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 第八章 涅磐(五)
第八章 涅磐(五)
.刚刚钻进尼桑车欧阳东还没坐稳他的手机就先响起来。
“东子你还没到停车场吧?刚才袁指导来了他让我先走说他会送你回省城。我估计他大概是有什么话要和你谈。”电话是周富通打来的“你说话时小心点。最近俱乐部里有传言我听人说这个月底你可能会上转会名单的。趁这个机会你多给袁指导说几句好话;奉承他几句兴许他就能放你一马。”
欧阳东专心地听着脸上没带出半分吃惊的神色连眼角余光也没瞟身边的袁仲智一眼。自从进入夏天球队成绩一直差强人意眼看着夏季转会市场马上就要开放俱乐部有球员进出是很正常的事情那份起草中的大名单他也听说过可是自己也是那名单上的人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骤然冒出来的问题使他眉头紧锁一时也没顾上和周富通说话只是嗯嗯啊啊地表示自己在听着。
“是周富通打的电话吧。在背后说我什么哩?”袁仲智熟练地动小轿车也没转脸看欧阳东“告诉他下星期归队自己滚去操场上跑二十圈。”
他说这话时周富通确实在电话里给欧阳东支点子“……要不到了省城你找家最好的饭庄请他撮一顿然后再找个小姐陪陪他。他老婆不在这边能熬得住?”他突然听见袁仲智的声音吓得话都没说完喀嚓一声就收了线。
欧阳东这才扭脸把手里的手机扬一扬笑着道:“他挂线了。”
袁仲智也笑了。
因为是周末这时节正是出城的交通高峰期袁仲智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轿车随着滚滚车流慢慢行进。欧阳东也没和他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想心事:刚才周富通那一句话就象一把大锤狠狠地砸在他心头要是俱乐部真能狠下心把自己放进转会的大名单自己原来那一番曲划就都得泡汤;他本来想再在莆阳踢两年球过两年安生日子等积攒够自己定居省城的钱那时还管它什么陶然什么足球即便俱乐部不说什么自己说不定都要主动提出退役。那时自己有房子有车子手头还有一大笔数目可观的钱干点什么不行?可现在一切都得重新盘算。转会他倒是不怕他怕的是转进一家新的俱乐部一时半会打不上主力的话――按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踢上主力很难――那收入就会少许多原来计划两年做到的事情就得再拖上好几年。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今天下半场才把你替换上场知道为什么吗?”一直把车开过高公路的收费站袁仲智才开口和欧阳东说话。
一脑门心思的欧阳东被他的问话给拉回来先是茫然地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说道:“不知道。……不应该说知道一些吧。”他自失地笑笑“我刚才走神了。”
袁仲智也没理会他的抱歉一边开车一边说道:“你知道?那你说说。”他说这话已经明显端起主教练的架子。这样问话更象是一个老师在考问自己的学生。
欧阳东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一下他能敏感地觉察到这话里透出的内容。不知道这位主教练和别的队友谈话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他抿抿嘴唇思量了一下这才说道:“您一定是想看看我的能力和场上的表现。”他顿了顿悄悄觑了一眼袁仲智的神色。
“接着说”袁仲智专注地开着车。高公路上的交通状况比市区里自然要好得多司机们在这里都把车开得飞快他还不能太放松。欧阳东的回答是应有之意他并不是很满意。
见袁仲智脸色平静不温不火欧阳东突然把心一横。要是周富通刚才说的那番话果有其事的话那现在大概是自己最好的机会了只要能给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的主教练留下个好印象不但能扭转被迫转会的不利局面说不定还真能重新回到主力的位置。
“其实您考察的还不仅仅是我整个陶然队、所有的队员都在您考察的范围内。”袁仲智眉梢那轻轻一挑并没有逃过欧阳东的视线看来他说对了。他接着说道“您执教的两场比赛从阵型布置、人员调配到战术打法几乎就是董长江董指导还做我们主教练时那一套。这倒不是说您没有自己的东西而是您在这之前对陶然队不熟悉而蓦然改变董指导两年多来积累下的东西会让球队更无所适从;队员们害怕失去早已习惯的位置会给球队稳定带来更大的麻烦。您需要时间去观察队员去熟悉队员这样您才能根据队员的能力重新设计球队。”
这是实情袁仲智确实是这样想的来莆阳之前他还真没想到远隔数省的陶然俱乐部居然就会把主教练的教鞭递到自己这个从来没独力执教经历的人手里而他对陶然队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一场主场比赛和几卷录象带上。从叶强给他打电话到他走马上任前后也就一天时间他根本来不及做什么案头的准备工作他只能在训练和比赛中去观察去熟悉去摸索只有他对全队上下有了一定的了解他才能对症下药为陶然队设计一套征战甲b的方案。这也是为什么他执教的两场比赛和董长江在时如出一辙的原因。虽然欧阳东的话里也有很浓的恭维意味可袁仲智也不能不承认欧阳东确实看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那你觉得咱们队现在的问题症结在什么地方?”袁仲智转了话题又丢掷一个问题。
“很多人都认为咱们现在成绩不好是输在防守上――这是有目共睹的我们场场都有失球。不过把问题都归结在防守上我觉得也不对。”欧阳东笑笑接着说道“其实我倒觉得陶然现在最大的问题出在进攻上因为中前场不能持续地给对方施加压力所以对手就能和我们对攻而后场吃紧中场队员就不得不更注重抢截和破坏这让他们本来应该有的进攻组织排程功能反而削弱了。这就形成一个恶性的回圈。我们为了防守只能放弃中场对手反而能持续不断地用进攻给我们施加压力。比如今天这场比赛就是这样开始时局势还比较平衡我们还算占点上风可天津七星两三次成功的突破并形成射门之后咱们的中场就渐渐地后移直到大家都缩在自己的半场。天津人正好可以充分利用这一点大肆进攻。”他吮吮嘴唇没再说下去下半场袁仲智派上自己多半也是有加强进攻的意思。可惜的是自己状态一般。
“那你觉得咱们的后防线哩?也需要加强么?”
对主教练随口问出的这个问题欧阳东只是笑笑没言声。这可不是他能够回答的问题。队员的进出他一个球员怎么好开口说话。
袁仲智也笑了他话一出口就现自己错了这倒不是他的话说错了而是说话的物件错了。这样大的事情怎么好和一个队员谈哩。
“现在很多人都说读书没意思不读书不上大学一样能挣钱一样能奔小康。他们错了大学里教授的知识是一回事更重要的事情是大学里能教人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观察思考我们周围的一切事物然后形成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形成自己的思想。”
袁仲智这一番感慨让欧阳东很吃惊听了半天他才知道主教练这是在夸自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这书没白念。看来你不单踢球有天赋更难得的是踢球时还能动脑子。”停了停袁仲智又添上一句“尤盛确实没看错人。”
乍然听他提起尤盛欧阳东惊讶地问道:“您也认识尤指导?”
“怎么能不认识?那年全国乙级联赛还是全靠你们九园队帮忙我们漓江才能去武汉踢的决赛。去年年底你的启蒙教练尤盛尤指导还带了好几位外援来南宁推销漓江队现在的前锋就是他推荐的哩。”袁仲智扭脸看着欧阳东笑道“不但他就连你我也早就认识了。也是那一年的夏天吧你那时还在一家业余队里踢前锋在这个省的一次什么杯赛里踢进好几粒球。那支业余球队叫什么来着?”
“七色草。”
欧阳东的思绪一下就被他的话拉回两年前。工厂倒闭自己下岗要不是阴错阳差中结识刘源自己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哩。刘源、叶强、汪青海、潘老板……这些老朋友熟悉的面容一个个在眼前划过他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哩?打从自己去了莆阳陶然俱乐部他们见面的时间就渐渐少了。有时想起来他还真是怀念那段时光。只是刘源离婚后自己就断了和他们的联络。其实就是刘源没离婚他们的联络也渐渐地少起来成为一位职业足球运动员的欧阳东已经不是他们那个生活圈子里的人当然本来身为下岗工人的欧阳东也不能算是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只是有刘源和七色草足球队作为纽带一群背景、生活各不相同的人才能聚在一起当这个纽带消失了这个临时的小圈子也就随着消失了。
“对”袁仲智笑着点点头。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许多欧阳东都记不得的细节他都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你和一个胖子是前锋。要是不考虑年龄的关系那家伙的体重和体型倒是更适合做后卫。那时叶强是你们的领队吧?我在赛会组织者那里的出赛名单上看见是这么写的。”欧阳东笑着点点头补充道:“叶老师也是我们的教练。”
袁仲智笑起来说道:“对他是领队兼教练。那时我是漓江的助理教练全国各地飞来飞去地看各支乙级队的比赛这个省三支乙级队都参加的比赛我自然也要来现场观摩。第一场球你们对九园开场六分钟你就进了一个球。我还记得你进球的过程连过三人然后一个人球分过甩开九园的中后卫就那样轻轻松松地把球从守门员肋下挑进球门。我当时真是吓了一大跳你想想我们对手队伍里居然有一个左右脚都可以带球既能突破又能射门的年青队员……直到后来我反复检视出赛名单才确信你是一个业余球员……只是我没有尤盛那样的魄力不敢把一个一场职业比赛都没踢过的人带进职业队里。”
即便他那时有招揽欧阳东的魄力他也没那个权力。别忘了他那时只是广西漓江队一个助理教练而已而且还是负责打探别家乙级俱乐部实力的那种助理。他也就是一个球探。
“那时九园队只有十七名队员连踢场队内分组对抗赛的人都不够尤指导把我招进去也就是凑个人数的意思。”欧阳东谦虚地解释道他可没想这样解释的话会把他的恩师尤盛置于何地。
袁仲智也就笑了说道:“可能是这个原因也可能还有别的理由关于招你入队的初衷我也问过尤盛他就是不说。总之前年的乙级联赛上和九园碰过的队全部吃了亏我们漓江是最大的受害者西区小组赛输给你们总决赛也输给你们那一年两千多万的投入转眼就打了水飘。那两场比赛你都进了球吧?要是那时你在我们广西漓江队……”他摇摇头顿了顿又说道“要是九园队的幕后老板不那么短视的话说不定你们去年踢进甲a也未必可知。尤盛也是个好教练又在欧洲呆了好些年对世界上最先进的足球战术体系应该不会陌生要是九园俱乐部的老板能把眼光看得更远一些足球这个体育专案能让他的事业更加壮大。你知道上海那家甲a豪门吧?职业联赛这才开始几年他们母公司的触角已经伸向大上海的各行各业下属的子公司就有五十多家……”
欧阳东只是听着没答腔袁仲智后面这些话他可没想过听着也是似懂非懂。足球怎么会有那种魔力让一家企业展壮大哩?即便是广告效应也不会有这么夸张吧。
袁仲智却没理会他的臆怔自顾自说下去“那年九园把甲b资格转卖时漓江俱乐部也想过买下这个资格只是这里面有地方政府的插手我们当然比不得顺烟本省本地的背景。一看见你在足协的转会榜上漓江就想买下你可你的身价居然是六十万这个价格实在是太离谱了一场甲级比赛没踢过的球员怎么敢喊这样的高价?!不过那时没下决心的人现在大概都后悔得要命吧。我想现在要是有人报价六十万方赞昊的口水能把那人给淹死说不定还会一脚把那人踢出办公室去。知道去年年底漓江向陶然俱乐部的报价么?”
这欧阳东倒是知道转会市场开放那阵子叶强一天几个电话打给他全部是别家具乐部出的价钱有的是明面上的有的是只有叶强和他自己才知晓的。漓江俱乐部开出的转会价是一百八十五万这个价钱还不是最高的。
可袁仲智现在说这些话只是和他聊天么?还有没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四月份以来他的状态一直在走下坡路现在应该不值这个价了要是做更长远的打算陶然俱乐部应该趁这个时机把他转出去这样还能捞回一大笔现金。
欧阳东想趁机开口问问转会的事情他要证实下周富通说的那番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可袁仲智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已经转过话题。“今天我去省城拜访的朋友和你也是熟人。说起来咱们还是很有几分渊源。咱们的经纪人是同一个人――叶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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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欧阳东上周还来叶强家玩过可他来去都是坐的计程车现在天色都朦朦胧胧地他也不敢确定自己领的路到底对还是不对两人只能开车在没有路牌标志的小区里瞎转一气在被好些路人引领得头晕目眩之后欧阳东总算能肯定地说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条街道就是叶强那间铺面所在的街道因为路边这家市他能记得市的招牌上那个“”字的“口”下面那一横掉了。
叶强就在他那间狭长的店铺里。早先大件小瓶杂乱无章的杂货店里已经腾得空空的房间四壁立起木板木条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一身汗渍爬在简易梯子上正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钉子叶强穿着一件到处是大小窟窿的背心和一条肥肥大大的裤衩热得满头是汗站在房间正当中一大堆木板木条中虚起眼睛仔细打量已经完工的部分。行这两个民工的活计应该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一个小小的租书店搭几个破书架还能有什么问题。要不是叶强腿脚不方便他自己都能做这活路哪里还会掏钱去请人来做。
叶强这店铺招租的广告贴出去快一个星期连个问询的人都没有上周欧阳东和粟琴来他这里玩儿看他为此事愁得焦头烂额的欧阳东就给他出了开租书店这么个主意。虽然这里居民还不算多可这附近有个中等专科学校还有个大学的分校两个学校的学生加在一起也有三四千人他为什么不开间租书店哩?现在书价那么贵有几个人能有闲钱去买回家去看的还不都是找地方租书看?再说市里的文化管理部门再也不会阻拦叶强这么一个身有残疾的下岗工人再就业吧。
欧阳东和袁仲智钻出尼桑车时叶强的哑巴妻子正弯腰从一个篮子里碟子碗筷子地望外掏摸丈夫一整天都在店铺里忙得连口饭也顾不上吃。叶强倒是交代她让她不要等自己和女儿先吃她却心疼自己的瘸腿男人炒了两个他最爱吃的可口菜送到店里来。当然她不仅仅是给自己男人送晚饭篮子里也有那两个民工的晚饭每人冒尖的一大碗米饭上除了青菜还都盖着好几片蒸得软软的咸烧白红红嫩嫩的五花肉片上冒着丝丝热气。她一眼就瞧见欧阳东见欧阳东也瞧见她就笑笑再扯扯丈夫那破烂背心朝两人指指。
欧阳东和叶强一家都是熟人也少了许多寒暄可紧跟在欧阳东背后那个人叶强却不认识他只是觉得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有点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可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叶老师这是我们队新来的主教练袁仲智袁指导。他这是专程来拜望您的。”看俩人都是一副想认又不敢认的尴尬架势欧阳东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赶紧给两个人介绍。在袁仲智提到叶强时一个疑问就在欧阳东脑海里盘旋他就是想不明白叶强几时成为袁仲智的经纪人的;而且看两人刚才那模样他们两人显然也只是泛泛之交啊。
见袁仲智如同电话里所说的那样与欧阳东一起来到叶强便招呼两个民工放下手里的活计先吃饭又说今天就先忙到此为止让他们明天上午再过来接着把剩下的活做完。两个民工都是一脸难色他们是按工论价的这点活今天一定要干完要是明天再来耽搁一天他们就要少挣十几块。这时间和工钱他们都赔不起。
“一人给你们再添十块钱。”叶强听着两个民工的诉苦打断他们的话说道“我这里有两个客人今天是不能再做了;再说我不在这里我婆娘也不知道该让你们做什么。”
“老板我们明天真是没时间。要不你告诉我们怎么做我们加班加点也要帮你做完它。十块钱我们要跑好远的路您能不能再添点?一个人十三块吧。”年纪稍长的民工捏着叶强散给他们的高阶烟苦着脸说道。
“好十三块就十三块。明天早上八点半你们过来。”叶强很爽快地答应。他又转头对欧阳东和袁仲智说道“你们也没吃晚饭吧?走我们先去填饱肚子。”说着他就去抓搭在板凳上的衬衣这衬衣看上去倒是新崭崭的。
欧阳东只笑笑什么也没说袁仲智却一把拉住叶强。“别老叶你也别忙乎了我刚才看见那边有个摆桌子卖冷盘的啤酒摊要不我们就去那里吃点?”他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瞒你说我在莆阳这一向天天都是大鱼大肉肚子里全部是油水。都来两星期了还从来没尝过地方风味吃食哩。”
叶强也就停了步“这样的话那我们干脆就去我家吧这外面风啊沙的也不干净那工地上的声音更是闹腾得人烦心。我去叫那家啤酒摊收拾几样好菜直接送我家去。你们看这样好不好?”
袁仲智和欧阳东便都说好。欧阳东心里却有几分狐疑叶强和袁仲智这一唱一和的倒象早已串通好来做戏一样只是他们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呢?再联络到下午比赛前后那些事情欧阳东越来越觉得很多事情串联到一起倒真象是一出预谋好的戏剧。这个戏剧的矛头分明就是针对自己只是它到底是给自己带来好处还是坏处哩?
趁袁仲智去寻停车地方的时候欧阳东问道:“叶老师问你个事情。刘源他是不是回省城了?”
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叶强一楞他眨着眼睛半天才说道:“他回来了?我不知道啊。应该没回来吧他要是回来了怎么说也应该给我们先打个电话的。我看他多半还是在宁波那边忙他的生意。你怎么冷不丁地想起他来?”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他罢了。”
刚才在城里他看见一个男人在车窗外一闪而过肥头大耳地很象是刘源而且那又胖又魁梧的男人也长着一颗大脑袋头顶也是剃得溜光。
应该不是刘源吧。那个胖子现在应该还在江浙一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