,他再回请大家。
然后就要启程回老家,毕竟圣旨说了,让他回乡省亲呢,耽误不得。
这么一说,谁还敢说个不字?更何况,宋重锦也还算面面俱到,来者都回请了一番,回去后也能说,曾经吃过国公世子请的席呢。
才算脱了身。
第一千两百九十七章 拜祭
先前他跟杜老太医在书房,说了些朝堂上的事情。
王永珠虽然也说了京城的事情,宋重锦也没有隐瞒过她,只是,有些事情,朝中的事情,还是宋重锦亲自说来,更为详细。
杜老太医曾经也是皇帝身边最为信任的人,自然更为了解皇帝。
细细问过宋重锦后,又思忖了半日,才道:“当今陛下,心计极为深远。当日他为皇子之日,在诸位皇子中,名声并不显。然后最后却是陛下荣登大宝,可见其手段心机心性。”
“你走后,恐怕京城一时不得安稳了,我说老大怎么会将君哥儿送到荆县来,恐怕也是担心,君哥儿如果不到荆县来,按照京城那边不成文的规矩,就该入太学院了。”
“如今陛下一手促成了这文武之争,太学院的学生年轻气盛,容易被煽动,太容易出事了。这才将君哥儿送出来,也好避开这一阵。”
“陛下借着你的名头,掀起了文武之争,也将你摘了出来,算是福祸相抵了。只是,发配你到赤城去,恐怕还有深意。”
“我猜度着,只怕齐家的事情,恐怕还有后续。哪里如今是齐家已知的唯一的血脉,说不得陛下是以你为饵,引出他想引出的人。不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宋重锦此刻将杜老太医的看法说出来,王永珠心中一动。
将齐夫人那边得来的齐乐的讯息一说,两人对视了一眼。
恐怕这里面有联络!
只是如今齐乐生死不知,此事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就算真如杜老太医说的,真能引出什么人来,也能解他们心头之惑。
到底明日还要去拜祭齐欢,两人也不敢再多说,也就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特别放松缘故,王永珠这一觉睡得特别的香甜。
等醒来,早饭都已经得了,张婆子和宋重锦还有金壶都等着她。
匆忙吃了早饭,两人都换了衣裳,宋重锦着七品官服,王永珠着孺人命妇服,带着各色祭品,被围随着浩浩荡荡,朝着城外的庄子而去。
这一路,前头有亲兵开道,后头有亲兵拱卫,虽然没有县太爷那般,还要鸣锣开道,可就看着那亲兵浑身的煞气,百姓们都纷纷避让开来。
一个个在路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的往中间看。
毕竟宋重锦这才离开荆县不过半年左右,他长得又极为有特色,去年五月的龙舟赛又格外出风头,荆县的老百姓们一看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去年龙舟赛那个救人的举人老爷吗?这是中进士,当官了?”
“你才知道啊?这位可不得了,不仅是今年的新科二甲传胪,据说还是京城国公爷流落在外的骨肉,已经被认回去了,还被封为世子爷了呢!”
“这算什么?这位大人可是奉旨回乡省亲呢!有这份荣耀的,据说本朝以来,还是第一个呢!”
“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位大人,回乡省亲后就直接要去任地上任了——”
“可不是,你们没看到,这位大人今儿个是去拜祭亲人,咱们县太爷,还有其他老爷们,一早的都让家里的管事去采买祭品呢——”
……
讯息灵通的,七嘴八舌的就爆料起来。
听得周围的百姓一愣一愣的。
再看向那道路中,骑在马上,一身官袍威风凛凛的宋重锦,眼中不由得都流露出敬畏之色来。
好不容易看着宋重锦一行人经过了,才有人小声的道:“那后面马车里的,可是大人的那位乡下娘子?”
“那是当然!”
“那位娘子可真好命,这跟着就翻身成了官家夫人了!”
“可不是,这位大人也是个好的,中了进士,又认了个贵人爹,也没休了糟糠妻——”
“可不是,宋大人看着面相冷些,心肠倒是好!不然去年能救人?”
……
宋重锦和王永珠去得远了,倒是没听到这些话。
人群中,古娘子听了这话,却忍不住咂舌,她本以为对门是秀才高中进士了,才有那样的派头。
没想到,这以前对门那冷面的举人老爷,居然是京城里贵人的血脉?
哎呦呦,他家居然跟世子大人成了邻居?他家两个儿子还吃了世子夫人做的吃食呢!
这么一想,古娘子就站不住了,拎起裙子,咕咚咕咚往家跑去。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若是再能跟那世子夫人见上一面,说上两句话,也是大有好处的。
她得回家找当家的商量去。
街道的另外一边,小五站在人群里,看着远去的队伍,又是激动,又是有些忐忑。
恩人回来了!这是莫大的好讯息!
尤其是恩人高中,还是什么世子爷,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官,可听起来似乎就很不得了。
再看恩人今天这出行的架势,他若是想去见见恩人一家,给磕个头请个安,是不是也不能够了?
他还不知道,恩人对他伺候的院子的花草可满意不满意?
恩人走后,他每个月就要去几次,跟看门的都熟悉了,恩人院子里的花草,都是他一手养大的。
恩人应该会喜欢吧?
看着队伍终于拐个弯,消失不见,小五失落的低下了头。
果不其然,如那些街坊所说,等到宋重锦他们出了城,到了庄子上。
将备好的祭品往齐欢的墓前一一摆开,宋重锦和王永珠一起给齐欢磕头,来得及在心里说上两句:娘,儿子没给您丢脸!儿子中了进士了!还被皇帝钦点为赤城县的县令,不日就要上任了。
赤城县您知道吗?那是齐家当年流放之地。儿子此去,娘无需担心这话还没说完,石头就来通报,说吕文光和其他人也都送祭品来了。
没奈何,宋重锦只得起身,亲自去迎接道谢。
等到送走这些人,都已经是过午时了。
还好姚大已经带着丁婆子和米面菜蔬到庄子里,让庄子里看守家里的女人一起,弄了顿简便的午饭。
吃了午饭,中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已经有些热了,干脆就都在庄子里歇到了下半晌,太阳没那么厉害了,才回城。
一进巷子,马车一停,王永珠刚掀开车帘子,就听到对面古娘子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古娘子走了出来。
见到王永珠一愣,不过马上就堆起了笑脸:“王娘子,哎呀,不对,王夫人!恭喜贺喜啊——”
第一千两百九十八章 古娘子的主意
王永珠也笑着点头:“古娘子,好久不见,家里一向可好?”
古娘子笑得殷勤极了,上前打起马车帘子将王永珠给搀扶下车:“托宋大人和王夫人的福,都好都好!我说昨儿个一早,就听到喜鹊在对面院子里叫个不停,原来是应在这里。”
“当初我就看宋大人就是那做官的样子,果让没让我猜错!哎呦喂,这不仅是大人家的福气和喜事,也是我们这整条街的福气和喜事啊。”
“昨儿个大人和夫人刚回来,要收拾屋子,咱们不敢打扰,什么时候得闲了,咱们街坊邻居都说要凑上一桌,也请宋大人和夫人去坐坐,沾沾两位的福气才好呢。”
王永珠一个不查,被古娘子挽住了胳膊,倒是不好抽回来,只得扶着她的胳膊下了马车。
本来应该先下车的宋重锦,看到古娘子掀开车帘子,又伸手搀扶王永珠,倒是不好下车了,只得避让了一下。
本以为古娘子说完就该放手的,没曾想,古娘子倒是挽着王永珠就不撒手了,生怕她跑了似的。
而且一张嘴,那是叭叭的说个不停。
古娘子也是没法子,她在街上看到了宋重锦和王永珠出门的那等威风后,就跑回家,跟自家男人和婆母商量着,好歹也是街坊邻居,以前相处的还算不错。
这人家都当官了,不说别的,只要这宋大人在县令面前说上两句好话,他们家就受用不尽了。
这王永珠和宋重锦虽然不在家,可张婆子在家的。
古娘子到底跟王永珠她们做过邻居,知道宋重锦两夫妻极为敬重张婆子。
就想着趁着王永珠夫妻不在家,她好生哄着张婆子,拍拍马屁,哄得张婆子高兴了,在宋重锦面前说说自家的好话,说不得这事就成了。
可她想得到是挺美的,兴冲冲地一出院子,还没走近呢,那宋大人门口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瞪着牛眼大的眼珠子,杀气腾腾的就看了过来。
这门口守卫的自然是卫国公给的亲兵,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浑身的煞气,那是一般人看了就浑身直哆嗦的。
古娘子也只是个普通妇人,这一眼一瞪,她腿就软了,差点没跪在地上。
本来往宋家去的腿,不由自主的就转了个弯,朝着路口而去。
出了路口,才感觉那两道利箭一般的视线消失了,古娘子才松了一口气。
酝酿了好半日,才低着头跟做贼一样,溜回了家。
也不敢开门了,也不敢出来,只得搬个小板凳守在大门后面,不时的透过门缝瞅上那么两眼。
好不容易看到王永珠和宋重锦的马车回来了,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咬牙冲了出来。
她也知道,这王永珠还算好说话,不是那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的人,因此,也就仗着王永珠的好性子,厚着脸皮站着不肯走。
心里想着,若是别人看到了,知道她跟这宋大人的夫人这般亲近,也得高看她一眼不是?
古娘子打的主意,王永珠一眼就看穿了。
一来,当初住在这里,街坊邻居虽然有极品的,倒也还和气。
古娘子一家,虽然有些小毛病,倒也不是不能容忍,开始的时候,也帮了他们不少小忙。如今不过是想借着他们的,长长自家的体面,让人高看一眼,倒也无妨。
二来,这当官后名声尤其重要,这次回乡,天晓得多少双眼睛看着。
若是对街坊邻居都不耐烦,拒之门外,恐怕就有人指着这个说闲话了。
因此也就顺着古娘子的话道:“古娘子客气了!当初我们住在这里,多亏了街坊邻居照应,这次回来,本就该我们请街坊邻居坐坐的,哪里能让大家破费?”
“还要烦请古娘子通知一下大家,大后日就在这巷子里,摆上流水席,请大家赏光来坐坐。”
古娘子一听,眼睛一亮,这可更好了。
当下一拍胸口:“夫人请放心,都教给我好了!保管都通知到!后日办流水席,这家伙什还有帮工什么的,夫人也别找别人,都交给我们就是了。这街坊邻居的,能给大人和夫人帮上忙,也是咱们的福气。”
“就这么说好了,那我就不叨扰大人和夫人了,先回去了——”说着,乐滋滋的回自己院子去了。
王永珠和宋重锦对视一眼,才携手进了屋子。
张婆子今日没去,在家歇息,早就听门口的守卫来报,说对门有个鬼鬼祟祟的娘们,一看就不是好人,眼神一个劲的往这边瞟,还想凑上前来。
被他们兄弟给瞪回去了还不死心,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后看着呢,说不得就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问张婆子,认不认识这娘们?是不是以前跟自家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不对付?要不要他们兄弟去将人给捉来教训一顿。
张婆子一听,就知道是对门的古娘子,这恐怕是知道自家女婿发达了,要来蹭热灶好处的。
只做不知,让守卫拦着不让人登门就是了。
一面又叮嘱吴婆子和两个丫头不许出门,也不许跟人随便说家里的事情。
此刻王永珠和宋重锦回来,张婆子也就要跟二人商量这事。
听王永珠说要开流水席宴请街坊四邻,张婆子连连点头:“这才是正理,如今女婿可是官身了,名声最重要。尤其是这街坊四邻的,咱们高中了回来,连饭都不请,也着实说不过去。尤其是在那起子小人嘴里,指不定怎么背后怎么说咱们呢。”
“只破费点银子钱,就能堵了那些人的嘴。再说了,吃人嘴软,这街坊四邻的,吃了咱家的流水席,若是还说不好,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只是这流水席也有讲究,不能太好,太好了扎人眼。也不能太差,太差了岂不是说咱们没排面,小气?到时候银子钱花了还不落好。捡那中不溜丢的席面来。”
“我估摸着到时候不仅这街坊邻居要来,恐怕这四周的人知道讯息了,都要来凑个趣,沾个喜气。到时候人家就算送两个鸡蛋上门,那也是好意,不能将人赶出去不是?”
“所以,得事先都准备好了,万一到时候吃到一半,没菜饭了,那就丢人了!咱们娘俩得好好合计合计才是。”
张婆子在京城里,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憋着难受。
这回到荆县,终于找到了点感觉。
尤其是今儿个一说流水席,看自家闺女一脸居然还有这么多讲究的表情,顿时来了精神。
第一千两百九十九章 流水席
什么要宰几头猪,几头羊,多少尾鱼,还有几只鸡?
又要买什么菜蔬?
席面有多少讲究,是六六大顺?还是八八大发?或者是十全十美?
一般宋重锦这种情况,要么六道大菜,要么就是八道菜,冷热荤素都要搭配好才行。
张婆子生活了这大半辈子,对这些习俗那是十分了解,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
王永珠听得是一头雾水。
请个客而已,做了菜往上流水一样的送不就是了?咋还这么多讲究?
张婆子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家闺女,这里面的道道可多了,要不是自己的亲闺女,她会这么倾囊相授?
别人家想学,她还不爱教呢。
可转念一想,自己闺女不爱学就不爱学吧,如今她是官夫人了,这些小事有她这当娘的在,也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当下直接道:“行了,这流水席就交给我了,你也别愁眉苦脸的了。也就是我惯着你——”
王永珠嘿嘿一笑,顺手推舟:“那就辛苦娘了!我就偷一次懒了!不过娘放心,我给你找两个好帮手,有啥事,吩咐他们一声就是了。”
说着让将姚大和石头叫来。
这么能干的两个下属,自然要多用用才好。
姚大和石头还真没办过这种流水席,听了张婆子的描述,倒是觉得有几分意思,三人倒是极为有兴致的到一旁讨论去了。
什么请哪一家的红案师傅,需要买多少柴米油盐,帮工要请多少,还有桌椅碗筷什么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王永珠乐得当甩手掌柜,拉着宋重锦到院子里,往躺椅上一躺,缓缓的摇着,看着晚霞漫天,只觉得这日子才叫舒坦。
接下来,一家子上下都忙了起来,王永珠说是偷闲,要操心的事情也不少。
这要去赤城县,如今可不是她以前的年代,出门只要有钱,啥都能买到。
这个时候,出趟门,那真是连家一起搬的,什么被褥铺盖,什么衣裳,还有这一路遥远,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茶,一样都不能少。
尤其是赤城那边天气比这边苦寒,这上上下下三十来口人的被褥肯定要厚厚的,还有衣裳,他们出发到赤城,那边估计已经是天冷了。
棉花的袄子不一定能扛得住边塞的风雪,只怕还得给每人都寻摸上皮袄才行。
再有,赤城那边,听说土地极少,也不知道吃菜方便不?王永珠琢磨着,只怕还得多带些蔬菜种子才行。
光清单就列了好几张,有些东西能采购齐备,有些东西一时还买不齐全,还得耐心等着。
因着这个,王永珠倒是将石头抽出来,专门负责采购这些东西,以免到时候临出发了才发现,这个没有,那个不够。
只让姚大负责家里的日常和流水席面,也尽够了。
第二日,宴请长青书院的院长和夫子,宋重锦特地将杜使君给带上了,在院长和夫子面前刷个脸熟。
杜使君也得了杜老太医的叮嘱,知道这是宋重锦给他铺路,有宋重锦的引荐,比其他学子,自然更得看重。
在宴席上倒是表现得十分得体,一直跟在宋重锦身后,十分有眼色,该斟酒的时候就斟酒,该腼腆一笑的时候就笑,十足一个有几分羞涩,但是家教极好,天份也还不错的少年形象。
长青书院的院长和夫子,本就十分看重宋重锦,这次他高中二甲传胪,虽然不敌谢朗的状元。
可架不住宋重锦背后有顾家,有卫国公府,不出意外,将来这前程可比谢朗要好。
更不用说,宋重锦这次宴请长青书院的夫子,让大家对他的印象极好。
虽然人人都说尊师重道,那些高中进士的学生们,高中之后,都一心只谋图前程去了,真正让他们放在心上的,那都是授业恩师,如同父母。
他们这样书院的夫子,也不过是见到的时候尊称一声夫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哪里有像宋重锦这样,回来后,书院里教导过他的夫子,都有一份谢师礼不说,还专程办谢师宴来感谢?
而且宴席上,宋重锦如今已经是官身,却依旧执子侄礼,敬陪末座,对院长和各位夫子也是极为尊重的。
就只这份尊重,就足够让夫子们对宋重锦格外的认同了。
因此宋重锦这么明晃晃的带着杜使君出席谢师宴,也开门见山说了,这是杜老太医的孙子,为人诚孝,放弃京城的优渥生活,来荆县伺奉祖父母。
读书也还有几分天份,久慕长青书院的大名,想入书院读书。
不管是院长和夫子,这个时候,怎么会不给宋重锦这个面子?都笑眯眯的答应了。
杜使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回家后,杜老太医问他,今日跟着去,可看明白了什么?
杜使君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杜老太医本身性子就不是什么善于教导之人,不然当初教导王永珠,也不至于粗暴的就是丢书过去让她背。
也亏得王永珠记性好,又一心想学医术,才坚持了下来,换做别人,只怕只这背书就能吓跑了。
他不耐烦跟杜使君细细分说,想了想,干脆的道:“既然你看不明白,这样吧,过两日你小师姑和姑父会回乡下,你也跟着去,多看看,就算现在不明白,以后也会明白的。”
然后十分利落的就将皮球踢给了王永珠和宋重锦。
王永珠和宋重锦这边还不知道,已经被杜老太医安排了带孩子的任务。
正忙着摆一日的流水席,不管是谁,用张婆子的话说,就算是随便包张红纸,或者拿两个鸡蛋也好,一把小米也罢,都能来坐席。
这一日,这条街上得闲的男女老少,都来帮忙。
一个个从自家搬出桌椅板凳,还有碗筷来。
女人们早早的就跟着古娘子来帮忙择菜,淘米蒸饭。
从酒楼请来的红案师傅也大展身手,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那肉香飘过了几条街,勾得人只吞口水。
那帮忙的女人们,看着那案上被宰杀好,洗得白白净净的猪和羊,闻着那香味,一个个咂舌不已。
一般人家里,这样的席面已经是上等的了,也就开个十来桌就很是阔绰了。
这要是开流水席,那得费多少银子钱啊?
小孩子们不懂事,只知道今天能吃到肉,都呼朋唤友的在巷子里钻来跑去,兴奋得尖叫。
等到菜上桌子,果然,四道热菜四道冷盘。
热菜有猪肉炖粉条、鸡肉炖蘑菇、一盘红烧鱼块、还有一碗羊肉杂碎汤,四道冷盘虽然都是素菜,可也都油水十足。
馍馍和糙米饭管够。
菜一上桌,几乎就听不到人说话,只看到筷子如飞,人人都使出了浑身的本事,恨不得长出两张嘴,两双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