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乖 第251章番外二:最爱的人
烟花渲染过的夜色很是撩人。
时音换了敬酒服。
同韩湛一起走在晚宴草坪的宾客中央。
车声从不远处传来,皇家私人庄园的大门口停下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见好友墨莉下车,时音握了一下韩湛的手,将高脚杯给了他:「我去接一下茉莉。」
她快步往门口走。
上次见墨莉,还是一年前,韩湛陪她在纽西兰养病的时候,墨莉专程飞过去看望她,给她带来京城的糕点,同她躺在一张床上聊别人的八卦。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墨莉分身乏术。
两人就只在线上通过视频电话。
「瘦了好多。」时音拉上她的手,打量了她好几次,肉眼可见的消瘦与疲惫:「是不是刚怀孕那会儿在京城冻着了?身体没痊愈又要负担宝宝?」
「我受寒感冒你也知道呀?」
「聿执和我说的。」
提起他。
男人的身影就罩了过来。
聿执走到墨莉身后,给她披了件防风的外套,声音不算温柔但也不冷:「早春的京城夜晚还是很凉,多穿一件,别又感冒了。」
墨莉没理他。
亲暱搂住时音的胳膊,往庄园里头去了。
走了一段距离,时音瞥了眼跟在后方半米处的聿执,收回视线,小声与墨莉腹语:「你跟聿执吵架了?」
「吵架是我们俩的家常便饭。」
时音沉默。
想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从大学入学到现在,她和墨莉认识也有七年了。见到的就是追着聿执跑、怎么都不放弃的墨莉,听到的也都是两人不和,聿执反感墨莉的言论。
在纽西兰养病的时候听说聿执要订婚了。
女方家世挺好。
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
回到京城,就从聿执本人嘴里,听到墨莉怀孕的消息。时音有许多疑惑,但那会儿无暇去想,此刻见到了人,她才问:「孩子是聿执的吧?」
「是。」
「怎么忽然就——」
「他订婚的前夜参加了一个饭局,喝醉了,我上了他的床。我爸知道了这事儿,命令他对我负责,第二天他去退了婚,第三天就跟我去朝阳区的民政局领了证。」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墨莉却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她深吸了口气,转头朝时音扬起笑容,道:「音音,你不应该祝贺我吗?坚持不懈喜欢聿执十几年,终于得到了他。」
对视间。
时音没看到她脸上的笑,只看见那抹牵强。
时音抿了抿唇。
没回答。
三月上旬的夜风挺凉,时音带墨莉去了庄园室内。总统先生抵达了晚宴,得知消息,时音先一步走了,离开时交代周围的服务生,仔细照顾这位怀有身孕的座上宾。
望着好友身影走远。
墨莉收回视线,头顶上方便落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想喝点什么?」
「今天凌晨在机场截住我,不是还很生气吗?冷着脸,怪我没经过你的同意,私自从澳洲回到京城。」
「牛奶还是果汁?」
「你气的不是我来参加音音的婚礼,而是怕我留在京城,影响你和荣小姐。」
「就温牛奶。」聿执给她做了决定。
「你那么喜欢她,却无法和她在一起。心里那么恨我,却又因为公司,因为我爸的桎梏,不得不和我领证。」
聿执不语。
墨莉双眸定在他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想从他眼睛里找到点别样的情绪,就算是怨恨也行。可是,不管她怎么看,他就是那么冷漠,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他不爱她。
无声地彰显在他每个神情里。
……
晚春一个气温宜人的傍晚。
时音接到李管家的电话,对方说:「白女士精神失常。」
被送入了精神病院。
似乎是疯了。
韩泰在自首之前,曾三次来北山别墅央求韩湛去私立医院看看她。第三次,韩湛去了,医院那边就传来白婉清病重的消息。
让她精神失常的主要原因。
是韩征。
听李管家说,前几天跑出国的韩征回了京城。
说是在外面投资亏了。
欠了许多债。
进了医院,同白女士争执起来,抢了她在银行开的保险柜,拿走了她大半身家以及当年婚娶时的嫁妆。
白婉清当即心脏骤停。
在ICU里躺了将近一个星期,醒来就意识不清了。医院团队今日确诊她患了精神病,被第四人民医院的医护人员带去隔离了。
结束通话。
时音将手机给了旁边的佣人。
拿起剪刀正打算修理花圃里新种植的雏菊花枝,就听见了熟悉的车声。她放下手里头的东西,徐徐走到院门口,望向落日余晖中归家的人。韩湛径直走向她,本能牵上她的手,低头凝着她白净的脸:「今天怎么提前下班了老婆?」
她升职后老忙了。
三天两头与陶勉那老东西国内外出差。
这两个月都是韩湛先下班,做好热乎的饭菜,听着外头的车声,走去院门口接她。
时音抱着他的手臂,仰头看他,很是亲暱:「韩叔跟我说,阿修带了一只小狗狗回家,说那小狗长得很像阿修,然后托人去做了鉴定,还真是阿修的崽。」
「咱们办完婚礼的第二天,阿修就失踪了,两个多月都没找到它。上周他忽然就回来了,今天又突然带回来一只小幼崽。」
「我挺惊讶,就提早回了家。那小幼犬非常乖,学着阿修的样子给我叼拖鞋,但嘴巴太小了,咬不住,一小段路,跌跌撞撞的,傻气又可爱。」
闻言。
韩湛没有说话。
他擡起眸子,看见了夕阳光影下那只初显老态的大狼狗。它迈着步子,从后院方向奔跑过来,十岁的它步子不似从前那般矫健,但还是坚定积极地奔向它最爱的两个墨莉&聿执(一)
墨莉&聿执(一)2013年冬。
大雪。
我出生于京城八大家族之一的墨家,自记事起,我是墨氏合法且唯一继承人是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母亲早逝,父亲对我寄予厚望,便对我非常严格。
能开口说话时家里就请了法英德等各国语言老师。
五岁已经能上台演讲。
七岁办了场个人独奏的钢琴会。
我每天的学习安排很满,除去三餐和睡觉,很少能有空闲时间。不过,我还是能喘口气的,因为我有一对特别疼爱我的祖父母。
他们将我捧在手心。
视为掌上明珠。
每年都为我办隆重的生日宴,感谢老天爷,让我降生在墨家,成了他们最宝贵的礼物。今年也不例外,人声鼎沸的半壁江山是无声的排场。
我十岁了。
打扮得比同龄女孩成熟很多。
父亲说继承人要有继承人的样子,稳重大方,端庄优雅才是最佳。公主裙,珍珠发夹和麻花辫,那都是浪费时间的东西。
我随着父亲应酬。
学着他客气冷漠的官腔与周围人说话。
长辈们都夸我懂事能干。
说我像个小大人。
晚宴进行到十点半,送完最后一位宾客,我摸了摸笑得有点僵硬的脸。管家来迎我去总统套房拆礼物,我并不太感兴趣,都是些珠宝首饰、名牌包和手表。
我最喜欢祖父母送的礼物。
一条粉色的裙子。
好漂亮。
我把它藏了起来,没被父亲发现。
不过,今晚我收获到了一件意外的礼物。就在我要转身回宴会厅的时候,瞥见了远处飘着雪的路灯下的人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聿执。
他倒在雪地里。
很虚弱。
擡起那双深邃的凤眸望向我的时候,我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破碎又坚韧的美感从他每一寸肌肤散发开来,通过双眼渗透进我全身细胞。
这也是我第一次与父亲争吵。
忤逆他。
在他强硬否决的态度下,我固执地要留下聿执。
在我绝食三天晕倒住进医院那刻,父亲妥协了,他点了头,让管家去派出所进行人口登记,收养了那个我在大雪的夜晚捡到的高高瘦瘦的清冷少年。
……
2014年除夕。
聿执来家里三个月了。
他还是跟刚来那会儿一样不爱讲话,不管我怎么逗他,他都不会笑。但是我很喜欢他,没理由的喜欢。
他比我大六岁。
高了我好大一截儿。
跟他说话都得往上站两个台阶才能看到他脑袋顶。
我问他吃的什么发育得这样好?分我一点,我也去吃吃。他不理睬我,只一味地提醒我早晚喝牛奶,叮嘱我早睡早起。
除夕当天收到的压岁钱分了他一半。
他没收。
趁我睡觉放回了我枕头旁。
白天的学习行程太满,我就想熬夜,因为夜里没有父亲为我请的那位每时每刻跟着我的私人老师,夜里的时间全权属于我。
聿执来了之后,他时常催着我去睡觉。
他给我讲故事。
许许多多我没听过的童话故事。
我越来越喜欢他了。
……
2015年春。
父亲要我出国留学。
要离开这座我从小生活的土地,我心里不舍,也有点抗拒。但是我知道,父亲下达给我的命令我无法拒绝。
欣慰的是,聿执会陪着我一起去。
我没那么失落了。
远在异国他乡的我就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
2021年早秋。
在伦敦的六年聿执始终陪伴着我。
我们一起研修。
一起进入墨氏的子公司实习。
他学习速度很快,天赋极高,很多事儿一点就通。学习和工作上,他会帮我解决难题。生活上,他事无巨细地照顾我。
算一算。
捡到他的那天夜晚到现在,已经八年了。
几千个日夜。
只要有他在,任何陌生的环境我都能适应。同样的,他若是不在身边,再熟悉的街道和城市我也待不下去。
这一年的秋天我回了京城。
父亲把墨氏旗下的娱乐公司全权交给了我,同样在京大给我申请了一个新闻系的学位,让我先拿这些子公司试试手。
报到那天聿执送我到校门口。
他能力出众,服从性又很高,早就取得了我父亲的信任,进入了墨氏集团总部。虽然还是个副总裁,但大半的业务都交给他处理。
他很忙。
却还是把我的事放在第一位。
我在学校认识了人生第一个朋友,她叫时音,听其他人说她是时家不受宠的二小姐,命格带晦气,是个灾星。
所以。
她所在的院系没人愿意和她同宿舍。
她像个皮球,被人从设计学院踢到外国语学院,辗转好几个专业,落到了他们人少一些的新闻传播院。
听校领导说起这个话的那刻,我就选了她。
事实证明。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天知道我在宿舍房门口看见她的第一眼有多惊艳,她真漂亮,像我和聿执在珠峰滑雪时看见的阳光下的冰川,纯白无瑕,干净美好,透着丝丝的光芒。
「啪嗒!」
日记本不小心掉落在地上。
摊开的这一页还没看完,墨莉连忙弯腰捡起。她仔细拍了拍纸张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将本子合上,收进抽屉里。
她望了眼墙上的钟。
快十一点了。
墨莉偏头,不知多少次看向远处暗夜中的林荫道,依然没有车影,他还没回来。房门这时被人敲响,小保姆走了进来,道:「小姐,姑爷刚打来电话,说他今晚加班,不回家了墨莉&聿执(二)
墨莉&聿执(二)澳洲今夜有雨。
窗外雨声嘈杂淅沥。
墨莉再次望向远处的林荫道,雨幕之下除了昏暗的光影,没有其他。她莫名烦躁,连带着转头看小保姆的眼神也变得尖锐起来:「这是澳洲,他有什么好忙的!」
小保姆被吓得不轻,连忙缩紧了脖子:「对不起小姐……」
佣人局促害怕的身影落入眼中,墨莉才恍惚地回过神。她抿了抿唇,蜷起自己有些颤动的手指,找回自己平时的声音:「你先下去吧。」
房门重新合上。
屋内再次回归安静。
墨莉收回视线,眼内那缕愧疚的神色还未完全消散。许是怀孕后身体的激素大幅度提高,易怒易躁又敏感多疑,她的情绪才会起伏这么大。
以前再怎么不满聿执,她都不会牵连身边的人。
她变了很多。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
夜风伴随着潮湿的阴雨水汽吹进窗内,吹倒了梳妆台上的相框。墨莉走了过去,离近了,看见倒在满是玻璃碎片的那张合影。
这是她十八岁成人礼当天,同聿执在伦敦拍摄的一张照片。她穿了条白色的真丝纺纱礼服,像极了婚纱。聿执是转了两趟飞机特意赶去的,还穿着工作时严肃刻板的西装。她亲暱地挽着他的手臂,仰头看他,笑得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和聿执是一年前结的婚。
领了证。
搬入了新房。
以夫妻的身份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次数却少得可怜。
聿执娶了她,顺理成章接了墨父的班,成了墨氏集团新一任的执行长。墨莉理解他工作忙,也体谅他的辛苦。婚后两年时间里,他在公司加班,她就去给他送宵夜。他去外地出差,她就大老远跑去慰问,到处折腾,只是想多看他一眼。
偶尔她也会任性。
会发脾气。
故意不去看他。
结果就是他们俩长达三个月都没见面。
这段关系只要她不主动,好像就会变成两条平行线,再也无法相交。墨莉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有一天她丧失了所有的热情和勇气,她和聿执是不是就彻底走散了。
……
夜深了。
驶入院中的黑色Cullinan惊起了檐下躲雨的鸟雀。
小保姆去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从暮色里走来的男主人。
聿执脱了西装外套,他的衣角被雨水打湿,怀中装有中式糕点的盒子却完好无损。他在玄关换了鞋,本能看向客厅那架贵妃躺椅,没看到人,下意识问:「她睡了?」
「是的。」
「她今天怎么样?」
「小姐傍晚出门散了步,路过华人购物广场的时候,大屏在播放国内新闻,提到了京城韩家发生变故,时小姐病了的消息。我及时挡住了小姐的视线,没让她看到。」
聿执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糕点给了她,便往二楼去了。玄关入口这时又出现一道身影,是聿执的助理。
小保姆走上前,给对方递了双拖鞋,问出了刚刚没敢问男主人的问题:「宋特助,姑爷怎么又有空回来了?」
十一点多钟那会儿打电话来,说有事今晚不回。
现在凌晨又回了。
宋特助:「先生早上的飞机从京城过来,本来是可以直飞墨尔本的。受降雨天气的影响,飞机临停在雪梨机场,说是要延迟十二个小时,夜里就回不来了。在机场休息了半小时,飞机又可以正常飞行了,所以就又回来了。」
「姑爷回京城处理工作了吗?」
「是去探望时小姐。」宋特助又加了句,「太太怀着孕不宜操劳,先生就替太太去了趟北山别墅。确定了时小姐安然无恙,就第一时间赶了回来。想着太太孕早期没什么胃口,离开京城的时候就又去了那家老字号的糕点铺,买了太太喜欢吃的茉莉百合糕。」
听到这话。
小保姆低头仔细看了眼手中的盒子,瞧见是京城宫膳坊家的百合糕,顿时喜上眉梢:「明天小姐醒来,吃到这个糕点肯定会很开心的。」
她打小跟着墨莉。
大小姐教她读书识字,为她母亲治病,替她还死去父亲欠下的赌债,这份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了。
大小姐人特别好。
不止对她,而是对墨家所有佣人都好。
从她进入墨宅,见到大小姐的第一眼开始,就觉得大小姐光芒万丈,耀眼夺目。大小姐是那么的漂亮善良,自信大方!像一颗无比璀璨的珍珠,绚烂万分。
年前和姑爷结了婚,大小姐就变得落寞。尤其今年年初怀了孕,更像变了一个人。医生说这是正常表现,孕妇就是会情绪波动大。
大小姐生气波及到她的时候,她会胆怯低下头,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希望大小姐永远都像以前那样明媚骄傲。
……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放晴。
怀孕之后墨莉就睡得不踏实,外头鸟雀的窸窣叫声将她吵醒。墨莉睁开眼,下意识伸手触碰身旁的位置,床单很凉,没有人躺过的痕迹,聿执不在。
她抱着被子坐起身。
乌黑柔顺的长发也随之慵懒耷拉下来,垂落在她肩膀。墨莉伸手揉了揉微酸的太阳穴,房门这时被打开,男人一贯冷清平淡的嗓音传了过来:「醒了?保姆做了山药粥,洗漱完下楼喝点。」
墨莉擡起头。
眼眸装入那张熟悉的脸。
从她在寒冷的雪夜里将他捡回去起,十几年了,他都是这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没什么表情,话很少,无欲无求的皮囊之下,估计是一颗坚硬又冰冷的心。
「这两天去哪了?」墨莉问。
「加班。」
「我怀孕身体不舒服,小保姆转告了我爸,他给你施压,让你清空了所有工作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来澳洲陪我,你加哪门子班呢?」
聿执不语。
只一味地看着她。
墨莉最不喜欢的就是他的沉默,尤其是在他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她格外像个不讲理的泼妇。她蜷了蜷缩在被褥里的双手,忍住指尖的颤抖,这才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望向他深邃的眸子,那双装着她的脸,却半分爱意都没有的黑墨莉&聿执(三)
墨莉&聿执(三)聿执长得很好看。
偏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微薄自然红润的嘴唇。五官单拎出来一个都非常出众,集中在完美的皮相上,更是锦上添花。
墨莉最喜欢他的眼睛。
尤其是他心无旁骛注视她的时候。
他性格孤僻,性情也冷漠,除了墨莉,对谁都很有距离感。他不爱说话,但那双眼睛会清晰又直白地表达他的感情。
曾经,他的眼睛是有温度的。
世界在他眼里没有色彩,只要装入她,他就变得温情。墨莉也总能在他眼里找到最漂亮的自己,感受到那抹独一无二的温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无法从他眼睛里找到那抹色彩。好像就是十八岁那年从伦敦回国,又好像是三年前墨父给他安排联姻对象,他与荣小姐见了面之后。
也许他从来就没喜欢过她。
从前她感受到的那份与众不同,不过是因为她救了濒临生死的他,他给出的报答。又或许是墨父的施压,让他不得不为了生活而在她面前低头。
再次定睛数眼,墨莉还是没能从他眼睛里找到自己想要的。她深吸了口气,移开了视线,道:「以后找借口的时候,编个不一样的。加班这个理由说了太多次,我听腻了。」
「好。」
「敷衍我的时候回话倒是快。」
聿执沉默。
墨莉瞥了眼他冷淡的面容,忽然间连开玩笑的话语都没力气再说出来。她抿了抿唇,转身往盥洗室方向去。他跟了上来,与从前一样,习惯性地走在她身后半步内。
肩膀落下重量。
一件暖和的毛绒睡袍披了上来。
「早上冷。」聿执说。
「没那么容易被冻死。」墨莉伸手就要脱。
手刚拿住睡袍一角,就被聿执按住了。他顺势搂住她的肩膀,轻易拥住,没给墨莉反应的机会,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失去重心,墨莉本能圈住了他的脖子。他步子很稳,抱着她往前走的过程中没有丝毫晃动,让人很有安全感。
无数个零碎的片段袭进脑海。
曾几何时,许多个无助失落的夜晚,都是他陪她度过的。被父亲责骂学业完成不佳,被家族其他人指点不够努力……她最先想起来的不是那些人刻薄的嘴脸,而是聿执宽厚又温暖的怀抱。
从她十岁到如今的二十四岁。
她与聿执度过的时间,已经占据了人生大半。
盥洗室亮起的灯晃了眼睛,墨莉才从恍惚中回过神。双脚安稳落回地面,她擡头看他,道:「我想去逛街。」
「下雨。」
「下刀子也要去。」
「知道了。」聿执应着,拿了电动牙刷,挤好牙膏放到她手上,转身去了门外,拨了电话安排逛街的事。
……
墨莉孕吐来得早。
这才第五周就开始犯恶心。
山药粥就吃了两口,说是太甜了,腻得胃不舒服。也因如此,那盒昨夜拿来的茉莉百合糕没端上桌。
十点左右出的门。
墨莉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单纯就是拽着聿执一起。在他的陪同下,她逛了百货大楼,半小时不到就累了。
午后出了太阳。
今天又逢着周末,林肯公园人很多,相当热闹。墨莉去湖边给天鹅喂食,一瓶饵料喂完了,她将空瓶子塞给身后的聿执:「你再去买一瓶。」
聿执嗯了声。
将她妥善安放在就近的长椅处坐着,才转身去百米外的小铺。望着男人身影走远,墨莉放长视线,左右看了一圈,不远处一家三口放风筝的画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小男孩约莫三岁。
力气小。
抓着风筝跑着跑着被小石头绊倒了。
跌在地上哇哇哭。
年轻的父母小跑过去,蹲下身温柔安慰。那父亲是个标准的西方人,金发碧眼,初初那么一看觉得挺严肃,在面对儿子的时候,却又那么柔和小心。
墨莉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还未隆起。
但里头有个小生命,是她和聿执的孩子。
这场婚姻源于一个设计。
在聿执和荣小姐订婚的前一夜,墨莉把他弄上了自己的床,让他不得不和自己领证。于是,自结婚开始聿执就和她分居。他经常出差或加班,回家的次数不多。就算回去,他也住在书房,不与她同床共枕。
年前他参加了一场商业论坛会,她前去探班。进到会场,远远便看见他与荣小姐一行人在谈话,他们很是聊得来,用墨父与荣家父母为他们俩撮合亲事时说的话来说就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性情相投,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天后墨莉失眠了。
两个星期都没有睡好。
除夕的当天夜里她故技重施,在墨宅吃完团圆饭,她同半醉的聿执回到新房别墅,将他扶到书房,因此得了这个孩子。
日后孩子降生,聿执会不会像那个父亲一样温柔?她和聿执和孩子,会不会也变得融洽温馨,成为幸福的一家三口?
墨莉抱着这个期许。
在她的心底,她还是不愿意放手。
十几年的习惯与依赖,专注和倾心投入的感情,她还是想最后再倔强一次,抓牢他。
「叮!」
手机震了震。
一条有关京城元宵节的讯息弹了出来。
看到这个,墨莉点开微信,进入和时音的聊天框,才发现除夕那天她发过去的新年祝福时音并没有回复。
她当即拨了个电话。
响铃半分钟,系统自动挂断。
墨莉又连着打了几个,时音依旧没有接。聿执买了新的饵料回来时,就看见墨莉站在长椅前,眉心紧拧着。没等他开口说话,墨莉率先道:「给我订最快一班回京城的机票!」
「怎么了?」
「音音半个月没回我消息,打电话也不接,肯定是出事了!」
「也许是看漏了信息。」聿执道。
「你以为她跟你一样已读不回吗?」墨莉横了他一眼,点开手机打算叫旁人去买票。电话还未拨出去,手机就被聿执夺了。
聿执:「待在澳洲养胎,哪都不许去。」
墨莉试图拿回手机,奈何他比她高,体型也大许多,她抢不回。几番争夺无效,她服软协商:「我查出怀孕,是你向我爸提议,让我来澳洲养胎。我知道,你不满这桩被强塞的婚姻,也厌恶我,更觉得我留在京城影响你和荣小姐。」
「聿执,我们各退一步。你给我去订今天回京城最早的一班飞机,我答应你我回了京城,不找你和荣爱的麻烦墨莉&聿执(四)
墨莉&聿执(四)三月的澳洲刚步入秋天,雨虽然停了,风还是有点凉。
墨莉站在原处。
擡头望着面前的人。
对于自己让出的这一步,聿执没有表态。他只微垂着黑眸,不冷不热的眸光落在墨莉白润的脸颊上。眉宇间渗透出来的斯文冷漠感,仿佛在无声说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墨莉不死心:「我就回去一天!」
聿执握住她攥着衣角,攥得非常紧的手,将刚买回来的饵料瓶递过去,语气很淡:「去喂天鹅。」
「半天!」
「又游过来两只,我再去给你买一瓶?」
「我只是想回京城去一趟北山别墅,只要亲眼看见音音平安无事我就回来!」
「等会儿想吃什么?」聿执问她。
两人对视。
近距离的站姿,墨莉从他眼睛的倒影里看到声嘶力竭的自己。她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将手中的饵料瓶』砰『地砸在他脚边:「你没这个本事把我困在澳洲!」
……
事实证明,聿执有这个本事。
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墨莉不管是拿自己的手机订票,还是私下用小保姆的,都会第一时间被聿执发现并取消行程。
她不甘心。
依托自己的人脉,辗转多个渠道,终于买到了一班从墨尔本直飞京城的机票。奈何聿执提前增加了别墅周围的保镖人数,她前脚出门,后脚就被请了回来。
今日保镖换班。
别墅的佣人一时松懈。
墨莉拿了车钥匙,一脚油门驶出林荫道,将追出来的乌泱泱一堆人远远甩在后头。她扬了嘴唇,愈发将速度提高,直奔国际机场。
出逃成功的喜悦有多浓烈,在抵达航站楼,看见T2国际出发层大门口聿执的那一瞬间就有多愤懑。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墨莉站在驾驶座仓的脚踏板上,见聿执步步走来,直至走到她跟前。
聿执擡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平时一样冷淡。不过,往细了看,还是能看出他鼻梁处的金丝框眼镜有一点点斜。
两人就那么站着。
一个在上。
一个在下。
互相对峙持续了半分钟,墨莉低头看着下方男人轮廓分明的脸,率先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很多时候很讨人厌?」
「嗯。」
「你回京城可以,我去就不行?」
「保姆炖了汤等你回去喝。」聿执说。
「你这样阻拦我回京城,到底是不让我去看音音,还是不想我发现你跟荣爱背地里联系?」
「花匠培植了你喜欢的向日葵,开花了。」
「我都说了我这次回去不管你和荣爱的事!」
「自己下来还是我抱你?」
他站在车门前,挺拔的身影没给墨莉一丁点溜走的缝隙。墨莉被他气笑了,钻进背后的车厢,坐回驾驶座。
她不下车。
聿执站在原地也没说话,神色淡然地拨了通电话,几分钟后来了一辆拖车,工作人员动作娴熟地将车子连带着车内的墨莉一块儿拉走。
……
接下来的几天墨莉没再嚷着回京城。
没订机票。
没千方百计溜出别墅。
相反的,她很安静。一日三餐和营养品都在聿执的看护下按时吃,天气好的时候聿执陪她出门散步,起风了就在后院花房看花匠新培植出来的向日葵。
这天下午。
初秋的澳洲太阳和煦不刺眼。
午风也柔和。
洋房别墅却乱成一团,保镖连同佣人厨师几十个人都高度紧张,屏声敛气却又打起十二分精神惶恐地四处寻找。
墨莉不见了。
她最近一段时间很是乖顺,不和聿执争吵,也不再提回京城。早上说想去新南威尔斯州的Quirindi小镇看尾季的向日葵,聿执点头应了,说开完完墨氏的高层会议就出发。
这个会议也就半小时。
聿执从书房出来,时钟刚过了上午十一点。他以为墨莉在换衣服,便同往日一样坐在客厅看书等待。
迟迟没见楼上有人下来。
他察觉不对。
去到衣帽间,看了主卧,没有墨莉的身影。
小保姆是在楼梯口撞上的聿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是她在墨宅工作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姑爷脸色那么差。不能用生气和动怒来形容,应该说是极度的恐慌。
于是。
这股高度迫切紧急的氛围席卷整个别墅,所有人都在这高强度的压力之下寻找女主人。没过多久,墨尔本的特警也来了。
偌大的洋房全都是人。
无数台精密的机器摆在客厅,调出能调的所有路边监控。
这场突如其来又令人惶恐不已的事故足足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宋特助记得很清楚,是在下午的三点二十分,太阳西斜的时候,外出寻找未果的先生出现在别墅门口,怀里抱着还在睡梦中的太太。
先生常年佩戴的金丝框眼镜掉了。
西装也是凌乱。
他扫了周围众人一眼,大家相继停下了手里头的事,没发出半点动静。上了楼,消失在二楼拐角,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也是在这个时候,宋特助才让人调出别墅的监控。太太失踪,大家都乱了分寸,一味地以为她又跑去机场回京城。
没想到。
她根本就没出门。
先生去开会的那半个多小时里,佣人们忙着自己的事,太太在客厅看书看得无聊,就去了后院。靠着院墙有十几米长的爬山虎和吊篮,她觉得日头晒人,钻进了一个绿荫丛,躺着躺着睡着墨莉&聿执(五)
墨莉&聿执(五)礼貌送走了特警人员,宋特助上了楼。
敲了门。
进了主卧。
宋特助进来的时候,墨莉还在熟睡。他走向站在床边正弯腰给墨莉盖被子的聿执,放轻声音说了句:「先生,京城那边传来消息,韩先生和时小姐赢了。」
韩湛空难消息传开的时候,先生就预判到他和时音在做局。
意图扳倒白婉清韩泰。
先生并不觉得这两口子能赢,或许可以,但机率很小。这样高风险的事儿,他不想太太卷进去。
奈何太太和时小姐关系太好,先生还是在百忙之中回到京城亲自探望,并且给了一部分资金和人才支持。
对于宋特助的汇报,聿执没回话。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给睡梦中的孕妻掖好被子。就着伏低身子的动作,近距离地看了会儿她的脸。
片刻后。
聿执直起身,关了床头的夜灯,离开卧室。
主卧是个综合性大套房,从卧室出来,走至客厅,在沙发处坐下,聿执拿起茶几上那打碎了并黏好一半的相框,蘸了胶水,去黏剩下的一半。
「韩湛收尾的工作处理好了吗?」聿执问。
「白婉清病重进了医院,韩泰今日刚去自首。卷款逃走的韩征,上午在华盛顿机场被咱们的人逮住了。按照您的吩咐,我遣人把他扔进了当地的监狱,他没有再出来的可能。这个事儿我也告知了韩先生,他让我代为转达他的谢意。」
聿执不语。
只仔细黏着手里碎掉的相框。
宋特助跟了他多年,知道他的想法。先生并不在意他人的感谢,也很少去掺和别人家的事,这次出手并协助韩先生时小姐收尾,为的就是尽早将这件事平息。他要确保太太接触的人,进到的环境,都是安全的。
「先生,别墅的保镖今天撤走吗?」
「撤一半。」
「也恢复太太的通讯设备,让她能购到回京城的机票吗?」
「不恢复。」
「啊?」宋特助不解。
这事都处理好了,还不让太太回京城看望朋友么?
粘好了剩下的玻璃,聿执将那张十八岁墨莉和二十四岁聿执的合影仔细放回相框,隔着有纹裂的玻璃,男人指腹贴了上去,抚了抚相片里穿著白色纱裙形似婚纱的墨莉笑得明媚又灿烂的脸,一边看她,一边低语:「困了她半个多月,轻易让她离开,她会觉得挫败,觉得我看不起她。只有让她费点心思出逃,』逃『回京城,她才有满足感,才会高兴。」
话音未落。
聿执的手机铃声响了。
他起了身,将手里的合影放回书桌上,而后走去阳台接了电话,语气客气又疏离:「墨董(墨莉的父亲)我在小茉身边,她没事,在京城受风寒的感冒都好了。嗯,我过几天回国,融资项目那边我会处理好。」
……
入夜。
院中亮起了灯。
墨莉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助眠薰香还燃着。她坐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脸。想必是前阵子折腾过多,耗费太多力气,今天出大太阳,才会舒服地窝在绿荫丛里睡着。
想到这。
墨莉忽地睁开眼。
环顾四周。
这是她居住的卧室。
什么时候回来的?
墨莉下了床,拉开窗帘,一眼便看见院外巡逻的保镖,似乎数量减少了。她折返回屋,开了卧室的门往客厅去。
小保姆正在打扫卫生。
擦拭书桌。
见她出来,连忙放下手头的相框:「小姐您醒啦?您中午都没吃东西,我现在就去把晚餐热一下,给您端上来。」
「我下楼吃,睡了一下午肩酸,走一走活动一下。」
小保姆拿着打扫的工具一块儿走了,房间里静了下来,墨莉走上前,看向那已经被粘好的相框。她本来是想换个新的,奈何澳洲的人工物流慢,迟迟没送上门。
「叮!」
手机响了铃。
看见屏幕上偌大的』音音『二字,墨莉又惊又喜。她连忙接通,听见好友熟悉的声音,墨莉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通电话打了很久。
结束的时候,时音告知了她一个好消息:「茉莉,这个月的17号我和韩湛举行婚礼,第一份请柬送给你。」
听到这句话有多高兴,挂了电话后看见手机壁纸上聿执的脸就有多烦躁。他不让她回京城,保镖二十四小时在别墅周围守着。
墨莉来回踱步。
几番思考。
从前几次逃跑失败的案例中吸取教训。
一定是之前过于急切,才会次次都被聿执拦截。这次她循序渐进,稳扎稳打,必定能找到个缝隙润出澳洲。
老虎都有打盹的时候,她就不信聿执能不分心!
……
墨莉下楼的时候,聿执正坐在客厅看书。
她扫了他几眼,在小保姆的陪同下去了开放式厨房吃晚餐。喝了两口粥,就听见宋特助进门的声响。
墨莉顿时坐直身子。
捏住勺柄。
竖着耳朵仔细地听。
距离有点远,听得不是很真切,依稀是什么公司项目。分公司还是总公司?需要总裁出面的大项目还是口头随便说一句的小项目?
如果是总公司的大项目,聿执就必须回去。
他不在澳洲,没了领头的人,能给她钻的空子就会多很多!
「小姐,今晚的燕麦银耳粥不好喝吗?」见她喝了两口就没再落勺子,小保姆关心地询问了一嘴。
「……好、好喝!」
人在偷听的时候会格外心虚。
墨莉吓了一跳。
连忙端坐,拿着勺子连喝了好几口。
这边。
听到勺子掉落碰撞到瓷碗的声响,正交代完事情的聿执忽地加了句,还提高了声音:「李董找我商量跨国合作案的事?」
「什么?」宋特助莫名其妙,余光瞥到喝粥的墨莉,顿时明白了:「是的先生,李董说有关跨国合作案的事要跟您在墨氏总部面谈。」
「订16号的机票,我回京城一趟。」
「好的先生。」宋特助学着他的样子,也提高了声音:「我给您订16号!16号早上!的飞机票!16号早上八点钟我来接您。」
聿执嗯了一声。
擡头朝开放式厨房望了一眼。
对上他的视线,正偏着脑袋竖着耳朵的墨莉立马低头喝粥,担心露出破绽,还把瓷碗捧起来喝。
聿执无声笑了,低眸翻动手中的书籍纸张,故作说辞:「吩咐家里的保镖和佣人,我离开澳洲期间,寸步不离看好太太墨莉&聿执(六)
墨莉&聿执(六)他16号要回国。
16号早上八点钟宋助理就来接。
他前脚离开洋房别墅,中午保镖换班的时候,她找个理由外出,再甩掉随从的小保姆,抵达墨尔本机场,就能搭上回京的航班,也能在17号准时参加音音的婚礼。
不过。
墨莉瞥了眼院外守夜的保镖。
晚餐的时候偷听到聿执和宋特助讲话,说是她这段时间很安静,没有上蹿下跳闹逃跑,就把保镖撤掉了一半。
目前剩一半。
依稀十二三名的样子。
还是太多了。
「夜里冷。」
伴随着身上披来的羊绒外套,头顶处也落下男人磁性薄凉的嗓音。墨莉心中一惊,手里的浇花水壶』哐当『掉在脚边,本能擡头往后看,聿执那张斯文冷峻的脸映入她眼里。
她抿了抿唇,以最快的速度掩饰掉虚慌。
墨莉轻咳,「这次花匠培植的向日葵开的花都不大,有几株今天晒了太阳都蔫吧了。」
聿执站在她身后,从他的角度,先是看见她惊慌闪躲的眸光,而后便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使劲儿眨巴,最终用她一贯的大小姐语气评价了花圃中的向日葵。
聿执:「晒得睡着了。」
墨莉:「什么?」
聿执低头看着她,说:「花。」
墨莉哦了声,下意识瞥了眼自己午后睡过的那片绿荫丛。不得不说,初秋的澳洲户外真的很好睡觉,太阳一晒,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聿执蹲下身,将掉落在地上的浇水壶捡起放到一旁,而后就着弯腰的姿势,单手把墨莉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脱了她被水打湿的拖鞋。
给到一旁的佣人。
聿执抱着她回了屋,擦了脚,穿了新的袜子。
客厅里液晶电视亮着,正在播放喜剧电影。墨莉以前很少看影视剧,大多时候都是在上学、赴宴、公司实习和被父亲考核的路上。
十岁那年捡到聿执,他成了她的私人』保镖『,陪同她远去大洋彼岸的伦敦深造,在英国的六年时间里,远离了墨家和墨父,她度过了她人生中充实又自由幸福的日子,也学会了闲暇时候看电视,这些墨父从来不许她做,觉得在浪费时间的事。
喜剧中的笑点再一次引得墨莉笑出声。
直到楼梯方向传来熟悉的步伐声。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无需擡头都能知道是他。不多时,身旁沙发下陷,他刚洗过澡,清冽的气息伴随着温湿的水汽一道蔓延过来,落在墨莉鼻尖。
她转过头。
目光定格在聿执身上。
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新鲜感,只要见多了,不管是人还是物品都会腻。可她看聿执就不这样,不管多少次看他,她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跳动,是属于人最原始本能的喜欢。
他此刻穿得很简单。
就一件长款的男士家居睡袍。
领口微微敞着。
额前的碎发还有点湿。
夜里佣人们休息了,进入了他完全的私人领域,他就会摘掉眼镜。他从前也不戴,是进入了墨氏,墨莉给出的提议,亲自给他挑了一副没有度数的金丝框眼镜。
因为他距离感太强。
第一眼给人很不好接触的感觉,很是冷漠。
眼镜的伪装增加了几分平易近人感,让他更好地融入商业圈子,与旁人打交道。久而久之,京圈里的人只熟悉这个戴着眼镜很是斯文,有点旧京派时期公子哥韵味儿的聿执。
「聿执。」墨莉开口叫他。
聿执偏头。
对视间,墨莉问:「荣爱见过你不戴眼镜的样子么?」
聿执没说话。
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去看自己手里的金融刊物。
「一年前我爸和荣氏夫妇吃饭,商量你和荣爱的联姻,你在饭局上,没多想就点头应了。曾几何时我爸给你选联姻对象,你都果断利落地拒绝,为什么就荣爱这么特殊?」
聿执依然没说话。
墨莉习惯了他沉默寡言的样子,盯着他:「我爸给你介绍的联姻对象,大多都是京城八大家族的千金。就算结了婚,也要和我打照面,我要是死心眼去抢,那些京城的千金根本抢不过我。可是,荣爱不同,她是南洋商贾首富家的独生女,娶了她,可以远离京城,彻底从墨家脱身,永远摆脱我了对不对?」
空气寂静。
只有液晶电视里的喜剧演员在讲台词的声响。
墨莉目光全然聚集在他脸上,想从他眼睛里看到些许不同的神色。
可惜,看了很久,他都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淡平静,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就像一潭隐匿在老林里深不见底的湖水,掀不起半分波澜。
墨莉:「这个也不是你答应联姻的理由,那么就只剩一个,你真的喜欢她。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是当年在伦敦陪我一起留学时同她见过的那几眼,还是她随着父母来京城谈生意,你们俩私下接触了?」
墨莉问完,等了四五秒钟,没听见他回复,兀地笑了几声:「算了,你选哪个理由我都不高兴。世界那么大,男人那么多,我怎么就偏偏对你这么执拗呢?」
聿执还是没吭声。
他坐在那。
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墨莉探过身子在他薄薄的唇上亲了一下,近距离瞧着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笑道:「我渴了,想喝水。」
他合上手里的书。
大手轻扶住她纤细的腰,等她坐回去坐稳了才起身。
望着他前往开放式厨房的背影,墨莉唇角的笑容逐渐僵硬,她本能地用手摸了一下还未隆起的小腹,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因执着而大胆做出来的决定是否正确。
液晶电视里喜剧演员的笑声太大。
大得有点刺耳。
墨莉切换了这个影视,随意找了个动画片,二十几年前的少儿动画大耳朵图图。刚好就放到末尾,有个胡图语录,可爱的小人儿用着稚嫩的声音说:「只有爸爸爱妈妈,图图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哦墨莉&聿执(七)
墨莉&聿执(七)这几天澳洲天气都很好。
阳光明媚。
14号聿执陪墨莉去新南威尔斯州的Quirindi小镇看了尾季的向日葵花,15号上午回的墨尔本洋房别墅。
午后聿执有线上的会议,墨莉窝在书房的沙发上,一边听着他开会,一边用他的电脑联上网查看墨氏去年的财报。
墨莉是墨氏唯一且合法的继承人,按时查阅财报,审核财务,出席重大会议,参与内部决策都是她的本职工作,即便怀着孕远在大洋彼岸,也不曾懈怠。
屏幕弹出信息。
是她在京城的朋友。
「给你订了16号下午四点墨尔本直飞京城的航班头等舱!」
「我安排了车,17号凌晨准时在航站楼接你!」
道了谢,墨莉抹掉所有记录。
恰逢这会儿聿执结束会议,他拉开椅子起了身往这边来,故意看了眼电脑屏幕,页面上显然是墨氏的财报文件。
「看了这么久?」他问。
「这叫仔细。」墨莉答。
「我记得你审查墨氏五年财报,一个小时看完,还能指出缺漏。」
「怀孕了速度慢。」
聿执嗯了声,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好坏。墨莉擡头看他,「你恢复我的通讯设备,我就不需要用你的电脑在这里磨磨唧唧看财报了。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知道了。」他回。
「我去邻居家串门。」墨莉起身,将关上的电脑扔到他面前。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吐槽:「你请来的保镖用处不大,数量却多得吓着了邻居家的小比熊,今早我过去玩,它一直躲在屋里,不理我。」
聿执:「下午撤走一半。」
墨莉:「这还差不多。」
听着她强压着却还是压不住的雀跃尾音,聿执拾起沙发上的外套,跟上去给她披上:「晚餐好了我叫你。」
墨莉应了句,下了楼。
一直走到院子里,确定不在聿执的视线范围内,才长舒了口气,将得意的笑容露上脸。心情颇好,傍晚和邻居家的小狗玩得很开心,夜里睡眠也好。
一觉睡到次日天亮。
墨莉定好了早上7点50的闹钟,站在窗边,用窗帘遮挡住身体,注视着聿执出门,在宋特助的陪同下上车离开。
彼时。
Cullinan车厢里。
聿执将目光从别墅二楼主卧的窗户旁收回来,他知道窗后有个人,那人正在窃喜,喜得纱帘都轻轻晃动了起来。
车子前往墨尔本机场。
聿执在贵宾室坐了一个上午。
这期间不断收到家里佣人和保镖发来的讯息,说太太出门了,去商场购物。又说太太半路看花,打了辆Taxi跑了。他们装着追,追了四五公里追丢了。
约莫下午四点,宋特助快步进了候机室,走到聿执身旁:「先生,太太到机场了,刚过了安检,工作人员用车子送她去了登机口,人已经平安坐在头等舱里了。」
墨尔本直飞京城需要十一个小时。
上了机。
看着飞机滑翔冲上云霄,底下的城市景物越来越小,墨莉才真正落下心来。机组人员的服务很到位,送来了水果和安眠的香薰。
她戴上眼罩。
平躺下来。
期待着一睁眼到达京城,在婚礼现场见到最美的新娘时音。
可能是内心过于喜悦,有着能回京见好友的憧憬,也有着费了好大功夫终于赢了聿执,逃出澳洲的满足感,墨莉睡得格外好。
只中途飞过太平洋的时候,飞机受气流颠簸,墨莉醒了一小会儿。算是半梦半醒,没有摘眼罩,翻身的时候感觉有个空少在给她盖被子,对方动作轻细,不用看也知道是个温柔似水的男人。
她又睡了过去。
闭眼前呢喃着同他道谢,说:「到了京城给你一个满分好评,或者你们机组有什么商品要推销,我下机的时候买。」
……
落地京城是凌晨两点。
国际航班的头等舱是密闭的空间,每个座舱都有帘子。墨莉起身离开,扫了眼对面的帘子,里头的乘客还没动静。
她出了客舱。
墨莉环顾好几圈,不确定贴心给自己盖被子的人是哪一位空少,也懒得费时间一个个去找,便喊了其中一位空姐,道:「咱们这趟航班卖什么?」
「您好女士,有墨尔本当地特色的FlatWhite咖啡豆,Prada的丝巾和太阳眼镜,您看您需要哪一个?」
「每个物品一百份,送去墨氏大厦。」墨莉正要扫码付钱,想到什么,她从包里摸出一张聿执的名片:「让他签收并付款。」
「好的女士!」
机组人员万分热情地挥手送墨莉离开。
看她就像看财神奶。
太过于沉浸在这份惊喜,以至于头等舱另一位乘客走到跟前了,他们才蓦地回过神。聿执走上前,道:「付款码。」
几人错愕。
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名片,又看了眼男人的登机牌。
同一个名字。
墨氏集团总裁聿执。
……
三月中旬的京城倒春寒。
夜里很冷。
墨莉从航站楼出来,依照朋友给的车牌号,满心欢喜去寻找车子,内心火热。在感受到凉意,是核对了车牌,小跑过去,擡起头看见聿执那张讨人厌的脸的时候。
她顿时息了火。
站在原地。
如果说眼神能杀人的话,此刻的聿执已经被万箭穿心。
「把衣服穿好。」聿执忽视掉她的目光,走上前,神态自若地给她穿上大衣,打开后车座的门,搂着她往里头去。
行车的路上很安静。
墨莉气闷了。
他昨天早上的飞机回京城,不仅要回公司跟进项目,还要跟李董谈事情,哪来的功夫去勘察她的行踪?
难不成他的时间比别人的长?
他的一天有48个小时?
想到这,墨莉转过头,用一种看变异禽兽的眼神打量着身旁的人。看了约莫十几眼,闭着眼睛休息的聿执忽地开口:「再看我也是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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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不长,不超过50墨莉&聿执(八)
墨莉&聿执(八)时音的婚礼很隆重。
皇家私人庄园外的车子一辆接一辆,热闹非凡。
约莫晚间七点,低调沉稳的黑色宾利慕尚驶入林荫道,在礼宾的引领下靠边停好。墨莉穿了条简约的礼服,下了车,就看见快步往这边走,专程来迎接她的时音。
距离上一次和时音见面,还是一年多前在纽西兰。韩湛陪着她养病,墨莉飞过去探望她。相比那会儿,音音气色更好,人也更精神,不用想都知道她和韩湛生活得很幸福。
「瘦了好多。」时音亲暱握上墨莉的手,带着人往庄园里走,「是不是过年那阵子在京城冻着了,身体没好全又怀了宝宝?」
「我感冒你也知道呀?」
「聿执和我说的。」
「嗯?什么时候说的?」
「元宵节前吧。」时音如实道,「正值韩家局势紧张的时候,他来了一趟北山别墅,说你身体不佳在澳洲养胎,就替你来看看我。」
听到这话,墨莉蜷了蜷手。
那就是澳洲下大雨的那两天,他告知小保姆说加班回不来,是回京城看望音音?或者说是和荣爱联系的过程中,顺道留意一下时音韩湛两口子?
提到聿执。
男人身影就笼罩了过来。
他走到墨莉身后,给她披上一件加绒的鎏金毯子,声音不算温柔但也不冷:「早春的京城夜里冷,穿好衣服,别又感冒了。」
墨莉扫了他一眼,目光定格去他脸上的同时,脑海里连带着闪过时音刚说的话。几秒钟后她收回视线,挽着好友的手先一步进了晚宴厅。
走了一段距离,时音窃语:「你跟聿执吵架了?」
「我们俩顺过吗?」
吵架是家常便饭。
不闹矛盾那才是稀罕事儿。
从大学至今,时音和墨莉认识六七年了。见到的就是追着聿执跑,怎么都不肯放弃的墨莉。听到的都是两人不和,聿执反感墨莉的言论。
之前听说聿执要订婚了,女方是南洋商贾首富家的独生女。
婚事来得快黄得也快。
眨眼间,墨莉不仅和他领了证,连孩子都有了。
……
七点半。
婚宴正式拉开帷幕。
作为男女主人的时音韩湛去待客了,墨莉坐在南侧人少的贵宾席沙发上,聿执几分钟前被墨父叫走了,说是见贵客打招呼。
她坐得有些无聊。
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听说墨莉回国了。」
「你的竞争对手杀回来了,言心你又有的忙了。」
墨言心走在三五个千金名媛中间,又听见有人说:「传闻聿总和荣家大小姐订的婚,两人郎才女貌,墨莉是插足的?还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怀了孩子,逼得聿总不得不跟她结婚。墨家的家风,也不过如此。」
「哪里的传闻?」
墨言心停了脚步。
双眸盯紧了刚刚说话的千金。
没等对方回话,墨言心:「什么叫插足?聿执和荣爱是恋爱的男女朋友关系,还是结了婚的夫妻关系?就吃了个饭,聿执就成荣爱的私有物品了?那他跟墨莉同在一个屋檐下吃了十四五年的饭,是不是要把他祖宗十八代挖出来,全部归我墨家?」
「什么叫手段不光彩?抛开国内外所有圈子不谈,就说京城,有多少男人排着队想上墨莉的床,想求着墨莉进我墨家?墨莉怀了孩子,是聿执的荣幸。」
「你也不看看你们林家,丑闻一大堆,丢尽了上三代书香门第世家的脸。指点上我们墨家来了,还墨家的家风,你也配!」
林小姐被怼得哑言。
张了好几下嘴试图反驳,却又找不到词,顿时气得哭了出来。
周围的人刚想劝解,就看见姓林的千金喊住她哥,找人来撑腰:「哥,我就说了句闲话,墨言心把咱全家都骂了!」
男人好面子。
这时候格外要显露雄风。
林少当即将落泪的妹妹往身后揽,一副黑道大哥的做派,上下打量了墨言心几眼,笑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墨家的私生女墨言心啊!」
此话一出。
众人一片唏嘘。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墨言心身上,有惊讶,有错愕,更多的还是鄙夷和审视。
「墨言心不是墨莉已故二叔的女儿吗?」
「说是父母去世得早,所以抱来养在墨董事长跟前,同墨莉一起长大。」
「屁的二叔的女儿!」林少言之凿凿,作势要将墨言心钉在耻辱柱上,越说调子越高:「墨董事长排行老四,他二哥去世快三十年了,哪来的二十六岁女儿墨言心啊!这种假话也就骗骗你们外人!」
「墨言心就是墨董事长的私生女!墨莉同父异母的姐姐!她妈以前是墨宅的住家教师,爬了墨董事长的床才有的她!」
「你胡说!」墨言心低吼。
想辩解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再怎么用力,嘴也没办法说出下一句话。
私生这个词打小就是她心底的一根刺,她那么努力地往上爬,就是想摆脱出身,走到哪都堂堂正正,不必遭受异样的眼光。
「我胡说?」林少睥睨俯视着她,步步逼近:「你把你和墨董事长的DNA检测报告拿出来让大家看看,看看上面写着的是不是父女关系。你不敢,因为你就是你那贪慕虚荣的妈生下来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你——」
心底的理智被完全击碎,墨言心顾不上形象,扬起手就要用最原始的武力解决。胳膊刚擡起来,手腕就被人从后方握住了。
她一顿。
转过头。
泛红的视线里装进墨莉那张许久不见的脸。
没等墨言心反应过来,刚走近的墨莉将她揽到身后,横到气焰嚣张的林少爷跟前:「你是谁呢墨莉&聿执(九)
墨莉&聿执(九)墨莉来得突然。
插入话题更是令人措手不及。
林少磕绊了一下,脸部的肌肉也小幅度地抽搐了几分。下意识想起曾经在京大加入时青禾的小团体,霸凌时音,被墨莉带着墨家的保镖,在没有监控的墙角揍得一星期都下不来床。
过往的阴影如鬼一样缠了上来,林少开口的声音也小了:「墨大小姐贵人多忘事,我是林家的,林——」
「哦,姓林的。」墨莉打断他的话,故作思考:「我还以为是我墨家的一条狗,在我墨家听墙角,所以得知那么多我都不知道的豪门秘事。」
「你说话未免太难听了——」
「啪!」
墨莉扇了他一巴掌。
干脆利索。
打得周围所有人都后退了半步,就连躲在后方哭泣的林小姐,也默默捂住了嘴巴。
放眼整个京圈,他们这一个年龄阶层的,没有人不认识墨莉。大家都是从小听着她传说长大的,在他们还在玩泥巴调皮捣蛋的时候,人家已经深造回国,参与墨氏高层决策了。
她是标杆。
是长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同样的,她也是墨家二老钦点的唯一继承人,未来的大资本,谁敢跟她掰手腕?
墨莉招来服务生,拿了块热毛巾,一边擦手,一边吩咐:「去告诉墨长天(墨父)林家的人想知道他的私生活,再通知墨家海内外三百六十位家族成员,后天之前全部回京城,跟墨长天逐一核验DNA。」
这话一出。
大家眼睛都瞪大了。
这本来是一桩闹口角的小事,要是真的把墨董事长和墨家所有人拉进来,那就是在告知所有人,林家和墨家势不两立。林少这小小的腰杆,哪承担得起这么大的后果?
两家有合作。
墨家还是林家的甲方妈妈。
林少的腿软了,嚣张没了,傲慢也没了,只剩讨好的求和:「墨大小姐,都怪我这张嘴,我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谣言,没经过证实就吐了出来。我在这里跟您赔礼道歉!这件事就不要惊动墨董事长了吧。」
「让你爸妈来。」
「什么?」
「你还没这个资格跟我赔礼道歉。」墨莉注视着他呆滞的样子,冲他挑了一下眉,「听不懂人话吗?嗯?」
林少连忙点着头,硬着头皮往宴会正厅走。
被留在原地的林小姐胆怯地望了眼墨莉,尤其瞥向她正在擦的那只扇过哥哥的手,一个冷战袭上身,立马追着哥哥跑了。
周围人都怯怯的。
互相看对方。
没听到可以走的命令,谁都不敢先擡脚。
墨莉将擦过的毛巾给到服务生,朝他们扬了唇,礼貌道:「今晚有关我墨家的谣言要是传播出去,我只找你们六个人。」
几人纷纷点头。
绝不多嘴。
不会在旁人面前嚼墨家人的舌根。
……
人群散去。
南侧也恢复了宁静。
墨莉侧眸看了眼身后的墨言心,女人眼底的红润还未完全消散。她好心递了张纸过去,墨言心接了,嘴上却硬着:「别以为维护我两句我就会放弃,你永远都有我这个敌人,我会一步一步爬上墨氏高层的位置,将你取而代之!」
「知道了。」
「你几个月了?」墨言心又问。
「五周吧。」
「什么叫吧?你没准确地记录孕期时间吗?你知不知道生孩子有死亡的风险,尤其是第一胎,稍微不注意就产生各种后遗症!」
「你好啰嗦啊墨言心。」
「是啊,又不是我生孩子,你死了更好,死了我就没对手,也就能轻易当上墨家的继承人了。」
墨言心转身离开。
坐在沙发上的墨莉又开口喊住了她,「多吃点饭啊墨言心,瘦得没屁股了。」
女人一顿。
高跟鞋也停滞了半分。
好几秒钟之后墨言心才回了她一句:「多管闲事!」
……
墨长天和聿执过来的时候,墨莉正跟小孩打成一片。
瞥见墨父黑沉的脸,墨莉笑着给了小朋友几个精美糖果,让他们先去玩。孩童散去,周围安静下来,墨长天箭步走上去,厉声指责:「刚回国就惹事!为了几句口角,把林家少爷的脸打成那样!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端庄样!」
「你是在生气我打了姓林的,还是在气我让所有墨家人跟你验DNA,怕揭露自己的私隐,所以心虚到狂怒?」
「你不检点的曾经,却变成了外人用来攻击我们墨家的武器。说到底,这事儿都是你造成的,当初你要是没仗势欺人,背地里强迫我的私人家教,又为了不放过任何赌儿子的机会,逼迫她生下墨言心,她不会羊水栓塞而死,墨言心不会成为私生女,我也用不着一回国就牺牲自己的手去打一条没教养的狗。」
「你简直目无尊长!」
「爷爷奶奶将我视为掌上明珠,将墨家的一切都留给我。墨家其他的长辈也说我能力极好还孝顺,怎么就不尊重你了呢?是不是应该自我反思一下,墨董事长?」
父女俩还在理论。
一个喋喋不休,一个气得语塞。
几米外,宋特助见聿执离开了南侧席位,在另外一边的单人沙发处坐了下来。他有点疑惑,看了眼太太,又看向正喝水的聿执:「先生,太太和董事长起了争执,您不去劝劝吗?」
怎么说也是女婿。
夹在中间。
不劝也得做个样子说和一下吧?
聿执放下水杯起了身,宋特助以为他要过去缓解气氛,转头一看,就看见他换了个更远的单人沙发椅。
宋特助:「?」
聿执擡眸,道:「离得太近,她会连我一起骂墨莉&聿执(十)
墨莉&聿执(十)父女的争执持续了数分钟。
墨父败下阵。
男人气得面色铁青,猩红的眸子盯着她好半天,只吐出一句:「明天回老宅吃饭!」便怒气沉沉地箭步离开了贵宾席。
独坐在沙发上的墨莉心情显然也不佳,连着看了好几眼远处LED大屏幕上好友时音美丽的新娘照,才缓过这股郁闷劲儿。
「喝点水。」
聿执不知何时来的。
递了杯温热的水到她手边。
他走到她身后,再次为她披上一件暖和的羊绒毯子,也说出了那句她听了十几年,听了几万次的话:「靠窗冷,别感冒。」
儿时看了不少科幻类的书籍,墨莉有时候真的觉得,聿执是几百年后的墨家后代,用高科技穿越仪器输送过来的电子生物机器人。
他不爱笑。
沉默寡言。
脸上的表情也少得可怜。
几乎就没什么情绪。
仔细回忆的话,她仅有的几次从他身上感受到冲动与激情,是她为了跟他结婚,趁他喝了酒跟他上床,以及为了有这个孩子,诓骗他第二次上床的时候。
想到这,墨莉直起身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许是她动作突然,聿执低眸瞥了她一眼,眸光有过些许晃动,而后又继续给她拢好肩上的毯子,问她:「累了吗?」
「精神好得很。」
「想吃什么?」
「没胃口。」墨莉故意伸出手,掌心朝上:「手疼。」
聿执看着她,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揉着她还有点泛红的掌心。有人这时过来打招呼,聿执同她叮嘱了几句,让她小心身子别到处乱跑,说自己很快回来,便同那人一道去了北侧的宾客席。
婚宴仪式在几分钟后开启。
墨莉受邀去走了红毯。
在时音与韩湛许下真诚又坚定的承诺对话声中,她喜极而泣。新娘的捧花没有扔出去,而是捧到她面前,送给了她,时音说:「茉莉,幸福的下一棒,我递给你了。」
捧花很精致。
玫瑰带着清香。
落到墨莉的手中,她当即下了台,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人群,想把花送给聿执。
……
盥洗室。
聿执站在镜子前,理了理被酒水打湿的衣角。背后传来脚步声,他掀开眼帘,看向镜中墨长天严肃的面容。
「Elton老先生席间找你谈话了?」墨长天问。
「只是闲聊。」
「这几年你收到的橄榄枝不少。」
「都是小茉的功劳。」聿执说。
墨长天笑了声,只把他这句话当成搪塞的官腔。墨莉将他从雪地里捡回家,墨家给了他施展手脚的舞台没有错,但他若是个绣花枕头,也不可能走到如今的高度。
这几年国内外无数上市公司都想挖他,有燕城的盛唐集团,京城的傅氏集团,海外的Shine集团,如今就连财阀巨头的Elton老先生也伸了手。
给出的待遇非常丰厚。
权力更是诱人。
聿执却没有动摇,依然在墨氏勤勤恳恳担任着CEO。其实他并无股份,说白了就是为墨家打工的。
「孩子生下来之前,你和墨莉不能离婚。」墨长天说。
「知道。」
「你对墨莉真的没有一点感情了?」墨长天注视着他,这么多年,也就年少时他看穿过聿执的心思,之后就再也琢磨不到了:「早知道你会对荣爱倾心,我就不请荣氏夫妇吃饭,主动拉这场联姻的局了。」
聿执不语。
墨长天将他的沉默当成默认。
他记得那是墨莉去伦敦的第三年,他打小对墨莉非常严格,管控着她的生活和人际关系,他不许的事,她就决定不能做。
在高强度的学习和参加各种商圈聚会中,十五岁的墨莉病倒了。她身体向来很好,从出生开始就没生过病。于是,那年冬天在伦敦就病得特别严重,高烧不退,还引发了肺炎。
在墨家二老的强烈要求下,他不得不放下手头的工作,陪同高龄的父亲远赴伦敦,看望重病的女儿。
墨长天最先注意的不是躺在房间里气都有点喘不上来的墨莉,而是隆冬的深夜,寸步不离守在墨莉床边的聿执。
他会紧张惶恐。
会因为墨莉受病痛折磨而落泪。
从那时起,每一次的降温,聿执都会提前吩咐好墨莉要穿戴的衣服,会及时地出现在她身后挡风遮雨。
聿执喜欢墨莉。
墨长天看得十分清晰。
可他只是个身份不详的孤儿,没有雄厚的背景,没有与墨家旗鼓相当的家世,根本无法为墨氏带来利益。
「有的人是天上月,有的人是脚下泥。」
「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你配不上墨莉,不要蛊惑她,更不要痴心妄想!」
这两句话是墨长天离开伦敦时,当着他的面亲口对他说的。他是个识趣的人,之后对墨莉保持了该有的恭敬距离。
早知道聿执有如今的本事,墨长天当年不会说得那么绝。毕竟,有一个喜欢墨莉,甘愿为爱折腰,一辈子给墨家作贡献的女婿,是件好事。
说出的话如同泼出的水,这么多年下来,聿执也收回了心,选了另一个女人。墨长天无力更改,只能借着墨莉怀孕的事实,再拖住聿执一年半载。
……
墨莉在熙攘的晚宴人群里找了很久。
跑累了。
手里的捧花却攥得很紧。
不知寻了多久,透过人群缝隙,聿执的身影撞进她美眸里。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多么嘈杂,她总是可以一眼就看见他。
她推开面前的人,径直朝他跑去。离近了,视野变得开阔,也是这一瞬间,她才发现荣爱也在,就站在聿执旁边。
他们俩在说话。
听不清。
从墨莉的角度,看见聿执低头回了她的话,不似对其他异性那样寡言少语,他说了好几句,每一句都不短。
「哎,墨大小姐来了!」
有人注意到了她。
发出了邀请。
十几双眼睛顿时往墨莉这边看过来,包括正在和荣爱说话的聿执。迎上他一贯微冷目光的那秒钟,墨莉悄无声息地将手中的玫瑰捧花藏到身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回自己平时的嗓音,笑着:「不是说很快就回来么墨莉&聿执(十一)
墨莉&聿执(十一)十点半。
墨莉离开了皇家庄园。
灰黑色的迈巴赫往景园别墅方向开,不似婚宴现场那么欢闹,车厢里很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宋特助有些忐忑。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都紧了紧。
他擡头从镜中看了眼后车座上的两口子,先生一如平常,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关闭了亮屏的平板电脑。太太是个喜怒易颜于色的直性子,她仰靠着真皮座椅,冷着脸,一味地低头拾掇着时音小姐送给她的新娘捧花。
只要有关荣小姐,太太必定会和先生争吵。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如宋特助预料的那样,墨莉开了口:「跟荣爱聊什么呢?聊得那么起劲儿。」
「项目。」
「参加婚宴还想着工作,年度劳模奖非你莫属。」
聿执像是听不懂她的阴阳怪气,伸手拉了拉盖在她身上的毯子,语气不缓不急:「明天回墨宅吃饭穿哪套衣服?」
「你很恨我对吧?」
「我让佣人去准备Chanel春季秀展那款。」
「喜欢的人娶不到,被迫跟我结了婚。不情不愿中又有了孩子,一时半会儿还离不了。只能用着推进合作的借口,在各种聚会上和荣爱见面。」
「戴钻石还是珍珠项链?」
「每天对着我的时候,是不是后悔2013年的那个冬天倒在山公馆前?若是晕倒在其他地方,就不会那么倒霉被我盯上了。」
「就珍珠项链。」
「跟你说话真浪费心情。」墨莉又气又恼,同他争辩,就像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对方似乎半点损耗都没有,自己气个半死。
回家的路不远。
生气的时候却显得格外漫长。
车子驶入景园,刚停稳,墨莉便利索下了车,快步往院子里去。她让佣人仔细收好那束捧花,鞋也没换就上了二楼。
想找个喜剧片舒缓情绪,翻了好久都没有想看的。上了床试图睡觉,闭上眼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墨莉给自己气饿了。
她走出房门。
偌大的别墅静悄悄的,已经过了十二点,佣人们都睡了。墨莉沿着旋转楼梯往底下走,瞥了眼空荡的客厅,又擡眸望了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她不会做饭。
平时都是小保姆或聿执下厨。
大小姐放不下心里的骄傲,不会去敲任何一个人的房门。墨莉打开可移动的液晶显示屏,在搜寻引擎上查询:「西红柿鸡蛋面教程。」
首先准备两个普罗旺斯番茄。
一个鸡蛋。
调味料依次是盐……
正看得认真,忽地有一股浓郁的羹汤香味儿飘过来。墨莉寻着气味儿走去,没走多远,就看见开放式的厨房里,系着围裙的聿执正熟练地炖着汤煮面条。
他穿着一套家居服,慵懒中不乏成熟男人的魅力。褪去了几分冷漠疏离感,初初那么一眼看过去,还挺有人间烟火气的。
墨莉就那么倚在墙边注视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始终没转过头来看的聿执蓦地开口喊了她:「过来。」
他像是知道她会在这个点下楼。
也知道她会在门外。
做好了她喜欢吃的清淡小面,一如往常地端到餐桌前。
外界都说墨家大小姐是个有脾气的,她也知道自己是个炮仗,不过,她是个挺好哄的倔驴。两方闹矛盾,只要对面的人率先低头,她就会不计前嫌地大方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墨莉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也没什么扭捏,拿起筷子,夹了几根热乎的手工面条送进嘴里。酸甜可口的汤汁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瞬间打开了味蕾。
她连着吃了好几口。
这才分了个眼神擡起头。
不远处的聿执站在水池前,脱了围裙,洗完手,有条不紊地擦干。
在她的注视下,聿执折返过来。离近了,瞧见她唇角的番茄肉渍,他本能拿起干净的餐巾,习惯性地擦拭她的嘴唇,动作轻细,嗓音温和,给人一种在哄她的错觉:「晚宴席间有个经验不足的服务生将酒洒在我身上,去了趟盥洗室清理,才耽误了时间。」
不是为了荣爱。
凑巧遇见她,项目也是客气回复。
墨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还是故作刁蛮样,不依不饶:「我看到的就是你和她畅聊,谈得有来有回。」
「莫须有的黑锅。」聿执说。
「反正你点头应过和她的联姻,就说明你对她有企图。」墨莉转回头,继续吃条面,吃了几口又说:「我不回澳洲了,就在京城看着你。」
「知道了。」
他同意得过于迅速,令墨莉动作停滞了半拍。不免用余光扫了他几眼,先前在澳洲那般困着她,如今能这样轻易松口?
她的想法都写在脸上。
他总能一眼明白。
聿执在她身旁的餐椅处坐下,倒了杯水放到她手边:「Chanel秀场的新款春装已经送来了家里,珍珠项链都搭配好了,挂在主卧衣帽间的橱柜。」
「哦。」
「秘书说你明天要去公司开会?」
「线上有些事不好交代,面对面沟通更妥帖。自从我怀孕以来,已经有四十天没去公司。爷爷奶奶那么信任我,选定我为继承人,我必然会将墨氏当成责任,就算生孩子当天有重要文件,我也要签完了再生。」
说到孩子,墨莉脑海中突然浮现看过的那个动画片。
她停了手中的筷子。
转过头,目光定格在聿执脸上,一眼又一眼。心里有了答案,却还是不死心地想再问他:「你会爱这个孩子吗?」
空气骤然寂静。
气温好像都降了下来,连带着餐桌上那碗面都有点冷了。
聿执没有说话,墨莉却心领神会地低了眸子。她抿了好几下唇,才重新擡起眼与他对视,好似轻松地笑道:「你能不能装着爱他?就像这些年,你装着对我好的样子墨莉&聿执(十二)
墨莉&聿执(十二)这一夜墨莉没睡好。
天刚亮就起了床。
上午去了公司,开了两个部门会议,将在澳洲滞留的事务都处理好。正值午休,墨氏大厦很是安静。墨莉出了办公室,在电梯里遇上了资历深厚的李董事长,她热情打了招呼:「李叔,您去哪呀?」
「去秘书办交代事情呢。」
「您和聿执的事谈完了?」
听到这句话,李董蹙眉。最近他来公司次数不多,跟聿执打照面更少,手头上的事儿也都和聿执没什么关联,他和聿执能有什么要谈的?
难道是股权分配?
这样猜着,李董也如实说了:「前年老墨董去世的时候,您在他老人家床边为聿总求的股份,被墨董更改了。我也觉得这不妥当,聿总进墨氏这些年亲力亲为,公司的利润也在他的管理下翻了好几倍。不管是出于他作为墨家女婿的身份,还是他对墨氏做出的贡献,那10%的股份都应该给到他。」
「什么?」
「您不知道吗?」对于墨莉的诧异,李董也惊讶:「今年年初就更改到您的弟弟墨泽名下,还公告了半个月呢。」
今年年初?
她那会儿正在和聿执吵架,忙着除夕夜诓他喝酒,两人发生了关系,紧跟着她就怀孕。繁琐的日常生活,让她没有功夫没有去关注这些事。
可是聿执不一样。
他人在公司,每天还处理工作,不可能不知道股份被墨长天转移去墨泽名下。他一言不发,什么都没跟她透露。
……
临近傍晚。
墨宅的佣人们忙碌地准备晚餐。
「这几道菜是大小姐喜欢吃的,都摆在大小姐餐位前。」
「大小姐怀孕了,重油重盐的东西摆远点,不要影响她的胃口。」
「澳洲那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伺候的人也没有家里好,大小姐在澳洲养了一个多月的胎,肯定吃苦了。」
「把那矮柜上的花瓶拿走,大小姐闻不惯香水百合。」
老管家招呼着。
一边吩咐,一边不断张望院子外,期待着墨莉回家的车。
彼时。
楼上书房里。
墨泽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满嘴抱怨:「爸,你什么时候才给我升职啊?我都做了两年的有名无实的行政总监,就算有天大的能力,也没地方施展!」
坐在老板椅上的墨长天没擡头,「又怎么了?」
墨泽愤懑:「我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又是送礼,又是伏低求好,李书华(李董)那群老东西不给面子就算了,墨莉才回国,今天刚去公司,他们听到消息,在外出差都赶了回来,一股脑地跟在墨莉后头开会吃饭!」
墨长天看着他,无奈叹气,却又不得不因为这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而溺爱地安慰:「李书华等人是公司元老级别的董事,年轻时跟着二老打天下,二老去世了,他们自然效忠二老定下来的继承人。」
「爸,你说爷奶是不是眼瞎了!」说到这事墨泽就烦,眼底都猩红起来:「我才是墨家年轻一代仅此一个的男人!墨莉是个女的!就算墨莉是长女,我比她小两岁,也不能否认我是男人的事实啊!京城豪门里哪一家不是男性继承家业!」
「我听人说,爷奶特别看重家风,眼里容不得沙子,只疼爱原配生的孙儿。爸,当初你怎么不娶我妈呢?这样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墨家大少爷!你那么喜欢我妈,干嘛让她做小三?」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墨长天拍桌。
气得钢笔都甩了出去。
见父亲动怒,墨泽撇了撇嘴,将没说完的话吞回腹中。
「我把你和言心弄上墨家的族谱,费了不少功夫!」墨长天拽开椅子朝他走去,恨铁不成钢:「在三个孩子的教育里,墨家对你和言心的投入并不比墨莉少!」
「墨莉三岁作诗,五岁能跟几名外语家教无障碍沟通,七岁就大方跟随老爷子出席晚宴。我给你争取到机会,你却在八大家族宴会上哭!」
「自己不争气,还怪我没把一滩烂泥扶上墙?三年前你进入墨氏,负责的第一个项目就亏空了几千万。我能保住你,让你还有个行政副总的头衔待在墨氏,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还有老爷子给聿执的那10%的原始股权,没有我暗箱操作,你以为你能捡到?滚,立马给我滚出去!」
墨泽被骂得狗血淋头。
不情不愿出了门。
走了没几步,迎面撞见墨言心。他轻咳了两声,用轻蔑打量对方的眼神去掩盖自己的窘迫。奈何墨言心是个人精,轻易拆穿了他:「在公司憋了一肚子的气,回来向墨董发泄,真是蠢得可以。」
「你说什么!」
「墨董可以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儿子,暗中为你谋划,偷走原本属于聿执的股份。」墨言心走近几步,轻声说:「但他绝不会因为你,断送整个墨氏集团。」
「你20岁进到墨氏,坐上别人爬了三五年都爬不到的副总位置,拿到别人耗费心血都拿不到的项目。可是,你把一个几乎稳赚不赔的项目做到亏空几千万。」
「墨莉二十岁的时候,已经用自己在伦敦积攒的人脉和资源完成了跨国项目,开拓了墨氏的欧洲市场。不对,20岁的墨莉对你来说是降维打击,你只配跟三岁的她去比。」
「墨言心你——」
「公司的董事都是墨家二老留下来的心腹,你挖不走他们。公司的股东看重利益,墨莉和你之间,他们肯定选能给他们带来几十甚至上百倍利润的墨莉。你说,你拿什么跟她竞争?」
「论实力,你比不过墨莉。论男性这个特征,你也远不是墨莉男人的对手。趁早低头臣服,免得日后输得太难看。」
墨泽双手攥得很紧。
太阳穴的青筋都隐隐凸显。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纵然气得咬牙切齿,也要挖苦她一番:「就算我抢不过墨莉,我也是个儿子,怎么也会得到爸的庇护。你就不一样了,女儿身,生下来就被寄养在外,要不是奶奶年纪大了觉得造孽,十岁的你怎么可能以二叔遗孤的身份回到墨家?爸自始至终就没承认过你,你才是墨家最底层的呢!」
视线里,墨言心眸光晃了。
眼瞧着刺激到了她,墨泽心情舒畅了,从她身边走过:「与其跟我拌嘴,不如多讨好我,跟我同一战线。日后我赢了墨莉得到墨氏,我从手指头缝里漏点财,就能让你衣食无忧呢墨莉&聿执(十三)
墨莉&聿执(十三)墨泽下了楼。
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没有看书的习惯,他拿出手机给几个漂亮女主播刷了火箭,乐呵之时,瞥见一抹不错的身影,是家里新来的年轻佣人。
墨泽喊住她,正打算去摸对方的手,老管家急促的脚步声搅乱了这份兴致。他偏头看向落地窗,见暮色中归来的墨莉。
她本来就不矮。
近一米七的个子。
聿执走在她身旁,替她挡了夜里的寒风。以管家为首的佣人们围簇过去,各个拥护着她,仿佛她就是这个宅院的主人。
晚餐还算和谐。
没有明面上的纷争。
饭后墨莉上了楼,进入书房,看都没看墨泽一眼,径直走向墨长天,将股份转让书扔在他面前:「墨泽签字,你盖章。」
提到自己的名字,墨泽探了头。
见股份二字。
他立马打起精神,箭步走上前,先一步拿起文书,看了两眼当即就炸了:「凭什么要我把10%的股份转让给聿执!我是墨家的子孙,聿执是什么?不过是我墨家养的条——」
「啪!」
巴掌甩上脸。
声音震耳欲聋。
墨泽被打得有点发懵,先是错愕,转而怒火冲天地看向桌前的墨莉,扬起手臂就要打回来。在他用劲前,手腕被人掐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制止的墨长天:「爸,她打我,你也放任不管吗!」
「是你自己口无遮拦!」
「爸!」
「闭嘴!」墨长天吼了他,再次看向墨莉,他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意味:「茉茉,转移股份这事爸没跟你说就做了决定,是爸考虑欠妥当。不过,爸也是顾念你年初那会儿事多,之后又怀了孩子,才没拿这个小事去吵你。」
「阿泽有句话说的没有错,他始终都是我的儿子,你唯一的弟弟。你们俩血浓于水,有着无法切割的亲情。而聿执,他只是个外人。」
「他不是。」墨莉道。
「对,他现在跟你结了婚,是你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但是茉茉,你要知道他并不爱你,他喜欢的另有其人。与其把股权给到一个心里没有你的人手里,不如给自己的亲弟弟。退一万步来说,未来你遇到了麻烦,我和阿泽才是你的底气与保障。聿执,他会弃你而去的。」
墨莉沉默。
垂在身侧的手蜷缩。
她有多爱聿执,作为父亲的墨长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话无疑是在她心口插刀子,就在墨长天以为她感受到了疼,要让步的时候,又听见她说:「爱与不爱都是我和聿执的私事,但这10%的股权,是爷爷看在他对墨家以及公司十四五年如一日的付出,而给出的回报。这是他应得的,谁都不能偷走!」
「今晚把字签了,章盖了,明天去公司走程序,下个月初我要看见墨氏官网公示这10%的股权继任人。」
「我不同意!」墨泽力争。
「我要看见聿执的姓名在公示栏上。」墨莉完全没理他,只盯着墨长天:「你可以随意掌控五岁墨莉的全部生活,二十五岁的她你训不住。不想鱼死网破闹得难堪,就把这10%的股权物归原主。」
「当然,同为墨家人,我也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给了威逼,墨莉又善诱:「我们各退一步,你把股份还回来,我把我之前给墨泽收拾的那十几家娱乐公司烂摊子送还给他接手。」
……
晚上七点半。
迈巴赫驶入景园林荫道。
在车上的时候,聿执就接到一个线上视频会议,到了家,他去了二楼书房继续工作。约莫过了半小时,墨莉敲了门。
聿执还在忙。
见她进来,男人放下手头上的事,也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墨莉走上前,将手中的股份协议书递给他。
他迟迟没接。
墨莉索性放在桌上。
「今天要不是李叔无意中提起这件事,我都不知道这10%的股份已经被墨长天偷拿走,转移到了墨泽名下。」
「是吗?」
「你不知道?」墨莉注视着他,「公司上下大小事务你都管理得井井有条,原始股权这种大事,事关你自己,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
是无所谓。
根本就不在乎墨氏的股份。
「为了跟我撇得一干二净,连市值上亿的股份都不要?为了和荣爱在一起,完完全全和墨家脱关系,身上心里都不沾墨家的一切是吗?」
「你想多了。」聿执说。
「我的心思没有你多。」墨莉回。
两人对视数秒钟,聿执先一步起身,迈开步子往书房外走。墨莉叫住他:「去哪?」
「客厅。」
「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你看见我生气。」聿执道。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嗯。」
他离开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房间里。
书房本来就是冷清的黑白调,忽然安静,显得更加孤僻。墨莉拉开椅子,在他之前坐的位置坐下。
他屋子里的东西很少。
门窗又紧闭。
格外压抑。
唯一有点色彩,就是书桌上的相框。
墨莉注视着这张有点年头的照片,伸出手拿了过来,仔细瞧了瞧画面中灵动俏皮的自己。这是当年在伦敦,聿执给她拍的。她洗了出来,给了他,并且以大小姐的口吻,傲娇地告诉他要他好好保存着。
他很听话。
裱在实木的相框里。
从伦敦到墨宅,再是新婚后搬来景园,一直携带,不曾落下。
细究起来这十几年聿执对她很好,事无巨细,大到陪她远赴其他国度,小到吃饭睡觉,他都关心着,做得很好。
只有一点不好,他不爱她。
墨莉一时间走神,失手触动了电脑,私人邮箱的界面弹了出来。这是一封聘请文书,新更名的京城林川集团发来的,发出者是总裁林浅。
不止这一封。
一眼扫过去望不见底,少说也有上百封。
墨莉滑动滑鼠,陆续往下看,依次看见了总统府、Shine集团、薄氏集团、盛唐企业等享誉国内外的上市大公司。
他们开出了高价。
有的甚至用股份来表达诚意。
聿执拒绝了。
一家公司的聘请都没答应。
如果放在以前,墨莉会觉得他做出这个决定不奇怪,毕竟他有10%的墨氏股权,是墨氏的一份子,是当家主人之一。
可是。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坐着墨氏总裁的位置,实则为墨氏打工。一旦被辞退,就一无所有。都说人往高处走,他为什么没去争取股份,也没接受其他公司抛来的橄榄枝?
「叮!」
微信弹窗。
荣小姐三个字抓住了墨莉的眼球。
她顾不上是否偷窥隐私,几乎是在看见的那一秒钟就点了进去,荣爱发来的消息:「荣氏和墨氏的合作顺利推进,我们明日返程回南洋。聿总,未来您要是离开了墨氏,欢迎来荣氏任职,我们会开出远高于其他公司的待遇。不过,这应该不可能,您那么爱墨小姐,为了让她安心特意从澳洲飞回京城看望她的好友,还冒着大雪买了糕点连轴返程。这样的您,又怎么可能离开墨氏,离开墨小姐呢墨莉&聿执(十四)
墨莉&聿执(十四)为了她安心,特意回京看望音音。
返程还冒雪买糕点。
爱她?
这两个字撞进墨莉眼眸,也冲进了她的心里。各种情绪幡然涌起,分不清是惊讶还是错愕。墨莉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既期待又惶恐地等着聿执的回复。
等了许久。
五六分钟过去了,屏幕上也没跳出他的对话框。
他在做什么?
手机没带在身上?
墨莉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他去了条微信:「(表情包)/高冷牛奶猫猫/」
聿执:「怎么了?」
几乎是在她发出去的下一秒他就回了。
他在线啊。
也能看见信息。
墨莉想让他去看荣爱的信息,可事关自己,她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好几番,微信内容编辑了又删,迟迟没发出去。就在她郁闷的那一瞬间,电脑屏幕闪了一下,上面实时出现了聿执给荣爱的回复:「荣小姐,两家公司仅是合作关系。」
荣爱:「我也是前阵子去墨氏跟进合同,无意中听你们总裁秘书部的员工谈到的,没有探听聿总您隐私的意思。」
聿执:「我会开除涉事员工。」
荣爱:「抱歉。」
聿执:「工作上的事请联系我的助理。」
对话最终停在这里。
墨莉注视着屏幕,内心复杂。没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有些失落。又在两人的字里行间里看到了客气与疏离,聿执和荣爱显然不熟。
他不钟情于荣爱,为什么不解释?
结婚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们俩因为荣爱吵过无数次的架,她还因为这个假想敌怀上孩子。墨莉关闭电脑,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是墨长天。
对方还是想争取那10%的股份。
软硬皆施讲了好几分钟,没得到墨莉的同意,男人明显不耐烦,脱口而出:「当初在山公馆你捡到他,把他带回家,用绝食的手段来逼迫我点头,你根本就不是心疼他,纯粹是想跟我对着干!」
墨莉不语。
这个事她和墨长天曾在伦敦说过。
那时她十五岁,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还诱发了肺炎。在聿执的几番央求下,墨长天才放下工作,随墨家二老去英国看望她。
他说她病得不是时候。
好不容易拿到一张皇室的晚宴入场券,却因病缺席,浪费了结交权贵的机会。
他指责她贪玩。
若是一颗心全部放在学习和家族事务上,根本就不会受寒感冒。在他无数句的苛骂声中,还发着烧的墨莉同他吵了起来。
从记事起,她以墨家为己任,严苛地遵循着父亲的命令,走进他画的框架里,埋头苦做,不敢多言。
那是她第一次与墨长天争执。
他说他多年前就看出了她的傲骨,在她十岁那年,用极端的方式把聿执留在家里。她便红着眼睛,嘶吼地告诉他:「是的,我带他回来,就是对你无声的抗诉!」
我不是牵线木偶。
我有人的感情。
你不会一辈子操控我。
聿执他这个人,就是我的反抗,我要让你每看见他一次,就明白一次这个道理!我会对他好,我会对他越来越好,让你知道我才是自己人生的主人!
回忆拉远,耳旁墨长天的声音还在继续:「看在爸对你这么多年的栽培上,把这股份给你弟弟。等你到了爸这个年纪,就会知道自己现在这份年少轻狂的坚持很傻,同一个姓氏的家人才是你的靠山。」
「英国的学校是奶奶给我选的,公司的元老董事们是爷爷留给我的,我能走到现在,全凭我自己的本事。你让我妈受尽外人的嘲笑,让她去世的前一夜还在被小三骚扰。你给我带来的,除了埋怨和指责,就是那些所谓有着血缘关系的弟妹?」
「没有我十几年如一日的督促,你能长成这样?」
墨莉冷笑,「但凡墨泽聪明一点,你都不会无可奈何地同意我成为墨家的继承人。我能坐拥墨氏,是我妈妈优质的基因,是爷爷奶奶无偿的托举,以及我远超你其他子女的智商和努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
「是没让你占到便宜吧?」
「……」电话那头的墨长天没说话了。
这些本来就是事实,只是从前大家都还要脸,没把事情挑明。过了好一会儿,墨长天才不情不愿组织好措辞,缓和关系道:「茉茉,在爸心里,你比阿泽和言心都要重要。这10%的股份你坚持给聿执那就给吧,就当是这些年他在墨家的辛苦费了。」
门外。
小保姆上了楼,就看见幽长走廊上的聿执。他站在书房门口,这门没有关严实,开了一点缝,离近了,能听见墨莉在跟人讲电话。
「姑爷?」
小保姆连着喊了几句,聿执才反应过来。
他向来严谨,很少会这么走神。
聿执将手中拿着的果盘递到小保姆跟前,说了句『临时有事,要去公司一趟』便走了。望着男人走远的背影,小保姆一头雾水,十分钟前还在厨房煮汤,说大小姐在墨宅吃得少,这会儿又去工作了?
小保姆收回视线,敲门走了进去。
这通电话还没结束。
小保姆将果盘放上桌子,听墨莉回了句:「聿执是墨氏的领导者之一,也是墨家的一份子,是我结婚证上名正言顺的丈夫,也是我肚子里即将出世孩子的父亲。论亲疏远近,他在我心里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重要。少拿从前那些话来诱导我,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儿了。」
待墨莉挂了电话,小保姆才开口:「小姐,这是姑爷给你准备的。」
水果摆盘精致。
草莓、花香蓝莓以及切好小块的苹果。
窗外这时响起了汽车轰鸣声,墨莉下意识起身,走到窗前,掀开帘子,只看见聿执那辆扬长而去的黑色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