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当郭芙看见弹幕后 第5章至第82章,不能让他看到大婚的,人家亲一下他就已经疯了。(过哥天天发疯,带入雕兄真的好崩溃......过哥之后可能还要疯,雕兄好观影11.右手青梅
# 第5章至第82章,不能让他看到大婚的,人家亲一下他就已经疯了。(过哥天天发疯,带入雕兄真的好崩溃......过哥之后可能还要疯,雕兄好观影11.右手青梅
杨过一步踏入刺目的光影,径直朝着那少女冲去——
「芙妹!」
郭芙正抱着一个扁扁的箩筐从廊下走过,听见这一声喊,见身前冲来的人,惊得脚步一顿,连忙抱着箩筐往旁边侧了半步,生怕被撞着。
杨过冲到近前,才猛觉自己行为冒犯,急急刹住脚,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寸的距离。
他低头,看见她微微仰起的脸,看见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看见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碎成细细的金色......
郭芙站稳了,瞪他一眼,「干嘛一惊一乍的?差点把我的梅子都撞翻啦!」
杨过这才看见她怀中抱着的箩筐,里面满满当当堆着圆溜溜的青梅。
「好啦,」郭芙把箩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回头冲他招招手,「我们先一起挑拣一下吧!」
她的语气是那么熟稔自然,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和他撒娇一般。
杨过愣愣地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日光晒得石桌微微发烫,他的手按在桌沿上,触感真实得让人心悸。
「这,这要怎么做?」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不太会说话了一样。
郭芙蹙起眉头,小嘴微微撅起,一脸的不满,「昨天不是说好了,今日要一起做青梅酒的吗?」
昨天?
杨过怔怔地看着她。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她一张小脸雪白里透着淡淡红晕,眉眼间全是娇嗔的神气,那样鲜活,那样生动,像朝霞一样明丽,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郭芙已经低头忙活起来,把箩筐里的青梅一个个捡起来看,品相不好的便挑出来放在一旁,她的小手白白嫩嫩的,动作又快又利落。
杨过也下意识地伸手,学着她的样子,把箩筐里的不好看的青梅挑出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知道她让他做,他便做了。
忽然,郭芙娇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点抱怨,「你那右手坏掉啦?藏起来不能用吗?」
右手?
杨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到一种古怪的触感,那是指尖触碰到衣料的感觉。
可他的左手明明还拿着青梅。
他整个人恍惚了一下,慢慢地把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伸出来,举到眼前,五根手指生疏的蜷了蜷。
郭芙见他这恍惚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担心,连忙把他的右手拉过来,翻来覆去地查看,「怎么了?真的受伤了吗?」
她的手柔软温热,握着他的手腕,托着他的手掌......
郭芙检查了半天,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又擡起头来看他,见他一脸呆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眉头皱得更紧了,「杨哥哥,你怎么啦?」
杨哥哥?
杨过的心猛地一颤。
下一秒,那只柔软温热的小手复上他的额头。
面前容颜绝世的姑娘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眼里全是关心,「是生病了吗?」
【哈哈,他怕是被老婆身上的香气给香晕啦!】
【又是爱老婆的一天,小情侣就是这样甜甜蜜蜜最好看了!】
【芙宝你上去亲他一下,他就能回神啦!】
郭芙擡头朝虚空嗔了一眼,「你们别瞎说。」
杨过怔怔地看着她,「芙——」
那个熟悉的称呼硬生生停在喉咙里,他顿了顿,才试探着问,「你刚才是......在和弹幕说话吗?」
「是呀!」郭芙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杨哥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良久,他扯出一个笑。
「我没事。」他的声音还有些涩,却比方才沉稳了许多,「我只是,好像......做了一个梦。」
郭芙见他终于恢复正常,又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几句,便拉着他继续挑拣青梅。
日光正好,微风徐徐。
两个人坐在石桌边,一同挑拣着青梅,安宁又美好......
「你是什么东西?!」
一声暴怒咆哮自心底轰然炸开,杨过心脏狠狠一观影12.你是谁?
剧痛如万刃加身,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杨过的心脏,要将他整个灵魂从这具躯体里撕扯出去。
他脸色骤然绷紧,额头青筋隐现。
「杨哥哥,你怎么了?」
郭芙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掩不住的担忧,她凑过来,一张小脸离得极近,眼里全是他的影子。
杨过望着她,忽然笑了,柔声道,「芙妹,我没事。」
话音刚落,身体里那股狂暴的力量愈发疯狂,那人在咆哮,在撞击,在试图夺回这具身体的主宰,每一次冲撞都像一把钝刀在他灵魂上来回锯割,似乎要将他撕碎。
可他的笑容纹丝不动,「别担心,真的没事。」
郭芙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仔细确认着他的脸色,终究没再追问,只嘟囔了一句,「你今天好奇怪」,便又坐回去继续挑拣青梅。
杨过低下头,嘴角勾起浅笑,可他的意识里,那场爆裂般的厮杀还在继续。
「你到底是谁?!给我滚出去!」
那声音在他心底咆哮,愤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可杨过只是淡淡的在心中回应,「我是谁?我是杨过啊。」
一个本该和你没有任何区别的人。
身体里被束缚住的那个灵魂有短暂的沉默,随后更是疯了般的撕扯着周边的一切,不把这个外来者驱赶出去决不罢休。
杨过面上依旧平静,他拿起一颗青梅,放在眼前端详,青翠的果皮上沾着一点露水,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这种撕裂灵魂般的疼痛,恰是他最习惯的......
「这颗是不是不太好?」杨过把手里那颗青梅递给身边的姑娘,语气寻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郭芙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嗯,有点软了,放着吧。」说着扔进淘汰的那一堆里。
杨过应了一声,又拿起下一颗。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微风拂过,吹起郭芙鬓边一缕碎发。
杨过看着那缕碎发,忽然想伸手替她拢到耳后。
可他的手刚擡起半寸,便又放下了......
青梅终于挑拣完了。
圆润饱满的装了满满一盆,留做青梅酒,品相不好的单独放一边,郭芙说让杨过在午饭后给她做成青梅果酱。
日光暖暖地照着,两人把青梅一颗颗洗净,晾在扁箩里,水珠儿亮晶晶的。
待晾干了,便一层青梅一层冰糖码进坛中,码得齐齐整整。最后注入烧酒,清亮的酒液漫过果子,咕嘟咕嘟地响。
酒香混着青梅的酸甜,熏得人微醺。
郭芙指挥着杨过在树下挖出一个小土坑,两人把坛子埋下,郭芙很高兴的在上面踩了踩,将土填得实实的。
「好啦!等三个月后,咱们度完蜜月回来,就正好能喝啦!」郭芙笑的一脸明媚。
「嗯,好。」杨过温和的笑着附和。
那个无能之人又在咆哮了,「你答应什么?芙妹是我的妻子!你不过就是个连自己心意都不敢表明的废物罢了!滚出我的身体!滚出我们的世界!」
杨过垂眸轻笑,那人从弹幕上知晓过所谓的原剧情,想来也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他猜出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只能无能的站在一边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就像是多少个梦中的自己一样......
无能狂怒的人,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临近晌午,日光暖融融地照着院子。
杨过他不知为何自己能来到这具身体,他也不知还能留在这里多久,可他心里忽然又多生出了一点贪念——
他想再多待一会儿,就他们两个人。
尽管他清楚明白的知道,面前的这个芙妹并不属于自己......
「芙妹,」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要不,咱们去外面吃午饭?」
郭芙擡起头,有些惊讶,「外面?」
「嗯,」杨过垂下眼,「就咱们俩。」
郭芙歪着头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呀,那走吧!」
两人并肩出了门。
襄阳城的街道比杨过记忆中热闹太多了。
这是没有战火的襄阳,城墙上没有箭痕,城门不用天黑就关,百姓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蒙古人已经被早早赶出去了。
「郭大姑娘!」路边卖绢花的大婶正冲郭芙挥手,笑得满脸褶子,「姑娘今儿个真好看!这衣裳是新做的吧?」
郭芙停下来,笑盈盈地应道,「婶子眼神真好!是我娘前些日子给我做的。」
「哎哟,黄帮主的手艺,那还有得说!」那大婶说着又看向杨过,「杨少侠也精神!你们小两口这是去哪儿呀?」
「去吃饭呢!」郭芙答道,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杨过站在一旁,看着她和人说话,看着她被下一个,再下一个路人招呼,看着她每次都停下来,笑眯眯地回应。
街上的每一个人都那样善意的对待着他们,杨过实在贪恋这份安逸,尽管他们的口中的杨少侠其实并不是自己......
「杨哥哥!」郭芙的声音把他从沉默中唤醒,小姑娘眉头微微蹙起,「你今天怎么啦?话好少呀。」
杨过怔了怔,随即笑了笑,指着路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你看那个。」
郭芙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呀,我们买两个回去给二妹和弟弟!」
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跟着她走过去。
两人在街角的小馆吃了午饭,又慢慢走回去。
快到郭府时,门房迎出来,一脸无奈,「哎哟,姑娘,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在餐厅等了老半天,问了我才知道你们出去了。」
郭芙一愣,扭头看向杨过,「你没吩咐人告诉娘,咱们去外面吃了吗?」
杨过也愣了,「我,我以为你会说。」
郭芙眉头皱起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会说?这种事向来不都是你安排好的嘛?」
杨过心口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向来都是他安排好的?
在这个世界里,他事事都想在她前头,把她护得好好的,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他垂下眼,「抱歉,是我忘了。」
郭芙倒没太在意,摆摆手,「好啦,咱们快去找娘说一声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
后院。
黄蓉正坐在院子里陪着两个小娃娃玩,小郭襄趴在她腿上,奶声奶气地不知在说什么,郭破虏蹲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摆弄着几块木头玩具。
「娘!」郭芙欢快地跑过去,往黄蓉身边一坐,抱着她胳膊就开始撒娇,「娘,我们不是故意不说一声就跑出去的,害你们等那么久......」
黄蓉笑着点了点她额头,「好啦,娘知道你们小两口刚成婚,感情好,一时忘了也是常事。」
杨过刚走近,脚步顿住。
刚成婚?
他的心猛地缩紧,他们已经成婚了?
黄蓉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两副护腕,递过来,「你们过几天就要出去玩,我赶着做了这个,一人一副,戴着,路上小心些。」
杨过低头,接过那副护腕。
素色的缎面,绣着细细的云纹,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用心缝的。和郭芙手里那幅一模一样,分明是成对做的。
郭芙已经迫不及待地戴上了,举着手左看右看,喜滋滋地,「娘,您真是天底下手最巧的人!」
杨过握着那副护腕,手指轻轻颤了颤,沉默许久,还是把护腕收进怀里,没有戴。
「多谢郭伯母。」
话音一落,对面的母女俩都愣住了。
郭芙瞪大了眼睛,「杨哥哥,你喊的什么呀?」
杨过心里一惊,是了,他们已经成婚了,他该叫的是——
「过儿这是心里想着要带芙儿出去玩,高兴得忘了事?」黄蓉笑着打圆场。
杨过只干涩地扯了扯嘴角。
身体意识深处的那人一边愤怒的嘲笑着他,一边还在四处撕扯着。
「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废物!你别动我的东西!那是我的!离我的芙妹远点!」
而杨过说不出任何回击他的话.......
下午,两个娃娃该练功了。
杨过带着他们去了练武场,说是练武场,其实就是后院一块空地,角落里种着两棵老树,树荫能遮住半边院子。
三岁半的郭破虏站在太阳地里,圆圆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板一眼地扎着马步。
旁边,小郭襄也在扎马步,只是扎了没一会儿,身子就歪了。
她先是往左边歪,歪到一半觉得不舒服,又往右边歪,最后干脆整个人靠在郭破虏身上,脑袋一搭,眼睛一闭,懒洋洋地晒起太阳来。
郭破虏被她靠得晃了晃,咬着牙稳住,小声嘟囔,「二姐,你别睡呀。」
「没睡,」小郭襄眼睛都不睁,「我就是闭着眼睛练......」
杨过看着这两个娃娃,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他默默上前纠正着两个孩子动作,指点他们动作招式......
突然他忍不住问道,「你们知不知道他......我和你们姐姐,成婚多久了?」
郭破虏认真想了想,「有好多好多天了。」
小郭襄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纠正他,「什么是好多好多天?是两个月!」
两个月。
杨过垂下眼,走到一旁廊下坐着。
两个月了。
他们早早打完了仗,早早在一起了,没有误会,没有争吵,他就在她身边,青梅竹马的长大,顺顺当当成了亲,过几天还要带她出去度什么蜜月......
他低头看着自己。
这具身体上,没有什么伤痕,腿上后背上都没有坑坑洼洼难看的疤,小腿骨也没有任何一处凸出变形,那些跟了他许多年的东西,这具身体上都没有。
他没有经历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自然也没有被人时不时毒打。
他一直被人爱着长大。
他也是杨过。
可他得到了这一切。
明明原本只是贪恋这如梦境般的美好,明明只想借着这具身体再多看一眼就好,他什么都没打算做,可是......
为什么?
凭什么?
杨过垂眸看着两条腿,忽然生出一种暴烈的念头。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郭破虏的小木剑,手指握紧,举起——
朝着小腿上狠狠劈下去!
「咚——」
木剑在半空被另一柄木剑架住。
杨过一愣,擡起头。
郭芙站在他面前,一张小脸满是怒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杨哥哥!你做什么呢!」
她用力把两柄剑都打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她刚与娘亲说完话,结果一过来就看见他正在伤害自己,刚才那一瞬,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刚才要是没拦住,你就要劈到自己腿上!你是要敲断自己的骨头,让自己变成残废吗?!」
杨过愣愣地看着她。
她生气了。
为什么自己总是惹她生气。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郭破虏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小郭襄眼珠一转,拉起弟弟就往外跑,「姐姐姐夫要吵架啦!我们别打扰他们!」
两个小娃娃一溜烟跑没了影。
郭芙扭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生气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今天就是哄我,我也不搭理你了!」
杨过心口狠狠一疼,他知道他该去哄她,该说芙妹我错了,说我不是故意的,说什么都行。
他见过这个世界里的那人是怎么哄她的,那些画面他看过无数遍。
可听见郭芙的话,不知怎么的,一句话忽然脱口而出,「谁乐意哄你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郭芙慢慢回过头来,「杨哥哥,你怎么......说这么刺人的......」
杨过张了张嘴,他想改口,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想说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那句话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眶越来越红。
郭芙看了他很久,今天一天,所有的疑问,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你,不是我的杨哥哥......你是谁观影13.我也愿意承认
郭芙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杨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点强撑了一整天的冷静,在这一刻碎了个彻底。
灵魂深处那种被人生生撕碎的痛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被拆穿了。
他像个小偷,偷了别人的身体,偷了别人的生活,在这里装模作样地过了一天,还把面前的姑娘惹生气了。
而现在,小偷被人当场抓住了。
「我——」
他刚发出一个音,身体忽然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撕扯感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正把他往外推,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廊柱,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晃动——
下一刻,他被狠狠甩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却满是冰冷冷的杀意。
身体的控制权,被人夺回去了......
郭芙正含着泪望着眼前的人,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恍惚的,灰败的,让她心慌的陌生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与心疼。
「杨哥哥?」她的声音颤得厉害,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下来。
杨过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声音轻缓,「芙妹,别担心,我没事。」
郭芙面上刚浮起喜色,泪中带笑正要扑进丈夫怀里——
面前的人却硬生生退了一步,踉跄着跌倒在地。
「芙妹!」他跌坐在地上,声音艰涩得像在强行压制着什么,「别慌,等......我先赶走这只老鼠!」
意识深处,一片混沌。
灰白色的雾气无边无际,像一张没有尽头的网,两个杨过面对面站着。
一个断臂,右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一个完整,两条手臂都在。
原主杨过被占了身体,此时又无法完全掌控,恨得牙根发痒,「你这个阴沟里的臭老鼠,怎么还不滚?」
断臂过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郭芙。
他站在这里能看见外面,那个颜若朝霞的姑娘正红着一双眼,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双手捧着这具身体满是汗水的脸,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杨哥哥。
原主过自然也看见了。
芙妹那副伤心慌张的模样,看得他无比心疼,可他们两个的灵魂胶着在此,谁也无法完全拿到身体的主宰。
「滚出我的身体!」原主过不想与这小偷多说一个字,一掌轰了过去。
断臂过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开,左掌同时挥出,他不可能就这般轻易的认输离开,他不爽面前这个人已经很久很久了。
「只有无能者才会这样暴躁,」他冷笑一声,「看来你也不怎么样。」
原主过冷笑回敬,「至少比你强上百倍,我可以和芙妹日日夜夜在一起,而你,不过就是个只能被别的女人裹挟的废物罢了。」
断臂过心中暴戾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不过是仗着有弹幕这种东西帮你罢了,没有弹幕,芙妹根本看不见你,你也只会变成和我一样的废物!」
「呵呵,」原主过连笑声都带着刀子,「你承认自己是废物就好。」
两人嘴上互不相让,拳掌对轰也一刻未停,掌风拳影在这片混沌中炸开,震得整个意识空间颤抖不止,灰白的雾气被撕成一条一条,像随时要散架......
原主过招招狠厉,不留半分生机,眼中杀意翻涌,既然这废物不肯走,那就直接打死在这里。
「你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残废,还想跟我争?」
断臂过非但不怒,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你看见我的断臂了?那你知不知道,这只手臂就是芙妹一剑斩落的?」
原主过的眉头紧拧。
「这断臂就是我与她注定要纠缠一生一世的证明。」断臂过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件珍宝,「她砍了我一剑,就欠了我一辈子,永远别想甩开我!」
这些话在他心中埋藏许久,从来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分,但他此时急切的想要在这个人面前证明自己和芙妹之间的关系,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原主过心中恨意翻涌,尽管清楚知道对面这个废物男人口中的人并不是自己的芙妹,但还是觉得妻子被人冒犯了,他冷笑一声,声音阴冷冷的。
「那芙妹怎么没有要你呢?是你不乐意哄她是吗?」
断臂过伪装出来的笑容僵了一瞬,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芙妹人好,她捡你回桃花岛,不过就是看你可怜罢了,你日日说那些不要脸的话,说得她烦了,才不得不和你在一起,真以为她会真心喜欢你这种脏臭的乞丐吗?」
原主过这次却没被这话给气到,反倒笑道,「那你怎么不说那样的话?是因为你把情话都说给小龙女了吗?那你和小龙女真是天生一对,祝你们一辈子在一起。」
断臂过的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他的攻势忽然凌厉起来,一掌比一掌狠。
按常理,此时断臂过的实力比不上原主过,但他从梦中看过这个世界的杨过几乎每一步成长轨迹,郭伯伯教他的那些,他全都看在眼里,尽管有些招式他受限于身体用不出来,可他清楚对面这人的打法,知道他会怎么出招,自然也知道怎么拆招——
两人战斗愈发凌厉。
灰白色的雾气在他们身周翻涌如沸,整片意识空间都在剧烈震颤。
他们尚还没有发现,这场战斗已经影响到了这具身体......
郭芙眼看着丈夫露在外面的皮肤泛出不正常的血红之色,隐隐有要崩裂的迹象,她恐慌的手足无措,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地哭喊。
郭靖和黄蓉冲进院子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杨过跌坐在地,浑身热气蒸腾,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血丝,整个人像一只快要被撑破的瓷瓶。
郭靖一步上前,握住杨过的手腕,内力如潮水般涌出,想替他理顺那暴涨得几乎要炸开经脉的气息,可内力刚一进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出来。
这具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打架,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郭芙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杨过滚烫的脸,眼泪滴在他手上,又被那热气蒸干。
「杨哥哥,你醒来......你醒来好不好......」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意识空间里,原主过听见了妻子的哭喊。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让他又急又怒,他还没注意到这具身体快要撑不住了,他只想着快把这该死的小偷赶出去,好出去哄他的芙妹。
断臂过却看见了。
他看见了外面的景象,郭芙跪在地上哭,郭靖眉头紧锁,黄蓉面色凝重。
他们都在担心。
担心这具身体是否会崩溃,担心这身体里本来的主人是否平安......
他们本也该是他最熟悉的人,可此刻,他们担心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他今日来到这里,占用别人的身体,妄图贪走那一点不属于自己的幸福,就像是个笑话一样。
如果他们所爱护的人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他们该有多伤心呢......
原主过一掌拍在他胸口,打得他整个灵魂剧震。
可他却没有再反击。
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凭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破碎,「你到底凭什么能拥有这一切?」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计较了太久太久的问题。
原主过的最后一掌蓄满了力,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顿了一瞬,那双眼里早就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
原主过收回掌,一字一句地回答他,「因为我心爱芙妹,从始至终,我都愿意承认这件事。」
断臂过没有动作,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外面,看着从来不属于他的家人,身体逐渐开始变得虚幻,「这样吗......多谢你。」
「别再来我们的世界了。」原主过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外面的世界。
那具险些崩溃的身体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郭芙捧着他的脸,泪眼模糊中看见那双眸子重新聚焦,她试探着唤了一声,「杨哥哥?」
杨过朝她温柔一笑。
「芙妹,」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却稳稳的,「没事了。」
郭芙的眼泪哗地一下又涌出来,她上下打量他,摸他的脸,摸他的手,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哪里疼?你刚才好吓人......有没有受伤?疼不疼?」
杨过由着她检查,等她慌慌张张摸完了,才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没事,可能就是有点虚弱,要劳烦芙妹接下来几天贴身照顾我了。」
郭芙又检查了一遍,又拉着郭靖给他把了脉,确认真的没事了,才终于放声大哭,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搂得死紧。
「杨哥哥!吓死我了!刚才那是什么呀!」
杨过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很轻,「没什么,只是一个迷路的......过客。」
院子里,日光正好,暖暖地笼在这一家人身上,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一圈一圈地荡开,将他们轻轻环住了......
杨过最后看了这个世界一眼,他与此处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牵绊,终于在他目光收回的瞬间,悄然断了。
其实,我也愿意承认的....观影14.了结
神雕叫声凄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那个被浪潮完全吞没的疯子给扯了出来。
它将人甩在沙滩上,不住地朝他叫嚷,声声中气十足,像是在骂骂咧咧地宣泄不满——
自从认了这个小兄弟,它真是操碎了心!
可很快,神雕就发觉了不对劲,瘫软在沙滩上的疯子,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它上前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杨过便毫无抵抗地翻了个面,灰白的面色直直朝天,像已经没了气息。
神雕吓了一跳,它明明已经够快了,那道如山般的巨浪压下来时,它几乎是拼了老命冲过去的,难道还是晚了一步?
它再顾不上别的,将人甩上背,飞快地驮回山洞。
洞里存着不少杨过往常备下的药材,零零散散堆在角落,神雕不怎么懂医理,却一样一样地叼出来,摆在他身边,看看哪种药材的气味能让他有反应。
杨过这一昏,便是整整十天。
神雕忙坏了。
它这一年多来跟着杨过在东海边练剑,附近的渔民船客大多认得他们,神雕性子孤高,平日从不搭理人,这回却破天荒地跑去求助,引着人往山洞里来。有嘉兴城的大夫被专门请来,把了脉,开了药,可杨过的身体并无外伤。
他更像是自己不愿醒来......
若不是胸口那口气还在,那些被神雕求来的百姓们,怕是都要劝它给人埋了。
终于,第十天。
那个气息已微弱得几乎探不着的男人,总算是有了点动静,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神雕就蹲在他身边,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它低下头,看见那双眼睛缓缓睁开,里头是一片它很熟悉的灰败之色。
它立刻高兴地叫了一声,声音不是很响亮,怕吓到刚醒的小兄弟。
杨过缓缓转过头,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看见身边的神雕,他下意识弯了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塞了碎玻璃,「雕兄......早啊。」
神雕围着他转了一圈,又用爪子推搡他,示意他站起来让自己瞧瞧。
杨过好笑地撑起身子,连日昏迷让他腿脚发软,踉跄了几下,总算站稳了,神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大碍,这才收了那副紧张的神色,踱着步子走到一边,留给他一个傲慢的背影。
杨过缓缓走出山洞。
外面是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海岸。
前些日子他在这里发疯,把海滩搅得一片狼藉,可潮起潮落,那些凌乱的痕迹早已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海边,咸湿的风迎面扑来。
「就好像......重头再来了。」
话音未落,神雕追出来将他掀进了海里。
杨过呛了几口水,狼狈地扑腾起来,回头就看见雕兄正对他怒目而视,那一膀子,分明是攒了十天的火气。
「抱歉,雕兄,」他连连讨饶,「让你担心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我一直想领悟的那套掌法,如今好像终于能大成了,不如我演示给雕兄看看?」
他站定在海岸边,将那套自从来到海边便一直在研究完善的掌法一招一式地打出来,一共是十七式,掌风过处,海面被劈开一道道白线,又在他收势时缓缓合拢,不似从前那般暴烈,只是带着丝丝缕缕的孤寂......
打完最后一掌,杨过收了势,望着天边那轮正往海面沉下去的落日。
「雕兄,」他忽然开口,「咱们回襄阳吧。」
神雕一听这两个字,顿时炸了毛,它可没忘这傻小子在襄阳和嘉兴之间奔了多少个来回。
这小子又要发疯了!它扑棱着翅膀就扇了过来。
杨过连忙躲闪,边躲边笑,「雕兄雕兄,你误会了!我现在很清醒,我是说,咱们以后都在襄阳生活,不来回折腾了!」
神雕将信将疑地收了翅膀,斜着眼睛看他。
杨过神色认真,「不过在去襄阳之前......」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一个方向,眼睛微眯,轻声道,「还得先去一个地方,了结一些......」
「早该了结的事。」
杨过带着神雕一起,向这几日帮助过他的百姓道谢完,便收拾了全部的行装,背上重剑,离开了这片为他送上了一场机缘的东海之滨......
数日后,一人一雕穿行在山谷之中。
断崖前,杨过停下脚步。
石壁上那被人生生雕刻出的两行字还在,青苔将其遮去了大半,仿佛那本不该存在的焦虑也一并被遮去了。
他感谢另一个世界的杨过,也感谢能有幸于梦中见到那一切。
让他知晓了很多,很多,很多事......
比如,谎言与威胁。
他擡起手,掌力凝聚。
一掌拍出,刚猛无铸,石壁轰然碎裂,那些被青苔遮掩的字迹随着碎石一起,纷纷扬扬地坠入深渊。
山谷中惊起一群白色的蜂子,雪白的一团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杨过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晃亮,掌风带着那火焰激射而出,精准地击在白蜂群中,火焰沾上蜂翼,惊慌失措的蜂群带着点点火光四处飞散,又本能地朝巢穴的方向冲回去——
他站在断崖边,看着那些火光一点一点没入山谷深处。
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他空荡荡的右边袖管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断断续续,从山那边掠过,一声比一声远,后来便再也听不见了,只剩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
小作者碎碎念:这一章最后过哥是在干什么,宝宝们自己理解哈,咱们就不细写了,总之是解决了......
另外给大家推荐一首歌,阿yueyue的《我恨明月不照我》,真的好符合原着过哥,好像每一句歌词都在唱他,我这两天码字的时候就单曲循环这首歌,差点给我听哭了....观影15.望郭伯母成全
杨过抵达襄阳城外时,正值午后。
城门前的队伍排得很长,百姓们一个挨一个地等着盘查,脸上都带着那种在战火中生活久了才会有的恐惧与疲惫。
杨过站在队伍里,安静地等着。
他前些时日来了襄阳许多次,或翻墙,或趁夜偷摸溜进来,像只不敢见光的老鼠,今日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光明正大地接受盘问。
苦蒙古南下久矣的百姓太多,像他这样的江湖人也不算稀罕,守城的士兵的视线在他断臂上停留了片刻,便挥手放行了。
他走进城门。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杨过一步步地走着,脚步很稳。
他今日没有穿宽袍大褂,没有遮脸,没有躲躲藏藏,径直朝着郭府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每日午后,郭伯伯和芙妹都会去军营处理事务,此时并不在府中,可他今日必须要第一个见的人,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郭府大门虚掩,杨过上前叩门,铜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门房探出头来——
杨过恍惚了一瞬。
前些日子,在另一个世界里,他见过这个门房,那个世界里,这门房对他笑脸相迎,热情得像个老熟人。
而此时,眼前的门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张脸,「您是......杨公子?」
将他认出来后,门房脸上的警惕立刻化作了笑,「真的是您啊,杨大侠!您前些日子在蒙古大营里头做的事,咱们可全都听说了!可真解气啊!」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瞧我这嘴,差点忘了,咱们大姑娘说过,这话不能随便在城里说的,不然会给杨大侠招麻烦。」
杨过垂眸,苦涩地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极浅,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劳烦,我想求见郭伯母。」
「好的好的!」门房连连点头,「小的这就让人领您过去!」
杨过跟着一个下人穿过前院,花厅前的院子里,黄蓉正陪着两个孩子笑闹。
小郭襄窝在她怀里似乎在撒娇,郭破虏蹲在旁边用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这幅画面,也与那个世界无比的相似。
可又不一样。
黄蓉擡起头,看见杨过走进院来,眼中隐有异色一闪而过,但很快便柔声笑道,「过儿来了?」
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只是出了趟门,刚回到家的小辈,可杨过能听出来,这话语中并没有另一个世界的郭伯母才有的那种温度......
他走进院中,在正当中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他一磕到底,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
「郭伯母,晚辈杨过前来——」
「认错。」
黄蓉的笑容一顿,心中不安骤然升起,她将怀里的郭襄放下来,作势要上前扶他,「过儿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她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带着长辈该有的关切,可杨过听得出来,那关切里藏着一丝隐隐的警惕。
「你前段时间在蒙古大营中立了那么大的功,让忽必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来犯襄阳,何错之有?」
杨过跪得结实,黄蓉伸手扶了一下,没扶动,便没有再扶,只是往旁边让了两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正对的方向。
她没有承他这一跪。
杨过擡起头来,却未起身,继续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
「郭伯母,晚辈过错甚多,从前的事,我想一一与您坦白。」
黄蓉站在一旁,眉梢微微挑起。
她的目光落在杨过身上,带着几分疑惑,她防了杨过很多年,这个孩子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不是带着刺人的锋芒,就是藏着诡异的心思。
她倒是从没料到,有朝一日,他会跪在自己面前主动认错。
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她擡手示意下人将郭襄和郭破虏抱走,两个孩子被抱起来时,四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还盯着杨过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满是好奇。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黄蓉还是站在一旁,没有坐下,也没再扶他。
「过儿今日来是有何事,还是直说吧。」她的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你郭伯伯心里一直念着你,只要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相信他都会愿意帮你的。」
杨过默默攥紧拳头,干涩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多年前......」
「郭伯伯送我入全真教,本意是想让我学好一身本领,但我不服管束,叛师反教,入了歧途,学了一身邪功,以致是非不分......这是一错。」
黄蓉没有接话。
「大胜关时,承蒙郭伯伯与郭伯母厚爱,愿意把芙妹许配与我,我却因自卑自傲,只当全天下都鄙夷我,不管不顾的违背伦理道德,说出叛逆无德之言,为名门正派所不容......这又是一错。」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还是稳稳地往下说。
「后来,我愚蠢失智,认定您与郭伯伯是先父亡故的原因,又被人挑唆误导,一腔热血上头,妄图谋害二位长辈,既为报莫须有的父仇,也为和裘千尺的约定,换得解药苟延活命,我还——」
他身子隐隐颤了一下,像是说出下面几个字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还与蒙古人勾结,险些害了郭伯伯的性命......这又是一大错。」
黄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事后,我不知悔改,又再次受人蒙蔽欺骗,连累刚出生的襄儿被抱走,在外颠簸数月......这是一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犯下数等大错,郭伯母却不计前嫌,于绝情谷中奋不顾身,智斗裘千尺,不惜自身受伤也要为我换取解药,我深感羞愧,万死不能报答。」
他说完这些,额头再次重重抵在砖面上,肩膀微微发抖。
院子里很安静,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黄蓉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心中一片困惑。
杨过所坦白的这些事,她大多早已知道,有些是她亲眼所见,有些是她暗自猜中,可她从没想过,杨过会有朝一日跪在她面前,一件一件地亲口说出来。
以他的性子,这怕是比杀了他还难。
可正因为知晓他那自傲又自卑的性子,她反而拿不准了。
他究竟是否......另有所图?
「过儿何必如此说,」她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却仍带着分寸,「芙儿砍你一条手臂,是她的错,她对你不住,与你所说这些,恰巧算是相互抵消了。」
杨过眼眸颤了颤,才不能就这样抵消......
他擡起头,眼底已经红了一片,「并不能抵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咬的极其用力。
「断这臂膀,是我活该,那日城外荒谷中我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便在大小武二位兄弟面前胡言乱语,说您与郭伯伯早将芙妹许配与我,我说了很多放肆的话......连累了芙妹清白的名声,惹得她遭人议论,襄儿更是因受我牵连才会丢失,她大怒之下想要教训我,当真伤到我,也只是她的无心之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缴天之幸,断臂流出大半毒血,我才未因情花毒发作而死,这条命能捡回来,原就是芙妹给的,这是我欠她......所以,不能抵消的。」
黄蓉听了这话,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杨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杨少侠何必这般阴阳怪气?」黄蓉的声音淡淡的,「怎么这般说来,芙儿断你臂膀,你反倒要感谢她了?」
杨过身子晃了晃。
杨少侠......
这三个字只听得他浑身冰凉。
他咬了咬牙,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绝无此意。」
「若非当日芙妹断我手臂,我勾结蒙古,害的郭伯伯身陷敌营又重伤,为襄阳引来大祸之事,焉能不被追究?全军将士,全城百姓,岂能给我活路?」
他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然芙妹断我手臂,反倒让我成了受害者,既往过错无人追责,她却要遭郭伯伯训斥,更累的她匆匆逃出襄阳,我实在无颜......只因一条手臂,便对她心生任何怨怼。」
黄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能看出杨过舍不得伤芙儿分毫,这一点她从不怀疑,刚才说那话是有故意激怒他的意思,却没想到,他不仅毫不在意,反倒是连这等周全的借口,都为芙儿找好了。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琢磨不透他了,他是有何更可怕的目的?还是当真只想要......
黄蓉沉默了,等着看他究竟还能说出什么。
「如今,」杨过的声音愈发干涩,「我已身无旁碍,才敢只身一人来到襄阳城,我自知做了那等滔天错事,不求得到原谅,只求郭伯母给个改正的机会,让晚辈能与众位英雄一同抵御外侮,为国而战。」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终于还是说了下去。
「当年绝情谷断肠崖前,我已知师父伤势无药可治,注定活不成了,是郭伯母以虚构的南海神尼之说,防止我自毁寻死,劝我吃断肠草疗毒......」
「这是郭伯母不计前嫌,在救我性命。」
「今日,」他重新伏下身去,额头抵着青砖,「......求郭伯母再救我一次。」
那声音闷闷的,从砖缝里渗上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卑微和恳切。
黄蓉拧眉看着身旁不远处跪伏在地的年轻人。
她防了他很多年。
防他生事,防他走歪路,防他威胁到自己的家人,更防他骗走......
可此刻,他跪在这里,把他曾经的过错一件一件地摊开,晾在她面前。
该信他吗?
她想起丈夫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过儿是个好孩子,我没能好好教导他,是我对不起他......」
黄蓉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低垂着眉眼的年轻人,心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在说,绝对不能信。
另一个在说,他跪在这里,便是已经彻底把拿捏他的那把刀递到了你手里。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杨过心中只剩悲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终于,身旁不远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其实,我很意外你今日来到襄阳先找的竟然是我,若是去找你郭伯伯,恐怕也不必费这些口舌,只是那样......」
后面的话,黄蓉没有说完,但杨过心里明白,若是自己以情意挟持郭伯伯,只怕依旧躲不过面前拦着的无数障碍,他不敢与郭伯母攀比在芙妹心中的地位,他不想再斗了.....
黄蓉移动了脚步,绕过他,走到他所跪的正前方,在石桌前坐下来,受了他作为晚辈的这一跪,「过儿。」
她的声音很轻,「我猜,你对我仍有隐瞒。」
杨过的身子微微一僵。
「但你今日既然选择将这些话说与我听......」她顿了顿,「郭伯母愿意再信你一次。」
杨过浑身一震,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早已通红的眼眶再也兜不住那些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地砸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声音哽咽颤抖,「多谢,多谢郭伯母。」
他用力调整着呼吸,恭敬地直起身来,面对坐在眼前石桌边的黄蓉,再次一磕到底。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不会再次毁掉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但他太害怕她会反悔,太害怕如果不立刻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
「小侄杨过......」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要裂开,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不敢擡头去看黄蓉的脸色。
「钦慕郭大姑娘久矣,日思夜寐,一刻不肯相忘。」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
「此生所求,唯她一人,只盼娶她为妻,护她一世周全,望郭伯母......成全观影16.回家了
杨过话音落下,院子里久久没有回音,他的额头深深抵在地面,不敢擡头。
直到身前终于传来一声轻笑。
这是嘲笑?还是......
杨过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呵呵,你如今倒是毫不遮掩了,不过这个事啊......」黄蓉故意拖长了音调,「我一个人说了可不算,等你郭伯伯回来了,再一同商量吧。」
杨过那颗悬着的心重重落回原地,刚才那短短几息,他简直像是从死到生走了一遭,只要郭伯母不再阻拦,他便有了希望......
「多,多谢郭伯母!」
「而最终你之所愿是否能成,」黄蓉又道,「可还是要看芙儿自己的意思。」
杨过立刻郑重应道,「过儿知道,万不敢让芙妹为难。」
黄蓉站起身,也是松了口气,「好了,别跪着了,既然来了家里,你郭伯伯怕是不会再放你走了,我看看你住在哪里。」
她说着便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杨过连忙起身,身子之前绷的太紧,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胡乱擦了一把脸,调整好心绪,默默跟在后头。
黄蓉一路带着他走到离郭芙院子最远的一处厢房前才停下,吩咐下人收拾。
正收拾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过儿!」
郭靖一脸惊喜地冲进来,目光落在杨过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都在微微泛着红。
他几步上前,一把按住杨过的肩膀,「有守城的小兵去报告我,说在城门口见到了一个像你的人,我一开始还没敢相信,但心有侥幸,还是想回来看一眼,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到这儿,有些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扭头去看黄蓉,像是着急想和妻子分享自己的喜悦,「蓉儿,过儿来找咱们了!」
黄蓉笑着朝丈夫点了点头。
杨过郭伯伯对自己仍旧是这般亲密,心中万分羞愧,朝他躬身一拜,「郭伯伯,以前是我总要胡闹,让您担心了。」
郭靖连忙扶他起来,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不必说这些,过儿你这段时日在外,你一定很辛苦吧?」
杨过鼻尖一酸,恨不得当场抱着郭伯伯痛哭一场,可旁边还有郭府的下人,他实在不好意思,只能把那点湿意硬生生逼回去。
「郭伯伯,多谢您一直没有放弃我。」
郭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慈父的温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前些时日你独闯蒙古大营,不顾自身安危,做出那等功绩,正说明你始终有着侠义心肠,过儿,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
杨过心头一热,忍不住上前一步,「郭伯伯,我,我有很多话想与你说。」
「好,好!」郭靖连连点头,转头看向黄蓉,声音里还带着兴奋,「蓉儿,今晚多备几道菜,咱们要和过儿好好喝一顿!」
黄蓉看着这对仿佛亲如父子的两人,叹息一笑,「早就让人去准备了。」
郭靖拉着杨过到一边说话,杨过嘴上应着,眼睛却总往院门口的方向飘。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问出口,「郭伯伯,芙,芙妹,没有同您一起回来吗?」
郭靖一怔,随即笑道,「你要找芙儿吗?对,你是该找她的!芙儿这会儿还在军营,等她忙完了自己会回来的。」
杨过心念一动,想说自己可以去接她,「那我——」
结果刚说两个字,郭靖便又道,「这段时间,因为对面蒙古大营狼狈,短期内不敢再来犯,营里面有些沉不住气的士兵就开始浮躁,芙儿还是在那边多看着他们训练的好。」
杨过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顿了顿,又问,「郭伯伯,军营的事务是不是很忙累?」
「习惯了便好,」郭靖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热切的期待,「过儿以后留在襄阳,若你愿意,也可以去军营效力。」
杨过立刻认真答道,「自然是万般荣幸。」
他甚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了以后的事......
军营中,郭芙写完今日的练兵纪要,天色已经渐暗。
她捏了捏眉心,眉宇间却始终没能完全舒展,她不明白,为什么近些时日以来,自己总是没来由的想要发脾气......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起身去找郭靖准备一起回府,却被守营的士兵告知,郭大侠早就走了。
「爹爹今日走这么早吗?」郭芙喃喃了一句,有些不解。
路过街边一个点心铺子,她进去买了两份,郭襄和郭破虏前些天喜欢上了这家的点心,整日里闹着要吃,但吃了点心便不好好吃饭,郭芙便跟他们立了规矩,要七天才能吃一次,今日正好又到了日子。
想到两个小娃娃看见点心时开心的样子,郭芙的心情总算稍微好了些......
回到郭府,门房笑着打招呼,「大姑娘,您可算回来啦!老爷他们都等着您用饭呢!」
郭芙擡头看了眼天色,有些疑惑,「我今日回来的很晚吗?和平时也没差啊?」
门房笑了笑,压低声音,「今日府上来客人了。」
「谁啊?」郭芙随口问道。
「就是几年前来过咱们府上的杨公子!」
郭芙一愣,「谁?」
门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警惕被人偷听了去,「就是前些时日闯了蒙古大营的那位,大姑娘您不是还说过不让咱们随便提吗?」
郭芙眼睛微微睁大,「他......他来襄阳了?」
她一时间大脑有些空白,杨过不是对爹爹避而不见吗?为何又主动来了襄阳?
难道说......她忽然想起娘亲说过,蒙古人可能会打探他的消息,对他出手,莫非蒙古人真的去杀他了?他是逃命来的?
郭芙心中一惊,再顾不上多想,快步朝府内冲去。
然而刚进前院,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郭靖和黄蓉坐在桌前聊天,两个小娃娃正跟在那个男人身边,嘻嘻哈哈的笑闹着,有片树叶缓缓飘落,正落在那人的发顶......
郭芙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这副画面。
杨过的注意力始终分了大半在院门方向,是最先发现她的,从她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便瞬间绷紧,目光直直地望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芙,芙妹,你回来了。」
郭芙怔怔地眨了眨眼,无意识的应道,「嗯,我回来了观影17.婚约
郭芙回答完了才反应过来,不对!自己搭他这个腔做什么?
这里明明是她家才对吧?怎么杨过一个客人这么自来熟的招呼她?
郭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这人看着也没受伤的样子,不像被人追杀,那到底来她家做什么?还和她的弟弟妹妹那么熟稔亲密的样子......
对面杨过听见芙妹回应了他的话,心下正欢喜,却就注意到她的神色飞快的变得古怪了起来,心下顿时一慌。
自己刚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吗?杨过几乎是瞬间就将刚才说的那几个字在心里反复复盘了无数遍。
这时两个小娃娃一见到郭芙便兴奋的扑了过来。
「大姐!大姐!」
两个小东西眼尖得很,一眼就盯上了她手里那两个小巧的油纸包,伸着小手就要去抢,郭芙连忙把点心提起来举高,「不行!说好的,要先吃完饭才能吃点心!」
两个三岁的小娃娃齐齐发出一声遗憾的哀嚎。
这时靖蓉二人也站起身,郭靖笑声爽朗,「好了,既然芙儿回来了,咱们快去用饭!过儿,今晚可要好好喝上几杯!」
郭芙让侍女把点心先送去自己房里,跟着几人往正厅走,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不过就是来了个客人,至于开正厅招待吗?
到了正厅,她净了手,一擡眼就看见杨过被郭靖亲切地招呼在身边坐下,她垂下眼,心里又嘀咕了一声,爹爹对他还是这般重视。
入座后,郭芙不去看坐在斜对面的杨过,先给两个孩子盛饭,想到他们饭后还要留肚子吃点心,便只盛了半碗......
郭靖端起酒杯,除了两个孩子,几人都陪着饮了一杯,他今日兴致极高,看着杨过,越看越满意,忽然想起了什么,「芙儿,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你杨大哥是如何大闹蒙古大营的吗?来,让他给你说说!」
郭芙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擡头看了杨过一眼,正对上他那一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惊的她立刻收回视线,假装忙碌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杨过心中惊喜,他没想到原来芙妹对自己的事这般感兴趣,竟然是一直好奇着!
他当即也不推辞,将自己如何准备火药,如何混进蒙古大营,如何摸清他们的军防布局和轮班规律,如何在各处埋下燃烧弹,最后一股脑引爆,又折下那杆黄金大纛引得全军震怒.......全都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至于被蒙古军中的人发现围攻,于千军万马之中从火场逃出有多么凶险,他只字未提。
杨过口才好,又存了心思要在郭芙面前露脸,讲得跌宕起伏,郭芙很快便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直到杨过讲完,她才发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然一直在和他对视着。
郭芙又是一惊,飞快收回视线,低头举杯把剩下半口酒灌了下去,耳根悄悄泛上一层薄红。
郭靖将两个孩子之间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大慰,当即朗声道,「芙儿,你杨大哥此举大为可敬!你该敬他一杯!」
郭芙怔了一瞬,点头应是,给自己倒满一杯,站起身来,「杨大哥,你此举侠义,小妹敬你一杯。」
杨过立刻站起来举杯回敬,「芙妹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
郭芙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什么叫只是举手之劳?他一个人做了全城人都不敢做的事,这是举手之劳?这话听着,倒像是在讥讽她这个守了襄阳好几年的人胆小无能似的。
她心下不悦,面上却不好表露,只将杯中酒饮尽,便坐了回去。
郭靖一脸欣慰地看着他们两个,与黄蓉对视一眼,忽然正色道,「芙儿,过儿,你们知道,郭杨两家是世交,你二人素有婚约,我早有意为你们正式定下婚事,如今你们年岁已不小,不如今日便定下来如何?」
郭芙正在倒酒,手一颤,酒杯被碰倒,酒液洒了一桌,她连忙抓起旁边的布巾去擦,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杨过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看见她脸上露出半点厌恶。
郭靖直接转头先向他询问,「过儿,你可愿意?」
「我,」杨过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承蒙郭伯伯,郭伯母厚爱,小侄万没有拒绝的道理,我愿——」
「爹爹!」
郭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杨过的话截在了半路。
杨过心头一沉,捏紧了手里的酒杯,芙妹向来不喜他,果然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不慌,他早做好了准备,她有顾虑,他便慢慢来,一日不行就十日,十日不行就一年,他等得起。
郭芙深吸了一口气。
她如今已不是四年前在大胜关时那个听到婚约便害羞躲进娘亲怀里的小姑娘了,一个人是真心答允,还是存心羞辱,她自认还是能看清楚的。
「爹爹,」她擡起头,语气尽量放平,「此事不妥吧?」
郭靖一愣,「有何不妥?」
「杨大哥已经有杨大嫂了,十三年后,杨大嫂便会回来,您还是不要让杨大哥为难了。」
杨过急得险些直接站起来,「芙妹,我与师父不是那种关系!」
他定了定神,放缓了语气,才继续说道,「前些时日,我得到了南海神尼的消息,师父跟着她,身体早已大好,如今去了海外修行,日后不会再回来了。」他说这话时,与黄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这是两人之前商量好的说辞——南海神尼必须存在,而小龙女也没有死。
「芙儿,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郭靖也在一旁帮腔,「当年过儿年幼不懂事,这世上哪有那等违背师徒伦理之事?过儿已经与我说了,他二人当初不过是跪拜了重阳祖师像而已,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算什么正经婚事。」
郭靖向来没把杨过当年放言要娶师父的事当真,只当他是叛逆之下胡说八道,如今杨过自己懂事了,他自然大为满意。
郭芙看着桌上几人,心中思绪翻飞,怎么可能不算数呢......
恰在这时,身边的郭破虏先吃完了碗里的饭,高兴地大声宣布,「大姐,我吃完了!可以吃点心了吗?」
郭芙顿时如蒙大赦,她扭头看去,郭襄见弟弟吃完了,也着急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姐姐,小碗里还剩下大半,若是平日,她定要板起脸来盯着她吃完,可此时——
她站起身,一手牵起一个,「爹爹,娘,我吃好了,先带他们去拿点心。」
说完,头也不回地拉着两个小的往外观影18.命中魔星
杨过看着郭芙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一慌,他想追上去好好解释,可又怕她根本不想见到自己,若是追得太紧,只怕更要惹她厌烦。
郭靖在旁边劝道,「芙儿被我宠得无法无天,近来脾气是大了些,过儿你不用担心,等我明天再好好跟她说说。」
杨过连忙摆手,「郭伯伯不必勉强芙妹,订婚的事提得突然,她一时不能接受也正常。」
郭靖见杨过这么通情达理,对他更是满意,拉着他继续喝酒说话......
黄蓉在旁看着这两人,杨过嘴上虽一直在应着郭靖,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外飘,实在看不下去了,轻笑道,「行了过儿,今日也喝得差不多了,你要是想去找芙儿,那就去吧。」
杨过顿时大喜,站起身来连声道谢。
郭靖本还想跟好侄儿多聊几句,但见杨过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然不能拦着,便笑着看他去了。
「真好啊!」郭靖望着杨过快步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这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可算是有了着落了!以后芙儿和过儿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黄蓉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不定,没那么容易呢。」
郭靖一愣,连忙扭头看向妻子,「怎么说?难道蓉儿你不满意这门婚事?」
「没有啊,我可没意见,」黄蓉笑着摇头,「好了,孩子们的事,靖哥哥你就别操心了,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郭靖挠了挠头,想想也觉得在理,「也对,毕竟以后要在一起生活的可是他们。」
郭芙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从房里取了点心给他们,郭襄立刻高兴地接过来,扑进郭芙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大姐,我要拿回房间去吃!」
说完便抱着点心跑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郭芙笑了笑,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一扭头,却见郭破虏还站在一旁,怀里抱着他那份点心,安安静静的,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站在这儿做什么?」郭芙故意板起脸,「大姐可没有更多的点心了。」
郭破虏摇了摇头,抱着点心走过来,仰着一张圆圆的小脸看她,「我要在这儿陪陪你。」
郭芙托着腮,有些意外,「为什么?」
「大姐今天回来都没跟我说几句话,」郭破虏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一本正经,「我怕大姐不开心。」
听着这稚气未脱的话,郭芙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那你就坐着陪陪我吧。」
她起身从屋檐下抱了一坛酒出来,又拿了个酒碗,往石桌前一坐,「正好刚才在席上没喝好,我再喝点。」
郭破虏乖乖地爬上石凳,把点心包打开,认认真真地分起来,郭芙则默默地喝着酒,也不说话。
杨过追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怕芙妹是正在气头上,没敢立刻现身,躲在院门外的假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郭破虏将点心平均分成两份,郭芙见了,忍不住好奇,「这一共也没几块,你还分开做什么?」
三岁的小娃娃一脸认真,「一口气吃完,明天就吃不着了,可我明天还想吃呀!」
郭芙笑道,「那你剩这一半,明天要是你二姐看到了,肯定得找你要。」
郭破虏的小脸顿时纠结起来,像是在做一道天大的难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忍痛说道,「要是没藏好被二姐看到了......那我就分给她一小块吧,因为我是男子汉大丈夫!」
郭芙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你一个小娃娃,现在就是男子汉了大丈夫?」
「是啊!」郭破虏挺了挺小胸脯,「等我以后长成大姐这样,就帮爹爹打仗去!」
郭芙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长不成我这样。」
「为什么?」郭破虏睁着大眼睛,一脸认真。
「因为大姐是姑娘家,而你是男孩子呀!」
「那我以后不能和大姐一样了吗?」
「样子肯定是不能一样的,但你会长的比大姐更高,比大姐更壮,会把鞑子打的落花流水!」
「对!我是男子汉大丈夫!」
躲在假山后面的杨过听着这姐弟俩的对话,忍不住抿嘴轻笑,方才的紧张稍稍散了些。
看来芙妹心情不错,那正好可以去找她解释,杨过想着,正准备迈步走出去——
「唉......!」郭芙一碗酒喝干,郁郁的长叹一声。
杨过心里一紧,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郭破虏也听见了姐姐的叹息声,举起了小胖手,把手心里的点心捧到她面前,「是不是干喝酒不舒服?大姐,你也吃点东西吧。」
郭芙瞥了一眼,把脸扭到一边,「腻死了,我才不爱吃呢。」
那点心好像是桂花绿豆做的,甜得发腻,她实在不明白两个小家伙怎么就喜欢吃这个。
看着身边乖乖看着自己的小人儿,郭芙忽然又叹了口气,「唉,还是当小孩子好,没有烦恼,吃点小零嘴就能这么开心。」
郭破虏又凑近了一些,「大姐不开心了吗?」
郭芙没有回答,她只是端着酒碗,眼神有些发空,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不是不开心,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怎么都消不下去......
她又灌了一碗酒,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那股堵着的气却还在。
想来想去,郭芙最后把帐全算在了杨过头上,一定是他今日突然来了家里,才搅得她这般心绪不宁!
「他还真是我的命中魔星啊!」郭芙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愤愤地嘟囔了一句。
暗处的杨过一颗心狂跳不止。
命中魔星?这四个字听着不像什么好话,可又不像纯粹的骂人......倒像是一种会被时常惦记的存在,是谁?是谁能在芙妹心里占这么大的分量?
他死死地捏着面前的假山石,屏息凝神,心跳越来越快。
「大姐,」郭破虏的小脸上满是严肃,「是有人让你不开心了吗?我帮你打他去!」
郭芙又被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个小鬼头,可打不过他。」
「我会好好学武!」郭破虏攥着小拳头,一脸郑重,「等我以后厉害了,肯定就能打赢了!」
郭芙垂眸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家伙,心里那口气好像散了些,她又点了点他的脑袋,「好啦,吃你的点心吧,大姐还能让你担心了?」
郭破虏立刻乖乖地点头,「那我坐在这儿陪大姐说话。」
「你能陪我说什么?」
「大姐想说什么都行,破虏乖乖听着......」郭破虏说着话时,眼皮已经开始有点沉了。
郭芙沉默下来。
她又倒满了一碗酒,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声音很低。
「他明明那么爱他的妻子......又那么恨我伤了他的妻子。」
杨过心中一惊——她话里的人是他吗?命中魔星是他?
「今日又偏偏来羞辱我!」
我没有!杨过差点就要冲出去,手指在石头上捏得发白。
「婚约,明明就是他不要的.......」郭芙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当然,我也不乐意嫁给他。」
杨过心头一滞,慌得他手脚发僵。
「我从来就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郭芙又灌了一口酒,声音里隐隐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那年明明是他妻子拿着那淑女剑来给我的,我还以为......可他们转头就——」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
「他们夫妻两个联手把我耍着玩!」
杨过只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又疼又慌,他想冲出去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可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他不敢,芙妹现在这么生气,自己冲了出去,怕是要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急得手心全是汗,只觉得进退两难。
郭芙皱了皱鼻子,冷哼了一声,像是要把这些烦心事都甩开,她转头去看郭破虏——
小家伙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圆乎乎的小脸歪在胳膊上,嘴角还沾着一点点心渣。
郭芙看着这小胖子呼呼大睡的模样,忍不住无奈一笑,「还陪我说话呢,睡得这么快。」
她伸手把他剩下的点心包好拎在手里,起身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沉死了。」她小声抱怨着。
郭破虏被抱起来时,小小的惊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嘟囔,「大姐?」
「嗯嗯,是我,你继续睡吧。」
小胖子放心了,闭着眼在郭芙怀里蛄蛹了几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搂住姐姐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撒娇一般的蹭了蹭......
「咔嚓——」
一声脆响。
郭芙猛地转身,只见假山后面露出半个身影。
「谁?」她皱起眉,声音里带着警惕。
杨过心下慌张,面上更是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已经被发现了,实在不好再躲,只好挪着步子从假山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抓着一块从假山上硬生生掰下来的石头。
「芙、芙妹,」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干涩,「是我观影19.夜话
看着那人从暗处走出来,郭芙眉头一皱,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自己方才那几句话,岂不是全被他听了去?
羞愤顿时涌上心头,她语气也冷了下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杨过语塞,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我,刚来。」
他到底还算有点脑子,没敢说早就躲在那儿了,若是让芙妹知道自己一直藏在暗处偷听,只怕更要恼恨他了。
郭芙抿了抿嘴,她想这人到底是客,前些日子又立下那般战功,助了襄阳城良多,她不愿对他发脾气,便不再作声,抱着郭破虏转身就走。
杨过好不容易站了出来,哪肯就这么被无视?连忙追上去,「还是让我来抱破虏吧,芙妹你抱着太累了。」
郭芙被他拦住去路,满眼诧异地看着他——这人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说自己抱孩子还不如他一个独臂的人稳当?
她暗暗咬了咬牙,默不作声地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杨过伸了伸手,又不敢硬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胖子继续窝在芙妹怀里呼呼大睡......
一路沉默。
杨过不想让气氛太冷,主动开口,「破虏和襄儿喜欢吃点心吗?我也会做几样,明日可以做给他们吃。」
「不必麻烦杨大哥,」郭芙头也不回,声音冷冷的,「家里有厨子。」
杨过碰了个小钉子,却不肯死心,又跟上去半步,「那......芙妹你喜欢吃什么?我也——」
「杨大哥,」郭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今日刚来襄阳,该好好歇着才是,不必在我身上费这些心思。」
她的语气不算重,只是很冷漠疏离,说完便继续抱着郭破虏往前走,丝毫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又碰了个钉子,杨过深吸一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郭破虏房前,郭芙用胳膊肘抵开门,侧身进去,杨过连忙上前两步替她撑住门,郭芙也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把小家伙轻轻放下。
「我来!」杨过抢上前一步,主动帮郭破虏褪下鞋袜和外衣,动作十分麻利。
郭芙站在一旁,看着他忙活,眉目微微舒展了些许,想不到他还有这么温和的一面......
但很快郭芙又觉得不对劲,他为什么要这么讨好破虏?
「好了,」郭芙见杨过给郭破虏盖好了被子,立刻说道,「我们出去吧,别打扰我弟弟睡觉了。」
杨过眼睛一亮,声音都欢快了几分,「好,我们出去。」
对于刚才那句话,郭芙并不知道杨过和她所抓的重点不一样,杨过只听见了「我们」,而郭芙是在强调「我弟弟」......
出了房门郭芙见杨过还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忍不住蹙眉问道,「杨大哥还有事?」
杨过努力摆出温和的笑容,「现在天色暗了,我送芙妹回院子。」
郭芙眉头拧的更紧了,「这里是我家,我在自己家里还能怕黑不成?」
杨过心里顿时一紧,明明另一个世界的杨过许多年来的每一天都要亲自送芙妹回房,自己如今只是想先送进院子而已,难道不合适吗?
郭芙不理他了,快步朝前走去。
杨过继续跟着,他觉得自己还是要把话说清楚,「方才席上那些话,芙妹你别往心里去,郭伯伯是一番好意,可我绝没有半点勉强你的意思,你若不愿意,我也......」
他说不下去了,一咬牙索性转了话锋,「芙妹,其实我想说,我一直都对你——」
「杨大哥!」郭芙突然很是烦躁,一股郁气瞬间填满她的心间,让她一眼都不愿再去看杨过,只是背对着他,「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郭芙说完直接轻功飞跃过围墙,几个闪身就把杨过给丢在了后头。
他能对自己说什么?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观影20.她担心我
杨过被丢在原地,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他那只空袖管轻轻晃了晃。
他垂眸站了片刻,到底还是放轻了脚步,继续往郭芙的院子走去......
淡淡的烛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雾,杨过站在院外的阴影里,屋里听不见什么动静,只有那团光幽幽地亮着。
芙妹在屋里做什么?是在生闷气,还是已经洗漱歇下了?
他不敢再靠近,只能躲在暗处,守着那团光,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团烛光终于灭了。
杨过的心跟着沉了沉,他又站了一会儿,确认那窗不会再亮起来,才终于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不能着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今自己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第二天清早,郭芙是被侍女叫醒的。
「大姑娘,该起了。」
郭芙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在床上赖了片刻才爬起来,昨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杨过昨夜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才不好奇那人到底想说什么呢!
郭芙揉了揉眼睛,心里把那只会添乱的罪魁祸首骂了一遍,这才起身洗漱。
到了饭厅,除了自己人都到齐了,郭芙扫了一眼,杨过依旧坐在郭靖旁边,正给郭襄和郭破虏递勺子,动作小心翼翼的。
听见脚步声,他的目光立刻就跟了过来,「芙妹,早。」
郭芙略微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黄蓉身边坐下。
早饭已经摆上了桌,几碟子小菜清爽精致,连摆盘都用了心思,看着就让人有胃口,郭芙面前放着一碗盛好的粥,她也没在意,想着定是娘亲给她盛的,低头随意喝了一口——
这粥熬得浓稠绵软,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味道相当不错,她又夹了一筷子小菜,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忍不住赞了一声,「今日的早饭比平日好!」
郭靖哈哈笑起来,「这是过儿一早起来做的!天还没亮就去了厨房,忙活了快一个时辰。」
郭芙正准备再去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
她下意识擡头去看杨过,正对上他那双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睛,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芙妹若是喜欢,」杨过立刻接话,声音里藏着一丝急切和紧张,「我可以每天都做。」
郭芙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不必麻烦杨大哥做这些。」
杨过眼里那点期待的光暗了暗,但还是笑着应道,「不算麻烦,我就喜欢做饭。」
郭芙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粥,可总觉那粥似乎没有方才那么好喝了......
这顿早饭除了郭芙不怎么搭理杨过之外,吃得还算热闹,郭襄和郭破虏对杨过做的点心赞不绝口,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嘴渣子,还争着要杨过抱,郭靖在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郭芙看在眼里,心中忿忿不平,紧紧贴着自己的娘亲......
早饭过后,郭靖叫杨过去说话,郭芙便跟黄蓉一起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郭襄缠着她要听故事,郭破虏蹲在地上认真地挖蚂蚁洞,一时倒也清静。
只是过了没多大会儿,郭靖便带着杨过走了过来。
「芙儿,」郭靖开口,「你杨大哥日后便要留在襄阳了,你上午没什么事,带他去军营里转转,熟悉一下事务。」
郭芙愣了愣,有些不情愿,她看了杨过一眼,那人站在爹爹身后,面上倒是平静,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
「爹爹,」她试着推脱,「我一般都是午后才去军营,你让别人带杨大哥去吧。」
郭靖不赞同,「府上旁人有几个能比你熟悉军务?还是你带过儿去更合适。」
郭芙垂下眼,心里一阵烦躁,脑筋转了转,忽然想到更合适的人选。
「爹爹,让人带杨大哥去朱伯伯府上找大小武哥哥吧!有他们陪着杨大哥熟悉军营,岂不正好?」
「文儿和儒儿上午本就在军营练兵,哪里会在府上?」
「那正好了!」郭芙立刻接话,「让杨大哥去军营找他们就好了。」
郭靖一愣,有些被说动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的本意是想让两个孩子多些相处的时间,怎么就被她这么推掉了?
杨过在一旁看出了郭芙的不情愿,心里有些失落,却还是想试着争取一下,「我自己去找二位武兄也不妨事,只是我毕竟不熟悉军营的各种规定,就怕影响到了二位武兄的正事。」
郭靖一听,觉得有理,大小武上午是有正事,练兵的时候分了心可不好,他当即也不再给郭芙拒绝的机会,摆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芙儿,你带过儿去。」
郭芙不高兴地瞪了杨过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杨过在她身后摸了摸鼻子,被瞪了一眼心里却没什么怨言,反而很高兴,终于又看见这么鲜活的,会对自己使小脾气的芙妹了......
二人走在襄阳城的街道上。
街上还算热闹,往来行人见着郭芙,都纷纷笑着和她打招呼。
也有不少人目光落在杨过的断臂上,露出几分诧异,又看看他身边的郭芙,欲言又止。
他们多半都猜到了这位就是前些时日火烧蒙古大营的独臂杨大侠,只是不知道如今是不是已经能提这事了,一个个神色古怪,憋着话又不敢上来询问。
杨过被人看得不自在,低头小声问道,「芙妹,他们是觉得我模样怪异吗?」
郭芙翻了个白眼,「他们是认出了你是火烧蒙古大营的独臂杨大侠。」
杨过心念一动,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我昨日来襄阳的时候听人说过,似乎是芙妹你不让大家谈论这件事?」
「嗯。」郭芙随口应了一声。
杨过忍不住追问,「芙妹是......觉得这种事情拿来讨论太张扬了吗?」
郭芙又翻了个白眼,「杨大哥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提?」
杨过怔了怔,老老实实摇头,「我,真不明白。」
「哼,」郭芙小小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解释道,「你做下那般功绩,蒙古人早把你视作眼中钉了,若是你的消息泄露太多,他们循着蛛丝马迹找过来,难免会有麻烦。」
杨过心头一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原来,芙妹你真的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郭芙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脸上也有些发烫,立刻提高了声音,「我才没有担心!」
她压下心里那股莫名涌上来的烦躁,急急地解释,「是娘说的!不能让百姓多谈论,以防你的消息被人打探了去,我才不可能担心你。」
郭芙没说的是,其实自己压根就没想到这层......
事情刚发生那几天,有说书人结合军营里打探来的消息,编出了好大一段书,她还混在人群里听得津津有味呢,后来被娘亲知道了,给她说了好一通道理,这才下了那道禁令。
杨过此时心情大好,一直梗在心头的那口郁气终于散了,原来芙妹不是真的不想让人提他,她心里还是认可他所作所为的!
杨过又看了看周围百姓好奇打量自己的视线,「我现在已经来到了襄阳,若是百姓对我的事情感兴趣,倒也不必再限制他们了。」
郭芙又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就能这么嚣张?她没好气地说,「是啊,杨大侠这么厉害,可不是得让百姓们编出无数话本子来称赞你?让你名扬全城,让所有人一见你就夸?」
杨过被她堵得讪讪一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哼,」郭芙冷哼一声,一本正经地教训道,「杨大哥不要以为立下了那等战功就能小瞧了蒙古人,前不久还有一个藏头露脸的人来襄阳城里找我打探你,甚至怕我怀疑,还找了几个小孩子来套我的话呢!」
杨过默默点头,心里却偷偷笑了,芙妹还不知道其实那个藏头露脸的人就是他自己呢。
「芙妹说得是,」他很认真的附和着,「我确实该低调些。」
郭芙「嗯」了一声,觉得这人总算还听劝,便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杨过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街上的喧嚣声都变得悦耳起来....观影21.情敌?
杨过跟着郭芙刚到军营门口,便被守门的几个士兵认了出来。
在军营里,众将士们对杨过那日火烧蒙古大营这一壮举的推崇远胜百姓,甚至还有当日见过杨过的小兵找人画了画像,私下里传阅,只盼着自己哪一日也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那是,杨大侠?!」
几个士兵下意识就要围上来,可看见一旁的郭芙,又有些不敢造次,只眼巴巴地望着。
两人走进营地,注意到他们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位都头忍不住向郭芙问道,「郭大姑娘,这位就是火烧蒙古大营的杨大侠吗?」
郭芙点了点头。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众人看杨过的眼神炯炯发亮。
那位都头见郭芙走在杨过身边,不知她如今是否允许众人打探杨过的事,便又问道,「郭大姑娘,咱们能和杨大侠说说话吗?」
郭芙一愣,连忙往旁边让了两步,「这种事问我做什么?我和他又没关系!」
一旁的杨过听出这话里有想和自己撇清的意思,刚想再追到芙妹身边,便已经被蜂拥上来的将士们围住了。
「火烧蒙古大营的杨大侠来军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附近的人又呼啦啦涌上来一大片。
郭芙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里头那热闹劲儿,不由得撇了撇嘴,不就只是立了个功吗,有那么了不起吗?这群家伙,平日里叫他们训练时可没这么积极......
杨过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一时有些招架不住,他余光瞥见郭芙站在人群外面,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
转身走了。
杨过心头一急,想追上去,可周围这些人把他堵得严严实实,他只好一边应付一边伸长脖子往郭芙走的方向张望。
「杨大侠,您以后是不是要留在襄阳了?」
「是啊,」杨过心不在焉地应着,「以后就要和诸位并肩作战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叙话,我这会儿还有点事......」
他勉强笑着应付了几句,好不容易才从人堆里挤出来,快步朝着郭芙离开的方向追去。
转过两间营房,便看见了她——
郭芙正站在校场边上,和两个人说话,杨过心头狠狠一跳。
武敦儒,武修文。
两人穿着轻便的软甲,看样子是刚练完兵,三人之间的气氛随意又熟稔,不知在说些什么。
杨过片刻不敢耽搁,加快步子走上前去。
「芙妹!」他快步走到郭芙身边,目光落在对面两兄弟身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警惕不要外泄。
不料那两人见到他,竟比他还要惊喜。
「杨大哥!」武修文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你真的来襄阳了!」
武敦儒也跟上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我们方才正与师妹说到你呢!」
两人围着他,热情得让杨过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他在蒙古大营的壮举,又提起当年在襄阳城外荒谷中他不计前嫌为他们吮毒的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杨过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二位武兄客气了,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他原以为这两兄弟还是当年那副模样,心里难免存着几分戒备。
殊不知,自从当年在荒谷中听了他那番「芙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的说辞,又承了他的救命之恩,两人便早已歇了那份心思,这几年来,他们与郭芙之间,只是维持着寻常师兄妹的情分,甚至连「芙妹」这个称呼,都不敢再叫了。
武修文目光真诚地看着他,「杨大哥,往后你留在襄阳,咱们便是同袍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杨过看着眼前这两张坦荡的笑脸,心里那点芥蒂不知不觉便散了,武氏兄弟既然是芙妹的师兄,那自己和他们自然也可以亲近。
「二位武兄客气了,」他笑了笑,「往后在军中,还要请你们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武敦儒笑道,「杨大哥武功胜过我们数倍,以后该是我们向你请教才是。」
几人相视一笑,气氛松快了不少。
郭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三个说说笑笑,一时有些恍惚,这三人以前关系奇差无比,如今倒好,一个比一个客气,倒像是多年的老友了。
她哼了一声,小声嘀咕,「倒是会装模作样。」
杨过耳朵尖,听见了,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杨大哥,难得今日碰上了,不如晚上一起喝一杯?城东有家老牌酒馆,酒好菜好,咱们一同聚聚?」武敦儒热情的邀请着。
武修文也在旁连连附和,「好主意!杨大哥,你可不能推辞。」
杨过下意识看了郭芙一眼。
郭芙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别过头去,「你看我做什么?你想去便去,又没人拦你。」
杨过笑了笑,试探着问,「那芙妹也一起去吗?」
郭芙正要拒绝,武敦儒又开了口,「师妹若是没事,便一起来吧,我回头也叫上你两位嫂嫂,大家一起聚聚,热闹热闹。」
杨过一愣,嫂嫂?这两兄弟已经成婚了?他忍不住笑了笑,心情更舒畅了......
郭芙犹豫了一下,她想着确实有些日子没见到耶律燕和完颜萍了,一起出去聚聚倒也不错,便同意了。
武敦儒很高兴,又想起什么,笑道,「对了,前几天有信鸽传信回来,今日二哥也该回来了,晚上正好可以跟咱们一起!」
郭芙点了点头,没什么意见。
杨过不知这「二哥」是谁,但心里已经莫名生出几分警惕,忍不住问道,「这位二哥是?」
武敦儒立刻解释,「是我妻子的二哥,名叫耶律齐,当年在绝情谷咱们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杨大哥可还有印象?」
杨过张了张嘴,僵在原观影22.情敌!
武氏兄弟短暂的休息之后,还要继续练兵,并不能一直留在校场闲聊,几人又寒暄了几句,约好了晚上吃饭的时辰,两人便告辞离去。
杨过跟在郭芙身边,听她介绍军营各处的设施,他面上一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耶律齐,耶律齐,耶律齐......
这个名字在杨过心里被反复念了无数遍。
他目光时不时落在芙妹的侧脸上,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芙妹,你......你与那位耶律兄,关系很好吗?」
郭芙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但还是语气平淡的回道,「还挺好的,耶律大哥实力不俗,做事稳重,娘也很信任他,时常安排他与丐帮弟子外出办事。」
还挺好的?挺好的,挺好的......
杨过脸色瞬间大变,如遭雷击一般,只觉得胸口一阵接一阵地闷痛,郭芙每多说一句,那痛便重一分......
【在原本的故事中,耶律齐是你未来的丈夫。】
在另一个世界的弹幕上所看见的那句话,又一次浮现了眼前,那是原本他这个世界里的原剧情。
耶律齐。
杨过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一股暴戾之气从丹田直冲顶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他空荡荡的袖管无风自动,衣摆也轻轻震颤起来,像是有看不见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烧。
他想怒吼,想一掌拍碎点什么,想把耶律齐给揪过来,问清楚他到底使了什么阴诡的手段!
......可芙妹就在身边。
他不敢有任何失礼的举动,甚至也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杨过微微侧过脸去,把那张已经变了形的面容藏进阴影里,生怕给她留下半点不好的印象。
郭芙走在他身边,注意到这人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时不时传出几声粗重的呼吸,像在想到了什么激动的事。
她生出片刻好奇,但很快便懒得理会了,反正她从来都猜不透这人在想什么,他情绪总是变得飞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不高兴了。
她也不管他,继续领着他在军营里逛。
过了好一会儿,身边的男人像是终于调整好情绪,哑着嗓子开口,「芙妹,这位耶律兄几年前我也打过交道,倒也是个光明磊落之辈——」
他说到这里时,注意到郭芙赞许地点了点头,胸口又是一阵钝痛,却只能强撑着往下说。
「不过,我前段时间正好来过一次襄阳,那时候好像在街上听说,耶律兄和他家里人......似乎都和蒙古那边有很深的关系。」
郭芙闻言微微蹙眉,「你什么时候来过襄阳?我怎么不知道?」
杨过一愣,语塞了一瞬,「我......我就是两三个月前来过一次,碰巧路过。」
「那你当时怎么没去找——」郭芙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了,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你说你曾经听到过关于耶律大哥的谣言?」
「谣,谣言?」杨过听着这两个字,心里顿时急了。
这怎么是谣言呢?他写的那些讯息多详细啊!都快把耶律父子给写成蒙古有史以来最大的功臣了,那般详尽的情报,怎么就只是谣言?
难道襄阳城的百姓就没人相信吗?
「耶律兄本人听到那些他自己的事迹后,就没有什么表示吗?」杨过不甘心地追问。
郭芙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耶律大哥这几个月一直与丐帮弟子在外办事,那些谣言根本就没传到过他耳中,所以这种琐事并没有影响到他。」
「耶律大哥在襄阳与对面的蒙古军为战也已经两三年了,平白说他和蒙古有染,自然要调查清楚,后来大武哥带着一队兵卒去城里搜寻谣言的源头,但也只搜到了一些写着他情报的纸张,没找到是谁造出来的这些话。」
杨过心头莫名有些发虚,摸了摸鼻子。
「大武哥便让小兵在城里各处张贴告示,写明耶律大哥和他妹妹耶律燕在襄阳城的这几年,参加过多少次与蒙古的战役,立下了多少功劳,这种无凭无据的谣言,不许再说。」
杨过仍旧心有不甘,「所以便没人再谈论了?」
难道襄阳城的百姓就这样接受了一个蒙古鞑子?
「一开始百姓们私下里还是会议论的,不过后来因为——」郭芙顿了顿,「反正就是没人再谈论他了,这种谣言容易动摇军心,你日后也不要再提。」
杨过身子晃了晃,声音干涩得应道,「好......我知道了。」
但他不知道,郭芙顿住的那半句话后面的内容——后来,是因为某件事的发生,耶律齐的事才算彻底翻了篇。
而那件事,自然就是某位独臂大侠勇闯敌营,火烧蒙古大营的大功。
比起一个不知真假的蒙古人身份,百姓们自然更喜欢讨论这样让人提气的英雄事迹,虽然一共也没讨论几天就是了。
但这种事郭芙可不愿意再说一次,这个人这么嚣张,自己要是再主动提一遍他立下的大功,他肯定要高兴的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事实上,杨过不仅没有高兴,内心反而已经崩溃到快要自我毁灭了。
他偷眼看了看身边明媚的少女,芙妹是心思单纯,才看不出耶律齐那等人的狼子野心,可他不会,他绝不会再给那人任何接近芙妹的机会。
今晚的会面,他必要打起十二万分的警觉......
郭芙继续带着他熟悉军营,她虽然上午一般不来,今日带杨过来也是不情不愿,但她向来做事负责,还是将各处的安排详细说了一遍。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两人才准备离开。
「芙妹,你中午想吃些什么?我回去给你做。」
郭芙撇了撇嘴,这人三番五次提起这种话,莫不是在显摆自己厨艺好?她轻哼一声,「哼,我只爱吃我家厨子做的菜。」
杨过愣了愣,心里一慌,但很快又提起了劲,他怎么就不能是郭府的厨子呢?
彻底放开了手脚的杨过只觉得如能时刻陪伴在芙妹身边,那不管做什么他都很乐意....观影23.交锋开始
午间,郭府的饭桌上,大部分菜肴还是出自府中厨子之手,但杨过趁着开饭前的间隙,硬是挤进厨房,抢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端出了两道菜。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让人特意告诉郭芙,只是想着等她慢慢习惯了自己做的菜,自然便会喜欢上了......
事实上,当郭芙看见那两道明显比其他盘更精致的菜肴时,再对上杨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便已经有数了。
不过既然做都做好了,她也不打算矫情,不吃白不吃,当即白了他一眼,狠狠夹了几筷子到自己碗里。
郭靖坐在主位上,将两个孩子之间那点眼神交流看在眼里,心中欣慰,忍不住问道,「芙儿,上午军营里的事务,都跟你杨大哥说清楚了吧?」
郭芙点了点头,「嗯,都说清楚了。」
「好,」郭靖拍板道,「那等午后咱们一同去军营,便让过儿与你共事吧。」
郭芙一愣,下意识看了对面的杨过一眼,以后军营中的事要和他一起处理?
杨过见她蹙眉,连忙赶在她开口拒绝之前,先一步接过了话头,「芙妹,军营事务我尚不熟悉,若是贸然独立行事,只怕会影响到营内的正常安排,万一耽误了守卫襄阳的大事,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不如这段时间我先跟在芙妹身边打打下手,等我熟悉了之后,再另行安排事务,这样可好?」
他说得无比真诚,处处都在为军营着想,郭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皱了皱眉,倒也觉得这样的安排没什么不妥,便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她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郭芙又扒拉了几口饭,突然反应过来,军营里管事的人那么多,他跟谁手底下干活不行?怎么非得跟着她打下手?这人莫不是就想跟在她身边?
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想明白的郭芙立刻就要开口反对,可坐在斜对面的杨过看似在认真吃饭,实则大半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一见她脸色有变,便又一次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对了,郭伯伯,郭伯母,」杨过一脸乖顺地说道,「我与芙妹晚上就不在家里吃饭了,上午在军营时遇见了两位武兄,大家说好晚上一起在外面聚一聚。」
郭靖闻言点了点头,「嗯,你们几个孩子也很长时间没见了,一起热闹热闹也好。」
黄蓉听到这话,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过一眼,然后转头问身边的女儿,「之前有丐帮弟子给我传讯,耶律齐是不是今日就能回来了?」
「是啊,」郭芙点头,她被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忘掉要去拒绝杨过的事了,「大武哥上午也说了这事,晚上会叫上耶律大哥一起。」
「哦?」黄蓉别有深意地应了一声,「之前城里突然传出过有关那孩子的一些不利言论,不知今日他回来,听到那些话会作何感想?」
杨过心头一跳,目光不由得有些躲闪。
郭芙没有注意到这边杨过的异样,反而很认真地说道,「那些事应当影响不到耶律大哥的,大武哥不是早就已经带人解决掉谣言了嘛。」
「只怕......谣言再起。」黄蓉顿了顿,笑着看了杨过一眼,「如今与蒙古对立已久,若是军中重要人物遭此非议,难免会影响到军心。」
杨过心里清楚,郭伯母怕是已经将那些消息出处都给看清了,此时他不能再装哑巴,便只得擡头认真接话道,「耶律兄多年来为襄阳城征战,劳苦功高,百姓们看在眼里,想来自然不会再有那些不实的传言。」
黄蓉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低头继续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很快又热络了起来......
午后,郭芙与杨过二人在军营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
天色渐暗时,两人直接从军营出发,往城东酒楼走去,从这儿到约定好的地方,时辰刚刚好。
杨过一下午都跟在郭芙身边打下手,做事万分妥帖,他半点不逾矩,该帮忙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伸出手,该安静的时候便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既替郭芙分担了不少琐事,又显得乖顺,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以至于一下午下来,郭芙对他的态度都改观了许多,说话时的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就缓和了下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郭芙暗叫不妙!
这人鬼点子最多了,可千万不能又叫他给骗了,不然他肯定又要使坏,开始想着怎么羞辱自己了!
这么想着,她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与杨过之间的距离。
然而杨过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这刚一动,他便发现了,立刻借着询问街边一处建筑是什么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又凑近了些,他说话好听,又懂得挑郭芙感兴趣的话题,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便又引得她分了神,一路上话题不断,不知不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回到了最初......
能这般和芙妹相处,杨过不由得就在心中暗暗窃喜。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城东酒楼,店小二一见郭芙便殷勤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包间里传来几声说笑,杨过一时分辨不出里面都有谁,但方才的窃喜此时已经略略收敛,全都变成了戒备。
包间门打开——
正对门的方向,坐着一个眉眼十分英俊的年轻男子,五官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的气质。
正是耶律齐。
屋内几人一见两人到来,纷纷起身相迎。
耶律齐一见到郭芙,面上便已经浮起笑意,「郭姑娘,你来了。」
郭芙点了点头,一边回应一边往包间内走去,「耶律大哥,这趟外出办差可还顺利?」
杨过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男人身上,他注意到,包间里的位置只剩下耶律齐左侧还有两个空位,显然是留给他们的。
他哪里会让郭芙就这样走过去坐在耶律齐身边?
杨过不动声色地加快两步,恰巧将郭芙身子挡住了一小半。
「耶律兄,好久不见。」他主动出声,语气热络。
耶律齐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杨兄,确实是多年不见了。」
几人相互招呼着,耶律齐伸手示意身边的位置,刚开口招呼郭芙,「郭——」
杨过便已经坐了下去,稳稳当当地占了耶律齐身边的位置,将身边另一个空位留给了郭芙。
他坐得自然,也笑得坦然,像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耶律齐微微怔了一瞬,面上倒没什么表示,只是继续与杨过寒暄着。
屋内武氏兄弟夫妻四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都是不由得暗自偷笑。
这几年来,他们这些年轻人一同生活在襄阳城里,彼此关系都不算疏远,自从武氏兄弟相继成婚之后,另外两个至今没有归宿的人,便已经在众人心中被默认配在了一起。
若是没有什么意外,耶律齐怕是大概率要和郭芙走在一起的。
他们夫妻四个平日里也喜欢给这两人创造机会,只是后来耶律齐总是被派出城办差,两人的相处便少了许多。
如今一个明显更有力的强敌来袭,几人都想瞧瞧耶律齐该怎么应对。
更想看看,杨过对于郭芙和耶律齐之间那点隐隐约约的「苗头」,会是什么反应......
待众人全部坐定,耶律齐率先开口,隔着中间的杨过,微微探身看向郭芙,笑容温和,「郭姑娘,这次外出,我带了一件礼物回来给你。」
「咔嚓——」杨过捏碎了一只酒观影24.祝你外出顺利
杨过捏碎酒杯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在这一屋子习武之人耳里,还不至于听不见,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便全落到了他身上。
「杨大哥,你——」郭芙就坐在他身边,下意识地朝他手上看去。
杨过刚才一听见耶律齐要送礼,情绪瞬间上涌,手上没控制住力道,把刚拿到手里的酒杯捏碎了,碎渣刺在掌心的瞬间他便后悔了......
他这般不淡定,岂不是叫那蒙古鞑子看了笑话?
他淡淡一笑,摊开手掌,将碎渣甩落在桌上,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语气也是轻描淡写,「无事,只是这杯子有些太脆了,我稍微使大了点力,抱歉,让芙妹担心了。」
郭芙撇了撇嘴,「谁担心你了?」
她瞥了一眼杨过的手掌,这人皮糙肉厚的,一只普通瓷杯果然没能伤着他分毫,便别过脸去,可没过片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又拧着眉转回来,「你捏碎的是我的杯子!」
郭芙有点不高兴,这人刚坐下就把她的杯子捏碎了,莫不是看她不顺眼,故意找茬?
杨过连连道歉,心里叫苦不迭,他方才只是想着先为芙妹斟一杯酒,便顺手拿了她的杯子,谁料耶律齐一句话就让他失了分寸,这会儿只能放软了声音赔不是,「抱歉,芙妹,我真不是故意的。」
屋内那夫妻四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暗自窃笑不已。
耶律齐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中不悦,杨过这般明显的态度,他还不至于看不出是什么心思,不过他也未多言,只唤了小二进来换酒杯,又让人将桌上的碎渣收拾干净。
等众人重新落座,耶律齐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支翡翠步摇,簪身通体碧绿,坠着长长的珠串,在烛光下流转着盈盈水色,华美而精致。
一旁耶律燕和完颜萍见了,都是眼睛一亮,耶律燕更是捧场地直接赞道,「哇,这步摇可真好看!二哥,你送这么漂亮的首饰给师妹,可真是有心了!」
杨过眸色一沉,这种只有默认了关系的亲近之人才能赠送的簪发之物,竟然也敢拿来送给芙妹?
耶律齐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郭芙身上,「郭姑娘,我在外看见这个,觉得很适合你,专程买来送你。」
他说着便将锦盒递过来,只是两人之间隔着杨过,那锦盒递到半途,便被杨过十分自然地接了过去。
「耶律兄的眼光果然不错,」杨过捧着锦盒端详,语气里全是赞赏,「这翡翠色泽鲜艳,样式精致,确实好看。」
耶律齐见礼物被杨过截下,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听他说的是夸奖之辞,便没有表态,这当着众人的面,杨过就算看不惯他给郭姑娘送礼,也不至于将东西故意毁了。
杨过自然不可能做那么掉价的事,他捧着锦盒,将那翡翠步摇上上下下地看了几眼,又夸了几句做工精细,玉质温润,把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后他话锋一转,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
郭芙在他旁边,听到这突然转变的语气,下意识就接了话,「可惜什么?」
杨过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惜芙妹你每日都要在军营,这等易碎的首饰怕是不方便佩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练兵的时候,营里那些小兵见了你头上亮闪闪的,没准要分心,到时候耽误了正事可不好。」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里全是为郭芙着想的意思,郭芙刚从军营出来,一身打扮也确实素净,甚至连耳坠子都没戴。
「所以耶律兄这礼物虽好,就是戴不上,可惜了。」杨过将锦盒递过去,语气温和,「不过到底是一番好意,芙妹留着把玩也无妨。」
郭芙顺手接过,朝耶律齐点了点头,「多谢耶律大哥。」
她说完便将锦盒合上,放在了一旁,自始至终,那支漂亮的步摇甚至没被人从盒子里拿出来过。
耶律齐眼中闪过一丝遗憾,这与他预想的大不相同,他如今年岁已经不小,急需拉近和郭芙之间的关系,有意送出发饰,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结果却连个像样的反应都没见到......
到底是因为杨过那番话影响了郭芙,还是这礼物当真不得她欢心?
他不由得看了杨过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其实还是耶律齐不够了解郭芙,她虽也爱漂亮,但却从不缺首饰,黄蓉的眼光在她看来是天下第一好,从小到大给她置办的那些,大多都比这精致华贵,这翡翠步摇在她眼里,确实没什么稀奇......
礼物送完了,菜也上齐了,众人举杯动筷,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只是这热闹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杨过和耶律齐之间时不时有言语交锋,一个绵里藏针,一个不动声色。
两人都是聪明人,话说到半句便收,听在这一屋子其他人的耳中只当是寻常寒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话底下藏着什么。
耶律齐对郭芙的刻意亲近之意几乎毫不掩饰,杨过看在眼里,怒在心头,目光不由得扫向对面坐在武修文身边的完颜萍。
他实在想不通,几年前第一次见耶律齐时,这人分明对完颜萍有些特殊。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是他们俩终成眷属,怎么到了这里,耶律齐就变成死活要赖在芙妹身边的狗皮膏药了?
区别到底在哪儿?
杨过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另一个世界里,几乎没有武氏兄弟的存在!
早在大胜关英雄大会时,那个世界的杨过便多次言语挤兑,让这兄弟俩深刻认识到自己实力不足,大会一结束便回大理去了,压根就没跟着来襄阳。
但这个世界不同。武氏兄弟是郭伯伯的弟子,来襄阳驻守是天经地义的事。
杨过的视线落在武修文脸上,就是因为有这个人在这里,他提前娶走了完颜萍,才没让耶律齐顺利和她在一起。
以至于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便来对他的芙妹死缠烂打......
武修文被杨过那越发深邃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心里直犯嘀咕,我哪里惹到这煞神了吗?他下意识端起酒杯,「杨大哥,小弟再敬你一杯!」
杨过回过神来,与他碰了一杯,便收回了视线,如今武修文已经在襄阳城里,他总不可能将人赶走,还是将耶律齐直接解决掉最妥当......
这时,席间的话题转到了耶律齐这次外出的任务上。
「还算顺利,几大郡守都愿意支援。」耶律齐说道。
他这次随丐帮弟子外出,是为襄阳向周边几座城池求取粮草,南宋朝廷没有远见,也不愿长期耗费财力,给襄阳的粮草供给总是少得可怜,很多时候要靠守军自己想办法。
杨过听到这事,转头小声向郭芙询问,「襄阳城时常会缺粮草吗?」
郭芙解释道,「对面忽必烈逼得不紧的时候,襄阳自己还能撑住,但若围困得凶猛,我们也偶尔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她说着看了杨过一眼,其实在这次耶律齐等人外出募集粮草之前,襄阳的情况已经有些吃紧了——
忽必烈时不时的猛攻让城中损耗不小,正是一个多月前杨过大闹蒙古大营,才让忽必烈老实了下来,给了襄阳喘息的机会。
而也正因为这个,郭芙心里对杨过虽有怨,面上却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和城中百姓一样,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感激他的......
杨过见她眉宇间隐隐透着担忧,不由得心疼,「芙妹,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以后,城中的事我都会帮你。」
郭芙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阵烦躁,总觉得太过暧昧,没好气地回道,「什么叫帮我?我们守卫襄阳,护的是大宋百姓,岂是为了个人的辛劳得失?」
杨过立刻点头认错,「芙妹说得对,是我狭隘了,我很多事情都不懂,日后还需要芙妹多教我。」
郭芙微微蹙眉,总觉得他这话有点不对劲,爹娘都常说这人聪明绝顶,他能有什么是不懂的?
不等她细想,杨过已经又问道,「那外出求援征集粮草,应该算是很重要的差事吧?郭伯伯放心让耶律兄一同去?」
「这有何不放心?」郭芙看了他一眼,「耶律大哥做事稳重,爹爹这几年来经常会派他外出。」
杨过心头一梗,但很快察觉些许古怪,「郭伯伯总是派耶律兄出去吗?这也是郭伯母的决定?」
郭芙一怔,想了想,「那倒没有,耶律大哥学的是正统全真教武功,对大型阵法一道颇有研究,娘更希望他能多帮着军队训练排兵布阵。」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要打压一下这个被爹爹百般赞赏的家伙,语气中带上了笑意,「但是呀,奈何爹爹实在是很看重耶律大哥,只要有外派的差事,每次都会叫他一起去呢!」
杨过听出她语气里的促狭,心头那点郁郁却反而散了大半。
他不仅没有难过,还从这几句话里品出了些别的意味——
郭伯母才智无双,许多事郭伯伯都会与她商量,在郭伯母明确想让耶律齐留在军营的情况下,郭伯伯却还是要把他丢出去......
那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郭伯伯定然也看出了耶律齐的狼子野心!这样一个蒙古鞑子,心怀歹意地接近芙妹,郭伯伯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杨过心中大畅,郭伯伯一直在护着芙妹,不让这种不三不四的男人靠近她,这是因为郭伯伯更看重的人是自己!
郭伯伯实在助他良多,就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还是希望他能早日回头,能早日和芙妹终成眷属......
杨过情绪上涌,端起酒杯转向耶律齐,「来,耶律兄,我敬你一杯,祝你外出办差顺利!」
耶律齐举杯回敬,目光意味深长,「多谢杨兄,不过我如今已经回来了。」
杨过笑容不变,语气真诚,「那便祝你下次外出办差也顺利观影25.她能信吗?
杨过眼中那轻松快意之色实在过于明显,耶律齐看着,倒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问道,「杨兄,从见面到现在还没问过你,不知杨夫人,也就是那位龙姑娘,如今如何了?」
包间里瞬间一静。
一旁只想吃瓜的夫妻四个都忍不住在心里惊叹,耶律齐当真是个勇士!
当年杨过在断肠崖边那般疯狂又浮夸的模样,在场几人可都是亲眼见过的。
那十六年之约尚未到期,他们也不清楚杨过为何忽然来了襄阳,还摆出一副要追求郭芙的样子,想来这其中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武氏夫妇四人都心有好奇,却谁也不敢开口去问。
如今耶律齐倒是替他们问了出来,四人面上不显,只是八只耳朵都已经悄悄竖了起来......
杨过神色微变,但也只是一瞬,便轻轻笑了起来。
「耶律兄这话可说错了,」他的语气不急不缓,「龙姑娘是我所尊敬的师父长辈,当年那些胡言乱语,不过是因为年幼不懂事罢了,师父她老人家的名声,又岂能被几句混帐话给污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坦然。
「如今师父机缘所致,得南海神尼前辈看重,随她在海外修行,自然无一不好,至于从前那些——」他轻轻摆了摆手,像是拂去桌上一点灰尘,「不过是些微末小事,耶律兄还是莫要再提了,传出去平白坏了师父的清誉。」
耶律齐哪会就此罢休,笑了笑又道,「是吗?可当初杨兄与杨夫人——」
「耶律兄,」杨过擡眸看过来,那目光沉沉的,脸上的笑意还在,却已经没了温度,「我师父是一派掌门,德高望重,耶律兄若是再这般胡言乱语,坏她名声,我这个做徒弟的,可得为她老人家讨个说法了。」
他这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可随着他话音落下,气息微沉,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凝了一瞬。
耶律齐看着他,与他对视了片刻,终于笑着拱了拱手,端起酒杯,「是我失言了,杨兄勿怪,来,喝酒喝酒。」
杨过也端起酒杯,「耶律兄客气。」
只是两人在低头碰杯的瞬间,耶律齐的声音却再次轻飘飘的响起,刻意压低着音量,却字字清晰,「不过,杨兄该不会真以为这简单的几句师徒之言,便能将你那些过往全都抹去吧?这谁能信?」
耶律齐说完,不等杨过回话,便又将杯子举高了些,探身看向郭芙,提高了音量。
「郭姑娘,我与杨兄一同敬你一杯。」
郭芙本在发怔,听到声音,下意识应了一声,举杯回敬。
三只酒杯相碰在一起,耶律齐看向杨过的眼神里,很是意味深长。
他的意思很明显,郭芙能信这种话吗?
其他人也许或多或少能看出当年杨过那份「为爱疯狂」里的浮夸,但郭芙......她看的出来吗?
郭芙当然看不出来。
杨过很敏锐的注意到她放下酒杯后,身子往旁挪开了一寸,杨过呼吸一滞,经过一整天努力才只拉近了丁点的距离,瞬间回到原观影26.坦白
酒楼的聚会散场后,几人相互告别,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杨过走在郭芙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两人都没说话,方才席间的热闹早已远去,此刻只剩下一路的沉默。
「芙——」杨过刚开口,便被前方不远处一阵嬉闹声打断了。
河岸边有点点火光明明灭灭,是几个年轻姑娘在放花灯,一盏盏小灯托在河面上,晃晃悠悠地往下游飘去,像水里开了一路的花......
有人认出了郭芙,顿时欢喜地小跑上来,手里还捧着一盏花灯,「郭大姑娘!我们在放花灯祈福,这里还多着一盏,送给姑娘!姑娘也来写个心愿吧!」
几个年轻姑娘围上来,自然也看见了跟在郭芙身边的杨过,经过今天一整天,那位火烧蒙古军营的杨大侠已经来了襄阳的消息,私底下早被百姓们传遍了,她们不敢大声议论,只是偷摸看了他几眼。
郭芙接过花灯,道了声谢,几个姑娘便欢天喜地的拉着手跑了,只余低低的嬉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河岸边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
郭芙蹲下身,从岸边捡起一小截那些姑娘留下的细炭条,在灯纸上认认真真地写起来。
杨过站在一旁看着,灯火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的,把她低眉垂眼的模样勾得分外柔和。她一笔一划,写的很慢,很认真。
终于写完后,她双手捧着花灯,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灯稳了稳,便顺着水流慢慢飘远。
杨过这才看清楚那灯上写了什么——
「蒙古退,襄阳安。」
六个字,简简单单,让杨过心尖一颤,他一直都知道芙妹是这样的姑娘,她心怀家国大义,要护家人,要护百姓,旁的任何事都不会让她迷惘彷徨。
更别提那些反复无常的情爱恩怨了......
杨过忽然有些羞愧。比起这样内心坚定的郭大姑娘,自己的那点小心思简直要被碾碎成渣。
他太害怕像昨晚那样,刚开口想表明心意,便看见她不耐离开的背影,所以他胆怯了,退缩了,竟想着用潜移默化的法子,去一点点腐蚀这样坚定的姑娘......
「芙妹。」杨过攥紧了掌心,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我有话跟你说。」
郭芙刚起身便对上他灼灼的视线,有些心慌,下意识看向别处,「明日再说吧,很晚了。」
杨过没有半分犹豫,他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像是怕下一瞬面前的姑娘便会再次丢下他远去——
「芙妹,我是真心钦慕于你。」
一句话,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郭芙一双眼睛猛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男人,他方才说了什么?
杨过的视线没有移开分毫,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紧张,有忐忑,有压抑了太久终于倾泻而出的滚烫。
「芙妹,我喜欢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郭芙张了张嘴,却没有丝毫被表白的喜悦,只有满满的不可思议,胸中那口近些时日常常涌上来的烦躁再次席卷而来,她闭上眼,只余气恼,「杨过,你——」
「我知道!」杨过打断她,声音微微发紧,「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求芙妹给我片刻时间,我想把一切都与你说清楚。」
郭芙不想听,只想赶紧离开,可她满眼烦躁地睁开眼,却对上那双认真幽深的眼眸。
那眼眶泛着红,是那般的不顾一切,像是一个把命都押上去了的赌徒。
她扭过脸去,重重呼出一口气,「行,那杨大侠你说。」
她倒要听听,这人到底还能说出多少羞辱自己的话来。
杨过心口一揪,却没有时间再去纠结称呼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要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诉说。
「当年,我到了全真教,不服管教,咬伤了师父,又打伤了师兄,不敢再回师门,自以为无处可去之时,是古墓派的一位婆婆将我捡了回去。」
「我最开始以为那就是属于我的归宿和救赎,在那位婆婆去世之后,古墓派便只剩下了我与姑姑两个人,我回不去全真教,便只能将姑姑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对她又敬又怕,多年来不敢有一事违逆,姑姑总与我说,这世间只有她对我好,我便也对外界的人心生厌恶,哪怕郭伯伯那般真心的对我好,我都要在心里怀疑他别有目的......」
杨过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从最初的紧绷渐渐平缓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郭芙皱起的眉头不知不觉放平了,静静地听着。
「大胜关时,是我不识好歹,想要拿架子,拒婚让你丢了面子,那是我最后悔的事......」杨过眼眸中凝结着痛色。
「我以为世间再无一人看得起我,只得跟着姑姑离开,那时候,姑姑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半点不敢反抗,后来,那所谓的......」杨过顿了顿,「成亲,只因那时我与姑姑皆命不久矣,想着黄泉路上能多一个人陪伴,而我更希望借着跪拜重阳祖师像的机会,重归全真教门下,我想假装自己从未离开过全真教,这样便可以当做我从未遇见过古墓派的师父。」
听到这里,郭芙忍不住问,「可你之前不是一直把你那宝贝师父重伤不治的原因算在我头上吗?」
杨过心头狠狠一跳,眼眶又红了几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因为我心思卑劣。」
「其实姑姑在那之前便已经重伤濒危了,你所射的冰魄银针之毒当场便解了,」杨过将自己的内心剖开来,「可我心思卑劣,想着若是因你之故让我师父出事,你便是欠了我的,你便再也不会忘记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喃喃自语,「这样我就可以借此光明正大地缠着你,让你也日夜惦记着我,就像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你一样......」
郭芙没听进去这后半句告白,反而皱起眉,气恼非常,「所以当初说什么是我害得她重伤,害得你们分离,全都是诬陷我的?」
杨过低头认错,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是,一切皆因我过于卑劣。」
郭芙更生气了,「你们怎么能这样!」
「后来,」杨过抿了抿嘴,嗓音愈发干涩,「师父她老人家另有机缘,我也明白了当初与师父之间仅仅只是师徒情分,是我太久居于暗无天日的古墓,太久不见外人,将外界想得太坏,可我无父无母,又怨天尤人,恨这世间无人信我,便只能选择依赖师父,可那别无选择的依赖绝非男女之情,我与她也从来不是夫妻。」
他擡起头,直直地看着郭芙的眼睛。
「那只是我自以为是对世俗的反抗,更是我作为弟子,习惯了服从师父的命令。我傲慢又自卑,处处连累到你,让你名声受损,」他干涩的声音中仿佛带着绝望,「我不知要如何向你道歉,那么多的胡作非为,我想引你吃醋,想让你时时刻刻看见我......可却总是阴差阳错。」
「事到如今,只求你能再给我一个接近你的机会......」
郭芙往后退开了几步,微微摇了摇头,她的心跳有些乱,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人竟然是喜欢自己的——
真喜欢自己会总是羞辱她吗?
她心里乱糟糟的,不断翻着从前那些事,他从乱石阵中救出自己,他从三丈高的火场里救出自己,他从裘千尺的枣核钉下救出自己,他从......
郭芙闭了闭眼,她更凌乱了,那些事情确实不能归于羞辱。可他说他和龙姑娘之间的事,只是因为他作为徒弟太听师父的话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想说些什么来反驳这狗屁不通的言论——
「救命啊!有人掉水里了!」一道惊呼声从不远处传来。
郭芙一惊,下意识便要往那方向冲去,杨过先一步上前拦住她。
「芙妹别急!我去!」话音未落,他已经闪身飞掠了出去。
郭芙的速度比他稍慢,赶到下游时,只见河里有两个人影在扑腾,一个小孩和一个中年男人。
杨过飞身掠过水面,踩水借力,先将那孩子拎起来送上了岸,郭芙连忙蹲下查看,帮那孩子按压胸口,不过片刻,杨过又拎着那中年男人上了岸。
那中年男人缓过神来后,向岸边围着的众人解释清楚了情况,这两人是父子俩,小孩子贪玩,看见河里有花灯,便想拿树枝去扒拉,结果不小心掉了进去,他爹明明是个旱鸭子,见孩子落水,却不管不顾地跳下去......
结果就是父子两个都陷进去了。
郭芙将那孩子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把父子俩训了一顿,才放他们离开。父子俩自然是千恩万谢,连连鞠躬。
杨过衣衫湿了大半,正运起内力烘干,他鞋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还没来得及穿上,赤着脚站在岸边。
郭芙瞟了一眼,立刻收回了视线。
杨过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慌忙弯腰去捡鞋——
只是还没等他把鞋穿上,郭芙的视线便又飞快地转了回来,在他脚踝上方的小腿肚上停了一瞬。
杨过心头一慌,连忙将翻起的裤腿拽下来,他的腿很难看,上面全是深深浅浅的疤痕,一道叠着一道,他不愿意让芙妹看见自己这副恶心的样子。
他偷眼去瞧郭芙,果然见她眉头蹙起,杨过心头更慌,是被嫌弃了吗?
「你那腿上......」郭芙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是怎么伤的?」
那些伤痕着实可怖,虽说江湖人身上带疤是常事,可那些看着不像是正常打斗能留下的痕迹,倒像是——被人故意弄出来的。
杨过听到问话,先是下意识想遮掩,但很快又意识到她话音里并没有嫌弃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卷起一点裤腿,将那些丑陋的伤痕重新露出来。
「这些是......以前在古墓里,不听话,被师父打的。」
郭芙看着那些伤,不由得一惊,方才只是匆匆一瞥,此刻看得更清楚了,那似乎是被人用剑刃一下一下划出来的,没有上过药,也没有祛过疤,就那么任其自然生长,一层覆着一层,触目惊心。
「她......她还打你?」郭芙有些不敢置信。
杨过垂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为人弟子,若是不听话,自然是要挨打的。」
郭芙满心诧异,「既然她对你并不好,那你为什么不跑呢?」
「在古墓里我跑不掉,」他顿了顿,「后来......也就习惯了。」
他说着放下裤腿,穿上了鞋子。
郭芙还是满脑子疑惑。她有些难以相信,曾经表现得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原来是其中一方用刀剑一下一下打出来的感情?那这还算是相爱吗?
杨过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其实后背,还有......还有大腿上,也有这样的伤,我早已习惯了。」
郭芙心头一颤,她也说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不是心疼,她才不承认自己会心疼,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和自己从前想的不太一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转身,朝郭府的方向走去。
这次是真的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夜色里起起落落。
郭芙不知道该怎么与这人交谈,心中思绪混乱,她匆匆回了院子,没有再多看杨过一眼。
杨过独自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
今晚说的那些话,不知她会信多少,也不知她会怎么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裤腿已经放下来了,遮住了那些让他无比厌弃的丑陋疤痕。
若这些伤疤真能换来些许心疼,倒也值了....观影27.战又起
回到房间后,郭芙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脑中各种混乱的思绪纠缠在一起,一会儿是杨过在河边和自己说话时的样子,那双泛红的眼睛,那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一会儿又是他腿上的那层层叠叠的伤疤,狰狞而又可怜。
他说的话或许能作假,可那些伤痕是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的。
郭芙实在想不明白。她所以为的恩爱,应该是像爹爹和娘亲那样的,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吵架,更不可能伤害对方。
难道那看起来那般恩爱的两人之间,真的另有隐情?
她翻了个身,又摇了摇头——
不管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她还是没办法相信杨过喜欢自己。
就算杨过如今愿意接受郭杨两家的婚约,那也未必是因为对她有什么感情,或许他只是想做爹爹的女婿。
与其说杨过喜欢的人是自己,郭芙更愿意相信他喜欢的人是爹爹......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便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混乱的思绪纠缠着,郭芙又是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第二天早上对着铜镜梳妆,看见镜中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心下又是一阵烦躁,以至于早饭时,她又没给杨过什么好脸色......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继续照常在军营里忙活。
杨过变着法儿地献殷勤,他脑子灵活,做事也妥帖,短短几天下来,整个军营上下几乎没有不满意他的。
和大小武那些同样是编外将领的年轻高手比起来,他要受欢迎得多。
杨过没什么架子,操练时帮着纠正动作,闲暇时跟士兵们说说笑笑的,连伙头军那边他都时不时去搭把手。
郭芙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人实在是有心机,太有心机了!自己可千万不能和他多说话!
可当她找军中大夫配的药终于齐了的时候,郭芙还是不情不愿地将那瓶花费几天时间才制好的药膏拿去丢给了杨过。
杨过这些天想尽办法都没能再拉近和郭芙之间的距离,正暗暗着急。
今日突然收到这个药瓶,简直欣喜若狂,这还是他来到襄阳后,从芙妹手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芙妹,这真的是特地送给我的吗?」
郭芙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才不是特地的,不过是随便从军中大夫那里拿来的罢了。」
杨过将药瓶攥在手心里,心口热热的,「多谢芙妹,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郭芙翻了个白眼,「谁让你保存了?这是祛疤用的药膏。」
杨过一怔,心里那团热意又浓了几分,声音都放轻了,「所以芙妹你是专门为了我的疤痕......」
「你爱用不用!」郭芙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不敢再去看杨过灼热的眼神。
杨过站在原地,手中攥着那药瓶,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不管芙妹如今心里对他是什么看法,总算是有些许进步了......
军营里人来人往,杨过转过身,远远就看见耶律齐站在另一处,正看着自己。
杨过扬了扬手中药瓶,冲他微微一笑。
这些时日,两人明里暗里较着劲,只是耶律齐就算暂时留在城内,他所有的工作,也没有一项是和郭芙有重叠的。
他没有杨过这种近水楼台的优势,耶律齐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时常郁闷。
耶律齐不是看不透人心的人,他一直都知道郭靖在郭芙婚事上拥有多大的话语权,而那位郭大侠心里偏向谁,如今也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真的没指望了吗?耶律齐看着远处那得意洋洋的男人,一阵若有所思......
随着杨过每日进出军营,城中百姓也渐渐压制不住对他的好奇,眼见郭大姑娘没再说不允许提他的事迹,各种谈论便又多了起来。
忽必烈受创严重,近期一直没动静,从别处往来襄阳的游商也多了不少,除了本城的各种话题,外地的一些英雄事迹偶尔传入襄阳,也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交谈内容。
比如近日便有从广东来的客商讲过有关于南海神尼师徒俩在外游历途中,几次行侠仗义后已经远赴海外,仙踪难觅的故事......
又过了小半月。
这一日,襄阳城外忽然告急。
蒙古大营那边有了动静,大军突然出击,正朝着襄阳方向压来!
议事厅里,众将围在沙盘前,有人面露疑惑,「忽必烈如今哪来的战力主动出击?他大营的损失这么快就补上了?」
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回报,「这次领兵的不是忽必烈,是他的幼弟,阿里不哥。」
原来,自从杨过那日火烧蒙古大营,消息传回大漠后,大汗蒙哥便对忽必烈的战绩相当不满。
其他想要立功上位的王子纷纷借机生事,一番争夺之后,七王子阿里不哥争到了这次带兵支援的机会。
襄阳这边虽然也收到了一些蒙古有所异动的情报,却没料到阿里不哥带人来了之后,竟连下榻休整都没有,直接就率兵打了过来。
「看来这阿里不哥是急着想把忽必烈从攻打襄阳的主帅位置上拉下来啊......」黄蓉沉吟片刻,很快便开始部署人员。
杨过站在沙盘前,心中飞快地翻着在另一个世界看到的画面......
在那个世界里,襄阳始终是忽必烈在围困,而阿里不哥的主要战场在云南。
眼下情况之所以不同,一是因为襄阳如今的纸面实力比不上另一个世界,不至于让蒙古那般忌惮,二是他出手丝毫不考虑分寸,当初那把火放得太狠,蒙古方面不管是怒火还是损失都比另一个世界大得多。
阿里不哥想将襄阳城当做唾手可得的功劳来争抢,那就让他有来无回好了,杨过眼眸微眯,左右不管是忽必烈还是阿里不哥,会使出什么样的战术安排,他都清楚的很......
杨过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先去与黄蓉商量——
黄蓉听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还真是个你正好能用出来的点子,阿里不哥只怕连点破绽都找不着。」
杨过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观影28.她在为我拼命
得了黄蓉同意,杨过先去找郭靖学了几句蒙语,然后便和郭芙一起,带着手下的队伍开小会——
郭芙听完他的计划,有些迟疑,「这样做能行吗?那阿里不哥和忽必烈可是同母的亲兄弟,他能相信吗?而且他身边肯定也是重重保护,你会不会太托大了?」
「芙妹,信我一次,若是此计能成,蒙古那边只怕会引起不小的混乱,」杨过认真地看着她,目光坦荡而坚定,「我也想与你一同守卫襄阳。」
郭芙躲开他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什么与我一同,这本就是大宋子民义不容辞的事。」
虽说郭芙还有些担心,但在得知这是连黄蓉都同意的计策后,便再没有了犹豫。
城门大开,襄阳守军冲杀出去——
郭芙所带队伍跟在杨过身后。
杨过气势凶猛,玄铁重剑开道,所过之处几乎无人能挡。
剑锋落下,血光迸溅,蒙古兵的刀枪尚未近身便被震飞,他一人一剑,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战场上,阿里不哥远远望见,不由得挑了挑眉,「这个年轻人倒是有几分本事,一条胳膊......他就是独自一人烧了四哥你大营的那人?」
杨过火烧大营的事迹,不只是在襄阳传遍了,蒙古那边也早已人尽皆知。
忽必烈皱眉看着那道势不可挡的身影,「此人实力非同一般,七弟还是不要大意轻敌为好。」
「哦?」阿里不哥嘴上轻慢,心里却并非没有思量,一个人就能搅得整座蒙古大营人仰马翻,到底是什么程度,他还不至于掂量不出来。
阿里不哥招了招手,又出动了两个千人队上去阻拦——
可杨过开路实在太猛,玄铁重剑横扫之下,前排的盾阵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郭芙带着宋兵紧随其后,刀光剑影,将缺口越撕越大。那两千人填进去,竟也拦不住他们推进的速度。
眼看着杨过越来越近,阿里不哥的神色终于严肃起来,正要让身边士兵掩护自己稍退——
杨过忽然将重剑往马背上一挂,赤手空拳地朝这边飞扑来!
掌风席卷之下,数名亲卫手中的兵器直接被卷飞。杨过身形如鬼魅般穿过人群,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已欺到阿里不哥面前。
阿里不哥瞳孔骤缩——
方才还远在数丈之外的人,怎么就到了眼前?
杨过二话不说,直接一掌拍下,正中他的胸口!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阿里不哥几乎清楚的听见了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他整个人重重的从王座上摔下,昏死之前,他看见那人低低的对一旁的忽必烈说了一句蒙语——
「多谢王子,可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阿里不哥目眦欲裂,一口鲜血喷出,彻底昏死过去。
杨过这一掌力道掌握的刚刚好,他几乎断绝了阿里不哥的生机,却又偏偏给他留了一口气吊着命。
毕竟他们的计划要的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个能说话,能指认的活着的七王子......
眼见阿里不哥重伤昏死,忽必烈脸色瞬间大变。
他不是没听见杨过那句话,也正是因为听见了,才瞬间明白了这歹毒小子的谋算!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眼尖的注意到那些冲杀在最前面的宋兵,出手目标都很明确。
他们的刀锋与枪尖都只朝着阿里不哥的部下招呼,对忽必烈麾下的士兵却只是逼退,绝不伤其性命!
两个王子手下的蒙古军装扮有所差异,并不难分辨,而郭芙所率领的这队宋兵的差别对待,也很容易看出!
此时阿里不哥重伤倒地,生死不知,他所带来的蒙古兵群龙无首,阵脚大乱。
不少人看向忽必烈的目光已经变了,带着怀疑,带着愤怒。
「撤退!」忽必烈当机立断,舍了王座,拔马便退。
阿里不哥的部下们失了主心骨,一时间方寸大乱,有人跟着忽必烈退走,有人却红了眼,朝杨过涌去,要为他们的主子报仇。
杨过方才冲到王座前是出其不意,如今被层层围住,想要突围出来,却比进去时难了数倍。
这正是郭芙一开始听到他这离间计划时最担心的地方,杨过实力再强也只是一人,赤手空拳去重创阿里不哥,实在太过托大!
她率兵被拦在数丈之外,眼睁睁看着杨过身陷重围,那些蒙古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去,一层又一层,几乎要把他吞没。
「必须去救他!」
郭芙一声令下,持剑纵马冲出,她要在宋军队伍与杨过之间杀出一条通路来!
杨过被围在阵心,只凭一只肉掌迎敌,他看见了那道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惦念着的身影——
郭芙纵马狂奔,长剑在手中翻飞如雪,剑光过处,血雾飞扬,她不顾一切地朝着他的方向冲来,铠甲上溅了血,头发也乱了,可她什么都不管,只一剑一剑地劈开挡在面前的人,只一点一点地朝他靠近......
她是在为我拼命吗?
杨过眼眶一热,手下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
下一瞬,一柄长刀猛地划破他的肩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杨过丝毫察觉不到肩上的疼痛,他看着他心上的姑娘,看着她像一团火,烧穿了整个战场,为他而来......
只为他而来。
待郭芙终于杀到近前,杨过身边已经倒了一地的蒙古兵,她跳下马,几步冲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瞳孔骤然收紧。
「杨大哥,你——」
杨过身子晃了晃。
大量失血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可看着郭芙那张满是焦急的脸,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战火的硝烟之中,千军万马的嘶喊之中,他只看得见她一人。
杨过试探着往前倾了些许,像是支撑不住,郭芙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搀住了他。
怀着小心思的男人垂下眼眸,嘴角在眼前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翘起,终于如愿以偿的靠在了她的肩上....观影29.再立功
杨过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清雅的气息,混着战场上带来的淡淡血腥气,有几缕发丝散落下来,恰好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芙妹......」杨过发出一声近乎呢喃的呼唤,刚微微闭上眼睛,身子便猛地被人一把揽了过去——
「过儿!」
郭靖远远看见杨过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连站都站不稳,顿时大惊,以最快的速度策马冲了过来。
杨过睁开眼,便正对上郭伯伯那张写满焦急的脸,心中大为感动的同时,也有些浅浅的失落,勉强扯了扯嘴角,「让郭伯伯担心了,我没事。」
郭靖看见他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涌,二话不说,飞快地点了他肩周几处穴位止血,然后一把将人抱起来,飞身上马。
「芙儿,我先带过儿回城包扎,你在这里带将士们整理战场,多加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朝城门飞奔而去,整个流程速度极快,杨过连多看郭芙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垂下脑袋叹了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往后还有的是时间和芙妹相处,不急,不急......
此时,那些围攻杨过,要为阿里不哥报仇的蒙古兵已经溃逃,整个蒙古大军全面败退,狼狈不堪地四散奔逃。
郭芙和其余襄阳将领各自带兵追击了一阵,见敌军已无还手之力,便纷纷收兵回转。
此战大获全胜!
杨过于千军万马之中独闯敌军王座,重创蒙古七王子阿里不哥的画面,被无数人看在眼里。
他的事迹继火烧蒙古大营之后,即将再一次传遍整座襄阳城,战场上,将士们欢呼雀跃,呼喊声中大半都是这个独臂少侠的名字。
此次再立大功,襄阳城的年轻一辈,怕是再也没有人能和他相比了......
与襄阳城外的欢庆热闹不同,蒙古大营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阿里不哥被擡回去后,悠悠醒转,杨过特意给他留的那口气还在,虽然虚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却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指着忽必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与他,那,断臂,有约......」
阿里不哥心里恨啊!此刻比起杨过,他更恨的显然是忽必烈这个「通敌」的亲兄弟!
听到七王子这话,营帐里顿时炸开了锅。
阿里不哥的部下们纷纷拔刀相向,将忽必烈的人团团围住,刀光映着帐篷里的炭盆里的火光,一时间整个营帐剑拔弩张。
忽必烈早知阿里不哥一醒来,自己便免不了被怀疑,但他还是稳住心神,沉声道,「七弟,这分明是宋军那边的离间之计,想挑拨你我兄弟的关系,弱宋败亡是迟早的事,我有什么必要与那种懦弱的对手勾结?」
阿里不哥没力气多说话,只是恨恨地盯着他。
阿里不哥手下的一名忠实将领猛地上前一步,手中刀尖直指忽必烈,厉声道,「忽必烈!你还狡辩个屁!在战场上,那郭靖女儿亲自带的那队兵,没有一个朝你的人动手!」
他胳膊上被划了一剑,正是伤在郭芙手中,他和郭芙率领的队伍正面交手,将他们的区别对待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那胳膊上的伤口甚至还没来得及包扎,血还在往下滴。
「老子看得真真切切!那些宋兵,砍咱们七王子的人是刀刀见血,遇到你们的人却反而连连退避!你还狡辩?你当咱们都是瞎子不成!」
忽必烈被阿里不哥手下数人怒目而视,身边的护卫紧张地举起兵器戒备,忽必烈本人倒还沉得住气,也并未因被直呼名字而恼怒,只缓缓道,「正因为如此,七弟与诸位才该好好想想——我若当真和宋军有所勾结,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吗?这只是他们低劣的离间计罢了。」
坐在阿里不哥床边的一名蒙古文官冷冷开口,「四王子自然会想尽理由为自己推脱,但据下官得到的消息,四王子早在几年前就曾在自己的营帐中亲自接待过今日那位名叫杨过的年轻人,你们当时可是相谈甚欢吧?」
忽必烈脸色微变。
他当年有意拉拢杨过,这件事军营里不少高层都知道,是他无法否认的,这也正是黄蓉之前听完杨过的离间计划后,说正好是他能用出来的原因,毕竟杨过是真的曾经和忽必烈有所「勾结」,蒙古这边甚至连证人都有。
这离间计,阿里不哥又如何能不相信?
忽必烈沉下脸,「几年前,我确实召见过杨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他说郭靖是他的杀父仇人,我是与他合作是为刺杀郭靖,只不过最后——」
「呸!」方才那个持刀的将领又吼了起来,「你当大家都是瞎子不成?那独臂的混帐重伤后,可是郭靖亲自给抱回去的!还杀父仇人?说他俩是亲父子都有人信!你还想糊弄谁?」
忽必烈强忍着怒火,当初与杨过合作的事确实让他百口莫辩。
「老子就说怎么你这几万人的大军营,竟能被一个人就放火烧成那个鬼样子,原来是你这个领头的跟人里应外合!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你也配当我们蒙古的王子?」
阿里不哥手下的将士们信誓旦旦地跟着七王子来襄阳抢功劳,结果不仅吃了败仗,还折损了那么多兄弟,此时一个个恨不得活剥了忽必烈。
忽必烈知道,此刻已无法再和这些怒火上头的人谈下去了,阿里不哥又是那副只剩一双眼睛还能动的样子,根本没法正常交流,他深吸一口气,只能沉声道,「七弟,你先好好养伤,明日我再来与你详说。」
说完,忽必烈在护卫的重重保护下,离开了阿里不哥的营帐。
其实关于火烧大营的事,别说阿里不哥的手下怀疑,就连忽必烈自己心里也犯过嘀咕,自己身边是不是真有内奸?不然为何大营的所有部署都能被敌人知晓得那般清楚,以至于仅凭一个人就闹翻了他的整座大营?
他沉着脸摇了摇头,大营被烧的第二天,他便详细调查过身边所有人,确实没有发现谁怀有异心,如今阿里不哥带来的人就驻守在侧,虎视眈眈,此时可不是再继续怀疑自己心腹的好时机....观影30.故意受伤?
杨过伤势颇重,在军营简单处置过后,不愿与其他伤患争抢药材与床位,便回了郭府静养。
此刻他正倚坐在床头,望着案上那碗黑褐滚烫的药汁,面露难色,他本就只剩左臂,今日这伤口又在左肩,连擡手端碗的力气都没有,动作稍大便会牵扯到刚包扎好的伤口。
「芙妹,我这......」杨过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得很,一双深邃眼眸望向郭芙,眼中带着几分过分明显的期盼,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能不能麻烦你,喂我一下?」
郭芙站在床边,看着他虚弱模样,心里一时有些纠结,此次阿里不哥突袭,襄阳能胜的这般干脆利落,杨过绝对当属首功。
是以郭靖派人将杨过送回郭府,并特意叮嘱她好生照料时,郭芙心底并无半分怨怼,尽管她一直怀疑这人接近自己是别有所图,可面对他为襄阳浴血奋战落下的伤,她实在无法视而不见,对他多些照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再对上杨过那双满含期盼的眼睛,郭芙耳尖不自觉微微发烫,喂药这般举动,终究太过亲近了些......
「我去叫个人来喂你!」她话音未落,便转身跑出了房门。
杨过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阻拦的话没能喊出口,只得轻轻叹了口气,难掩失落。
片刻后,郭芙便领着一名郭府家丁折返回来,杨过擡眼一瞧,见是个留着胡须的中年汉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连忙改口,「呃,芙妹,我想了想,也不必这般麻烦,其实我自己——」
他实在接受不了被一个陌生男子近身喂药,说着便要勉力擡起左手去拿药碗。
郭芙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拦住他的手掌,怒道,「乱动什么!自己伤势多重,难道不清楚吗?」
杨过一怔,掌心被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稳稳托住,少女嗔怒的脸庞就近在咫尺,呼吸轻浅可闻,他心尖猛地一颤,下意识讷讷回应道,「清,清楚。」
「清楚还敢逞能?」郭芙瞪了他一眼,轻轻将他的手臂放回床上,「杨大哥还是安分些好,伤势若是加重,可有你遭罪的!」
杨过贪恋着眼前这片刻的亲近,目光紧紧追着她的身影,谁知眼前一晃,那名家丁已捧着药碗在床边坐下,勺子舀起药汁递到了他唇边——
杨过心头一堵,无奈转头看向一旁的郭芙。
郭芙见他发愣不动,秀眉微蹙,「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药喝了。」
她责任心极强,并未将杨过丢给家丁便撒手不管,反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杨过无法推脱,只得认命地张口,任由那名家丁一勺一勺将苦药喂尽。
待药碗见底,郭芙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轻声道,「除了每日汤药,娘说你这外伤,最好再服几日九花玉露丸调理。」
杨过见她将两粒药丸倒在掌心,不由得眼睛一亮,心中暗自期待,喂汤药不成,喂颗药丸总是好的......
可下一秒,郭芙便径直将药丸递给了身旁的家丁。
杨过暗自苦笑,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他端庄的芙妹面前终究是半点也实现不了......
虽说借着养伤能有些亲密互动的小算盘落了空,可接下来一段时间郭芙照料得细致妥帖,两人之间的关系确确实实被拉近了许多,杨过心中倒也颇为满足。
这日傍晚,郭芙在军营处理完事务,正准备离开,便见耶律齐站在营房外,像是已经等候许久。
「郭姑娘,今日事务都忙完了?」耶律齐神色温和,笑意和煦。
「忙完了,」郭芙点头,「耶律大哥找我,可是有要事?」
「今日得空,想请郭姑娘赏光,一同小酌几杯。」
郭芙微怔,换作往日,耶律齐若是相邀,她偶尔也会应允,可今日她心里还记挂着回府去盯杨过喝药......
那人向来不遵医嘱,稍不留意就乱动牵扯伤口,喝药又总嫌太苦,自己若是不回去看着,今日的汤药十有八九又要被他给逃过去。
「还是改日吧,耶律大哥,我此刻急着回府。」
耶律齐眸色微沉,却不愿就此作罢,温声再劝,「郭姑娘有所不知,今日城东酒楼新添了几味菜式,昨日小妹他们前去尝过,都赞不绝口,我想着郭姑娘见多识广,品味不俗,若肯前去品鉴几句,于那酒楼掌柜也是一番裨益。」
郭芙微微蹙眉,她娘亲厨艺可是天下第一,珍馐美味对她来说一点也不稀奇,更何况杨过住进郭府后,每日都变着法子做些新奇吃食,如今虽重伤在床,但凭他提供的菜谱,郭府厨子们的手艺也精进了不少,耶律齐用这酒楼新菜式做理由,实在勾不起她半点兴趣。
「还是改日吧,耶律大哥,我家中这些时日确有要事。」
耶律齐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再擡眼时依旧是翩翩君子模样,「郭姑娘是要回府照料重伤的杨兄吧?」
郭芙脸颊微热,莫名有种心思被人戳破的羞赧,「杨大哥毕竟是为守卫襄阳才身受重伤,于情于理,我都该照顾的。」
耶律齐颔首微笑道,「郭姑娘心地仁善,杨兄能暂住郭府,也算是他的福气了。」
郭芙笑了笑,准备告辞离去。
耶律齐却再次开口,语气沉了几分,「郭姑娘且留步,我知晓杨兄如今是郭府贵客,我这番话或许不合时宜,可若是明知内情,却对你隐瞒,便是我的过错了。」
郭芙疑惑的皱起眉,「什么内情?你要隐瞒我什么?」
「我十分钦佩杨兄此次为襄阳立下的功劳,此刻说他闲话,未免有小人之嫌,只是......」耶律齐苦笑一声,似是难以启齿,「那日战场之上,我恰巧看得真切......」
郭芙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急了,「你看见什么了?还请耶律大哥说清楚。」
耶律齐正了正神色,缓缓开口,「好吧,那我便说了,那日杨兄中刀之时,我虽距离较远,却因所处地势较高,又骑在马上,是以看得一清二楚,杨兄肩上那一刀.......其实完全可以避开的。」
「什么?」郭芙一怔。
耶律齐轻轻叹息一声,「唉,郭姑娘,我不知杨兄为何如此,但那一刀,确实是他故意受的观影31.骗取你的关心
耶律齐的话缓慢而沉重地落下来——
郭芙右手下意识摸上腰间佩剑,只是剑刃才刚出鞘,便飞快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营房不远处还有几个小兵在站岗,他们虽不会失礼地故意探听这边的对话,但若动静闹得太大,不可能不过来查看。
她闭了闭眼,将微露寒芒的长剑收了回去。
「耶律齐,你知道非议我襄阳功臣是什么行径吗?」
耶律齐瞳孔微缩,郭芙生气在他意料之中,可为何是对自己生气?难道不该愤怒于被杨过欺骗?
他有些急了,语速快了几分,「郭姑娘,那日杨兄确实有主动将身上空当暴露在敌兵刀下的举动,他这样做或许是有——」
「杨大哥独自深入敌军王座!独自重创了阿里不哥!」郭芙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脸色阴沉下来,「这般凶险之事,当日换作除了我爹爹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只怕都不可能活着回来!」
郭芙冰冷的目光中压着怒气。
「万幸中的万幸,杨大哥捡回了一条命,至今还卧伤在床,全军上下,全城百姓,哪个不感激他?每日都有人到郭府门前送鸡汤,送补品,襄阳城大街小巷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杨大侠是为了保卫襄阳才受的伤!你倒好,竟在这里质疑他受伤的真假?」
耶律齐张了张嘴,郭芙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耶律齐,那一日你带了多少兵?杀了多少敌?杨大哥重伤阿里不哥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后方安安稳稳地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他身陷重围?看的很过瘾吗?」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看得可真清楚啊!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你倒是有闲心盯着同僚的一举一动,连人家能不能躲开敌军的每一刀都看得一清二楚,这般眼力,用在杀敌上不好吗?」
耶律齐脸色微变,郭芙已经懒得再看他,「今日这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请你不要再说了,不然我定要报给我爹爹,治你一个非议同僚,动摇军心之罪!」
郭芙说完,转身便要走。
耶律齐连忙上前一步,再次擡手拦住她,语气无比真诚,「郭姑娘,我并非要质疑杨兄,我也钦佩他在战场上的勇武与果决,但我只不过是把看到的画面描述出来罢了,他确实只要一侧身便能躲过那一刀,偏偏硬生生受了,难道郭姑娘就没有半点怀疑他这样做的目的吗?」
郭芙停下脚步,脸色铁青的看着耶律齐,此时若不是在军营里,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闹起来跟那些小兵不好交代,她的长剑早已经出鞘数次了。
「好,既然你非要这样说,」她一字一顿,「那你告诉我,杨大哥在着急逃命的时候,不立刻冲杀出来,反而先要让自己重伤,目的是什么?」
耶律齐垂下眼,直白的说出自己今日所言想要让郭芙明白的事,「郭姑娘,杨兄重伤之后,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日日骗取你的关心,或许这便是他的目的!」
郭芙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杨大哥住在我家里,我们天天见面,我想什么时候关心他就什么时候关心他!他脑子坏掉了不成?要用这种九死一生的办法来骗我的关心?」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我原先当你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如今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说完,她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耶律齐站在原地,望着她那气鼓鼓的背影,眉头深深拧起,这和他预想的局面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郭芙会愤怒,会怀疑,会去质问杨过,到时两人之间自然分崩离析,可她竟然无条件地相信了那个人?
看来,自己怕是再没有任何指望了,耶律齐垂下眼眸,黑沉的眼色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走在襄阳城的街道上,郭芙还是很生气。
耶律齐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简直为自己曾经对他有过好感而感到羞愧......
随着离郭府越来越近,她才渐渐冷静下来,据这几年的相处了解,耶律齐向来是个心怀大义之人,从没这样背后议论过旁人,失望之余,郭芙也生出了几分疑惑——
他到底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说到底,郭芙还是不愿意怀疑军营中任何一个为襄阳而战的人,或许耶律齐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让他误会的事?这次重创阿里不哥,杨过不可能有问题,那一定是耶律齐看错了!
她加快了脚步,她要赶紧回去找杨过问清楚,那天他受伤时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要知道。
回到郭府,杨过这厮果然又没有好好喝药。
郭芙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就盯着家丁给他喂药。
杨过脸色有些尴尬,「芙妹,其实......我这两天手能动弹了,可以自己喝药的。」
郭芙直直地看着他,一脸严肃,不说话。
杨过无奈,只得再次接受家丁认真的喂药服务。
家丁喂完了药,端着碗出去了,郭芙还坐在凳子上,双手环抱,严肃地盯着杨过看。
杨过被她看得有些紧张,正想找个镜子看看自己今天的仪容是不是哪里不合适,就听郭芙声音淡淡地开了口。
「我都已经知道了。」
郭芙知晓杨过脑子聪明,要是直接问他受伤时的详细情况,只怕他会因不想让自己担心而说得避重就轻,不如先试着诈他一下......
杨过闻言一愣,「知道了什么?」
「哼。」郭芙冷哼了一声,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关于你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全部都已经知道了!」
杨过眼睛瞬间睁大,脸色都白了一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起来,不敢狡辩,「芙,芙妹,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只是想着,若我重伤,或许能得到你的关心......」
郭芙愣了愣,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睛瞪得比他还大,「你说什么?你真是故意受伤的?观影32.告白
「不不不!也不完全是故意的!」杨过慌忙从床上站起来,伸手想去拉被他惹生气的心上人。
郭芙立刻瞪着眼看他那擡起来的胳膊,「坐回去!老实点!」
杨过刚伸出的手指尴尬地动了动,讪笑着坐回床上,乖巧地把手平放在腿上,「芙妹,我能解释的......」
「哼!」郭芙气得不轻,「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给我老实说清楚!」
杨过身子笔直地坐在床边,擡头看着满脸怒容的芙妹,心里一阵紧张,可他如今不敢再对她有半分隐瞒,只能声音干涩地开口,「其实那日,敌军从斜后方偷袭,刀锋刚落在我肩上之时,我便已经察觉到了,只是......只是......」
郭芙直直地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杨过喉结滚了滚,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那时我刚巧远远看见你朝我冲来......」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又看见了那一日只为他而来的那团火。
「我看到你在为我拼命,我想,你一定是关心我,紧张我,想要保护我。」杨过脸颊微微泛红,「我......还想要更多,还想要更多芙妹的关心。」
他毫不遮掩地说出自己的妄念。
郭芙听着,丝毫没有又被表明心意的羞涩,反而又一次瞪大眼睛,「所以你就是脑子坏掉了?因为这种蠢念头,就故意把自己送到敌军刀下?」
「不是不是,」杨过连忙否认,「这不是蠢念头,还有,我当时虽察觉到了后方刀锋,但眼前数倍敌手的攻击也已杀到,两相比较,前方的敌人必须优先解决,那肩上的伤便在所难免,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偷偷观察着郭芙的脸色,「我当时确实可以早一瞬将斜后方的攻击连人带刀一起震开,那样我应该只会受轻伤,可我实在贪心,便迟钝了那一瞬......」
他神色尴尬地低下头,「所以受伤的事,也不全是我故意的,只是如今......伤势稍微重了点。」
郭芙无比气恼,「这是稍微重了点吗?刀口再深一点,你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你是觉得你仅剩的一条胳膊也多余,想一并丢掉是吧?」
杨过窘迫地垂着头,又忍不住擡头去看她的脸色,见她这般生气的样子,干脆利落地认错,「对不起,芙妹,是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会了。」
「哼!」郭芙气哼哼地坐下,把脸扭到一边,「刚才在军营里,耶律齐说你是故意受伤,我还骂了他一顿,想不到你还真是这个心思!」
杨过听到耶律齐的名字,顿时如临大敌,连忙紧张地问,「芙妹,你说......耶律齐,耶律兄他说我什么?」
「哼!」郭芙白了他一眼,「你故意受伤的事,被耶律齐看见了!」
「这不可能!」杨过立刻反驳,「当时的情况确实危急,不管我如何应对,那一刀我都躲不开,他说他看见我故意受伤,绝对是在撒谎!」
「他是撒谎,难道你就能好到哪去?」郭芙气哼哼地看着他,「故意迟钝那一下,让自己从轻伤变重伤,你杨大侠这番举动,可当真是英明神武!」
杨过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立刻垂下脑袋再次道歉,「对不起,芙妹,我再也不敢了,只是耶律兄跟你说那些话是不怀好意的,你可千万不要信他。」
郭芙还是很生气,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垂着头,活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这让她一肚子火没处撒,这人现在重伤未愈,打是打不得,刚骂两句,他认错便这么快,让她也骂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我就不明白了,你现在住在我家里,爹爹那么重视你,你又给襄阳接连立了那么大的战功,我们全家都那么关心你,难道还不够吗?至于你冒这等性命危险?」
杨过擡起头,眼眸微微泛红,带着藏不住的执拗,「不够。至于。」
他这样认真地回答。
郭芙对上他眼中那灼人的深邃,心尖不由得一颤,目光下意识躲闪了几下,不敢再直视他的双眼。
可杨过的话还在继续。
「我想要更多芙妹给我的关心,那日你看见我腿上的伤疤后,便花心思为我找来了祛疤的药膏,我从不敢在你面前示弱,总想将最强大的一面展现给你看,以为只有那样你才会看得起我,可你并没有嫌弃我的伤疤,也没有鄙夷我的软弱。」
「我便想着......若是哪一日,我受了别的什么更重的伤,你会不会更关心我呢?」
「你,你......」郭芙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你是真的脑子坏掉了吗?我的关心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当然。是最重要的。」杨过深深望着面前的姑娘,视线一瞬也不肯移开,「芙妹,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起,心中便只有你一人。」
郭芙怔在原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在刻意忽视杨过对她的心意,可他却从未退缩,一遍又一遍地,直白地,毫不遮掩地表明着——
似乎非要说到的她再也忽视不了为止。
「在古墓中暗无天日时,我心里想的是你。在华山之上浑浑噩噩时,我心里想的是你。在东海之滨彷徨无措时,我心里想的是你。在无数个生不如死的瞬间,我心里想的,都是你。」
郭芙慌张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脚下踉跄了一下,把凳子带倒在地,她也顾不上扶,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你......你真不害臊!」
她才刚走了两步,身后一道身影闪过,已挡在她面前。
杨过直直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他不想再让她装作没听见自己的心意了。
耶律齐始终在一旁虎视眈眈,芙妹善良单纯,分辨不出那人的狡诈心思,杨过却不敢再继续放任下去了......
「芙妹,我从始至终,心中所爱只有你一人。」他绷紧了身子,耳根和脖颈早已红透,「我知道言语太过苍白,我从前做错的事情太多,你不愿意信我也实属正常,可我想长久地陪在芙妹身边,用一辈子来证明我对你——」
「你别快再说了!」郭芙一张小脸已经红了个彻底,她别着脸不敢看他,声音又急又乱,「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慌乱地摆着小手,「你先休息吧,我还有事呢!」
说完,她绕过面前的男人,拔腿就跑,再不给他拦住自己的机会。
杨过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红渐渐漫开,最终漫成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知道了......便好观影33.待到襄阳解围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郭芙总觉得和杨过之间的相处变了味道。
以前怀疑他对自家别有图谋的时候,她反倒能正常相处,除了偶尔觉得这人太显摆,太嚣张之外,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如今,对上他那毫不掩饰的眼神,过分直白的话语,让她动不动就手忙脚乱,连跟他说话都时常会不利索......
郭府后院里,郭芙坐在石桌边,两手托着脸,想起这些天与那人的相处,忍不住小声抱怨道,「那家伙果然还是太嚣张了!」
两个小娃娃在院中的花圃边追蝴蝶,玩的累了又跑来郭芙身边撒娇,郭襄抱着姐姐的胳膊晃,「大姐,今天带我们上街玩好不好嘛!我知道你最近心情可好了!」
郭芙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小脑袋,「我心情好不好,你个小家伙能知道?」
小郭襄得意地扬起肉嘟嘟的小脸,「我当然知道啦!因为姐夫每天都在逗大姐开心呀!有姐夫在家里,大姐可开心啦!」
郭芙一愣,自己很开心吗?她恍然发现,似乎这段日子以来,心里那种已经困扰了她几年的莫名烦躁感,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一旁的郭破虏很是认真的说道,「二姐,大姐跟我们说过,不能管杨大哥叫姐夫的。」
「我就叫!」郭襄吐了吐小舌头,冲郭破虏做了个鬼脸,又抱着郭芙的胳膊撒娇,「反正他早晚都是姐夫嘛!大姐你早点和他成婚,这样你就会每天心情都很好啦!」
郭芙脸上一烫,伸手去捏郭襄的小脸蛋,「你个小丫头,要是再胡说,我就让你抄十页大字!」
郭襄小脸被捏得鼓起来,奶呼呼地求饶,「好嘛好嘛,我不叫他姐夫啦!大姐你快带我们上街玩去吧!」
三人正闹着,院门口忽然闪出一道人影。
杨过站在那里,肩上的白布早几日已经拆去,伤势算是好得差不多了,他穿着一身青衫,头发束得齐整,整个人看着精神了许多。
郭芙一擡头,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想起方才郭襄说的那些话,脸颊不由得又泛起了红,偏偏这时候怀里的郭襄又喊了一句——
「是姐夫来啦!」
而郭破虏则在旁边一板一眼地再次纠正,「二姐,不能喊姐夫,要喊杨大哥。」
郭芙这下连耳尖都红了。
杨过走进来,先弯腰揉了揉郭襄的脑袋,又拍了拍郭破虏的肩膀,这才直起身看向郭芙,他的目光在她发红的脸上停了一瞬,眼神里满是灼热,温声道,「芙妹,刚才军营传来消息,阿里不哥死了,郭伯伯和郭伯母已经去城楼议事了,我们也过去吧。」
郭芙连忙站起来,脸上的红还没褪尽,声音却已严肃起来,「阿里不哥死了?」
这段时间蒙古那边一直没动静,就是因为阿里不哥始终重伤未愈。
蒙古大营里两个王子的人马僵持不下,私下里闹出过不少打斗,据说为了给他治伤,蒙古那边又派了一支队伍过来,带着几个有名的草原大夫,可大夫们再怎么吊命,阿里不哥那口气终究还是没撑住。
之前襄阳这边就讨论过,只要阿里不哥一断气,蒙哥便必定会换一个统帅来接替已经失去信任的忽必烈,而忽必烈若不想灰溜溜地被召回大漠,就一定会在新统帅到来之前,抢先对襄阳下手。
之前阿里不哥活着时,有他的人马牵制,忽必烈不能擅自出兵,如今阿里不哥一死,这道枷锁就断了。
郭芙连忙招呼府中下人看好两个孩子,快步朝院外走去。
杨过跟上来,将军营里传来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据城楼上眺望的人回报,蒙古大营那边确实已有异动。
郭芙边走边看他,目光落在他肩上,迟疑了一下,「杨大哥,你也要一起去吗?」虽说伤口已经拆了线,可到底才养了这些时日,她心里不免有些担心。
杨过察觉到她的目光,心中一热,笑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芙妹别担心,我的伤已经全好了,这都多亏了芙妹这些时日的贴心照料。」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情,郭芙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别过脸去,耳根又烫了起来,这人最近总用这种直勾勾的眼神看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再搭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两人很快到了城楼上——
远处蒙古军营方向有些许烟尘滚动,隐约能听见嘶喊声随风传来,是阿里不哥的手下正在闹事,但他们群龙无首,阵脚已乱,战斗力远不如忽必烈的人马。
黄蓉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那片烟尘,眉头微蹙,「按现在的情况,忽必烈最晚明天就能稳住局面,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她简单部署了一番,命各部将领先回军营整备队伍,杨过如今是襄阳城内实力仅次于郭靖的高手,自然也被放在了重要位置。
郭芙听完部署,忍不住又多看了杨过的肩头一眼。
杨过时刻留意着她,察觉到她的担忧,心头又是一暖,他侧过身,将左手伸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芙妹,我的伤真的全好了,要不......你再检查一下?」
郭芙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擡起手,又猛然觉得这举动太不合适,正要缩回去,杨过却早有预料,左手往前送了送,不偏不倚地拖住了那只小手。
郭芙愣了愣,一时间竟忘了做出反应。
杨过眼睛一亮,脸庞因为紧张而染上了红,他轻轻握住掌心小手,上下左右地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芙妹你看,真的好了。现在灵活得很。」
郭芙擡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晶亮的男人,小脸微红,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正要用力将手抽回来——
杨过却忽然转过头去,视线越过城墙,望向远方那片烟尘弥漫的蒙古大营,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声音却沉了下来,「芙妹,很快了。我们很快就能把蒙古人打退,到那时......便再无战火硝烟。」
郭芙一怔,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她时常听爹娘说起宋蒙局势,说来说去,总是找不到破局的希望,他们能坚持的,不过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罢了。
「蒙军......真的能退吗?」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茫然。
杨过慢慢握紧掌心里那只小手,话语格外笃定,「当然能。」
那些另一个世界能做成的事,他们并肩而战能做成的事——「我们也定能做成。」
杨过垂眸看着身侧的姑娘,眼中只有她的身影,再容不下其他。
「芙妹,待到襄阳解围之日......」他的声音低下去,后面的话他还不敢说出口,可他那毫不遮掩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郭芙被他这样看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只能转头继续去看远处蒙古大营,强装镇定的点头,「嗯,我们肯定能打跑蒙古鞑子的!」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那颜若朝霞的姑娘鬓边发丝轻轻扬起,拂过身边男人的脸庞,缠缠绵绵的许久没有落下。
杨过的掌心又收紧了一些,带着些许颤抖,将那温软的小手牢牢握住,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待到襄阳解围之日,便是我与芙妹成婚之时....观影34.「好。」
三日后,忽必烈倾巢而出,大军如黑云压城,直扑襄阳——
此前与阿里不哥的内斗已让他伤了元气,阿里不哥剩下的人马他指挥不动,自己的人手又折损不少,战力远不如从前。
为了弥补这差距,忽必烈竟驱赶了数千名周边宋人百姓走在前头开路,襄阳军的箭弩对准蒙军,却不得不顾忌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但凡宋军稍有紧逼之势,蒙古人便当场行刑,惨叫声混着刀锋落下。
惨烈,莫过于此。
襄阳军在杀敌的同时,还要拼死将百姓抢回城中,每一寸推进都踩在血泊里,每一步后退都伴随着百姓的哭喊。
郭靖率人从正方直扑,黄蓉在城头调度弓箭掩护,其余各将领带着队伍,在敌阵中反复冲杀......
这一仗,忽必烈赌上了一切。
而于千军万马之中,手持重剑的男人再次杀出一条血路——
他看见过另一个世界是如何应对忽必烈的,他们始终留着他一条命,将他牵制在襄阳,在弹幕的指引下以更稳妥的方式先解决蒙古其余兵力。
可杨过不想学他们了。
他不想再让这战争的硝烟多染郭芙一日眉头,他要让她心愿得偿,他要看到她真心实意的笑容,不是战场上强撑的镇定,不是城楼上隐忍的坚毅,而是那种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笑......
蒙古退,襄阳安。
芙妹的心愿,他来完成。
战场上厮杀震天,杨过不顾一切地劈开眼前的一切,重剑所过之处,血雾翻飞,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他要杀忽必烈。
哪怕另一个世界反复强调过,只要忽必烈一死,蒙哥必定倾巢而来,南宋的压力会骤然增加。
而连死两个王子,蒙哥只怕会来的更快。
可他等的就是那一刻,等那个所谓的大汗从大漠深处走出来!
蒙军惊慌失措的嘶喊中,杨过重剑斩落,忽必烈从王座上翻滚而下,重重摔在尘埃里,杨过以内力裹挟声音,浑厚的吼声压过整片战场——
「忽必烈已死!」
那声音如山岳崩塌,炸响在每一个蒙古兵心头,无数人同时回头,望向王座的方向,可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哪里还有统帅的身影?
蒙古军大乱。
原本围困郭靖的大部分兵力慌乱的分流向王座靠拢,两军之间的胶着局面瞬间被改变。
忽必烈对杨过早有防备,在这独臂小子手里吃了数次亏,他怎敢不防?原本给他的是和郭靖同等级别的严防死守,可杨过的速度实在太快,胯下那匹快如闪电的红马,让他像一道利刃,在混乱的战场上肆意穿梭,蒙古兵想拦,却连他的马尾巴都摸不着。
忽必烈再想退时,已经晚了。
他和那日的阿里不哥一样,被轻易近了身,或许比那一日更轻易,毕竟今日的蒙军,远不如阿里不哥初来时那般齐整壮大。
忽必烈从王座上摔落,身边的亲兵扑上来时,他们的王子已经没了气息。
有蒙古老兵看见忽必烈的尸身,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原来王子真的从未与宋军勾结。
这些日子里,不止阿里不哥的人怀疑他,就连自己麾下也犯过嘀咕,如今,忽必烈终于是用命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蒙古军彻底溃败!
杨过的重剑没有停,宋军越杀越勇,咆哮声震天动地,追着溃逃的蒙军赶出数十里,忽必烈围困襄阳数年,他的名字和他的军队,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襄阳守军的心头,今日,这块巨石终于碎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破云层。
杨过勒住马,远远望向人群中的那道身影。
他今日借了小红马,郭芙骑的只是一匹寻常战马,可在他眼中,那位女将军始终是战场上最耀眼的那一个。
杨过深吸一口气。
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发疼,然后他放声喊出——
「郭大姑娘!」
他的声音比刚才宣告忽必烈死讯时更加响亮,那声音压过了整片战场的喧嚣,压过了风声,马嘶声,欢呼声,让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
「你看一看我!」
「我们成婚!」
「可好啊!!!」
郭芙猛地转过头。
她看见那人跨在红马上,浑身浴血,脸上发丝凌乱飘荡,可他笑得那样肆意,那样张扬,那样不管不顾,像是在她心里点燃了一团火,一团再也不会熄灭的火。
她愣住了。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心跳得太快,快得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好!」「好!」
无数战士跟着吼起来,声音一浪盖过一浪,甚至那些带着血与汗的吼声里,还偷偷夹杂着郭靖的声音......
郭芙身边的一个小兵壮着胆子凑上来,笑嘻嘻地帮她赶马,让她往杨过的方向去。
可杨过哪里舍得等她走过来?
他纵马狂奔,几乎是在眨眼间便冲到她面前,两匹马交错间,他勒住缰绳,与她面对面,彼此间近得能数清楚她颤抖的睫毛。
他看着她。
那目光比过去的每一天都要灼热。
「芙妹,」他的声音在发抖,握缰绳的手也在发抖,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清楚楚,「我此生只爱你一人,我想一生一世在你身边,陪伴你,爱护你......」
「我们成婚,可好?」
郭芙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血污,看着他被硝烟熏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藏了太多年,太多年的期盼......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可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那笑意压都压不住,从眼底漫开,漫过整张脸。
「好。」
很轻很轻的一个字,被遮盖在无数欢呼声中,几乎听不见,可这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杨过的耳朵里,落在了他的心里。
杨过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血污,一道一道地淌下来,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顾不上擦。
他只是急切的伸出手,将未婚妻子的小手紧紧收拢在掌心。
此生,终得圆满了....观影35.过芙99
仲春时节,襄阳城热闹非凡。
满城的花红柳绿,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郭大姑娘和杨大侠成婚的日子。
其实杨过原想再等些天的,毕竟经过连年战乱,襄阳物资匮乏,他想去外面搜集些大婚用的东西,给芙妹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可襄阳城的百姓们和将士们都等不及了,他们在半年前就见证了这份轰动整片战场的婚约,众人等这场婚礼,已经等了太久了......
这些年,襄阳城被蒙古军围困了一次又一次,多次弹尽粮绝,朝不保夕,如今蒙古大汗已死,蒙军内乱,所有蒙军全部退去,这座饱经风霜的城终于彻底放晴了。
全城上下,都在狂欢。
百姓们想把这场婚礼,当做狂欢的正式开幕。
郭府一时间准备不了太多的喜糖喜饼,城里的人便自己动手,家家户户蒸糕饼,染红纸,做好了拿到街上与邻里交换,便代表着他们已经沾到了两位新人的喜气。
新房之中,红烛高烧,映得一室暖融融的。
杨过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边的那个身影,她穿着华美的嫁衣,盖头垂下来,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瓷白的小手交叠着,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从拜堂时忍到现在的那股酸涩,在这一刻再也压不住了,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在丈量这些年走过的路,从桃花岛到终南山,从绝情谷到东海之滨,从战场到这个红烛摇曳的洞房,他走了那么多的弯路,才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喜秤挑开盖头。
那张世间绝美的容颜一点点展现在他眼前,烛光映在她脸上,白皙的肌肤泛着浅浅的红晕,连耳尖都是红的,她嘴角含着笑,擡起的眸中有星辰绽放。
「芙妹......」他唤她,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然后眼泪就砸了下来,大滴大滴的,滚烫地淌过脸颊。
郭芙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又哭了?」
方才拜堂的时候,这人就莫名其妙掉了好几次眼泪,惹得观礼的客人好一阵笑话,好不容易情绪平复了些,这才多大会儿功夫,竟然又哭了。
她站起来想给他擦眼泪,刚起身便被一把拥进怀里,杨过埋在她肩窝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滚烫的眼泪顺着她的脖颈滑下去,有些痒,她不由得挣扎了一下,却被抱得更紧。
「杨大哥,你抱得太紧啦!」她小声抱怨,声音闷在他胸口。
杨过没有松手,声音沙哑哽咽,「不对,芙妹叫错了。」
郭芙的脸瞬间红透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间挤出极轻极小的两个字,「......夫君。」
这两个字让杨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娘子,夫人,我的......妻子。」
郭芙被他勒得几乎喘不上气,忍不住在他后背拍了几下,「快松手!我要上不来气了!」
杨过一慌,连忙松开些,却还是揽着她的腰不肯放,他低头看她,烛光下的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盈盈,唇瓣微抿,红晕从颊边一直烧到耳尖......
「芙妹,」他眼神逐渐迷离,喃喃道,「我们成婚了,我们真的成婚了。」
郭芙被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心跳快得发慌,「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别哭了。」
杨过却还在颤声问着,「这不是梦吧?这是真的对不对?」
郭芙瞪他一眼,忽然眼珠一转,伸手捏住他的脸,把那张俊脸上的肉扯出老长,忍笑道,「疼不疼?」
杨过愣愣地看着她,恍惚地摇了摇头,「不疼。」
郭芙撇撇嘴松开手,看见他脸上红了一片,又有些心疼,便拿袖子替他擦眼泪,动作很轻,「好啦,我看你是脑子又坏掉了!快别哭了。」
杨过心念一动,再次将人拢进怀里,这一次没有抱得太紧,只是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让她听那颗为她跳动了无数日夜的心,过了好半晌,这个过分激动的新郎官才终于平复下来......
两人喝了合卺酒,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光,交缠的手臂像是再也不会分开。杨过放下酒杯,擡手为她拆解发冠,他做得很慢,每一根簪子都轻轻取下,每一缕发丝都仔细理顺,生怕弄疼了她,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像要把余生的温柔都用在这一刻。
两人剪下的发丝被他亲手绑在一起,小心地收好,放在枕边。
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极为认真,丝毫不敢马虎......
终于,大红色的床帐落下,将一室烛光隔成朦胧的暖色,杨过看着身侧的新婚妻子,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郭芙已经害羞得要把整个人藏进被子里了,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几乎滴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像是想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杨过翻过身,从背后轻轻揽住她,感受到她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他慢慢将她扳过来,让她面对自己。
「芙妹......」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喑哑。
郭芙闭着眼,睫毛颤抖着,不敢看他,红烛的光透过帐幔落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那层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锁骨。
杨过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很轻,像试探,她没有躲。落在眉心,落在鼻尖,落在微微颤抖的眼睑上,她还是没有躲。他终于贴上她的唇,那只敢在梦里触碰的柔软,此刻真真切切地在他唇下,带着她独有的清甜气息。
他呼吸逐渐急促,却不敢用力,怕惊了她,只是轻轻地贴着,感受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她忽然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断了。
他的吻变得急切起来,掌心贴上她的腰,隔着嫁衣都能感受到那纤细的曲线在微微发颤。
嫁衣一层层褪去,红烛在帐外静静燃着,他的指尖划过她的锁骨,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猫儿似的声响,钻进他耳朵里,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然后——
帐中安静了一瞬。
两人面面相觑,杨过窘迫得整个人都红透了,郭芙尴尬地躲闪了几下视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个......很晚了,我们还是睡觉吧。」
杨过抿着嘴,猛地将人压在怀里,声音闷闷的,「不对,刚才是失误,我们再试一次......」
郭芙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乖顺地应了声,「哦,那好,好吧。」
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直到窗外天光破晓,某个不要脸的男人还缠着她不肯撒手,「再试一次......就试最后一次。」
郭芙嗓子都哑了,一脚踢在他腰间,「滚啊!大骗子!」
杨过笑着将她紧紧拢入怀中,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芙妹,我们要一生一世在一起......」
----------------------------------
小作者碎碎念:这篇文到这里就全部完结啦!其实本来是准备在上一章就结束的,但这个过哥前面十几章给他写的太惨了,还是给他个大婚吧。
原本还准备再写几个小番外的,但是观影篇的后半部分(过哥找丈母娘认错之后)写的很费脑子,这个过哥确实做了很多不是人干的事,我是怎么写都觉得芙妹委屈,两人关系的转变没办法做到十分自然,最终写成这样我已经尽力了,头都快秃了,所以目前是没脑力再写其他番外了......
感谢我的读者宝宝们这两个月来的陪伴,这篇文就让我们在这里说再见吧!
最后,再让我们一起说一遍——
过芙99!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