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鵰:當郭芙看見彈幕後 第5章至第82章,不能讓他看到大婚的,人家親一下他就已經瘋了。(過哥天天發瘋,帶入雕兄真的好崩潰......過哥之後可能還要瘋,雕兄好觀影11.右手青梅
# 第5章至第82章,不能讓他看到大婚的,人家親一下他就已經瘋了。(過哥天天發瘋,帶入雕兄真的好崩潰......過哥之後可能還要瘋,雕兄好觀影11.右手青梅
楊過一步踏入刺目的光影,徑直朝著那少女衝去——
「芙妹!」
郭芙正抱著一個扁扁的籮筐從廊下走過,聽見這一聲喊,見身前衝來的人,驚得腳步一頓,連忙抱著籮筐往旁邊側了半步,生怕被撞著。
楊過衝到近前,才猛覺自己行為冒犯,急急剎住腳,兩人之間,只隔著幾寸的距離。
他低頭,看見她微微仰起的臉,看見她微微睜大的眼睛,看見陽光落在她睫毛上,碎成細細的金色......
郭芙站穩了,瞪他一眼,「幹嘛一驚一乍的?差點把我的梅子都撞翻啦!」
楊過這才看見她懷中抱著的籮筐,裡面滿滿當當堆著圓溜溜的青梅。
「好啦,」郭芙把籮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回頭衝他招招手,「我們先一起挑揀一下吧!」
她的語氣是那麼熟稔自然,聲音軟軟的,像是在和他撒嬌一般。
楊過愣愣地走過去,在石桌邊坐下,日光曬得石桌微微發燙,他的手按在桌沿上,觸感真實得讓人心悸。
「這,這要怎麼做?」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不太會說話了一樣。
郭芙蹙起眉頭,小嘴微微撅起,一臉的不滿,「昨天不是說好了,今日要一起做青梅酒的嗎?」
昨天?
楊過怔怔地看著她。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得她一張小臉雪白裡透著淡淡紅暈,眉眼間全是嬌嗔的神氣,那樣鮮活,那樣生動,像朝霞一樣明麗,讓人挪不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郭芙已經低頭忙活起來,把籮筐裡的青梅一個個撿起來看,品相不好的便挑出來放在一旁,她的小手白白嫩嫩的,動作又快又利落。
楊過也下意識地伸手,學著她的樣子,把籮筐裡的不好看的青梅挑出去,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只知道她讓他做,他便做了。
忽然,郭芙嬌憨的聲音響起,帶著一點點抱怨,「你那右手壞掉啦?藏起來不能用嗎?」
右手?
楊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感覺到一種古怪的觸感,那是指尖觸碰到衣料的感覺。
可他的左手明明還拿著青梅。
他整個人恍惚了一下,慢慢地把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伸出來,舉到眼前,五根手指生疏的蜷了蜷。
郭芙見他這恍惚的樣子,不由得有些擔心,連忙把他的右手拉過來,翻來覆去地查看,「怎麼了?真的受傷了嗎?」
她的手柔軟溫熱,握著他的手腕,託著他的手掌......
郭芙檢查了半天,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又抬起頭來看他,見他一臉呆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眉頭皺得更緊了,「楊哥哥,你怎麼啦?」
楊哥哥?
楊過的心猛地一顫。
下一秒,那隻柔軟溫熱的小手覆上他的額頭。
面前容顏絕世的姑娘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眼裡全是關心,「是生病了嗎?」
【哈哈,他怕是被老婆身上的香氣給香暈啦!】
【又是愛老婆的一天,小情侶就是這樣甜甜蜜蜜最好看了!】
【芙寶你上去親他一下,他就能回神啦!】
郭芙抬頭朝虛空嗔了一眼,「你們別瞎說。」
楊過怔怔地看著她,「芙——」
那個熟悉的稱呼硬生生停在喉嚨裡,他頓了頓,才試探著問,「你剛才是......在和彈幕說話嗎?」
「是呀!」郭芙有些奇怪地看著他,「楊哥哥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姑娘,看著她滿心滿眼都是自己。
良久,他扯出一個笑。
「我沒事。」他的聲音還有些澀,卻比方才沉穩了許多,「我只是,好像......做了一個夢。」
郭芙見他終於恢復正常,又絮絮叨叨的叮囑了幾句,便拉著他繼續挑揀青梅。
日光正好,微風徐徐。
兩個人坐在石桌邊,一同挑揀著青梅,安寧又美好......
「你是什麼東西?!」
一聲暴怒咆哮自心底轟然炸開,楊過心臟狠狠一觀影12.你是誰?
劇痛如萬刃加身,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楊過的心臟,要將他整個靈魂從這具軀體裡撕扯出去。
他臉色驟然繃緊,額頭青筋隱現。
「楊哥哥,你怎麼了?」
郭芙的聲音近在耳畔,帶著掩不住的擔憂,她湊過來,一張小臉離得極近,眼裡全是他的影子。
楊過望著她,忽然笑了,柔聲道,「芙妹,我沒事。」
話音剛落,身體裡那股狂暴的力量愈發瘋狂,那人在咆哮,在撞擊,在試圖奪回這具身體的主宰,每一次衝撞都像一把鈍刀在他靈魂上來回鋸割,似乎要將他撕碎。
可他的笑容紋絲不動,「別擔心,真的沒事。」
郭芙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仔細確認著他的臉色,終究沒再追問,只嘟囔了一句,「你今天好奇怪」,便又坐回去繼續挑揀青梅。
楊過低下頭,嘴角勾起淺笑,可他的意識裡,那場爆裂般的廝殺還在繼續。
「你到底是誰?!給我滾出去!」
那聲音在他心底咆哮,憤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可楊過只是淡淡的在心中回應,「我是誰?我是楊過啊。」
一個本該和你沒有任何區別的人。
身體裡被束縛住的那個靈魂有短暫的沉默,隨後更是瘋了般的撕扯著周邊的一切,不把這個外來者驅趕出去決不罷休。
楊過面上依舊平靜,他拿起一顆青梅,放在眼前端詳,青翠的果皮上沾著一點露水,在日光下晶瑩剔透。
這種撕裂靈魂般的疼痛,恰是他最習慣的......
「這顆是不是不太好?」楊過把手裡那顆青梅遞給身邊的姑娘,語氣尋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郭芙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嗯,有點軟了,放著吧。」說著扔進淘汰的那一堆裡。
楊過應了一聲,又拿起下一顆。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微風拂過,吹起郭芙鬢邊一縷碎發。
楊過看著那縷碎發,忽然想伸手替她攏到耳後。
可他的手剛抬起半寸,便又放下了......
青梅終於挑揀完了。
圓潤飽滿的裝了滿滿一盆,留做青梅酒,品相不好的單獨放一邊,郭芙說讓楊過在午飯後給她做成青梅果醬。
日光暖暖地照著,兩人把青梅一顆顆洗淨,晾在扁籮裡,水珠兒亮晶晶的。
待晾乾了,便一層青梅一層冰糖碼進壇中,碼得齊齊整整。最後注入燒酒,清亮的酒液漫過果子,咕嘟咕嘟地響。
酒香混著青梅的酸甜,燻得人微醺。
郭芙指揮著楊過在樹下挖出一個小土坑,兩人把罈子埋下,郭芙很高興的在上面踩了踩,將土填得實實的。
「好啦!等三個月後,咱們度完蜜月回來,就正好能喝啦!」郭芙笑的一臉明媚。
「嗯,好。」楊過溫和的笑著附和。
那個無能之人又在咆哮了,「你答應什麼?芙妹是我的妻子!你不過就是個連自己心意都不敢表明的廢物罷了!滾出我的身體!滾出我們的世界!」
楊過垂眸輕笑,那人從彈幕上知曉過所謂的原劇情,想來也是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他猜出又如何?現在還不是只能無能的站在一邊看著,什麼也做不了,就像是多少個夢中的自己一樣......
無能狂怒的人,當他不存在就好了。
臨近晌午,日光暖融融地照著院子。
楊過他不知為何自己能來到這具身體,他也不知還能留在這裡多久,可他心裡忽然又多生出了一點貪念——
他想再多待一會兒,就他們兩個人。
儘管他清楚明白的知道,面前的這個芙妹並不屬於自己......
「芙妹,」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要不,咱們去外面吃午飯?」
郭芙抬起頭,有些驚訝,「外面?」
「嗯,」楊過垂下眼,「就咱們倆。」
郭芙歪著頭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好呀,那走吧!」
兩人並肩出了門。
襄陽城的街道比楊過記憶中熱鬧太多了。
這是沒有戰火的襄陽,城牆上沒有箭痕,城門不用天黑就關,百姓不用提心弔膽過日子,蒙古人已經被早早趕出去了。
「郭大姑娘!」路邊賣絹花的大嬸正衝郭芙揮手,笑得滿臉褶子,「姑娘今兒個真好看!這衣裳是新做的吧?」
郭芙停下來,笑盈盈地應道,「嬸子眼神真好!是我娘前些日子給我做的。」
「哎喲,黃幫主的手藝,那還有得說!」那大嬸說著又看向楊過,「楊少俠也精神!你們小兩口這是去哪兒呀?」
「去吃飯呢!」郭芙答道,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楊過站在一旁,看著她和人說話,看著她被下一個,再下一個路人招呼,看著她每次都停下來,笑眯眯地回應。
街上的每一個人都那樣善意的對待著他們,楊過實在貪戀這份安逸,儘管他們的口中的楊少俠其實並不是自己......
「楊哥哥!」郭芙的聲音把他從沉默中喚醒,小姑娘眉頭微微蹙起,「你今天怎麼啦?話好少呀。」
楊過怔了怔,隨即笑了笑,指著路邊一個賣糖人的小攤,「你看那個。」
郭芙的注意力立刻被引開,「呀,我們買兩個回去給二妹和弟弟!」
他什麼都沒再說,只是跟著她走過去。
兩人在街角的小館吃了午飯,又慢慢走回去。
快到郭府時,門房迎出來,一臉無奈,「哎喲,姑娘,姑爺,你們可算回來了!老爺夫人在餐廳等了老半天,問了我才知道你們出去了。」
郭芙一愣,扭頭看向楊過,「你沒吩咐人告訴娘,咱們去外面吃了嗎?」
楊過也愣了,「我,我以為你會說。」
郭芙眉頭皺起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怎麼會說?這種事向來不都是你安排好的嘛?」
楊過心口像是被什麼扎了一下。
向來都是他安排好的?
在這個世界裡,他事事都想在她前頭,把她護得好好的,什麼都不用她操心......
他垂下眼,「抱歉,是我忘了。」
郭芙倒沒太在意,擺擺手,「好啦,咱們快去找娘說一聲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府。
後院。
黃蓉正坐在院子裡陪著兩個小娃娃玩,小郭襄趴在她腿上,奶聲奶氣地不知在說什麼,郭破虜蹲在旁邊,一本正經地擺弄著幾塊木頭玩具。
「娘!」郭芙歡快地跑過去,往黃蓉身邊一坐,抱著她胳膊就開始撒嬌,「娘,我們不是故意不說一聲就跑出去的,害你們等那麼久......」
黃蓉笑著點了點她額頭,「好啦,娘知道你們小兩口剛成婚,感情好,一時忘了也是常事。」
楊過剛走近,腳步頓住。
剛成婚?
他的心猛地縮緊,他們已經成婚了?
黃蓉從旁邊的石桌上拿起兩副護腕,遞過來,「你們過幾天就要出去玩,我趕著做了這個,一人一副,戴著,路上小心些。」
楊過低頭,接過那副護腕。
素色的緞面,繡著細細的雲紋,針腳細密勻稱,一看就是一針一線用心縫的。和郭芙手裡那幅一模一樣,分明是成對做的。
郭芙已經迫不及待地戴上了,舉著手左看右看,喜滋滋地,「娘,您真是天底下手最巧的人!」
楊過握著那副護腕,手指輕輕顫了顫,沉默許久,還是把護腕收進懷裡,沒有戴。
「多謝郭伯母。」
話音一落,對面的母女倆都愣住了。
郭芙瞪大了眼睛,「楊哥哥,你喊的什麼呀?」
楊過心裡一驚,是了,他們已經成婚了,他該叫的是——
「過兒這是心裡想著要帶芙兒出去玩,高興得忘了事?」黃蓉笑著打圓場。
楊過只乾澀地扯了扯嘴角。
身體意識深處的那人一邊憤怒的嘲笑著他,一邊還在四處撕扯著。
「你這個陰險狡詐的廢物!你別動我的東西!那是我的!離我的芙妹遠點!」
而楊過說不出任何回擊他的話.......
下午,兩個娃娃該練功了。
楊過帶著他們去了練武場,說是練武場,其實就是後院一塊空地,角落裡種著兩棵老樹,樹蔭能遮住半邊院子。
三歲半的郭破虜站在太陽地裡,圓圓的小臉繃得緊緊的,一板一眼地扎著馬步。
旁邊,小郭襄也在扎馬步,只是扎了沒一會兒,身子就歪了。
她先是往左邊歪,歪到一半覺得不舒服,又往右邊歪,最後乾脆整個人靠在郭破虜身上,腦袋一搭,眼睛一閉,懶洋洋地曬起太陽來。
郭破虜被她靠得晃了晃,咬著牙穩住,小聲嘟囔,「二姐,你別睡呀。」
「沒睡,」小郭襄眼睛都不睜,「我就是閉著眼睛練......」
楊過看著這兩個娃娃,嘴角不知什麼時候彎了起來,他默默上前糾正著兩個孩子動作,指點他們動作招式......
突然他忍不住問道,「你們知不知道他......我和你們姐姐,成婚多久了?」
郭破虜認真想了想,「有好多好多天了。」
小郭襄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糾正他,「什麼是好多好多天?是兩個月!」
兩個月。
楊過垂下眼,走到一旁廊下坐著。
兩個月了。
他們早早打完了仗,早早在一起了,沒有誤會,沒有爭吵,他就在她身邊,青梅竹馬的長大,順順噹噹成了親,過幾天還要帶她出去度什麼蜜月......
他低頭看著自己。
這具身體上,沒有什麼傷痕,腿上後背上都沒有坑坑窪窪難看的疤,小腿骨也沒有任何一處凸出變形,那些跟了他許多年的東西,這具身體上都沒有。
他沒有經歷過那種暗無天日的生活,自然也沒有被人時不時毒打。
他一直被人愛著長大。
他也是楊過。
可他得到了這一切。
明明原本只是貪戀這如夢境般的美好,明明只想借著這具身體再多看一眼就好,他什麼都沒打算做,可是......
為什麼?
憑什麼?
楊過垂眸看著兩條腿,忽然生出一種暴烈的念頭。
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郭破虜的小木劍,手指握緊,舉起——
朝著小腿上狠狠劈下去!
「咚——」
木劍在半空被另一柄木劍架住。
楊過一愣,抬起頭。
郭芙站在他面前,一張小臉滿是怒容,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楊哥哥!你做什麼呢!」
她用力把兩柄劍都打落在地,胸膛劇烈起伏著,她剛與娘親說完話,結果一過來就看見他正在傷害自己,剛才那一瞬,簡直嚇得魂飛魄散。
「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她的聲音都在發抖,「我剛才要是沒攔住,你就要劈到自己腿上!你是要敲斷自己的骨頭,讓自己變成殘廢嗎?!」
楊過愣愣地看著她。
她生氣了。
為什麼自己總是惹她生氣。
他想解釋,想道歉,想說點什麼,可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院子裡,郭破虜嚇了一跳愣在原地,小郭襄眼珠一轉,拉起弟弟就往外跑,「姐姐姐夫要吵架啦!我們別打擾他們!」
兩個小娃娃一溜煙跑沒了影。
郭芙扭過身去,背對著他。
「我生氣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你今天就是哄我,我也不搭理你了!」
楊過心口狠狠一疼,他知道他該去哄她,該說芙妹我錯了,說我不是故意的,說什麼都行。
他見過這個世界裡的那人是怎麼哄她的,那些畫面他看過無數遍。
可聽見郭芙的話,不知怎麼的,一句話忽然脫口而出,「誰樂意哄你了?」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
郭芙慢慢回過頭來,「楊哥哥,你怎麼......說這麼刺人的......」
楊過張了張嘴,他想改口,他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想說不知道為什麼就說出那句話了。
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眶越來越紅。
郭芙看了他很久,今天一天,所有的疑問,似乎終於有了答案。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你,不是我的楊哥哥......你是誰觀影13.我也願意承認
郭芙的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楊過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那點強撐了一整天的冷靜,在這一刻碎了個徹底。
靈魂深處那種被人生生撕碎的痛意如潮水般湧上來,將他整個人吞沒......
他被拆穿了。
他像個小偷,偷了別人的身體,偷了別人的生活,在這裡裝模作樣地過了一天,還把面前的姑娘惹生氣了。
而現在,小偷被人當場抓住了。
「我——」
他剛發出一個音,身體忽然猛地一顫,一股巨大的撕扯感從靈魂深處湧上來,像有什麼東西正把他往外推,他踉蹌了一步,扶住廊柱,眼前的世界開始劇烈晃動——
下一刻,他被狠狠甩進了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裡,一雙眼睛正盯著他。
那雙眼睛和他一模一樣,卻滿是冰冷冷的殺意。
身體的控制權,被人奪回去了......
郭芙正含著淚望著眼前的人,忽然發現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恍惚的,灰敗的,讓她心慌的陌生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溫柔與心疼。
「楊哥哥?」她的聲音顫得厲害,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終於掉下來。
楊過伸手,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痕,聲音輕緩,「芙妹,別擔心,我沒事。」
郭芙面上剛浮起喜色,淚中帶笑正要撲進丈夫懷裡——
面前的人卻硬生生退了一步,踉蹌著跌倒在地。
「芙妹!」他跌坐在地上,聲音艱澀得像在強行壓制著什麼,「別慌,等......我先趕走這隻老鼠!」
意識深處,一片混沌。
灰白色的霧氣無邊無際,像一張沒有盡頭的網,兩個楊過面對面站著。
一個斷臂,右邊袖管空蕩蕩地垂著。
一個完整,兩條手臂都在。
原主楊過被佔了身體,此時又無法完全掌控,恨得牙根發癢,「你這個陰溝裡的臭老鼠,怎麼還不滾?」
斷臂過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郭芙。
他站在這裡能看見外面,那個顏若朝霞的姑娘正紅著一雙眼,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雙手捧著這具身體滿是汗水的臉,一遍一遍地喚著她的楊哥哥。
原主過自然也看見了。
芙妹那副傷心慌張的模樣,看得他無比心疼,可他們兩個的靈魂膠著在此,誰也無法完全拿到身體的主宰。
「滾出我的身體!」原主過不想與這小偷多說一個字,一掌轟了過去。
斷臂過千鈞一髮之際側身躲開,左掌同時揮出,他不可能就這般輕易的認輸離開,他不爽面前這個人已經很久很久了。
「只有無能者才會這樣暴躁,」他冷笑一聲,「看來你也不怎麼樣。」
原主過冷笑回敬,「至少比你強上百倍,我可以和芙妹日日夜夜在一起,而你,不過就是個只能被別的女人裹挾的廢物罷了。」
斷臂過心中暴戾翻湧,面上卻不動聲色,「你有什麼可得意的?不過是仗著有彈幕這種東西幫你罷了,沒有彈幕,芙妹根本看不見你,你也只會變成和我一樣的廢物!」
「呵呵,」原主過連笑聲都帶著刀子,「你承認自己是廢物就好。」
兩人嘴上互不相讓,拳掌對轟也一刻未停,掌風拳影在這片混沌中炸開,震得整個意識空間顫抖不止,灰白的霧氣被撕成一條一條,像隨時要散架......
原主過招招狠厲,不留半分生機,眼中殺意翻湧,既然這廢物不肯走,那就直接打死在這裡。
「你一個只有一條胳膊的殘廢,還想跟我爭?」
斷臂過非但不怒,反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得意,「你看見我的斷臂了?那你知不知道,這隻手臂就是芙妹一劍斬落的?」
原主過的眉頭緊擰。
「這斷臂就是我與她註定要糾纏一生一世的證明。」斷臂過的聲音輕下去,像在說一件珍寶,「她砍了我一劍,就欠了我一輩子,永遠別想甩開我!」
這些話在他心中埋藏許久,從來不敢對任何人吐露半分,但他此時急切的想要在這個人面前證明自己和芙妹之間的關係,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
原主過心中恨意翻湧,儘管清楚知道對面這個廢物男人口中的人並不是自己的芙妹,但還是覺得妻子被人冒犯了,他冷笑一聲,聲音陰冷冷的。
「那芙妹怎麼沒有要你呢?是你不樂意哄她是嗎?」
斷臂過偽裝出來的笑容僵了一瞬,嘴上卻依舊不饒人,「芙妹人好,她撿你回桃花島,不過就是看你可憐罷了,你日日說那些不要臉的話,說得她煩了,才不得不和你在一起,真以為她會真心喜歡你這種髒臭的乞丐嗎?」
原主過這次卻沒被這話給氣到,反倒笑道,「那你怎麼不說那樣的話?是因為你把情話都說給小龍女了嗎?那你和小龍女真是天生一對,祝你們一輩子在一起。」
斷臂過的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他的攻勢忽然凌厲起來,一掌比一掌狠。
按常理,此時斷臂過的實力比不上原主過,但他從夢中看過這個世界的楊過幾乎每一步成長軌跡,郭伯伯教他的那些,他全都看在眼裡,儘管有些招式他受限於身體用不出來,可他清楚對面這人的打法,知道他會怎麼出招,自然也知道怎麼拆招——
兩人戰鬥愈發凌厲。
灰白色的霧氣在他們身周翻湧如沸,整片意識空間都在劇烈震顫。
他們尚還沒有發現,這場戰鬥已經影響到了這具身體......
郭芙眼看著丈夫露在外面的皮膚泛出不正常的血紅之色,隱隱有要崩裂的跡象,她恐慌的手足無措,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可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地哭喊。
郭靖和黃蓉衝進院子時,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
楊過跌坐在地,渾身熱氣蒸騰,皮膚上布滿細密的血絲,整個人像一隻快要被撐破的瓷瓶。
郭靖一步上前,握住楊過的手腕,內力如潮水般湧出,想替他理順那暴漲得幾乎要炸開經脈的氣息,可內力剛一進入,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出來。
這具身體裡有兩個靈魂在打架,外人根本插不進去。
郭芙跪在地上,雙手捧著楊過滾燙的臉,眼淚滴在他手上,又被那熱氣蒸乾。
「楊哥哥,你醒來......你醒來好不好......」
她的聲音已經啞了。
意識空間裡,原主過聽見了妻子的哭喊。
那聲音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讓他又急又怒,他還沒注意到這具身體快要撐不住了,他只想著快把這該死的小偷趕出去,好出去哄他的芙妹。
斷臂過卻看見了。
他看見了外面的景象,郭芙跪在地上哭,郭靖眉頭緊鎖,黃蓉面色凝重。
他們都在擔心。
擔心這具身體是否會崩潰,擔心這身體裡本來的主人是否平安......
他們本也該是他最熟悉的人,可此刻,他們擔心的那個人,並不是他。
他今日來到這裡,佔用別人的身體,妄圖貪走那一點不屬於自己的幸福,就像是個笑話一樣。
如果他們所愛護的人真的出了什麼事,那他們該有多傷心呢......
原主過一掌拍在他胸口,打得他整個靈魂劇震。
可他卻沒有再反擊。
他忽然覺得很累。
「你憑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破碎,「你到底憑什麼能擁有這一切?」
他終於問出了那個計較了太久太久的問題。
原主過的最後一掌蓄滿了力,卻在對上那雙眼睛時頓了一瞬,那雙眼裡早就沒有了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灰敗。
原主過收回掌,一字一句地回答他,「因為我心愛芙妹,從始至終,我都願意承認這件事。」
斷臂過沒有動作,他只是默默的看著外面,看著從來不屬於他的家人,身體逐漸開始變得虛幻,「這樣嗎......多謝你。」
「別再來我們的世界了。」原主過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外面的世界。
那具險些崩潰的身體顫巍巍地睜開了眼睛。
郭芙捧著他的臉,淚眼模糊中看見那雙眸子重新聚焦,她試探著喚了一聲,「楊哥哥?」
楊過朝她溫柔一笑。
「芙妹,」他的聲音還有些虛,卻穩穩的,「沒事了。」
郭芙的眼淚譁地一下又湧出來,她上下打量他,摸他的臉,摸他的手,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傷,「有沒有哪裡疼?你剛才好嚇人......有沒有受傷?疼不疼?」
楊過由著她檢查,等她慌慌張張摸完了,才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裡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沒事,可能就是有點虛弱,要勞煩芙妹接下來幾天貼身照顧我了。」
郭芙又檢查了一遍,又拉著郭靖給他把了脈,確認真的沒事了,才終於放聲大哭,整個人撲進他懷裡,摟得死緊。
「楊哥哥!嚇死我了!剛才那是什麼呀!」
楊過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很輕,「沒什麼,只是一個迷路的......過客。」
院子裡,日光正好,暖暖地籠在這一家人身上,樹上的葉子沙沙作響,那聲音一圈一圈地蕩開,將他們輕輕環住了......
楊過最後看了這個世界一眼,他與此處那一線若有若無的牽絆,終於在他目光收回的瞬間,悄然斷了。
其實,我也願意承認的....觀影14.了結
神鵰叫聲悽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將那個被浪潮完全吞沒的瘋子給扯了出來。
它將人甩在沙灘上,不住地朝他叫嚷,聲聲中氣十足,像是在罵罵咧咧地宣洩不滿——
自從認了這個小兄弟,它真是操碎了心!
可很快,神鵰就發覺了不對勁,癱軟在沙灘上的瘋子,竟然沒有任何反應。
它上前用爪子扒拉了幾下,楊過便毫無抵抗地翻了個面,灰白的面色直直朝天,像已經沒了氣息。
神鵰嚇了一跳,它明明已經夠快了,那道如山般的巨浪壓下來時,它幾乎是拼了老命衝過去的,難道還是晚了一步?
它再顧不上別的,將人甩上背,飛快地馱回山洞。
洞裡存著不少楊過往常備下的藥材,零零散散堆在角落,神鵰不怎麼懂醫理,卻一樣一樣地叼出來,擺在他身邊,看看哪種藥材的氣味能讓他有反應。
楊過這一昏,便是整整十天。
神鵰忙壞了。
它這一年多來跟著楊過在東海邊練劍,附近的漁民船客大多認得他們,神鵰性子孤高,平日從不搭理人,這回卻破天荒地跑去求助,引著人往山洞裡來。有嘉興城的大夫被專門請來,把了脈,開了藥,可楊過的身體並無外傷。
他更像是自己不願醒來......
若不是胸口那口氣還在,那些被神鵰求來的百姓們,怕是都要勸它給人埋了。
終於,第十天。
那個氣息已微弱得幾乎探不著的男人,總算是有了點動靜,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神鵰就蹲在他身邊,幾乎是第一時間便察覺了,它低下頭,看見那雙眼睛緩緩睜開,裡頭是一片它很熟悉的灰敗之色。
它立刻高興地叫了一聲,聲音不是很響亮,怕嚇到剛醒的小兄弟。
楊過緩緩轉過頭,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看見身邊的神鵰,他下意識彎了彎嘴角,聲音沙啞得像喉嚨裡塞了碎玻璃,「雕兄......早啊。」
神鵰圍著他轉了一圈,又用爪子推搡他,示意他站起來讓自己瞧瞧。
楊過好笑地撐起身子,連日昏迷讓他腿腳發軟,踉蹌了幾下,總算站穩了,神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確認沒什麼大礙,這才收了那副緊張的神色,踱著步子走到一邊,留給他一個傲慢的背影。
楊過緩緩走出山洞。
外面是那片他再熟悉不過的海岸。
前些日子他在這裡發瘋,把海灘攪得一片狼藉,可潮起潮落,那些凌亂的痕跡早已被衝刷得乾乾淨淨,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站在海邊,鹹濕的風迎面撲來。
「就好像......重頭再來了。」
話音未落,神鵰追出來將他掀進了海裡。
楊過嗆了幾口水,狼狽地撲騰起來,回頭就看見雕兄正對他怒目而視,那一膀子,分明是攢了十天的火氣。
「抱歉,雕兄,」他連連討饒,「讓你擔心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笑了笑,「我一直想領悟的那套掌法,如今好像終於能大成了,不如我演示給雕兄看看?」
他站定在海岸邊,將那套自從來到海邊便一直在研究完善的掌法一招一式地打出來,一共是十七式,掌風過處,海面被劈開一道道白線,又在他收勢時緩緩合攏,不似從前那般暴烈,只是帶著絲絲縷縷的孤寂......
打完最後一掌,楊過收了勢,望著天邊那輪正往海面沉下去的落日。
「雕兄,」他忽然開口,「咱們回襄陽吧。」
神鵰一聽這兩個字,頓時炸了毛,它可沒忘這傻小子在襄陽和嘉興之間奔了多少個來回。
這小子又要發瘋了!它撲稜著翅膀就扇了過來。
楊過連忙躲閃,邊躲邊笑,「雕兄雕兄,你誤會了!我現在很清醒,我是說,咱們以後都在襄陽生活,不來回折騰了!」
神鵰將信將疑地收了翅膀,斜著眼睛看他。
楊過神色認真,「不過在去襄陽之前......」
他頓了頓,望著遠處的一個方向,眼睛微眯,輕聲道,「還得先去一個地方,了結一些......」
「早該了結的事。」
楊過帶著神鵰一起,向這幾日幫助過他的百姓道謝完,便收拾了全部的行裝,背上重劍,離開了這片為他送上了一場機緣的東海之濱......
數日後,一人一雕穿行在山谷之中。
斷崖前,楊過停下腳步。
石壁上那被人生生雕刻出的兩行字還在,青苔將其遮去了大半,仿佛那本不該存在的焦慮也一併被遮去了。
他感謝另一個世界的楊過,也感謝能有幸於夢中見到那一切。
讓他知曉了很多,很多,很多事......
比如,謊言與威脅。
他抬起手,掌力凝聚。
一掌拍出,剛猛無鑄,石壁轟然碎裂,那些被青苔遮掩的字跡隨著碎石一起,紛紛揚揚地墜入深淵。
山谷中驚起一群白色的蜂子,雪白的一團在陰沉的天色裡格外顯眼。
楊過從懷中取出火摺子,輕輕晃亮,掌風帶著那火焰激射而出,精準地擊在白蜂群中,火焰沾上蜂翼,驚慌失措的蜂群帶著點點火光四處飛散,又本能地朝巢穴的方向衝回去——
他站在斷崖邊,看著那些火光一點一點沒入山谷深處。
風從谷底吹上來,吹得他空蕩蕩的右邊袖管獵獵作響。
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
斷斷續續,從山那邊掠過,一聲比一聲遠,後來便再也聽不見了,只剩暮色沉沉地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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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作者碎碎念:這一章最後過哥是在幹什麼,寶寶們自己理解哈,咱們就不細寫了,總之是解決了......
另外給大家推薦一首歌,阿yueyue的《我恨明月不照我》,真的好符合原著過哥,好像每一句歌詞都在唱他,我這兩天碼字的時候就單曲循環這首歌,差點給我聽哭了....觀影15.望郭伯母成全
楊過抵達襄陽城外時,正值午後。
城門前的隊伍排得很長,百姓們一個挨一個地等著盤查,臉上都帶著那種在戰火中生活久了才會有的恐懼與疲憊。
楊過站在隊伍裡,安靜地等著。
他前些時日來了襄陽許多次,或翻牆,或趁夜偷摸溜進來,像只不敢見光的老鼠,今日是他第一次站在這裡,光明正大地接受盤問。
苦蒙古南下久矣的百姓太多,像他這樣的江湖人也不算稀罕,守城的士兵的視線在他斷臂上停留了片刻,便揮手放行了。
他走進城門。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楊過一步步地走著,腳步很穩。
他今日沒有穿寬袍大褂,沒有遮臉,沒有躲躲藏藏,徑直朝著郭府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每日午後,郭伯伯和芙妹都會去軍營處理事務,此時並不在府中,可他今日必須要第一個見的人,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郭府大門虛掩,楊過上前叩門,銅環敲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有門房探出頭來——
楊過恍惚了一瞬。
前些日子,在另一個世界裡,他見過這個門房,那個世界裡,這門房對他笑臉相迎,熱情得像個老熟人。
而此時,眼前的門房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才像是從記憶深處翻出了這張臉,「您是......楊公子?」
將他認出來後,門房臉上的警惕立刻化作了笑,「真的是您啊,楊大俠!您前些日子在蒙古大營裡頭做的事,咱們可全都聽說了!可真解氣啊!」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壓低聲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瞧我這嘴,差點忘了,咱們大姑娘說過,這話不能隨便在城裡說的,不然會給楊大俠招麻煩。」
楊過垂眸,苦澀地彎了彎嘴角,那笑意極淺,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微微低頭,語氣恭敬,「勞煩,我想求見郭伯母。」
「好的好的!」門房連連點頭,「小的這就讓人領您過去!」
楊過跟著一個下人穿過前院,花廳前的院子裡,黃蓉正陪著兩個孩子笑鬧。
小郭襄窩在她懷裡似乎在撒嬌,郭破虜蹲在旁邊用石頭在地上畫著什麼......
這幅畫面,也與那個世界無比的相似。
可又不一樣。
黃蓉抬起頭,看見楊過走進院來,眼中隱有異色一閃而過,但很快便柔聲笑道,「過兒來了?」
那語氣尋常得像是在招呼一個只是出了趟門,剛回到家的小輩,可楊過能聽出來,這話語中並沒有另一個世界的郭伯母才有的那種溫度......
他走進院中,在正當中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他一磕到底,額頭抵著冰涼的磚面。
「郭伯母,晚輩楊過前來——」
「認錯。」
黃蓉的笑容一頓,心中不安驟然升起,她將懷裡的郭襄放下來,作勢要上前扶他,「過兒這是做什麼?快起來說話。」
她的聲音還是穩穩的,帶著長輩該有的關切,可楊過聽得出來,那關切裡藏著一絲隱隱的警惕。
「你前段時間在蒙古大營中立了那麼大的功,讓忽必烈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再來犯襄陽,何錯之有?」
楊過跪得結實,黃蓉伸手扶了一下,沒扶動,便沒有再扶,只是往旁邊讓了兩步,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正對的方向。
她沒有承他這一跪。
楊過抬起頭來,卻未起身,繼續跪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根繃得快要斷掉的弦。
「郭伯母,晚輩過錯甚多,從前的事,我想一一與您坦白。」
黃蓉站在一旁,眉梢微微挑起。
她的目光落在楊過身上,帶著幾分疑惑,她防了楊過很多年,這個孩子每一次出現在她面前,不是帶著刺人的鋒芒,就是藏著詭異的心思。
她倒是從沒料到,有朝一日,他會跪在自己面前主動認錯。
是真心?還是另有所圖?
她抬手示意下人將郭襄和郭破虜抱走,兩個孩子被抱起來時,四隻水汪汪的大眼睛還盯著楊過看,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的東西,滿是好奇。
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黃蓉還是站在一旁,沒有坐下,也沒再扶他。
「過兒今日來是有何事,還是直說吧。」她的語氣不重,卻字字清晰,「你郭伯伯心裡一直念著你,只要不是什麼太為難的事,相信他都會願意幫你的。」
楊過默默攥緊拳頭,乾澀的聲音裡帶著緊張,「多年前......」
「郭伯伯送我入全真教,本意是想讓我學好一身本領,但我不服管束,叛師反教,入了歧途,學了一身邪功,以致是非不分......這是一錯。」
黃蓉沒有接話。
「大勝關時,承蒙郭伯伯與郭伯母厚愛,願意把芙妹許配與我,我卻因自卑自傲,只當全天下都鄙夷我,不管不顧的違背倫理道德,說出叛逆無德之言,為名門正派所不容......這又是一錯。」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但還是穩穩地往下說。
「後來,我愚蠢失智,認定您與郭伯伯是先父亡故的原因,又被人挑唆誤導,一腔熱血上頭,妄圖謀害二位長輩,既為報莫須有的父仇,也為和裘千尺的約定,換得解藥苟延活命,我還——」
他身子隱隱顫了一下,像是說出下面幾個字要用盡全身的力氣,「還與蒙古人勾結,險些害了郭伯伯的性命......這又是一大錯。」
黃蓉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她還是什麼都沒說。
「事後,我不知悔改,又再次受人蒙蔽欺騙,連累剛出生的襄兒被抱走,在外顛簸數月......這是一錯。」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犯下數等大錯,郭伯母卻不計前嫌,於絕情谷中奮不顧身,智鬥裘千尺,不惜自身受傷也要為我換取解藥,我深感羞愧,萬死不能報答。」
他說完這些,額頭再次重重抵在磚面上,肩膀微微發抖。
院子裡很安靜,風穿過院中的老槐樹,葉子沙沙地響......
黃蓉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輕人,心中一片困惑。
楊過所坦白的這些事,她大多早已知道,有些是她親眼所見,有些是她暗自猜中,可她從沒想過,楊過會有朝一日跪在她面前,一件一件地親口說出來。
以他的性子,這怕是比殺了他還難。
可正因為知曉他那自傲又自卑的性子,她反而拿不準了。
他究竟是否......另有所圖?
「過兒何必如此說,」她開口,語氣比方才緩了一些,卻仍帶著分寸,「芙兒砍你一條手臂,是她的錯,她對你不住,與你所說這些,恰巧算是相互抵消了。」
楊過眼眸顫了顫,才不能就這樣抵消......
他抬起頭,眼底已經紅了一片,「並不能抵消。」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咬的極其用力。
「斷這臂膀,是我活該,那日城外荒谷中我以為自己命不久矣,便在大小武二位兄弟面前胡言亂語,說您與郭伯伯早將芙妹許配與我,我說了很多放肆的話......連累了芙妹清白的名聲,惹得她遭人議論,襄兒更是因受我牽連才會丟失,她大怒之下想要教訓我,當真傷到我,也只是她的無心之失。」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繳天之幸,斷臂流出大半毒血,我才未因情花毒發作而死,這條命能撿回來,原就是芙妹給的,這是我欠她......所以,不能抵消的。」
黃蓉聽了這話,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讓楊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楊少俠何必這般陰陽怪氣?」黃蓉的聲音淡淡的,「怎麼這般說來,芙兒斷你臂膀,你反倒要感謝她了?」
楊過身子晃了晃。
楊少俠......
這三個字只聽得他渾身冰涼。
他咬了咬牙,努力壓抑著聲音裡的顫抖,「絕無此意。」
「若非當日芙妹斷我手臂,我勾結蒙古,害的郭伯伯身陷敵營又重傷,為襄陽引來大禍之事,焉能不被追究?全軍將士,全城百姓,豈能給我活路?」
他目光直直的看著前方,「然芙妹斷我手臂,反倒讓我成了受害者,既往過錯無人追責,她卻要遭郭伯伯訓斥,更累的她匆匆逃出襄陽,我實在無顏......只因一條手臂,便對她心生任何怨懟。」
黃蓉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她能看出楊過捨不得傷芙兒分毫,這一點她從不懷疑,剛才說那話是有故意激怒他的意思,卻沒想到,他不僅毫不在意,反倒是連這等周全的藉口,都為芙兒找好了。
她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有些琢磨不透他了,他是有何更可怕的目的?還是當真只想要......
黃蓉沉默了,等著看他究竟還能說出什麼。
「如今,」楊過的聲音愈發乾澀,「我已身無旁礙,才敢隻身一人來到襄陽城,我自知做了那等滔天錯事,不求得到原諒,只求郭伯母給個改正的機會,讓晚輩能與眾位英雄一同抵禦外侮,為國而戰。」
他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麼,終於還是說了下去。
「當年絕情谷斷腸崖前,我已知師父傷勢無藥可治,註定活不成了,是郭伯母以虛構的南海神尼之說,防止我自毀尋死,勸我吃斷腸草療毒......」
「這是郭伯母不計前嫌,在救我性命。」
「今日,」他重新伏下身去,額頭抵著青磚,「......求郭伯母再救我一次。」
那聲音悶悶的,從磚縫裡滲上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卑微和懇切。
黃蓉擰眉看著身旁不遠處跪伏在地的年輕人。
她防了他很多年。
防他生事,防他走歪路,防他威脅到自己的家人,更防他騙走......
可此刻,他跪在這裡,把他曾經的過錯一件一件地攤開,晾在她面前。
該信他嗎?
她想起丈夫常常掛在嘴邊的話,「過兒是個好孩子,我沒能好好教導他,是我對不起他......」
黃蓉站在那兒,看著地上那個低垂著眉眼的年輕人,心裡兩個聲音在吵架。
一個在說,絕對不能信。
另一個在說,他跪在這裡,便是已經徹底把拿捏他的那把刀遞到了你手裡。
她沉默了許久。
久到楊過心中只剩悲涼,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終於,身旁不遠處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其實,我很意外你今日來到襄陽先找的竟然是我,若是去找你郭伯伯,恐怕也不必費這些口舌,只是那樣......」
後面的話,黃蓉沒有說完,但楊過心裡明白,若是自己以情意挾持郭伯伯,只怕依舊躲不過面前攔著的無數障礙,他不敢與郭伯母攀比在芙妹心中的地位,他不想再鬥了.....
黃蓉移動了腳步,繞過他,走到他所跪的正前方,在石桌前坐下來,受了他作為晚輩的這一跪,「過兒。」
她的聲音很輕,「我猜,你對我仍有隱瞞。」
楊過的身子微微一僵。
「但你今日既然選擇將這些話說與我聽......」她頓了頓,「郭伯母願意再信你一次。」
楊過渾身一震,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在這一刻終於鬆了下來。
早已通紅的眼眶再也兜不住那些滾燙的淚水,一顆一顆地砸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聲音哽咽顫抖,「多謝,多謝郭伯母。」
他用力調整著呼吸,恭敬地直起身來,面對坐在眼前石桌邊的黃蓉,再次一磕到底。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跳得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會不會再次毀掉這份來之不易的信任。
但他太害怕她會反悔,太害怕如果不立刻說出來,就再也沒有機會——
「小侄楊過......」
他的聲音乾澀得像要裂開,每個字都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不敢抬頭去看黃蓉的臉色。
「欽慕郭大姑娘久矣,日思夜寐,一刻不肯相忘。」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每一個字都極為清晰。
「此生所求,唯她一人,只盼娶她為妻,護她一世周全,望郭伯母......成全觀影16.回家了
楊過話音落下,院子裡久久沒有回音,他的額頭深深抵在地面,不敢抬頭。
直到身前終於傳來一聲輕笑。
這是嘲笑?還是......
楊過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呵呵,你如今倒是毫不遮掩了,不過這個事啊......」黃蓉故意拖長了音調,「我一個人說了可不算,等你郭伯伯回來了,再一同商量吧。」
楊過那顆懸著的心重重落回原地,剛才那短短幾息,他簡直像是從死到生走了一遭,只要郭伯母不再阻攔,他便有了希望......
「多,多謝郭伯母!」
「而最終你之所願是否能成,」黃蓉又道,「可還是要看芙兒自己的意思。」
楊過立刻鄭重應道,「過兒知道,萬不敢讓芙妹為難。」
黃蓉站起身,也是鬆了口氣,「好了,別跪著了,既然來了家裡,你郭伯伯怕是不會再放你走了,我看看你住在哪裡。」
她說著便往外走,步子不緊不慢,楊過連忙起身,身子之前繃的太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胡亂擦了一把臉,調整好心緒,默默跟在後頭。
黃蓉一路帶著他走到離郭芙院子最遠的一處廂房前才停下,吩咐下人收拾。
正收拾間,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過兒!」
郭靖一臉驚喜地衝進來,目光落在楊過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都在微微泛著紅。
他幾步上前,一把按住楊過的肩膀,「有守城的小兵去報告我,說在城門口見到了一個像你的人,我一開始還沒敢相信,但心有僥倖,還是想回來看一眼,沒想到,沒想到......」
他說到這兒,有些控制不住激動的心情,扭頭去看黃蓉,像是著急想和妻子分享自己的喜悅,「蓉兒,過兒來找咱們了!」
黃蓉笑著朝丈夫點了點頭。
楊過郭伯伯對自己仍舊是這般親密,心中萬分羞愧,朝他躬身一拜,「郭伯伯,以前是我總要胡鬧,讓您擔心了。」
郭靖連忙扶他起來,語氣裡沒有半分責怪,「不必說這些,過兒你這段時日在外,你一定很辛苦吧?」
楊過鼻尖一酸,恨不得當場抱著郭伯伯痛哭一場,可旁邊還有郭府的下人,他實在不好意思,只能把那點溼意硬生生逼回去。
「郭伯伯,多謝您一直沒有放棄我。」
郭靖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近乎慈父的溫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直是個好孩子!前些時日你獨闖蒙古大營,不顧自身安危,做出那等功績,正說明你始終有著俠義心腸,過兒,好樣的!你真是好樣的!」
楊過心頭一熱,忍不住上前一步,「郭伯伯,我,我有很多話想與你說。」
「好,好!」郭靖連連點頭,轉頭看向黃蓉,聲音裡還帶著興奮,「蓉兒,今晚多備幾道菜,咱們要和過兒好好喝一頓!」
黃蓉看著這對仿佛親如父子的兩人,嘆息一笑,「早就讓人去準備了。」
郭靖拉著楊過到一邊說話,楊過嘴上應著,眼睛卻總往院門口的方向飄。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問出口,「郭伯伯,芙,芙妹,沒有同您一起回來嗎?」
郭靖一怔,隨即笑道,「你要找芙兒嗎?對,你是該找她的!芙兒這會兒還在軍營,等她忙完了自己會回來的。」
楊過心念一動,想說自己可以去接她,「那我——」
結果剛說兩個字,郭靖便又道,「這段時間,因為對面蒙古大營狼狽,短期內不敢再來犯,營裡面有些沉不住氣的士兵就開始浮躁,芙兒還是在那邊多看著他們訓練的好。」
楊過把那半句話咽了回去,頓了頓,又問,「郭伯伯,軍營的事務是不是很忙累?」
「習慣了便好,」郭靖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點熱切的期待,「過兒以後留在襄陽,若你願意,也可以去軍營效力。」
楊過立刻認真答道,「自然是萬般榮幸。」
他甚至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了以後的事......
軍營中,郭芙寫完今日的練兵紀要,天色已經漸暗。
她捏了捏眉心,眉宇間卻始終沒能完全舒展,她不明白,為什麼近些時日以來,自己總是沒來由的想要發脾氣......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起身去找郭靖準備一起回府,卻被守營的士兵告知,郭大俠早就走了。
「爹爹今日走這麼早嗎?」郭芙喃喃了一句,有些不解。
路過街邊一個點心鋪子,她進去買了兩份,郭襄和郭破虜前些天喜歡上了這家的點心,整日裡鬧著要吃,但吃了點心便不好好吃飯,郭芙便跟他們立了規矩,要七天才能吃一次,今日正好又到了日子。
想到兩個小娃娃看見點心時開心的樣子,郭芙的心情總算稍微好了些......
回到郭府,門房笑著打招呼,「大姑娘,您可算回來啦!老爺他們都等著您用飯呢!」
郭芙抬頭看了眼天色,有些疑惑,「我今日回來的很晚嗎?和平時也沒差啊?」
門房笑了笑,壓低聲音,「今日府上來客人了。」
「誰啊?」郭芙隨口問道。
「就是幾年前來過咱們府上的楊公子!」
郭芙一愣,「誰?」
門房聲音更低了些,像是警惕被人偷聽了去,「就是前些時日闖了蒙古大營的那位,大姑娘您不是還說過不讓咱們隨便提嗎?」
郭芙眼睛微微睜大,「他......他來襄陽了?」
她一時間大腦有些空白,楊過不是對爹爹避而不見嗎?為何又主動來了襄陽?
難道說......她忽然想起娘親說過,蒙古人可能會打探他的消息,對他出手,莫非蒙古人真的去殺他了?他是逃命來的?
郭芙心中一驚,再顧不上多想,快步朝府內衝去。
然而剛進前院,她就愣住了——
院子裡,郭靖和黃蓉坐在桌前聊天,兩個小娃娃正跟在那個男人身邊,嘻嘻哈哈的笑鬧著,有片樹葉緩緩飄落,正落在那人的發頂......
郭芙不知該如何形容眼前的這副畫面。
楊過的注意力始終分了大半在院門方向,是最先發現她的,從她踏進院門的那一刻起,他整個人便瞬間繃緊,目光直直地望過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
「芙,芙妹,你回來了。」
郭芙怔怔地眨了眨眼,無意識的應道,「嗯,我回來了觀影17.婚約
郭芙回答完了才反應過來,不對!自己搭他這個腔做什麼?
這裡明明是她家才對吧?怎麼楊過一個客人這麼自來熟的招呼她?
郭芙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仔細打量了他幾眼,這人看著也沒受傷的樣子,不像被人追殺,那到底來她家做什麼?還和她的弟弟妹妹那麼熟稔親密的樣子......
對面楊過聽見芙妹回應了他的話,心下正歡喜,卻就注意到她的神色飛快的變得古怪了起來,心下頓時一慌。
自己剛才是又說錯了什麼話嗎?楊過幾乎是瞬間就將剛才說的那幾個字在心裡反覆復盤了無數遍。
這時兩個小娃娃一見到郭芙便興奮的撲了過來。
「大姐!大姐!」
兩個小東西眼尖得很,一眼就盯上了她手裡那兩個小巧的油紙包,伸著小手就要去搶,郭芙連忙把點心提起來舉高,「不行!說好的,要先吃完飯才能吃點心!」
兩個三歲的小娃娃齊齊發出一聲遺憾的哀嚎。
這時靖蓉二人也站起身,郭靖笑聲爽朗,「好了,既然芙兒回來了,咱們快去用飯!過兒,今晚可要好好喝上幾杯!」
郭芙讓侍女把點心先送去自己房裡,跟著幾人往正廳走,心裡卻忍不住嘀咕,不過就是來了個客人,至於開正廳招待嗎?
到了正廳,她淨了手,一抬眼就看見楊過被郭靖親切地招呼在身邊坐下,她垂下眼,心裡又嘀咕了一聲,爹爹對他還是這般重視。
入座後,郭芙不去看坐在斜對面的楊過,先給兩個孩子盛飯,想到他們飯後還要留肚子吃點心,便只盛了半碗......
郭靖端起酒杯,除了兩個孩子,幾人都陪著飲了一杯,他今日興致極高,看著楊過,越看越滿意,忽然想起了什麼,「芙兒,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你楊大哥是如何大鬧蒙古大營的嗎?來,讓他給你說說!」
郭芙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抬頭看了楊過一眼,正對上他那一雙亮得有些過分的眼睛,驚的她立刻收回視線,假裝忙碌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楊過心中驚喜,他沒想到原來芙妹對自己的事這般感興趣,竟然是一直好奇著!
他當即也不推辭,將自己如何準備火藥,如何混進蒙古大營,如何摸清他們的軍防布局和輪班規律,如何在各處埋下燃燒彈,最後一股腦引爆,又折下那杆黃金大纛引得全軍震怒.......全都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
至於被蒙古軍中的人發現圍攻,於千軍萬馬之中從火場逃出有多麼兇險,他隻字未提。
楊過口才好,又存了心思要在郭芙面前露臉,講得跌宕起伏,郭芙很快便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聽得入了神,連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直到楊過講完,她才發現——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竟然一直在和他對視著。
郭芙又是一驚,飛快收回視線,低頭舉杯把剩下半口酒灌了下去,耳根悄悄泛上一層薄紅。
郭靖將兩個孩子之間的互動看在眼裡,心中大慰,當即朗聲道,「芙兒,你楊大哥此舉大為可敬!你該敬他一杯!」
郭芙怔了一瞬,點頭應是,給自己倒滿一杯,站起身來,「楊大哥,你此舉俠義,小妹敬你一杯。」
楊過立刻站起來舉杯回敬,「芙妹客氣了,只是舉手之勞。」
郭芙心裡忽然有些不舒服,什麼叫只是舉手之勞?他一個人做了全城人都不敢做的事,這是舉手之勞?這話聽著,倒像是在譏諷她這個守了襄陽好幾年的人膽小無能似的。
她心下不悅,面上卻不好表露,只將杯中酒飲盡,便坐了回去。
郭靖一臉欣慰地看著他們兩個,與黃蓉對視一眼,忽然正色道,「芙兒,過兒,你們知道,郭楊兩家是世交,你二人素有婚約,我早有意為你們正式定下婚事,如今你們年歲已不小,不如今日便定下來如何?」
郭芙正在倒酒,手一顫,酒杯被碰倒,酒液灑了一桌,她連忙抓起旁邊的布巾去擦,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楊過緊張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看見她臉上露出半點厭惡。
郭靖直接轉頭先向他詢問,「過兒,你可願意?」
「我,」楊過頓了頓,聲音有些發緊,「承蒙郭伯伯,郭伯母厚愛,小侄萬沒有拒絕的道理,我願——」
「爹爹!」
郭芙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把楊過的話截在了半路。
楊過心頭一沉,捏緊了手裡的酒杯,芙妹向來不喜他,果然不會這麼輕易就答應......不慌,他早做好了準備,她有顧慮,他便慢慢來,一日不行就十日,十日不行就一年,他等得起。
郭芙深吸了一口氣。
她如今已不是四年前在大勝關時那個聽到婚約便害羞躲進娘親懷裡的小姑娘了,一個人是真心答允,還是存心羞辱,她自認還是能看清楚的。
「爹爹,」她抬起頭,語氣儘量放平,「此事不妥吧?」
郭靖一愣,「有何不妥?」
「楊大哥已經有楊大嫂了,十三年後,楊大嫂便會回來,您還是不要讓楊大哥為難了。」
楊過急得險些直接站起來,「芙妹,我與師父不是那種關係!」
他定了定神,放緩了語氣,才繼續說道,「前些時日,我得到了南海神尼的消息,師父跟著她,身體早已大好,如今去了海外修行,日後不會再回來了。」他說這話時,與黃蓉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這是兩人之前商量好的說辭——南海神尼必須存在,而小龍女也沒有死。
「芙兒,這些事情你不用擔心,」郭靖也在一旁幫腔,「當年過兒年幼不懂事,這世上哪有那等違背師徒倫理之事?過兒已經與我說了,他二人當初不過是跪拜了重陽祖師像而已,不過是小孩子玩鬧,算什么正經婚事。」
郭靖向來沒把楊過當年放言要娶師父的事當真,只當他是叛逆之下胡說八道,如今楊過自己懂事了,他自然大為滿意。
郭芙看著桌上幾人,心中思緒翻飛,怎麼可能不算數呢......
恰在這時,身邊的郭破虜先吃完了碗裡的飯,高興地大聲宣布,「大姐,我吃完了!可以吃點心了嗎?」
郭芙頓時如蒙大赦,她扭頭看去,郭襄見弟弟吃完了,也著急起來,可憐巴巴地望著姐姐,小碗裡還剩下大半,若是平日,她定要板起臉來盯著她吃完,可此時——
她站起身,一手牽起一個,「爹爹,娘,我吃好了,先帶他們去拿點心。」
說完,頭也不回地拉著兩個小的往外觀影18.命中魔星
楊過看著郭芙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心裡一慌,他想追上去好好解釋,可又怕她根本不想見到自己,若是追得太緊,只怕更要惹她厭煩。
郭靖在旁邊勸道,「芙兒被我寵得無法無天,近來脾氣是大了些,過兒你不用擔心,等我明天再好好跟她說說。」
楊過連忙擺手,「郭伯伯不必勉強芙妹,訂婚的事提得突然,她一時不能接受也正常。」
郭靖見楊過這麼通情達理,對他更是滿意,拉著他繼續喝酒說話......
黃蓉在旁看著這兩人,楊過嘴上雖一直在應著郭靖,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往門外飄,實在看不下去了,輕笑道,「行了過兒,今日也喝得差不多了,你要是想去找芙兒,那就去吧。」
楊過頓時大喜,站起身來連聲道謝。
郭靖本還想跟好侄兒多聊幾句,但見楊過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自然不能攔著,便笑著看他去了。
「真好啊!」郭靖望著楊過快步離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這兩個孩子的終身大事,可算是有了著落了!以後芙兒和過兒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黃蓉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說不定,沒那麼容易呢。」
郭靖一愣,連忙扭頭看向妻子,「怎麼說?難道蓉兒你不滿意這門婚事?」
「沒有啊,我可沒意見,」黃蓉笑著搖頭,「好了,孩子們的事,靖哥哥你就別操心了,讓他們自己玩去吧。」
郭靖撓了撓頭,想想也覺得在理,「也對,畢竟以後要在一起生活的可是他們。」
郭芙帶著兩個孩子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從房裡取了點心給他們,郭襄立刻高興地接過來,撲進郭芙懷裡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謝謝大姐,我要拿回房間去吃!」
說完便抱著點心跑了,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郭芙笑了笑,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一扭頭,卻見郭破虜還站在一旁,懷裡抱著他那份點心,安安靜靜的,沒有要走的意思。
「還站在這兒做什麼?」郭芙故意板起臉,「大姐可沒有更多的點心了。」
郭破虜搖了搖頭,抱著點心走過來,仰著一張圓圓的小臉看她,「我要在這兒陪陪你。」
郭芙託著腮,有些意外,「為什麼?」
「大姐今天回來都沒跟我說幾句話,」郭破虜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卻一本正經,「我怕大姐不開心。」
聽著這稚氣未脫的話,郭芙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行,那你就坐著陪陪我吧。」
她起身從屋簷下抱了一壇酒出來,又拿了個酒碗,往石桌前一坐,「正好剛才在席上沒喝好,我再喝點。」
郭破虜乖乖地爬上石凳,把點心包打開,認認真真地分起來,郭芙則默默地喝著酒,也不說話。
楊過追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他怕芙妹是正在氣頭上,沒敢立刻現身,躲在院門外的假山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郭破虜將點心平均分成兩份,郭芙見了,忍不住好奇,「這一共也沒幾塊,你還分開做什麼?」
三歲的小娃娃一臉認真,「一口氣吃完,明天就吃不著了,可我明天還想吃呀!」
郭芙笑道,「那你剩這一半,明天要是你二姐看到了,肯定得找你要。」
郭破虜的小臉頓時糾結起來,像是在做一道天大的難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忍痛說道,「要是沒藏好被二姐看到了......那我就分給她一小塊吧,因為我是男子漢大丈夫!」
郭芙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臉蛋,「你一個小娃娃,現在就是男子漢了大丈夫?」
「是啊!」郭破虜挺了挺小胸脯,「等我以後長成大姐這樣,就幫爹爹打仗去!」
郭芙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可長不成我這樣。」
「為什麼?」郭破虜睜著大眼睛,一臉認真。
「因為大姐是姑娘家,而你是男孩子呀!」
「那我以後不能和大姐一樣了嗎?」
「樣子肯定是不能一樣的,但你會長的比大姐更高,比大姐更壯,會把韃子打的落花流水!」
「對!我是男子漢大丈夫!」
躲在假山後面的楊過聽著這姐弟倆的對話,忍不住抿嘴輕笑,方才的緊張稍稍散了些。
看來芙妹心情不錯,那正好可以去找她解釋,楊過想著,正準備邁步走出去——
「唉......!」郭芙一碗酒喝乾,鬱郁的長嘆一聲。
楊過心裡一緊,邁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
郭破虜也聽見了姐姐的嘆息聲,舉起了小胖手,把手心裡的點心捧到她面前,「是不是幹喝酒不舒服?大姐,你也吃點東西吧。」
郭芙瞥了一眼,把臉扭到一邊,「膩死了,我才不愛吃呢。」
那點心好像是桂花綠豆做的,甜得發膩,她實在不明白兩個小傢伙怎麼就喜歡吃這個。
看著身邊乖乖看著自己的小人兒,郭芙忽然又嘆了口氣,「唉,還是當小孩子好,沒有煩惱,吃點小零嘴就能這麼開心。」
郭破虜又湊近了一些,「大姐不開心了嗎?」
郭芙沒有回答,她只是端著酒碗,眼神有些發空,她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不是不開心,只覺得心口堵著一口氣,不上不下的,怎麼都消不下去......
她又灌了一碗酒,酒液辛辣地滑過喉嚨,那股堵著的氣卻還在。
想來想去,郭芙最後把帳全算在了楊過頭上,一定是他今日突然來了家裡,才攪得她這般心緒不寧!
「他還真是我的命中魔星啊!」郭芙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憤憤地嘟囔了一句。
暗處的楊過一顆心狂跳不止。
命中魔星?這四個字聽著不像什麼好話,可又不像純粹的罵人......倒像是一種會被時常惦記的存在,是誰?是誰能在芙妹心裡佔這麼大的分量?
他死死地捏著面前的假山石,屏息凝神,心跳越來越快。
「大姐,」郭破虜的小臉上滿是嚴肅,「是有人讓你不開心了嗎?我幫你打他去!」
郭芙又被逗笑了,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你這個小鬼頭,可打不過他。」
「我會好好學武!」郭破虜攥著小拳頭,一臉鄭重,「等我以後厲害了,肯定就能打贏了!」
郭芙垂眸看著這個一本正經的小傢伙,心裡那口氣好像散了些,她又點了點他的腦袋,「好啦,吃你的點心吧,大姐還能讓你擔心了?」
郭破虜立刻乖乖地點頭,「那我坐在這兒陪大姐說話。」
「你能陪我說什麼?」
「大姐想說什麼都行,破虜乖乖聽著......」郭破虜說著話時,眼皮已經開始有點沉了。
郭芙沉默下來。
她又倒滿了一碗酒,看著碗裡晃動的酒液,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聲音很低。
「他明明那麼愛他的妻子......又那麼恨我傷了他的妻子。」
楊過心中一驚——她話裡的人是他嗎?命中魔星是他?
「今日又偏偏來羞辱我!」
我沒有!楊過差點就要衝出去,手指在石頭上捏得發白。
「婚約,明明就是他不要的.......」郭芙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當然,我也不樂意嫁給他。」
楊過心頭一滯,慌得他手腳發僵。
「我從來就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郭芙又灌了一口酒,聲音裡隱隱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那年明明是他妻子拿著那淑女劍來給我的,我還以為......可他們轉頭就——」
她頓了頓,咬了咬嘴唇。
「他們夫妻兩個聯手把我耍著玩!」
楊過只覺得心臟被人攥住了,又疼又慌,他想衝出去把一切都解釋清楚,可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他不敢,芙妹現在這麼生氣,自己衝了出去,怕是要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急得手心全是汗,只覺得進退兩難。
郭芙皺了皺鼻子,冷哼了一聲,像是要把這些煩心事都甩開,她轉頭去看郭破虜——
小傢伙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圓乎乎的小臉歪在胳膊上,嘴角還沾著一點點心渣。
郭芙看著這小胖子呼呼大睡的模樣,忍不住無奈一笑,「還陪我說話呢,睡得這麼快。」
她伸手把他剩下的點心包好拎在手裡,起身將小傢伙抱了起來。
「沉死了。」她小聲抱怨著。
郭破虜被抱起來時,小小的驚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嘟囔,「大姐?」
「嗯嗯,是我,你繼續睡吧。」
小胖子放心了,閉著眼在郭芙懷裡蛄蛹了幾下,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摟住姐姐的脖子,小臉埋在她肩窩裡,撒嬌一般的蹭了蹭......
「咔嚓——」
一聲脆響。
郭芙猛地轉身,只見假山後面露出半個身影。
「誰?」她皺起眉,聲音裡帶著警惕。
楊過心下慌張,面上更是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已經被發現了,實在不好再躲,只好挪著步子從假山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抓著一塊從假山上硬生生掰下來的石頭。
「芙、芙妹,」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乾澀,「是我觀影19.夜話
看著那人從暗處走出來,郭芙眉頭一皺,他怎麼會在這裡?
那自己方才那幾句話,豈不是全被他聽了去?
羞憤頓時湧上心頭,她語氣也冷了下來,「你什麼時候來的?」
楊過語塞,乾巴巴地應了一聲,「我,剛來。」
他到底還算有點腦子,沒敢說早就躲在那兒了,若是讓芙妹知道自己一直藏在暗處偷聽,只怕更要惱恨他了。
郭芙抿了抿嘴,她想這人到底是客,前些日子又立下那般戰功,助了襄陽城良多,她不願對他發脾氣,便不再作聲,抱著郭破虜轉身就走。
楊過好不容易站了出來,哪肯就這麼被無視?連忙追上去,「還是讓我來抱破虜吧,芙妹你抱著太累了。」
郭芙被他攔住去路,滿眼詫異地看著他——這人什麼意思?難道是想說自己抱孩子還不如他一個獨臂的人穩當?
她暗暗咬了咬牙,默不作聲地繞開他,繼續往前走。
楊過伸了伸手,又不敢硬搶,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小胖子繼續窩在芙妹懷裡呼呼大睡......
一路沉默。
楊過不想讓氣氛太冷,主動開口,「破虜和襄兒喜歡吃點心嗎?我也會做幾樣,明日可以做給他們吃。」
「不必麻煩楊大哥,」郭芙頭也不回,聲音冷冷的,「家裡有廚子。」
楊過碰了個小釘子,卻不肯死心,又跟上去半步,「那......芙妹你喜歡吃什麼?我也——」
「楊大哥,」郭芙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目光直直地看著他,「你今日剛來襄陽,該好好歇著才是,不必在我身上費這些心思。」
她的語氣不算重,只是很冷漠疏離,說完便繼續抱著郭破虜往前走,絲毫沒有要等他的意思。
又碰了個釘子,楊過深吸一口氣,還是跟了上去。
到了郭破虜房前,郭芙用胳膊肘抵開門,側身進去,楊過連忙上前兩步替她撐住門,郭芙也沒看他,徑直走到床邊,把小傢伙輕輕放下。
「我來!」楊過搶上前一步,主動幫郭破虜褪下鞋襪和外衣,動作十分麻利。
郭芙站在一旁,看著他忙活,眉目微微舒展了些許,想不到他還有這麼溫和的一面......
但很快郭芙又覺得不對勁,他為什麼要這麼討好破虜?
「好了,」郭芙見楊過給郭破虜蓋好了被子,立刻說道,「我們出去吧,別打擾我弟弟睡覺了。」
楊過眼睛一亮,聲音都歡快了幾分,「好,我們出去。」
對於剛才那句話,郭芙並不知道楊過和她所抓的重點不一樣,楊過只聽見了「我們」,而郭芙是在強調「我弟弟」......
出了房門郭芙見楊過還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忍不住蹙眉問道,「楊大哥還有事?」
楊過努力擺出溫和的笑容,「現在天色暗了,我送芙妹回院子。」
郭芙眉頭擰的更緊了,「這裡是我家,我在自己家裡還能怕黑不成?」
楊過心裡頓時一緊,明明另一個世界的楊過許多年來的每一天都要親自送芙妹回房,自己如今只是想先送進院子而已,難道不合適嗎?
郭芙不理他了,快步朝前走去。
楊過繼續跟著,他覺得自己還是要把話說清楚,「方才席上那些話,芙妹你別往心裡去,郭伯伯是一番好意,可我絕沒有半點勉強你的意思,你若不願意,我也......」
他說不下去了,一咬牙索性轉了話鋒,「芙妹,其實我想說,我一直都對你——」
「楊大哥!」郭芙突然很是煩躁,一股鬱氣瞬間填滿她的心間,讓她一眼都不願再去看楊過,只是背對著他,「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郭芙說完直接輕功飛躍過圍牆,幾個閃身就把楊過給丟在了後頭。
他能對自己說什麼?肯定不會是什麼好話....觀影20.她擔心我
楊過被丟在原地,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帶著些許涼意,吹得他那隻空袖管輕輕晃了晃。
他垂眸站了片刻,到底還是放輕了腳步,繼續往郭芙的院子走去......
淡淡的燭光從窗紙上透出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薄霧,楊過站在院外的陰影裡,屋裡聽不見什麼動靜,只有那團光幽幽地亮著。
芙妹在屋裡做什麼?是在生悶氣,還是已經洗漱歇下了?
他不敢再靠近,只能躲在暗處,守著那團光,一下一下地數著自己的心跳。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團燭光終於滅了。
楊過的心跟著沉了沉,他又站了一會兒,確認那窗不會再亮起來,才終於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不能著急。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如今自己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
第二天清早,郭芙是被侍女叫醒的。
「大姑娘,該起了。」
郭芙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在床上賴了片刻才爬起來,昨夜裡翻來覆去沒睡好,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楊過昨夜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攪得她心煩意亂。
她才不好奇那人到底想說什麼呢!
郭芙揉了揉眼睛,心裡把那只會添亂的罪魁禍首罵了一遍,這才起身洗漱。
到了飯廳,除了自己人都到齊了,郭芙掃了一眼,楊過依舊坐在郭靖旁邊,正給郭襄和郭破虜遞勺子,動作小心翼翼的。
聽見腳步聲,他的目光立刻就跟了過來,「芙妹,早。」
郭芙略微點了點頭,徑直走到黃蓉身邊坐下。
早飯已經擺上了桌,幾碟子小菜清爽精緻,連擺盤都用了心思,看著就讓人有胃口,郭芙面前放著一碗盛好的粥,她也沒在意,想著定是娘親給她盛的,低頭隨意喝了一口——
這粥熬得濃稠綿軟,米粒都開了花,入口即化,味道相當不錯,她又夾了一筷子小菜,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忍不住贊了一聲,「今日的早飯比平日好!」
郭靖哈哈笑起來,「這是過兒一早起來做的!天還沒亮就去了廚房,忙活了快一個時辰。」
郭芙正準備再去夾菜的筷子頓在了半空。
她下意識抬頭去看楊過,正對上他那雙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睛,像是在等一句誇獎。
「芙妹若是喜歡,」楊過立刻接話,聲音裡藏著一絲急切和緊張,「我可以每天都做。」
郭芙放下筷子,語氣淡淡的,「不必麻煩楊大哥做這些。」
楊過眼裡那點期待的光暗了暗,但還是笑著應道,「不算麻煩,我就喜歡做飯。」
郭芙沒再說話,低頭繼續喝粥,可總覺那粥似乎沒有方才那麼好喝了......
這頓早飯除了郭芙不怎麼搭理楊過之外,吃得還算熱鬧,郭襄和郭破虜對楊過做的點心讚不絕口,兩個小傢伙吃得滿嘴渣子,還爭著要楊過抱,郭靖在旁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郭芙看在眼裡,心中忿忿不平,緊緊貼著自己的娘親......
早飯過後,郭靖叫楊過去說話,郭芙便跟黃蓉一起帶著兩個孩子在院子裡玩,郭襄纏著她要聽故事,郭破虜蹲在地上認真地挖螞蟻洞,一時倒也清靜。
只是過了沒多大會兒,郭靖便帶著楊過走了過來。
「芙兒,」郭靖開口,「你楊大哥日後便要留在襄陽了,你上午沒什麼事,帶他去軍營裡轉轉,熟悉一下事務。」
郭芙愣了愣,有些不情願,她看了楊過一眼,那人站在爹爹身後,面上倒是平靜,只有一雙眼睛亮亮的。
「爹爹,」她試著推脫,「我一般都是午後才去軍營,你讓別人帶楊大哥去吧。」
郭靖不贊同,「府上旁人有幾個能比你熟悉軍務?還是你帶過兒去更合適。」
郭芙垂下眼,心裡一陣煩躁,腦筋轉了轉,忽然想到更合適的人選。
「爹爹,讓人帶楊大哥去朱伯伯府上找大小武哥哥吧!有他們陪著楊大哥熟悉軍營,豈不正好?」
「文兒和儒兒上午本就在軍營練兵,哪裡會在府上?」
「那正好了!」郭芙立刻接話,「讓楊大哥去軍營找他們就好了。」
郭靖一愣,有些被說動了,可又覺得哪裡不對,他的本意是想讓兩個孩子多些相處的時間,怎麼就被她這麼推掉了?
楊過在一旁看出了郭芙的不情願,心裡有些失落,卻還是想試著爭取一下,「我自己去找二位武兄也不妨事,只是我畢竟不熟悉軍營的各種規定,就怕影響到了二位武兄的正事。」
郭靖一聽,覺得有理,大小武上午是有正事,練兵的時候分了心可不好,他當即也不再給郭芙拒絕的機會,擺了擺手,「那就這麼定了,芙兒,你帶過兒去。」
郭芙不高興地瞪了楊過一眼,轉身就往外走。
楊過在她身後摸了摸鼻子,被瞪了一眼心裡卻沒什麼怨言,反而很高興,終於又看見這麼鮮活的,會對自己使小脾氣的芙妹了......
二人走在襄陽城的街道上。
街上還算熱鬧,往來行人見著郭芙,都紛紛笑著和她打招呼。
也有不少人目光落在楊過的斷臂上,露出幾分詫異,又看看他身邊的郭芙,欲言又止。
他們多半都猜到了這位就是前些時日火燒蒙古大營的獨臂楊大俠,只是不知道如今是不是已經能提這事了,一個個神色古怪,憋著話又不敢上來詢問。
楊過被人看得不自在,低頭小聲問道,「芙妹,他們是覺得我模樣怪異嗎?」
郭芙翻了個白眼,「他們是認出了你是火燒蒙古大營的獨臂楊大俠。」
楊過心念一動,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我昨日來襄陽的時候聽人說過,似乎是芙妹你不讓大家談論這件事?」
「嗯。」郭芙隨口應了一聲。
楊過忍不住追問,「芙妹是......覺得這種事情拿來討論太張揚了嗎?」
郭芙又翻了個白眼,「楊大哥真不明白為什麼不讓提?」
楊過怔了怔,老老實實搖頭,「我,真不明白。」
「哼,」郭芙小小地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情願的解釋道,「你做下那般功績,蒙古人早把你視作眼中釘了,若是你的消息洩露太多,他們循著蛛絲馬跡找過來,難免會有麻煩。」
楊過心頭一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化開了,「原來,芙妹你真的是在擔心我的安危。」
郭芙的心跳瞬間快了幾分,臉上也有些發燙,立刻提高了聲音,「我才沒有擔心!」
她壓下心裡那股莫名湧上來的煩躁,急急地解釋,「是娘說的!不能讓百姓多談論,以防你的消息被人打探了去,我才不可能擔心你。」
郭芙沒說的是,其實自己壓根就沒想到這層......
事情剛發生那幾天,有說書人結合軍營裡打探來的消息,編出了好大一段書,她還混在人群裡聽得津津有味呢,後來被娘親知道了,給她說了好一通道理,這才下了那道禁令。
楊過此時心情大好,一直梗在心頭的那口鬱氣終於散了,原來芙妹不是真的不想讓人提他,她心裡還是認可他所作所為的!
楊過又看了看周圍百姓好奇打量自己的視線,「我現在已經來到了襄陽,若是百姓對我的事情感興趣,倒也不必再限制他們了。」
郭芙又翻了個白眼,這人怎麼就能這麼囂張?她沒好氣地說,「是啊,楊大俠這麼厲害,可不是得讓百姓們編出無數話本子來稱讚你?讓你名揚全城,讓所有人一見你就誇?」
楊過被她堵得訕訕一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哼,」郭芙冷哼一聲,一本正經地教訓道,「楊大哥不要以為立下了那等戰功就能小瞧了蒙古人,前不久還有一個藏頭露臉的人來襄陽城裡找我打探你,甚至怕我懷疑,還找了幾個小孩子來套我的話呢!」
楊過默默點頭,心裡卻偷偷笑了,芙妹還不知道其實那個藏頭露臉的人就是他自己呢。
「芙妹說得是,」他很認真的附和著,「我確實該低調些。」
郭芙「嗯」了一聲,覺得這人總算還聽勸,便不再多說,繼續往前走。
楊過跟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氣鼓鼓的側臉,忽然覺得今日的陽光格外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連街上的喧囂聲都變得悅耳起來....觀影21.情敵?
楊過跟著郭芙剛到軍營門口,便被守門的幾個士兵認了出來。
在軍營裡,眾將士們對楊過那日火燒蒙古大營這一壯舉的推崇遠勝百姓,甚至還有當日見過楊過的小兵找人畫了畫像,私下裡傳閱,只盼著自己哪一日也能幹出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那是,楊大俠?!」
幾個士兵下意識就要圍上來,可看見一旁的郭芙,又有些不敢造次,隻眼巴巴地望著。
兩人走進營地,注意到他們的人越來越多,終於有位都頭忍不住向郭芙問道,「郭大姑娘,這位就是火燒蒙古大營的楊大俠嗎?」
郭芙點了點頭。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眾人看楊過的眼神炯炯發亮。
那位都頭見郭芙走在楊過身邊,不知她如今是否允許眾人打探楊過的事,便又問道,「郭大姑娘,咱們能和楊大俠說說話嗎?」
郭芙一愣,連忙往旁邊讓了兩步,「這種事問我做什麼?我和他又沒關係!」
一旁的楊過聽出這話裡有想和自己撇清的意思,剛想再追到芙妹身邊,便已經被蜂擁上來的將士們圍住了。
「火燒蒙古大營的楊大俠來軍營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附近的人又呼啦啦湧上來一大片。
郭芙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裡頭那熱鬧勁兒,不由得撇了撇嘴,不就只是立了個功嗎,有那麼了不起嗎?這群傢伙,平日裡叫他們訓練時可沒這麼積極......
楊過被圍在中間,七嘴八舌的問題劈頭蓋臉地砸過來,他一時有些招架不住,他餘光瞥見郭芙站在人群外面,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
轉身走了。
楊過心頭一急,想追上去,可周圍這些人把他堵得嚴嚴實實,他只好一邊應付一邊伸長脖子往郭芙走的方向張望。
「楊大俠,您以後是不是要留在襄陽了?」
「是啊,」楊過心不在焉地應著,「以後就要和諸位並肩作戰了,咱們有的是時間敘話,我這會兒還有點事......」
他勉強笑著應付了幾句,好不容易才從人堆裡擠出來,快步朝著郭芙離開的方向追去。
轉過兩間營房,便看見了她——
郭芙正站在校場邊上,和兩個人說話,楊過心頭狠狠一跳。
武敦儒,武修文。
兩人穿著輕便的軟甲,看樣子是剛練完兵,三人之間的氣氛隨意又熟稔,不知在說些什麼。
楊過片刻不敢耽擱,加快步子走上前去。
「芙妹!」他快步走到郭芙身邊,目光落在對面兩兄弟身上,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警惕不要外洩。
不料那兩人見到他,竟比他還要驚喜。
「楊大哥!」武修文眼睛一亮,大步迎上來,「你真的來襄陽了!」
武敦儒也跟上來,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我們方才正與師妹說到你呢!」
兩人圍著他,熱情得讓楊過有些措手不及。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他在蒙古大營的壯舉,又提起當年在襄陽城外荒谷中他不計前嫌為他們吮毒的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楊過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二位武兄客氣了,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他原以為這兩兄弟還是當年那副模樣,心裡難免存著幾分戒備。
殊不知,自從當年在荒谷中聽了他那番「芙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的說辭,又承了他的救命之恩,兩人便早已歇了那份心思,這幾年來,他們與郭芙之間,只是維持著尋常師兄妹的情分,甚至連「芙妹」這個稱呼,都不敢再叫了。
武修文目光真誠地看著他,「楊大哥,往後你留在襄陽,咱們便是同袍了,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千萬別客氣!」
楊過看著眼前這兩張坦蕩的笑臉,心裡那點芥蒂不知不覺便散了,武氏兄弟既然是芙妹的師兄,那自己和他們自然也可以親近。
「二位武兄客氣了,」他笑了笑,「往後在軍中,還要請你們多多指點。」
「指點不敢當,」武敦儒笑道,「楊大哥武功勝過我們數倍,以後該是我們向你請教才是。」
幾人相視一笑,氣氛鬆快了不少。
郭芙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三個說說笑笑,一時有些恍惚,這三人以前關係奇差無比,如今倒好,一個比一個客氣,倒像是多年的老友了。
她哼了一聲,小聲嘀咕,「倒是會裝模作樣。」
楊過耳朵尖,聽見了,轉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楊大哥,難得今日碰上了,不如晚上一起喝一杯?城東有家老牌酒館,酒好菜好,咱們一同聚聚?」武敦儒熱情的邀請著。
武修文也在旁連連附和,「好主意!楊大哥,你可不能推辭。」
楊過下意識看了郭芙一眼。
郭芙被他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別過頭去,「你看我做什麼?你想去便去,又沒人攔你。」
楊過笑了笑,試探著問,「那芙妹也一起去嗎?」
郭芙正要拒絕,武敦儒又開了口,「師妹若是沒事,便一起來吧,我回頭也叫上你兩位嫂嫂,大家一起聚聚,熱鬧熱鬧。」
楊過一愣,嫂嫂?這兩兄弟已經成婚了?他忍不住笑了笑,心情更舒暢了......
郭芙猶豫了一下,她想著確實有些日子沒見到耶律燕和完顏萍了,一起出去聚聚倒也不錯,便同意了。
武敦儒很高興,又想起什麼,笑道,「對了,前幾天有信鴿傳信回來,今日二哥也該回來了,晚上正好可以跟咱們一起!」
郭芙點了點頭,沒什麼意見。
楊過不知這「二哥」是誰,但心裡已經莫名生出幾分警惕,忍不住問道,「這位二哥是?」
武敦儒立刻解釋,「是我妻子的二哥,名叫耶律齊,當年在絕情谷咱們一起並肩作戰過的,楊大哥可還有印象?」
楊過張了張嘴,僵在原觀影22.情敵!
武氏兄弟短暫的休息之後,還要繼續練兵,並不能一直留在校場閒聊,幾人又寒暄了幾句,約好了晚上吃飯的時辰,兩人便告辭離去。
楊過跟在郭芙身邊,聽她介紹軍營各處的設施,他面上一副認真的樣子,心裡卻早已七上八下,耶律齊,耶律齊,耶律齊......
這個名字在楊過心裡被反覆念了無數遍。
他目光時不時落在芙妹的側臉上,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問出了口,「芙妹,你......你與那位耶律兄,關係很好嗎?」
郭芙一怔,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種問題,但還是語氣平淡的回道,「還挺好的,耶律大哥實力不俗,做事穩重,娘也很信任他,時常安排他與丐幫弟子外出辦事。」
還挺好的?挺好的,挺好的......
楊過臉色瞬間大變,如遭雷擊一般,只覺得胸口一陣接一陣地悶痛,郭芙每多說一句,那痛便重一分......
【在原本的故事中,耶律齊是你未來的丈夫。】
在另一個世界的彈幕上所看見的那句話,又一次浮現了眼前,那是原本他這個世界裡的原劇情。
耶律齊。
楊過只覺得渾身氣血翻湧,一股暴戾之氣從丹田直衝頂門,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點燃,他空蕩蕩的袖管無風自動,衣擺也輕輕震顫起來,像是有看不見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燒。
他想怒吼,想一掌拍碎點什麼,想把耶律齊給揪過來,問清楚他到底使了什麼陰詭的手段!
......可芙妹就在身邊。
他不敢有任何失禮的舉動,甚至也不敢讓她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楊過微微側過臉去,把那張已經變了形的面容藏進陰影裡,生怕給她留下半點不好的印象。
郭芙走在他身邊,注意到這人忽然安靜了下來,只時不時傳出幾聲粗重的呼吸,像在想到了什麼激動的事。
她生出片刻好奇,但很快便懶得理會了,反正她從來都猜不透這人在想什麼,他情緒總是變得飛快,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又不高興了。
她也不管他,繼續領著他在軍營裡逛。
過了好一會兒,身邊的男人像是終於調整好情緒,啞著嗓子開口,「芙妹,這位耶律兄幾年前我也打過交道,倒也是個光明磊落之輩——」
他說到這裡時,注意到郭芙讚許地點了點頭,胸口又是一陣鈍痛,卻只能強撐著往下說。
「不過,我前段時間正好來過一次襄陽,那時候好像在街上聽說,耶律兄和他家裡人......似乎都和蒙古那邊有很深的關係。」
郭芙聞言微微蹙眉,「你什麼時候來過襄陽?我怎麼不知道?」
楊過一愣,語塞了一瞬,「我......我就是兩三個月前來過一次,碰巧路過。」
「那你當時怎麼沒去找——」郭芙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了,心裡湧起一陣莫名的煩躁,擺了擺手,「不說這個,你說你曾經聽到過關於耶律大哥的謠言?」
「謠,謠言?」楊過聽著這兩個字,心裡頓時急了。
這怎麼是謠言呢?他寫的那些訊息多詳細啊!都快把耶律父子給寫成蒙古有史以來最大的功臣了,那般詳盡的情報,怎麼就只是謠言?
難道襄陽城的百姓就沒人相信嗎?
「耶律兄本人聽到那些他自己的事跡後,就沒有什麼表示嗎?」楊過不甘心地追問。
郭芙已經繼續說了下去,「耶律大哥這幾個月一直與丐幫弟子在外辦事,那些謠言根本就沒傳到過他耳中,所以這種瑣事並沒有影響到他。」
「耶律大哥在襄陽與對面的蒙古軍為戰也已經兩三年了,平白說他和蒙古有染,自然要調查清楚,後來大武哥帶著一隊兵卒去城裡搜尋謠言的源頭,但也只搜到了一些寫著他情報的紙張,沒找到是誰造出來的這些話。」
楊過心頭莫名有些發虛,摸了摸鼻子。
「大武哥便讓小兵在城裡各處張貼告示,寫明耶律大哥和他妹妹耶律燕在襄陽城的這幾年,參加過多少次與蒙古的戰役,立下了多少功勞,這種無憑無據的謠言,不許再說。」
楊過仍舊心有不甘,「所以便沒人再談論了?」
難道襄陽城的百姓就這樣接受了一個蒙古韃子?
「一開始百姓們私下裡還是會議論的,不過後來因為——」郭芙頓了頓,「反正就是沒人再談論他了,這種謠言容易動搖軍心,你日後也不要再提。」
楊過身子晃了晃,聲音乾澀得應道,「好......我知道了。」
但他不知道,郭芙頓住的那半句話後面的內容——後來,是因為某件事的發生,耶律齊的事才算徹底翻了篇。
而那件事,自然就是某位獨臂大俠勇闖敵營,火燒蒙古大營的大功。
比起一個不知真假的蒙古人身份,百姓們自然更喜歡討論這樣讓人提氣的英雄事跡,雖然一共也沒討論幾天就是了。
但這種事郭芙可不願意再說一次,這個人這麼囂張,自己要是再主動提一遍他立下的大功,他肯定要高興的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事實上,楊過不僅沒有高興,內心反而已經崩潰到快要自我毀滅了。
他偷眼看了看身邊明媚的少女,芙妹是心思單純,才看不出耶律齊那等人的狼子野心,可他不會,他絕不會再給那人任何接近芙妹的機會。
今晚的會面,他必要打起十二萬分的警覺......
郭芙繼續帶著他熟悉軍營,她雖然上午一般不來,今日帶楊過來也是不情不願,但她向來做事負責,還是將各處的安排詳細說了一遍。
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兩人才準備離開。
「芙妹,你中午想吃些什麼?我回去給你做。」
郭芙撇了撇嘴,這人三番五次提起這種話,莫不是在顯擺自己廚藝好?她輕哼一聲,「哼,我只愛吃我家廚子做的菜。」
楊過愣了愣,心裡一慌,但很快又提起了勁,他怎麼就不能是郭府的廚子呢?
徹底放開了手腳的楊過只覺得如能時刻陪伴在芙妹身邊,那不管做什麼他都很樂意....觀影23.交鋒開始
午間,郭府的飯桌上,大部分菜餚還是出自府中廚子之手,但楊過趁著開飯前的間隙,硬是擠進廚房,搶在灶臺前忙活了一陣,端出了兩道菜。
他沒有聲張,也沒有讓人特意告訴郭芙,只是想著等她慢慢習慣了自己做的菜,自然便會喜歡上了......
事實上,當郭芙看見那兩道明顯比其他盤更精緻的菜餚時,再對上楊過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便已經有數了。
不過既然做都做好了,她也不打算矯情,不吃白不吃,當即白了他一眼,狠狠夾了幾筷子到自己碗裡。
郭靖坐在主位上,將兩個孩子之間那點眼神交流看在眼裡,心中欣慰,忍不住問道,「芙兒,上午軍營裡的事務,都跟你楊大哥說清楚了吧?」
郭芙點了點頭,「嗯,都說清楚了。」
「好,」郭靖拍板道,「那等午後咱們一同去軍營,便讓過兒與你共事吧。」
郭芙一愣,下意識看了對面的楊過一眼,以後軍營中的事要和他一起處理?
楊過見她蹙眉,連忙趕在她開口拒絕之前,先一步接過了話頭,「芙妹,軍營事務我尚不熟悉,若是貿然獨立行事,只怕會影響到營內的正常安排,萬一耽誤了守衛襄陽的大事,那可就是我的罪過了。」他頓了頓,語氣誠懇,「不如這段時間我先跟在芙妹身邊打打下手,等我熟悉了之後,再另行安排事務,這樣可好?」
他說得無比真誠,處處都在為軍營著想,郭芙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皺了皺眉,倒也覺得這樣的安排沒什麼不妥,便點頭應了下來。
只是她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郭芙又扒拉了幾口飯,突然反應過來,軍營裡管事的人那麼多,他跟誰手底下幹活不行?怎麼非得跟著她打下手?這人莫不是就想跟在她身邊?
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想明白的郭芙立刻就要開口反對,可坐在斜對面的楊過看似在認真吃飯,實則大半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一見她臉色有變,便又一次搶在她前面開了口。
「對了,郭伯伯,郭伯母,」楊過一臉乖順地說道,「我與芙妹晚上就不在家裡吃飯了,上午在軍營時遇見了兩位武兄,大家說好晚上一起在外面聚一聚。」
郭靖聞言點了點頭,「嗯,你們幾個孩子也很長時間沒見了,一起熱鬧熱鬧也好。」
黃蓉聽到這話,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楊過一眼,然後轉頭問身邊的女兒,「之前有丐幫弟子給我傳訊,耶律齊是不是今日就能回來了?」
「是啊,」郭芙點頭,她被轉移了注意力,暫時忘掉要去拒絕楊過的事了,「大武哥上午也說了這事,晚上會叫上耶律大哥一起。」
「哦?」黃蓉別有深意地應了一聲,「之前城裡突然傳出過有關那孩子的一些不利言論,不知今日他回來,聽到那些話會作何感想?」
楊過心頭一跳,目光不由得有些躲閃。
郭芙沒有注意到這邊楊過的異樣,反而很認真地說道,「那些事應當影響不到耶律大哥的,大武哥不是早就已經帶人解決掉謠言了嘛。」
「只怕......謠言再起。」黃蓉頓了頓,笑著看了楊過一眼,「如今與蒙古對立已久,若是軍中重要人物遭此非議,難免會影響到軍心。」
楊過心裡清楚,郭伯母怕是已經將那些消息出處都給看清了,此時他不能再裝啞巴,便只得抬頭認真接話道,「耶律兄多年來為襄陽城徵戰,勞苦功高,百姓們看在眼裡,想來自然不會再有那些不實的傳言。」
黃蓉似笑非笑的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低頭繼續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很快又熱絡了起來......
午後,郭芙與楊過二人在軍營裡忙活了一整個下午。
天色漸暗時,兩人直接從軍營出發,往城東酒樓走去,從這兒到約定好的地方,時辰剛剛好。
楊過一下午都跟在郭芙身邊打下手,做事萬分妥帖,他半點不逾矩,該幫忙的時候恰到好處地伸出手,該安靜的時候便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面,既替郭芙分擔了不少瑣事,又顯得乖順,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以至於一下午下來,郭芙對他的態度都改觀了許多,說話時的語氣在不知不覺中就緩和了下來。
意識到這一點的郭芙暗叫不妙!
這人鬼點子最多了,可千萬不能又叫他給騙了,不然他肯定又要使壞,開始想著怎麼羞辱自己了!
這麼想著,她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了與楊過之間的距離。
然而楊過的反應快得驚人,她這剛一動,他便發現了,立刻借著詢問街邊一處建築是什麼的機會,不動聲色地又湊近了些,他說話好聽,又懂得挑郭芙感興趣的話題,只是幾句話的功夫,便又引得她分了神,一路上話題不斷,不知不覺間,兩人之間的距離又回到了最初......
能這般和芙妹相處,楊過不由得就在心中暗暗竊喜。
很快,兩人便來到了城東酒樓,店小二一見郭芙便殷勤地引著他們上了二樓。
二樓包間裡傳來幾聲說笑,楊過一時分辨不出裡面都有誰,但方才的竊喜此時已經略略收斂,全都變成了戒備。
包間門打開——
正對門的方向,坐著一個眉眼十分英俊的年輕男子,五官稜角分明,眉宇間透著一股沉穩的氣質。
正是耶律齊。
屋內幾人一見兩人到來,紛紛起身相迎。
耶律齊一見到郭芙,面上便已經浮起笑意,「郭姑娘,你來了。」
郭芙點了點頭,一邊回應一邊往包間內走去,「耶律大哥,這趟外出辦差可還順利?」
楊過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個男人身上,他注意到,包間裡的位置只剩下耶律齊左側還有兩個空位,顯然是留給他們的。
他哪裡會讓郭芙就這樣走過去坐在耶律齊身邊?
楊過不動聲色地加快兩步,恰巧將郭芙身子擋住了一小半。
「耶律兄,好久不見。」他主動出聲,語氣熱絡。
耶律齊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起來,「楊兄,確實是多年不見了。」
幾人相互招呼著,耶律齊伸手示意身邊的位置,剛開口招呼郭芙,「郭——」
楊過便已經坐了下去,穩穩噹噹地佔了耶律齊身邊的位置,將身邊另一個空位留給了郭芙。
他坐得自然,也笑得坦然,像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耶律齊微微怔了一瞬,面上倒沒什麼表示,只是繼續與楊過寒暄著。
屋內武氏兄弟夫妻四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都是不由得暗自偷笑。
這幾年來,他們這些年輕人一同生活在襄陽城裡,彼此關係都不算疏遠,自從武氏兄弟相繼成婚之後,另外兩個至今沒有歸宿的人,便已經在眾人心中被默認配在了一起。
若是沒有什麼意外,耶律齊怕是大概率要和郭芙走在一起的。
他們夫妻四個平日裡也喜歡給這兩人創造機會,只是後來耶律齊總是被派出城辦差,兩人的相處便少了許多。
如今一個明顯更有力的強敵來襲,幾人都想瞧瞧耶律齊該怎麼應對。
更想看看,楊過對於郭芙和耶律齊之間那點隱隱約約的「苗頭」,會是什麼反應......
待眾人全部坐定,耶律齊率先開口,隔著中間的楊過,微微探身看向郭芙,笑容溫和,「郭姑娘,這次外出,我帶了一件禮物回來給你。」
「咔嚓——」楊過捏碎了一隻酒觀影24.祝你外出順利
楊過捏碎酒杯的動靜雖然不大,但在這一屋子習武之人耳裡,還不至於聽不見,幾乎是一瞬間,所有人的注意力便全落到了他身上。
「楊大哥,你——」郭芙就坐在他身邊,下意識地朝他手上看去。
楊過剛才一聽見耶律齊要送禮,情緒瞬間上湧,手上沒控制住力道,把剛拿到手裡的酒杯捏碎了,碎渣刺在掌心的瞬間他便後悔了......
他這般不淡定,豈不是叫那蒙古韃子看了笑話?
他淡淡一笑,攤開手掌,將碎渣甩落在桌上,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語氣也是輕描淡寫,「無事,只是這杯子有些太脆了,我稍微使大了點力,抱歉,讓芙妹擔心了。」
郭芙撇了撇嘴,「誰擔心你了?」
她瞥了一眼楊過的手掌,這人皮糙肉厚的,一隻普通瓷杯果然沒能傷著他分毫,便別過臉去,可沒過片刻,她忽然意識到什麼,又擰著眉轉回來,「你捏碎的是我的杯子!」
郭芙有點不高興,這人剛坐下就把她的杯子捏碎了,莫不是看她不順眼,故意找茬?
楊過連連道歉,心裡叫苦不迭,他方才只是想著先為芙妹斟一杯酒,便順手拿了她的杯子,誰料耶律齊一句話就讓他失了分寸,這會兒只能放軟了聲音賠不是,「抱歉,芙妹,我真不是故意的。」
屋內那夫妻四個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暗自竊笑不已。
耶律齊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心中不悅,楊過這般明顯的態度,他還不至於看不出是什麼心思,不過他也未多言,只喚了小二進來換酒杯,又讓人將桌上的碎渣收拾乾淨。
等眾人重新落座,耶律齊不再猶豫,從懷中取出一隻錦盒。
盒蓋掀開,裡面躺著一支翡翠步搖,簪身通體碧綠,墜著長長的珠串,在燭光下流轉著盈盈水色,華美而精緻。
一旁耶律燕和完顏萍見了,都是眼睛一亮,耶律燕更是捧場地直接贊道,「哇,這步搖可真好看!二哥,你送這麼漂亮的首飾給師妹,可真是有心了!」
楊過眸色一沉,這種只有默認了關係的親近之人才能贈送的簪發之物,竟然也敢拿來送給芙妹?
耶律齊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郭芙身上,「郭姑娘,我在外看見這個,覺得很適合你,專程買來送你。」
他說著便將錦盒遞過來,只是兩人之間隔著楊過,那錦盒遞到半途,便被楊過十分自然地接了過去。
「耶律兄的眼光果然不錯,」楊過捧著錦盒端詳,語氣裡全是讚賞,「這翡翠色澤鮮豔,樣式精緻,確實好看。」
耶律齊見禮物被楊過截下,下意識皺了皺眉,但聽他說的是誇獎之辭,便沒有表態,這當著眾人的面,楊過就算看不慣他給郭姑娘送禮,也不至於將東西故意毀了。
楊過自然不可能做那麼掉價的事,他捧著錦盒,將那翡翠步搖上上下下地看了幾眼,又誇了幾句做工精細,玉質溫潤,把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
然後他話鋒一轉,輕輕嘆了口氣,「只可惜——」
郭芙在他旁邊,聽到這突然轉變的語氣,下意識就接了話,「可惜什麼?」
楊過轉過頭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可惜芙妹你每日都要在軍營,這等易碎的首飾怕是不方便佩戴。」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練兵的時候,營裡那些小兵見了你頭上亮閃閃的,沒準要分心,到時候耽誤了正事可不好。」
他說得合情合理,語氣裡全是為郭芙著想的意思,郭芙剛從軍營出來,一身打扮也確實素淨,甚至連耳墜子都沒戴。
「所以耶律兄這禮物雖好,就是戴不上,可惜了。」楊過將錦盒遞過去,語氣溫和,「不過到底是一番好意,芙妹留著把玩也無妨。」
郭芙順手接過,朝耶律齊點了點頭,「多謝耶律大哥。」
她說完便將錦盒合上,放在了一旁,自始至終,那支漂亮的步搖甚至沒被人從盒子裡拿出來過。
耶律齊眼中閃過一絲遺憾,這與他預想的大不相同,他如今年歲已經不小,急需拉近和郭芙之間的關係,有意送出髮飾,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結果卻連個像樣的反應都沒見到......
到底是因為楊過那番話影響了郭芙,還是這禮物當真不得她歡心?
他不由得看了楊過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其實還是耶律齊不夠了解郭芙,她雖也愛漂亮,但卻從不缺首飾,黃蓉的眼光在她看來是天下第一好,從小到大給她置辦的那些,大多都比這精緻華貴,這翡翠步搖在她眼裡,確實沒什麼稀奇......
禮物送完了,菜也上齊了,眾人舉杯動筷,席間漸漸熱鬧起來。
只是這熱鬧底下,卻有暗流湧動。
楊過和耶律齊之間時不時有言語交鋒,一個綿裡藏針,一個不動聲色。
兩人都是聰明人,話說到半句便收,聽在這一屋子其他人的耳中只當是尋常寒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話底下藏著什麼。
耶律齊對郭芙的刻意親近之意幾乎毫不掩飾,楊過看在眼裡,怒在心頭,目光不由得掃向對面坐在武修文身邊的完顏萍。
他實在想不通,幾年前第一次見耶律齊時,這人分明對完顏萍有些特殊。
而在另一個世界裡,也是他們倆終成眷屬,怎麼到了這裡,耶律齊就變成死活要賴在芙妹身邊的狗皮膏藥了?
區別到底在哪兒?
楊過想了想,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另一個世界裡,幾乎沒有武氏兄弟的存在!
早在大勝關英雄大會時,那個世界的楊過便多次言語擠兌,讓這兄弟倆深刻認識到自己實力不足,大會一結束便回大理去了,壓根就沒跟著來襄陽。
但這個世界不同。武氏兄弟是郭伯伯的弟子,來襄陽駐守是天經地義的事。
楊過的視線落在武修文臉上,就是因為有這個人在這裡,他提前娶走了完顏萍,才沒讓耶律齊順利和她在一起。
以至於這個詭計多端的男人便來對他的芙妹死纏爛打......
武修文被楊過那越發深邃的目光盯得有些發毛,心裡直犯嘀咕,我哪裡惹到這煞神了嗎?他下意識端起酒杯,「楊大哥,小弟再敬你一杯!」
楊過回過神來,與他碰了一杯,便收回了視線,如今武修文已經在襄陽城裡,他總不可能將人趕走,還是將耶律齊直接解決掉最妥當......
這時,席間的話題轉到了耶律齊這次外出的任務上。
「還算順利,幾大郡守都願意支援。」耶律齊說道。
他這次隨丐幫弟子外出,是為襄陽向周邊幾座城池求取糧草,南宋朝廷沒有遠見,也不願長期耗費財力,給襄陽的糧草供給總是少得可憐,很多時候要靠守軍自己想辦法。
楊過聽到這事,轉頭小聲向郭芙詢問,「襄陽城時常會缺糧草嗎?」
郭芙解釋道,「對面忽必烈逼得不緊的時候,襄陽自己還能撐住,但若圍困得兇猛,我們也偶爾會陷入彈盡糧絕的境地。」
她說著看了楊過一眼,其實在這次耶律齊等人外出募集糧草之前,襄陽的情況已經有些吃緊了——
忽必烈時不時的猛攻讓城中損耗不小,正是一個多月前楊過大鬧蒙古大營,才讓忽必烈老實了下來,給了襄陽喘息的機會。
而也正因為這個,郭芙心裡對楊過雖有怨,面上卻不好表現得太明顯,和城中百姓一樣,她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是感激他的......
楊過見她眉宇間隱隱透著擔憂,不由得心疼,「芙妹,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以後,城中的事我都會幫你。」
郭芙被他這話說得心頭一陣煩躁,總覺得太過曖昧,沒好氣地回道,「什麼叫幫我?我們守衛襄陽,護的是大宋百姓,豈是為了個人的辛勞得失?」
楊過立刻點頭認錯,「芙妹說得對,是我狹隘了,我很多事情都不懂,日後還需要芙妹多教我。」
郭芙微微蹙眉,總覺得他這話有點不對勁,爹娘都常說這人聰明絕頂,他能有什麼是不懂的?
不等她細想,楊過已經又問道,「那外出求援徵集糧草,應該算是很重要的差事吧?郭伯伯放心讓耶律兄一同去?」
「這有何不放心?」郭芙看了他一眼,「耶律大哥做事穩重,爹爹這幾年來經常會派他外出。」
楊過心頭一梗,但很快察覺些許古怪,「郭伯伯總是派耶律兄出去嗎?這也是郭伯母的決定?」
郭芙一怔,想了想,「那倒沒有,耶律大哥學的是正統全真教武功,對大型陣法一道頗有研究,娘更希望他能多幫著軍隊訓練排兵布陣。」
她眼珠一轉,忽然想要打壓一下這個被爹爹百般讚賞的傢伙,語氣中帶上了笑意,「但是呀,奈何爹爹實在是很看重耶律大哥,只要有外派的差事,每次都會叫他一起去呢!」
楊過聽出她語氣裡的促狹,心頭那點鬱郁卻反而散了大半。
他不僅沒有難過,還從這幾句話裡品出了些別的意味——
郭伯母才智無雙,許多事郭伯伯都會與她商量,在郭伯母明確想讓耶律齊留在軍營的情況下,郭伯伯卻還是要把他丟出去......
那只可能是一個原因。
郭伯伯定然也看出了耶律齊的狼子野心!這樣一個蒙古韃子,心懷歹意地接近芙妹,郭伯伯怎麼可能讓他得逞?
楊過心中大暢,郭伯伯一直在護著芙妹,不讓這種不三不四的男人靠近她,這是因為郭伯伯更看重的人是自己!
郭伯伯實在助他良多,就算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也還是希望他能早日回頭,能早日和芙妹終成眷屬......
楊過情緒上湧,端起酒杯轉向耶律齊,「來,耶律兄,我敬你一杯,祝你外出辦差順利!」
耶律齊舉杯回敬,目光意味深長,「多謝楊兄,不過我如今已經回來了。」
楊過笑容不變,語氣真誠,「那便祝你下次外出辦差也順利觀影25.她能信嗎?
楊過眼中那輕鬆快意之色實在過於明顯,耶律齊看著,倒也不惱,只微微一笑,問道,「楊兄,從見面到現在還沒問過你,不知楊夫人,也就是那位龍姑娘,如今如何了?」
包間裡瞬間一靜。
一旁只想吃瓜的夫妻四個都忍不住在心裡驚嘆,耶律齊當真是個勇士!
當年楊過在斷腸崖邊那般瘋狂又浮誇的模樣,在場幾人可都是親眼見過的。
那十六年之約尚未到期,他們也不清楚楊過為何忽然來了襄陽,還擺出一副要追求郭芙的樣子,想來這其中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緣由,武氏夫婦四人都心有好奇,卻誰也不敢開口去問。
如今耶律齊倒是替他們問了出來,四人面上不顯,只是八隻耳朵都已經悄悄豎了起來......
楊過神色微變,但也只是一瞬,便輕輕笑了起來。
「耶律兄這話可說錯了,」他的語氣不急不緩,「龍姑娘是我所尊敬的師父長輩,當年那些胡言亂語,不過是因為年幼不懂事罷了,師父她老人家的名聲,又豈能被幾句混帳話給汙了?」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坦然。
「如今師父機緣所致,得南海神尼前輩看重,隨她在海外修行,自然無一不好,至於從前那些——」他輕輕擺了擺手,像是拂去桌上一點灰塵,「不過是些微末小事,耶律兄還是莫要再提了,傳出去平白壞了師父的清譽。」
耶律齊哪會就此罷休,笑了笑又道,「是嗎?可當初楊兄與楊夫人——」
「耶律兄,」楊過抬眸看過來,那目光沉沉的,臉上的笑意還在,卻已經沒了溫度,「我師父是一派掌門,德高望重,耶律兄若是再這般胡言亂語,壞她名聲,我這個做徒弟的,可得為她老人家討個說法了。」
他這話說得不重,甚至帶著幾分客氣的笑意,可隨著他話音落下,氣息微沉,兩人之間的空氣都凝了一瞬。
耶律齊看著他,與他對視了片刻,終於笑著拱了拱手,端起酒杯,「是我失言了,楊兄勿怪,來,喝酒喝酒。」
楊過也端起酒杯,「耶律兄客氣。」
只是兩人在低頭碰杯的瞬間,耶律齊的聲音卻再次輕飄飄的響起,刻意壓低著音量,卻字字清晰,「不過,楊兄該不會真以為這簡單的幾句師徒之言,便能將你那些過往全都抹去吧?這誰能信?」
耶律齊說完,不等楊過回話,便又將杯子舉高了些,探身看向郭芙,提高了音量。
「郭姑娘,我與楊兄一同敬你一杯。」
郭芙本在發怔,聽到聲音,下意識應了一聲,舉杯回敬。
三隻酒杯相碰在一起,耶律齊看向楊過的眼神裡,很是意味深長。
他的意思很明顯,郭芙能信這種話嗎?
其他人也許或多或少能看出當年楊過那份「為愛瘋狂」裡的浮誇,但郭芙......她看的出來嗎?
郭芙當然看不出來。
楊過很敏銳的注意到她放下酒杯後,身子往旁挪開了一寸,楊過呼吸一滯,經過一整天努力才只拉近了丁點的距離,瞬間回到原觀影26.坦白
酒樓的聚會散場後,幾人相互告別,朝著不同的方向散去。
楊過走在郭芙身側,隔著半步的距離,兩人都沒說話,方才席間的熱鬧早已遠去,此刻只剩下一路的沉默。
「芙——」楊過剛開口,便被前方不遠處一陣嬉鬧聲打斷了。
河岸邊有點點火光明明滅滅,是幾個年輕姑娘在放花燈,一盞盞小燈託在河面上,晃晃悠悠地往下遊飄去,像水裡開了一路的花......
有人認出了郭芙,頓時歡喜地小跑上來,手裡還捧著一盞花燈,「郭大姑娘!我們在放花燈祈福,這裡還多著一盞,送給姑娘!姑娘也來寫個心願吧!」
幾個年輕姑娘圍上來,自然也看見了跟在郭芙身邊的楊過,經過今天一整天,那位火燒蒙古軍營的楊大俠已經來了襄陽的消息,私底下早被百姓們傳遍了,她們不敢大聲議論,只是偷摸看了他幾眼。
郭芙接過花燈,道了聲謝,幾個姑娘便歡天喜地的拉著手跑了,只餘低低的嬉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河岸邊安靜下來,只剩他們兩個人。
郭芙蹲下身,從岸邊撿起一小截那些姑娘留下的細炭條,在燈紙上認認真真地寫起來。
楊過站在一旁看著,燈火映在她側臉上,明明滅滅的,把她低眉垂眼的模樣勾得分外柔和。她一筆一划,寫的很慢,很認真。
終於寫完後,她雙手捧著花燈,小心翼翼地放進水裡。燈穩了穩,便順著水流慢慢飄遠。
楊過這才看清楚那燈上寫了什麼——
「蒙古退,襄陽安。」
六個字,簡簡單單,讓楊過心尖一顫,他一直都知道芙妹是這樣的姑娘,她心懷家國大義,要護家人,要護百姓,旁的任何事都不會讓她迷惘彷徨。
更別提那些反覆無常的情愛恩怨了......
楊過忽然有些羞愧。比起這樣內心堅定的郭大姑娘,自己的那點小心思簡直要被碾碎成渣。
他太害怕像昨晚那樣,剛開口想表明心意,便看見她不耐離開的背影,所以他膽怯了,退縮了,竟想著用潛移默化的法子,去一點點腐蝕這樣堅定的姑娘......
「芙妹。」楊過攥緊了掌心,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人,「我有話跟你說。」
郭芙剛起身便對上他灼灼的視線,有些心慌,下意識看向別處,「明日再說吧,很晚了。」
楊過沒有半分猶豫,他站在原地,聲音裡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急切,像是怕下一瞬面前的姑娘便會再次丟下他遠去——
「芙妹,我是真心欽慕於你。」
一句話,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郭芙一雙眼睛猛地瞪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對面的男人,他方才說了什麼?
楊過的視線沒有移開分毫,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那目光裡有緊張,有忐忑,有壓抑了太久終於傾瀉而出的滾燙。
「芙妹,我喜歡你,已經很久很久了。」
郭芙張了張嘴,卻沒有絲毫被表白的喜悅,只有滿滿的不可思議,胸中那口近些時日常常湧上來的煩躁再次席捲而來,她閉上眼,只餘氣惱,「楊過,你——」
「我知道!」楊過打斷她,聲音微微發緊,「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求芙妹給我片刻時間,我想把一切都與你說清楚。」
郭芙不想聽,只想趕緊離開,可她滿眼煩躁地睜開眼,卻對上那雙認真幽深的眼眸。
那眼眶泛著紅,是那般的不顧一切,像是一個把命都押上去了的賭徒。
她扭過臉去,重重呼出一口氣,「行,那楊大俠你說。」
她倒要聽聽,這人到底還能說出多少羞辱自己的話來。
楊過心口一揪,卻沒有時間再去糾結稱呼的問題,他深吸一口氣,要把那些壓了太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往外訴說。
「當年,我到了全真教,不服管教,咬傷了師父,又打傷了師兄,不敢再回師門,自以為無處可去之時,是古墓派的一位婆婆將我撿了回去。」
「我最開始以為那就是屬於我的歸宿和救贖,在那位婆婆去世之後,古墓派便只剩下了我與姑姑兩個人,我回不去全真教,便只能將姑姑當做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對她又敬又怕,多年來不敢有一事違逆,姑姑總與我說,這世間只有她對我好,我便也對外界的人心生厭惡,哪怕郭伯伯那般真心的對我好,我都要在心裡懷疑他別有目的......」
楊過一字一句地說著,聲音從最初的緊繃漸漸平緩下來,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郭芙皺起的眉頭不知不覺放平了,靜靜地聽著。
「大勝關時,是我不識好歹,想要拿架子,拒婚讓你丟了面子,那是我最後悔的事......」楊過眼眸中凝結著痛色。
「我以為世間再無一人看得起我,只得跟著姑姑離開,那時候,姑姑說什麼便是什麼,我半點不敢反抗,後來,那所謂的......」楊過頓了頓,「成親,只因那時我與姑姑皆命不久矣,想著黃泉路上能多一個人陪伴,而我更希望借著跪拜重陽祖師像的機會,重歸全真教門下,我想假裝自己從未離開過全真教,這樣便可以當做我從未遇見過古墓派的師父。」
聽到這裡,郭芙忍不住問,「可你之前不是一直把你那寶貝師父重傷不治的原因算在我頭上嗎?」
楊過心頭狠狠一跳,眼眶又紅了幾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聲音低了下去,「那是因為我心思卑劣。」
「其實姑姑在那之前便已經重傷瀕危了,你所射的冰魄銀針之毒當場便解了,」楊過將自己的內心剖開來,「可我心思卑劣,想著若是因你之故讓我師父出事,你便是欠了我的,你便再也不會忘記我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在喃喃自語,「這樣我就可以藉此光明正大地纏著你,讓你也日夜惦記著我,就像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著你一樣......」
郭芙沒聽進去這後半句告白,反而皺起眉,氣惱非常,「所以當初說什麼是我害得她重傷,害得你們分離,全都是誣陷我的?」
楊過低頭認錯,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愧疚,「是,一切皆因我過於卑劣。」
郭芙更生氣了,「你們怎麼能這樣!」
「後來,」楊過抿了抿嘴,嗓音愈發乾澀,「師父她老人家另有機緣,我也明白了當初與師父之間僅僅只是師徒情分,是我太久居於暗無天日的古墓,太久不見外人,將外界想得太壞,可我無父無母,又怨天尤人,恨這世間無人信我,便只能選擇依賴師父,可那別無選擇的依賴絕非男女之情,我與她也從來不是夫妻。」
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著郭芙的眼睛。
「那只是我自以為是對世俗的反抗,更是我作為弟子,習慣了服從師父的命令。我傲慢又自卑,處處連累到你,讓你名聲受損,」他乾澀的聲音中仿佛帶著絕望,「我不知要如何向你道歉,那麼多的胡作非為,我想引你吃醋,想讓你時時刻刻看見我......可卻總是陰差陽錯。」
「事到如今,只求你能再給我一個接近你的機會......」
郭芙往後退開了幾步,微微搖了搖頭,她的心跳有些亂,怎麼也不敢相信這人竟然是喜歡自己的——
真喜歡自己會總是羞辱她嗎?
她心裡亂糟糟的,不斷翻著從前那些事,他從亂石陣中救出自己,他從三丈高的火場裡救出自己,他從裘千尺的棗核釘下救出自己,他從......
郭芙閉了閉眼,她更凌亂了,那些事情確實不能歸於羞辱。可他說他和龍姑娘之間的事,只是因為他作為徒弟太聽師父的話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想說些什麼來反駁這狗屁不通的言論——
「救命啊!有人掉水裡了!」一道驚呼聲從不遠處傳來。
郭芙一驚,下意識便要往那方向衝去,楊過先一步上前攔住她。
「芙妹別急!我去!」話音未落,他已經閃身飛掠了出去。
郭芙的速度比他稍慢,趕到下遊時,只見河裡有兩個人影在撲騰,一個小孩和一個中年男人。
楊過飛身掠過水麵,踩水借力,先將那孩子拎起來送上了岸,郭芙連忙蹲下查看,幫那孩子按壓胸口,不過片刻,楊過又拎著那中年男人上了岸。
那中年男人緩過神來後,向岸邊圍著的眾人解釋清楚了情況,這兩人是父子倆,小孩子貪玩,看見河裡有花燈,便想拿樹枝去扒拉,結果不小心掉了進去,他爹明明是個旱鴨子,見孩子落水,卻不管不顧地跳下去......
結果就是父子兩個都陷進去了。
郭芙將那孩子仔細檢查了一番,確定沒什麼問題後,把父子倆訓了一頓,才放他們離開。父子倆自然是千恩萬謝,連連鞠躬。
楊過衣衫溼了大半,正運起內力烘乾,他鞋子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一隻,還沒來得及穿上,赤著腳站在岸邊。
郭芙瞟了一眼,立刻收回了視線。
楊過臉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慌忙彎腰去撿鞋——
只是還沒等他把鞋穿上,郭芙的視線便又飛快地轉了回來,在他腳踝上方的小腿肚上停了一瞬。
楊過心頭一慌,連忙將翻起的褲腿拽下來,他的腿很難看,上面全是深深淺淺的疤痕,一道疊著一道,他不願意讓芙妹看見自己這副噁心的樣子。
他偷眼去瞧郭芙,果然見她眉頭蹙起,楊過心頭更慌,是被嫌棄了嗎?
「你那腿上......」郭芙忍不住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遲疑,「是怎麼傷的?」
那些傷痕著實可怖,雖說江湖人身上帶疤是常事,可那些看著不像是正常打鬥能留下的痕跡,倒像是——被人故意弄出來的。
楊過聽到問話,先是下意識想遮掩,但很快又意識到她話音裡並沒有嫌棄的意思,他猶豫了一下,試探著捲起一點褲腿,將那些醜陋的傷痕重新露出來。
「這些是......以前在古墓裡,不聽話,被師父打的。」
郭芙看著那些傷,不由得一驚,方才只是匆匆一瞥,此刻看得更清楚了,那似乎是被人用劍刃一下一下劃出來的,沒有上過藥,也沒有祛過疤,就那麼任其自然生長,一層覆著一層,觸目驚心。
「她......她還打你?」郭芙有些不敢置信。
楊過垂下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為人弟子,若是不聽話,自然是要挨打的。」
郭芙滿心詫異,「既然她對你並不好,那你為什麼不跑呢?」
「在古墓裡我跑不掉,」他頓了頓,「後來......也就習慣了。」
他說著放下褲腿,穿上了鞋子。
郭芙還是滿腦子疑惑。她有些難以相信,曾經表現得那麼相愛的兩個人,原來是其中一方用刀劍一下一下打出來的感情?那這還算是相愛嗎?
楊過又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其實後背,還有......還有大腿上,也有這樣的傷,我早已習慣了。」
郭芙心頭一顫,她也說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不是心疼,她才不承認自己會心疼,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好像和自己從前想的不太一樣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兩人轉身,朝郭府的方向走去。
這次是真的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在夜色裡起起落落。
郭芙不知道該怎麼與這人交談,心中思緒混亂,她匆匆回了院子,沒有再多看楊過一眼。
楊過獨自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
今晚說的那些話,不知她會信多少,也不知她會怎麼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條腿,褲腿已經放下來了,遮住了那些讓他無比厭棄的醜陋疤痕。
若這些傷疤真能換來些許心疼,倒也值了....觀影27.戰又起
回到房間後,郭芙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腦中各種混亂的思緒糾纏在一起,一會兒是楊過在河邊和自己說話時的樣子,那雙泛紅的眼睛,那副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一會兒又是他腿上的那層層疊疊的傷疤,猙獰而又可憐。
他說的話或許能作假,可那些傷痕是清清楚楚擺在那裡的。
郭芙實在想不明白。她所以為的恩愛,應該是像爹爹和娘親那樣的,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事情吵架,更不可能傷害對方。
難道那看起來那般恩愛的兩人之間,真的另有隱情?
她翻了個身,又搖了搖頭——
不管他們兩個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總之她還是沒辦法相信楊過喜歡自己。
就算楊過如今願意接受郭楊兩家的婚約,那也未必是因為對她有什麼感情,或許他只是想做爹爹的女婿。
與其說楊過喜歡的人是自己,郭芙更願意相信他喜歡的人是爹爹......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便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混亂的思緒糾纏著,郭芙又是一晚上沒怎麼睡好。第二天早上對著銅鏡梳妝,看見鏡中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心下又是一陣煩躁,以至於早飯時,她又沒給楊過什麼好臉色......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繼續照常在軍營裡忙活。
楊過變著法兒地獻殷勤,他腦子靈活,做事也妥帖,短短幾天下來,整個軍營上下幾乎沒有不滿意他的。
和大小武那些同樣是編外將領的年輕高手比起來,他要受歡迎得多。
楊過沒什麼架子,操練時幫著糾正動作,閒暇時跟士兵們說說笑笑的,連伙頭軍那邊他都時不時去搭把手。
郭芙看在眼裡,只覺得這人實在是有心機,太有心機了!自己可千萬不能和他多說話!
可當她找軍中大夫配的藥終於齊了的時候,郭芙還是不情不願地將那瓶花費幾天時間才制好的藥膏拿去丟給了楊過。
楊過這些天想盡辦法都沒能再拉近和郭芙之間的距離,正暗暗著急。
今日突然收到這個藥瓶,簡直欣喜若狂,這還是他來到襄陽後,從芙妹手中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芙妹,這真的是特地送給我的嗎?」
郭芙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才不是特地的,不過是隨便從軍中大夫那裡拿來的罷了。」
楊過將藥瓶攥在手心裡,心口熱熱的,「多謝芙妹,我一定會好好保存的。」
郭芙翻了個白眼,「誰讓你保存了?這是祛疤用的藥膏。」
楊過一怔,心裡那團熱意又濃了幾分,聲音都放輕了,「所以芙妹你是專門為了我的疤痕......」
「你愛用不用!」郭芙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不敢再去看楊過灼熱的眼神。
楊過站在原地,手中攥著那藥瓶,望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不管芙妹如今心裡對他是什麼看法,總算是有些許進步了......
軍營裡人來人往,楊過轉過身,遠遠就看見耶律齊站在另一處,正看著自己。
楊過揚了揚手中藥瓶,衝他微微一笑。
這些時日,兩人明裡暗裡較著勁,只是耶律齊就算暫時留在城內,他所有的工作,也沒有一項是和郭芙有重疊的。
他沒有楊過這種近水樓臺的優勢,耶律齊面上不顯,心裡卻是時常鬱悶。
耶律齊不是看不透人心的人,他一直都知道郭靖在郭芙婚事上擁有多大的話語權,而那位郭大俠心裡偏向誰,如今也已經越來越清楚了。
真的沒指望了嗎?耶律齊看著遠處那得意洋洋的男人,一陣若有所思......
隨著楊過每日進出軍營,城中百姓也漸漸壓制不住對他的好奇,眼見郭大姑娘沒再說不允許提他的事跡,各種談論便又多了起來。
忽必烈受創嚴重,近期一直沒動靜,從別處往來襄陽的遊商也多了不少,除了本城的各種話題,外地的一些英雄事跡偶爾傳入襄陽,也會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交談內容。
比如近日便有從廣東來的客商講過有關於南海神尼師徒倆在外遊歷途中,幾次行俠仗義後已經遠赴海外,仙蹤難覓的故事......
又過了小半月。
這一日,襄陽城外忽然告急。
蒙古大營那邊有了動靜,大軍突然出擊,正朝著襄陽方向壓來!
議事廳裡,眾將圍在沙盤前,有人面露疑惑,「忽必烈如今哪來的戰力主動出擊?他大營的損失這麼快就補上了?」
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回報,「這次領兵的不是忽必烈,是他的幼弟,阿里不哥。」
原來,自從楊過那日火燒蒙古大營,消息傳回大漠後,大汗蒙哥便對忽必烈的戰績相當不滿。
其他想要立功上位的王子紛紛藉機生事,一番爭奪之後,七王子阿里不哥爭到了這次帶兵支援的機會。
襄陽這邊雖然也收到了一些蒙古有所異動的情報,卻沒料到阿里不哥帶人來了之後,竟連下榻休整都沒有,直接就率兵打了過來。
「看來這阿里不哥是急著想把忽必烈從攻打襄陽的主帥位置上拉下來啊......」黃蓉沉吟片刻,很快便開始部署人員。
楊過站在沙盤前,心中飛快地翻著在另一個世界看到的畫面......
在那個世界裡,襄陽始終是忽必烈在圍困,而阿里不哥的主要戰場在雲南。
眼下情況之所以不同,一是因為襄陽如今的紙面實力比不上另一個世界,不至於讓蒙古那般忌憚,二是他出手絲毫不考慮分寸,當初那把火放得太狠,蒙古方面不管是怒火還是損失都比另一個世界大得多。
阿里不哥想將襄陽城當做唾手可得的功勞來爭搶,那就讓他有來無回好了,楊過眼眸微眯,左右不管是忽必烈還是阿里不哥,會使出什麼樣的戰術安排,他都清楚的很......
楊過很快想出了一個主意,先去與黃蓉商量——
黃蓉聽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這還真是個你正好能用出來的點子,阿里不哥只怕連點破綻都找不著。」
楊過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觀影28.她在為我拼命
得了黃蓉同意,楊過先去找郭靖學了幾句蒙語,然後便和郭芙一起,帶著手下的隊伍開小會——
郭芙聽完他的計劃,有些遲疑,「這樣做能行嗎?那阿里不哥和忽必烈可是同母的親兄弟,他能相信嗎?而且他身邊肯定也是重重保護,你會不會太託大了?」
「芙妹,信我一次,若是此計能成,蒙古那邊只怕會引起不小的混亂,」楊過認真地看著她,目光坦蕩而堅定,「我也想與你一同守衛襄陽。」
郭芙躲開他的視線,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什麼與我一同,這本就是大宋子民義不容辭的事。」
雖說郭芙還有些擔心,但在得知這是連黃蓉都同意的計策後,便再沒有了猶豫。
城門大開,襄陽守軍衝殺出去——
郭芙所帶隊伍跟在楊過身後。
楊過氣勢兇猛,玄鐵重劍開道,所過之處幾乎無人能擋。
劍鋒落下,血光迸濺,蒙古兵的刀槍尚未近身便被震飛,他一人一劍,硬生生在敵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戰場上,阿里不哥遠遠望見,不由得挑了挑眉,「這個年輕人倒是有幾分本事,一條胳膊......他就是獨自一人燒了四哥你大營的那人?」
楊過火燒大營的事跡,不只是在襄陽傳遍了,蒙古那邊也早已人盡皆知。
忽必烈皺眉看著那道勢不可擋的身影,「此人實力非同一般,七弟還是不要大意輕敵為好。」
「哦?」阿里不哥嘴上輕慢,心裡卻並非沒有思量,一個人就能攪得整座蒙古大營人仰馬翻,到底是什麼程度,他還不至於掂量不出來。
阿里不哥招了招手,又出動了兩個千人隊上去阻攔——
可楊過開路實在太猛,玄鐵重劍橫掃之下,前排的盾陣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郭芙帶著宋兵緊隨其後,刀光劍影,將缺口越撕越大。那兩千人填進去,竟也攔不住他們推進的速度。
眼看著楊過越來越近,阿里不哥的神色終於嚴肅起來,正要讓身邊士兵掩護自己稍退——
楊過忽然將重劍往馬背上一掛,赤手空拳地朝這邊飛撲來!
掌風席捲之下,數名親衛手中的兵器直接被卷飛。楊過身形如鬼魅般穿過人群,幾乎是瞬息之間,便已欺到阿里不哥面前。
阿里不哥瞳孔驟縮——
方才還遠在數丈之外的人,怎麼就到了眼前?
楊過二話不說,直接一掌拍下,正中他的胸口!
劇痛如潮水般湧來,阿里不哥幾乎清楚的聽見了自己的肋骨斷裂的聲音,他整個人重重的從王座上摔下,昏死之前,他看見那人低低的對一旁的忽必烈說了一句蒙語——
「多謝王子,可別忘了咱們之間的約定。」
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阿里不哥目眥欲裂,一口鮮血噴出,徹底昏死過去。
楊過這一掌力道掌握的剛剛好,他幾乎斷絕了阿里不哥的生機,卻又偏偏給他留了一口氣吊著命。
畢竟他們的計劃要的不是一個死人,而是一個能說話,能指認的活著的七王子......
眼見阿里不哥重傷昏死,忽必烈臉色瞬間大變。
他不是沒聽見楊過那句話,也正是因為聽見了,才瞬間明白了這歹毒小子的謀算!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眼尖的注意到那些衝殺在最前面的宋兵,出手目標都很明確。
他們的刀鋒與槍尖都只朝著阿里不哥的部下招呼,對忽必烈麾下的士兵卻只是逼退,絕不傷其性命!
兩個王子手下的蒙古軍裝扮有所差異,並不難分辨,而郭芙所率領的這隊宋兵的差別對待,也很容易看出!
此時阿里不哥重傷倒地,生死不知,他所帶來的蒙古兵群龍無首,陣腳大亂。
不少人看向忽必烈的目光已經變了,帶著懷疑,帶著憤怒。
「撤退!」忽必烈當機立斷,舍了王座,拔馬便退。
阿里不哥的部下們失了主心骨,一時間方寸大亂,有人跟著忽必烈退走,有人卻紅了眼,朝楊過湧去,要為他們的主子報仇。
楊過方才衝到王座前是出其不意,如今被層層圍住,想要突圍出來,卻比進去時難了數倍。
這正是郭芙一開始聽到他這離間計劃時最擔心的地方,楊過實力再強也只是一人,赤手空拳去重創阿里不哥,實在太過託大!
她率兵被攔在數丈之外,眼睜睜看著楊過身陷重圍,那些蒙古兵像潮水一樣湧上去,一層又一層,幾乎要把他吞沒。
「必須去救他!」
郭芙一聲令下,持劍縱馬衝出,她要在宋軍隊伍與楊過之間殺出一條通路來!
楊過被圍在陣心,只憑一隻肉掌迎敵,他看見了那道自己時時刻刻都在惦念著的身影——
郭芙縱馬狂奔,長劍在手中翻飛如雪,劍光過處,血霧飛揚,她不顧一切地朝著他的方向衝來,鎧甲上濺了血,頭髮也亂了,可她什麼都不管,只一劍一劍地劈開擋在面前的人,只一點一點地朝他靠近......
她是在為我拼命嗎?
楊過眼眶一熱,手下的動作不由得頓了頓——
下一瞬,一柄長刀猛地劃破他的肩頭,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楊過絲毫察覺不到肩上的疼痛,他看著他心上的姑娘,看著她像一團火,燒穿了整個戰場,為他而來......
只為他而來。
待郭芙終於殺到近前,楊過身邊已經倒了一地的蒙古兵,她跳下馬,幾步衝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瞳孔驟然收緊。
「楊大哥,你——」
楊過身子晃了晃。
大量失血讓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可看著郭芙那張滿是焦急的臉,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安寧。
戰火的硝煙之中,千軍萬馬的嘶喊之中,他只看得見她一人。
楊過試探著往前傾了些許,像是支撐不住,郭芙下意識上前一步,伸手攙住了他。
懷著小心思的男人垂下眼眸,嘴角在眼前人看不見的地方微微翹起,終於如願以償的靠在了她的肩上....觀影29.再立功
楊過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清雅的氣息,混著戰場上帶來的淡淡血腥氣,有幾縷髮絲散落下來,恰好拂在他臉上,痒痒的......
「芙妹......」楊過發出一聲近乎呢喃的呼喚,剛微微閉上眼睛,身子便猛地被人一把攬了過去——
「過兒!」
郭靖遠遠看見楊過半邊身子都被血浸透了,連站都站不穩,頓時大驚,以最快的速度策馬衝了過來。
楊過睜開眼,便正對上郭伯伯那張寫滿焦急的臉,心中大為感動的同時,也有些淺淺的失落,勉強扯了扯嘴角,「讓郭伯伯擔心了,我沒事。」
郭靖看見他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還在往外湧,二話不說,飛快地點了他肩周幾處穴位止血,然後一把將人抱起來,飛身上馬。
「芙兒,我先帶過兒回城包紮,你在這裡帶將士們整理戰場,多加小心!」
話音未落,他已策馬朝城門飛奔而去,整個流程速度極快,楊過連多看郭芙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垂下腦袋嘆了口氣,在心裡安慰自己,往後還有的是時間和芙妹相處,不急,不急......
此時,那些圍攻楊過,要為阿里不哥報仇的蒙古兵已經潰逃,整個蒙古大軍全面敗退,狼狽不堪地四散奔逃。
郭芙和其餘襄陽將領各自帶兵追擊了一陣,見敵軍已無還手之力,便紛紛收兵迴轉。
此戰大獲全勝!
楊過於千軍萬馬之中獨闖敵軍王座,重創蒙古七王子阿里不哥的畫面,被無數人看在眼裡。
他的事跡繼火燒蒙古大營之後,即將再一次傳遍整座襄陽城,戰場上,將士們歡呼雀躍,呼喊聲中大半都是這個獨臂少俠的名字。
此次再立大功,襄陽城的年輕一輩,怕是再也沒有人能和他相比了......
與襄陽城外的歡慶熱鬧不同,蒙古大營那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阿里不哥被抬回去後,悠悠醒轉,楊過特意給他留的那口氣還在,雖然虛弱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卻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指著忽必烈,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你,與他,那,斷臂,有約......」
阿里不哥心裡恨啊!此刻比起楊過,他更恨的顯然是忽必烈這個「通敵」的親兄弟!
聽到七王子這話,營帳裡頓時炸開了鍋。
阿里不哥的部下們紛紛拔刀相向,將忽必烈的人團團圍住,刀光映著帳篷裡的炭盆裡的火光,一時間整個營帳劍拔弩張。
忽必烈早知阿里不哥一醒來,自己便免不了被懷疑,但他還是穩住心神,沉聲道,「七弟,這分明是宋軍那邊的離間之計,想挑撥你我兄弟的關係,弱宋敗亡是遲早的事,我有什麼必要與那種懦弱的對手勾結?」
阿里不哥沒力氣多說話,只是恨恨地盯著他。
阿里不哥手下的一名忠實將領猛地上前一步,手中刀尖直指忽必烈,厲聲道,「忽必烈!你還狡辯個屁!在戰場上,那郭靖女兒親自帶的那隊兵,沒有一個朝你的人動手!」
他胳膊上被劃了一劍,正是傷在郭芙手中,他和郭芙率領的隊伍正面交手,將他們的區別對待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那胳膊上的傷口甚至還沒來得及包紮,血還在往下滴。
「老子看得真真切切!那些宋兵,砍咱們七王子的人是刀刀見血,遇到你們的人卻反而連連退避!你還狡辯?你當咱們都是瞎子不成!」
忽必烈被阿里不哥手下數人怒目而視,身邊的護衛緊張地舉起兵器戒備,忽必烈本人倒還沉得住氣,也並未因被直呼名字而惱怒,只緩緩道,「正因為如此,七弟與諸位才該好好想想——我若當真和宋軍有所勾結,至於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嗎?這只是他們低劣的離間計罷了。」
坐在阿里不哥床邊的一名蒙古文官冷冷開口,「四王子自然會想盡理由為自己推脫,但據下官得到的消息,四王子早在幾年前就曾在自己的營帳中親自接待過今日那位名叫楊過的年輕人,你們當時可是相談甚歡吧?」
忽必烈臉色微變。
他當年有意拉攏楊過,這件事軍營裡不少高層都知道,是他無法否認的,這也正是黃蓉之前聽完楊過的離間計劃後,說正好是他能用出來的原因,畢竟楊過是真的曾經和忽必烈有所「勾結」,蒙古這邊甚至連證人都有。
這離間計,阿里不哥又如何能不相信?
忽必烈沉下臉,「幾年前,我確實召見過楊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他說郭靖是他的殺父仇人,我是與他合作是為刺殺郭靖,只不過最後——」
「呸!」方才那個持刀的將領又吼了起來,「你當大家都是瞎子不成?那獨臂的混帳重傷後,可是郭靖親自給抱回去的!還殺父仇人?說他倆是親父子都有人信!你還想糊弄誰?」
忽必烈強忍著怒火,當初與楊過合作的事確實讓他百口莫辯。
「老子就說怎麼你這幾萬人的大軍營,竟能被一個人就放火燒成那個鬼樣子,原來是你這個領頭的跟人裡應外合!吃裡扒外的狗東西!你也配當我們蒙古的王子?」
阿里不哥手下的將士們信誓旦旦地跟著七王子來襄陽搶功勞,結果不僅吃了敗仗,還折損了那麼多兄弟,此時一個個恨不得活剝了忽必烈。
忽必烈知道,此刻已無法再和這些怒火上頭的人談下去了,阿里不哥又是那副只剩一雙眼睛還能動的樣子,根本沒法正常交流,他深吸一口氣,只能沉聲道,「七弟,你先好好養傷,明日我再來與你詳說。」
說完,忽必烈在護衛的重重保護下,離開了阿里不哥的營帳。
其實關於火燒大營的事,別說阿里不哥的手下懷疑,就連忽必烈自己心裡也犯過嘀咕,自己身邊是不是真有內奸?不然為何大營的所有部署都能被敵人知曉得那般清楚,以至於僅憑一個人就鬧翻了他的整座大營?
他沉著臉搖了搖頭,大營被燒的第二天,他便詳細調查過身邊所有人,確實沒有發現誰懷有異心,如今阿里不哥帶來的人就駐守在側,虎視眈眈,此時可不是再繼續懷疑自己心腹的好時機....觀影30.故意受傷?
楊過傷勢頗重,在軍營簡單處置過後,不願與其他傷患爭搶藥材與床位,便回了郭府靜養。
此刻他正倚坐在床頭,望著案上那碗黑褐滾燙的藥汁,面露難色,他本就只剩左臂,今日這傷口又在左肩,連抬手端碗的力氣都沒有,動作稍大便會牽扯到剛包紮好的傷口。
「芙妹,我這......」楊過臉色蒼白,唇色也淡得很,一雙深邃眼眸望向郭芙,眼中帶著幾分過分明顯的期盼,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能不能麻煩你,餵我一下?」
郭芙站在床邊,看著他虛弱模樣,心裡一時有些糾結,此次阿里不哥突襲,襄陽能勝的這般乾脆利落,楊過絕對當屬首功。
是以郭靖派人將楊過送回郭府,並特意叮囑她好生照料時,郭芙心底並無半分怨懟,儘管她一直懷疑這人接近自己是別有所圖,可面對他為襄陽浴血奮戰落下的傷,她實在無法視而不見,對他多些照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目光落在那碗藥上,再對上楊過那雙滿含期盼的眼睛,郭芙耳尖不自覺微微發燙,餵藥這般舉動,終究太過親近了些......
「我去叫個人來餵你!」她話音未落,便轉身跑出了房門。
楊過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阻攔的話沒能喊出口,只得輕輕嘆了口氣,難掩失落。
片刻後,郭芙便領著一名郭府家丁折返回來,楊過抬眼一瞧,見是個留著鬍鬚的中年漢子,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連忙改口,「呃,芙妹,我想了想,也不必這般麻煩,其實我自己——」
他實在接受不了被一個陌生男子近身餵藥,說著便要勉力抬起左手去拿藥碗。
郭芙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攔住他的手掌,怒道,「亂動什麼!自己傷勢多重,難道不清楚嗎?」
楊過一怔,掌心被一隻柔軟溫熱的小手穩穩託住,少女嗔怒的臉龐就近在咫尺,呼吸輕淺可聞,他心尖猛地一顫,下意識訥訥回應道,「清,清楚。」
「清楚還敢逞能?」郭芙瞪了他一眼,輕輕將他的手臂放回床上,「楊大哥還是安分些好,傷勢若是加重,可有你遭罪的!」
楊過貪戀著眼前這片刻的親近,目光緊緊追著她的身影,誰知眼前一晃,那名家丁已捧著藥碗在床邊坐下,勺子舀起藥汁遞到了他唇邊——
楊過心頭一堵,無奈轉頭看向一旁的郭芙。
郭芙見他發愣不動,秀眉微蹙,「還愣著做什麼?快把藥喝了。」
她責任心極強,並未將楊過丟給家丁便撒手不管,反倒站在一旁靜靜看著,楊過無法推脫,只得認命地張口,任由那名家丁一勺一勺將苦藥餵盡。
待藥碗見底,郭芙又從懷中取出一隻瓷瓶,輕聲道,「除了每日湯藥,娘說你這外傷,最好再服幾日九花玉露丸調理。」
楊過見她將兩粒藥丸倒在掌心,不由得眼睛一亮,心中暗自期待,餵湯藥不成,餵顆藥丸總是好的......
可下一秒,郭芙便徑直將藥丸遞給了身旁的家丁。
楊過暗自苦笑,自己那點小心思,在他端莊的芙妹面前終究是半點也實現不了......
雖說借著養傷能有些親密互動的小算盤落了空,可接下來一段時間郭芙照料得細緻妥帖,兩人之間的關係確確實實被拉近了許多,楊過心中倒也頗為滿足。
這日傍晚,郭芙在軍營處理完事務,正準備離開,便見耶律齊站在營房外,像是已經等候許久。
「郭姑娘,今日事務都忙完了?」耶律齊神色溫和,笑意和煦。
「忙完了,」郭芙點頭,「耶律大哥找我,可是有要事?」
「今日得空,想請郭姑娘賞光,一同小酌幾杯。」
郭芙微怔,換作往日,耶律齊若是相邀,她偶爾也會應允,可今日她心裡還記掛著回府去盯楊過喝藥......
那人向來不遵醫囑,稍不留意就亂動牽扯傷口,喝藥又總嫌太苦,自己若是不回去看著,今日的湯藥十有八九又要被他給逃過去。
「還是改日吧,耶律大哥,我此刻急著回府。」
耶律齊眸色微沉,卻不願就此作罷,溫聲再勸,「郭姑娘有所不知,今日城東酒樓新添了幾味菜式,昨日小妹他們前去嘗過,都讚不絕口,我想著郭姑娘見多識廣,品味不俗,若肯前去品鑑幾句,於那酒樓掌柜也是一番裨益。」
郭芙微微蹙眉,她娘親廚藝可是天下第一,珍饈美味對她來說一點也不稀奇,更何況楊過住進郭府後,每日都變著法子做些新奇吃食,如今雖重傷在床,但憑他提供的菜譜,郭府廚子們的手藝也精進了不少,耶律齊用這酒樓新菜式做理由,實在勾不起她半點興趣。
「還是改日吧,耶律大哥,我家中這些時日確有要事。」
耶律齊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色,再抬眼時依舊是翩翩君子模樣,「郭姑娘是要回府照料重傷的楊兄吧?」
郭芙臉頰微熱,莫名有種心思被人戳破的羞赧,「楊大哥畢竟是為守衛襄陽才身受重傷,於情於理,我都該照顧的。」
耶律齊頷首微笑道,「郭姑娘心地仁善,楊兄能暫住郭府,也算是他的福氣了。」
郭芙笑了笑,準備告辭離去。
耶律齊卻再次開口,語氣沉了幾分,「郭姑娘且留步,我知曉楊兄如今是郭府貴客,我這番話或許不合時宜,可若是明知內情,卻對你隱瞞,便是我的過錯了。」
郭芙疑惑的皺起眉,「什麼內情?你要隱瞞我什麼?」
「我十分欽佩楊兄此次為襄陽立下的功勞,此刻說他閒話,未免有小人之嫌,只是......」耶律齊苦笑一聲,似是難以啟齒,「那日戰場之上,我恰巧看得真切......」
郭芙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有些急了,「你看見什麼了?還請耶律大哥說清楚。」
耶律齊正了正神色,緩緩開口,「好吧,那我便說了,那日楊兄中刀之時,我雖距離較遠,卻因所處地勢較高,又騎在馬上,是以看得一清二楚,楊兄肩上那一刀.......其實完全可以避開的。」
「什麼?」郭芙一怔。
耶律齊輕輕嘆息一聲,「唉,郭姑娘,我不知楊兄為何如此,但那一刀,確實是他故意受的觀影31.騙取你的關心
耶律齊的話緩慢而沉重地落下來——
郭芙右手下意識摸上腰間佩劍,只是劍刃才剛出鞘,便飛快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營房不遠處還有幾個小兵在站崗,他們雖不會失禮地故意探聽這邊的對話,但若動靜鬧得太大,不可能不過來查看。
她閉了閉眼,將微露寒芒的長劍收了回去。
「耶律齊,你知道非議我襄陽功臣是什麼行徑嗎?」
耶律齊瞳孔微縮,郭芙生氣在他意料之中,可為何是對自己生氣?難道不該憤怒於被楊過欺騙?
他有些急了,語速快了幾分,「郭姑娘,那日楊兄確實有主動將身上空當暴露在敵兵刀下的舉動,他這樣做或許是有——」
「楊大哥獨自深入敵軍王座!獨自重創了阿里不哥!」郭芙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臉色陰沉下來,「這般兇險之事,當日換作除了我爹爹之外的任何一個人,只怕都不可能活著回來!」
郭芙冰冷的目光中壓著怒氣。
「萬幸中的萬幸,楊大哥撿回了一條命,至今還臥傷在床,全軍上下,全城百姓,哪個不感激他?每日都有人到郭府門前送雞湯,送補品,襄陽城大街小巷連三歲孩童都知道楊大俠是為了保衛襄陽才受的傷!你倒好,竟在這裡質疑他受傷的真假?」
耶律齊張了張嘴,郭芙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耶律齊,那一日你帶了多少兵?殺了多少敵?楊大哥重傷阿里不哥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後方安安穩穩地騎著馬,居高臨下地看他身陷重圍?看的很過癮嗎?」
她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諷。
「你看得可真清楚啊!戰場上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你倒是有閒心盯著同僚的一舉一動,連人家能不能躲開敵軍的每一刀都看得一清二楚,這般眼力,用在殺敵上不好嗎?」
耶律齊臉色微變,郭芙已經懶得再看他,「今日這話我就當沒聽見,以後請你不要再說了,不然我定要報給我爹爹,治你一個非議同僚,動搖軍心之罪!」
郭芙說完,轉身便要走。
耶律齊連忙上前一步,再次抬手攔住她,語氣無比真誠,「郭姑娘,我並非要質疑楊兄,我也欽佩他在戰場上的勇武與果決,但我只不過是把看到的畫面描述出來罷了,他確實只要一側身便能躲過那一刀,偏偏硬生生受了,難道郭姑娘就沒有半點懷疑他這樣做的目的嗎?」
郭芙停下腳步,臉色鐵青的看著耶律齊,此時若不是在軍營裡,以他們兩個人的身份鬧起來跟那些小兵不好交代,她的長劍早已經出鞘數次了。
「好,既然你非要這樣說,」她一字一頓,「那你告訴我,楊大哥在著急逃命的時候,不立刻衝殺出來,反而先要讓自己重傷,目的是什麼?」
耶律齊垂下眼,直白的說出自己今日所言想要讓郭芙明白的事,「郭姑娘,楊兄重傷之後,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日日騙取你的關心,或許這便是他的目的!」
郭芙愣了一下,隨即氣笑了,「楊大哥住在我家裡,我們天天見面,我想什麼時候關心他就什麼時候關心他!他腦子壞掉了不成?要用這種九死一生的辦法來騙我的關心?」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我原先當你是個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如今看來,是我看走了眼!」
說完,她翻了個白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耶律齊站在原地,望著她那氣鼓鼓的背影,眉頭深深擰起,這和他預想的局面完全不一樣......
他以為郭芙會憤怒,會懷疑,會去質問楊過,到時兩人之間自然分崩離析,可她竟然無條件地相信了那個人?
看來,自己怕是再沒有任何指望了,耶律齊垂下眼眸,黑沉的眼色中帶著深深的無奈。
走在襄陽城的街道上,郭芙還是很生氣。
耶律齊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她簡直為自己曾經對他有過好感而感到羞愧......
隨著離郭府越來越近,她才漸漸冷靜下來,據這幾年的相處了解,耶律齊向來是個心懷大義之人,從沒這樣背後議論過旁人,失望之餘,郭芙也生出了幾分疑惑——
他到底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說到底,郭芙還是不願意懷疑軍營中任何一個為襄陽而戰的人,或許耶律齊是真的看到了什麼讓他誤會的事?這次重創阿里不哥,楊過不可能有問題,那一定是耶律齊看錯了!
她加快了腳步,她要趕緊回去找楊過問清楚,那天他受傷時的每一個細節,她都要知道。
回到郭府,楊過這廝果然又沒有好好喝藥。
郭芙搬了個凳子坐在一旁,就盯著家丁給他餵藥。
楊過臉色有些尷尬,「芙妹,其實......我這兩天手能動彈了,可以自己喝藥的。」
郭芙直直地看著他,一臉嚴肅,不說話。
楊過無奈,只得再次接受家丁認真的餵藥服務。
家丁餵完了藥,端著碗出去了,郭芙還坐在凳子上,雙手環抱,嚴肅地盯著楊過看。
楊過被她看得有些緊張,正想找個鏡子看看自己今天的儀容是不是哪裡不合適,就聽郭芙聲音淡淡地開了口。
「我都已經知道了。」
郭芙知曉楊過腦子聰明,要是直接問他受傷時的詳細情況,只怕他會因不想讓自己擔心而說得避重就輕,不如先試著詐他一下......
楊過聞言一愣,「知道了什麼?」
「哼。」郭芙冷哼了一聲,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關於你肩上的傷是怎麼來的,我全部都已經知道了!」
楊過眼睛瞬間睜大,臉色都白了一分,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起來,不敢狡辯,「芙,芙妹,我不是有意要騙你,我只是想著,若我重傷,或許能得到你的關心......」
郭芙愣了愣,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眼睛瞪得比他還大,「你說什麼?你真是故意受傷的?觀影32.告白
「不不不!也不完全是故意的!」楊過慌忙從床上站起來,伸手想去拉被他惹生氣的心上人。
郭芙立刻瞪著眼看他那抬起來的胳膊,「坐回去!老實點!」
楊過剛伸出的手指尷尬地動了動,訕笑著坐回床上,乖巧地把手平放在腿上,「芙妹,我能解釋的......」
「哼!」郭芙氣得不輕,「到底是什麼情況,你給我老實說清楚!」
楊過身子筆直地坐在床邊,抬頭看著滿臉怒容的芙妹,心裡一陣緊張,可他如今不敢再對她有半分隱瞞,只能聲音乾澀地開口,「其實那日,敵軍從斜後方偷襲,刀鋒剛落在我肩上之時,我便已經察覺到了,只是......只是......」
郭芙直直地盯著他,等他往下說。
楊過喉結滾了滾,聲音帶上了幾分顫抖,「那時我剛巧遠遠看見你朝我衝來......」
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又看見了那一日只為他而來的那團火。
「我看到你在為我拼命,我想,你一定是關心我,緊張我,想要保護我。」楊過臉頰微微泛紅,「我......還想要更多,還想要更多芙妹的關心。」
他毫不遮掩地說出自己的妄念。
郭芙聽著,絲毫沒有又被表明心意的羞澀,反而又一次瞪大眼睛,「所以你就是腦子壞掉了?因為這種蠢念頭,就故意把自己送到敵軍刀下?」
「不是不是,」楊過連忙否認,「這不是蠢念頭,還有,我當時雖察覺到了後方刀鋒,但眼前數倍敵手的攻擊也已殺到,兩相比較,前方的敵人必須優先解決,那肩上的傷便在所難免,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偷偷觀察著郭芙的臉色,「我當時確實可以早一瞬將斜後方的攻擊連人帶刀一起震開,那樣我應該只會受輕傷,可我實在貪心,便遲鈍了那一瞬......」
他神色尷尬地低下頭,「所以受傷的事,也不全是我故意的,只是如今......傷勢稍微重了點。」
郭芙無比氣惱,「這是稍微重了點嗎?刀口再深一點,你這條胳膊就別想要了!你是覺得你僅剩的一條胳膊也多餘,想一併丟掉是吧?」
楊過窘迫地垂著頭,又忍不住抬頭去看她的臉色,見她這般生氣的樣子,乾脆利落地認錯,「對不起,芙妹,是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會了。」
「哼!」郭芙氣哼哼地坐下,把臉扭到一邊,「剛才在軍營裡,耶律齊說你是故意受傷,我還罵了他一頓,想不到你還真是這個心思!」
楊過聽到耶律齊的名字,頓時如臨大敵,連忙緊張地問,「芙妹,你說......耶律齊,耶律兄他說我什麼?」
「哼!」郭芙白了他一眼,「你故意受傷的事,被耶律齊看見了!」
「這不可能!」楊過立刻反駁,「當時的情況確實危急,不管我如何應對,那一刀我都躲不開,他說他看見我故意受傷,絕對是在撒謊!」
「他是撒謊,難道你就能好到哪去?」郭芙氣哼哼地看著他,「故意遲鈍那一下,讓自己從輕傷變重傷,你楊大俠這番舉動,可當真是英明神武!」
楊過聽出她話裡的陰陽怪氣,立刻垂下腦袋再次道歉,「對不起,芙妹,我再也不敢了,只是耶律兄跟你說那些話是不懷好意的,你可千萬不要信他。」
郭芙還是很生氣,她盯著眼前這個男人,他垂著頭,活像是受了什麼委屈似的,這讓她一肚子火沒處撒,這人現在重傷未愈,打是打不得,剛罵兩句,他認錯便這麼快,讓她也罵不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我就不明白了,你現在住在我家裡,爹爹那麼重視你,你又給襄陽接連立了那麼大的戰功,我們全家都那麼關心你,難道還不夠嗎?至於你冒這等性命危險?」
楊過抬起頭,眼眸微微泛紅,帶著藏不住的執拗,「不夠。至於。」
他這樣認真地回答。
郭芙對上他眼中那灼人的深邃,心尖不由得一顫,目光下意識躲閃了幾下,不敢再直視他的雙眼。
可楊過的話還在繼續。
「我想要更多芙妹給我的關心,那日你看見我腿上的傷疤後,便花心思為我找來了祛疤的藥膏,我從不敢在你面前示弱,總想將最強大的一面展現給你看,以為只有那樣你才會看得起我,可你並沒有嫌棄我的傷疤,也沒有鄙夷我的軟弱。」
「我便想著......若是哪一日,我受了別的什麼更重的傷,你會不會更關心我呢?」
「你,你......」郭芙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你是真的腦子壞掉了嗎?我的關心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嗎?」
「當然。是最重要的。」楊過深深望著面前的姑娘,視線一瞬也不肯移開,「芙妹,我喜歡你。從見你第一面起,心中便只有你一人。」
郭芙怔在原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這段時間以來,她一直都在刻意忽視楊過對她的心意,可他卻從未退縮,一遍又一遍地,直白地,毫不遮掩地表明著——
似乎非要說到的她再也忽視不了為止。
「在古墓中暗無天日時,我心裡想的是你。在華山之上渾渾噩噩時,我心裡想的是你。在東海之濱彷徨無措時,我心裡想的是你。在無數個生不如死的瞬間,我心裡想的,都是你。」
郭芙慌張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腳下踉蹌了一下,把凳子帶倒在地,她也顧不上扶,轉身就要往外走。
「你,你......你真不害臊!」
她才剛走了兩步,身後一道身影閃過,已擋在她面前。
楊過直直地望著她,目光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決,他不想再讓她裝作沒聽見自己的心意了。
耶律齊始終在一旁虎視眈眈,芙妹善良單純,分辨不出那人的狡詐心思,楊過卻不敢再繼續放任下去了......
「芙妹,我從始至終,心中所愛只有你一人。」他繃緊了身子,耳根和脖頸早已紅透,「我知道言語太過蒼白,我從前做錯的事情太多,你不願意信我也實屬正常,可我想長久地陪在芙妹身邊,用一輩子來證明我對你——」
「你別快再說了!」郭芙一張小臉已經紅了個徹底,她別著臉不敢看他,聲音又急又亂,「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慌亂地擺著小手,「你先休息吧,我還有事呢!」
說完,她繞過面前的男人,拔腿就跑,再不給他攔住自己的機會。
楊過望著她的背影,眼底的紅漸漸漫開,最終漫成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
「知道了......便好觀影33.待到襄陽解圍日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郭芙總覺得和楊過之間的相處變了味道。
以前懷疑他對自家別有圖謀的時候,她反倒能正常相處,除了偶爾覺得這人太顯擺,太囂張之外,倒也沒什麼不好的。
可如今,對上他那毫不掩飾的眼神,過分直白的話語,讓她動不動就手忙腳亂,連跟他說話都時常會不利索......
郭府後院裡,郭芙坐在石桌邊,兩手託著臉,想起這些天與那人的相處,忍不住小聲抱怨道,「那傢伙果然還是太囂張了!」
兩個小娃娃在院中的花圃邊追蝴蝶,玩的累了又跑來郭芙身邊撒嬌,郭襄抱著姐姐的胳膊晃,「大姐,今天帶我們上街玩好不好嘛!我知道你最近心情可好了!」
郭芙笑著伸手點了點她的小腦袋,「我心情好不好,你個小傢伙能知道?」
小郭襄得意地揚起肉嘟嘟的小臉,「我當然知道啦!因為姐夫每天都在逗大姐開心呀!有姐夫在家裡,大姐可開心啦!」
郭芙一愣,自己很開心嗎?她恍然發現,似乎這段日子以來,心裡那種已經困擾了她幾年的莫名煩躁感,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一旁的郭破虜很是認真的說道,「二姐,大姐跟我們說過,不能管楊大哥叫姐夫的。」
「我就叫!」郭襄吐了吐小舌頭,衝郭破虜做了個鬼臉,又抱著郭芙的胳膊撒嬌,「反正他早晚都是姐夫嘛!大姐你早點和他成婚,這樣你就會每天心情都很好啦!」
郭芙臉上一燙,伸手去捏郭襄的小臉蛋,「你個小丫頭,要是再胡說,我就讓你抄十頁大字!」
郭襄小臉被捏得鼓起來,奶呼呼地求饒,「好嘛好嘛,我不叫他姐夫啦!大姐你快帶我們上街玩去吧!」
三人正鬧著,院門口忽然閃出一道人影。
楊過站在那裡,肩上的白布早幾日已經拆去,傷勢算是好得差不多了,他穿著一身青衫,頭髮束得齊整,整個人看著精神了許多。
郭芙一抬頭,正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想起方才郭襄說的那些話,臉頰不由得又泛起了紅,偏偏這時候懷裡的郭襄又喊了一句——
「是姐夫來啦!」
而郭破虜則在旁邊一板一眼地再次糾正,「二姐,不能喊姐夫,要喊楊大哥。」
郭芙這下連耳尖都紅了。
楊過走進來,先彎腰揉了揉郭襄的腦袋,又拍了拍郭破虜的肩膀,這才直起身看向郭芙,他的目光在她發紅的臉上停了一瞬,眼神裡滿是灼熱,溫聲道,「芙妹,剛才軍營傳來消息,阿里不哥死了,郭伯伯和郭伯母已經去城樓議事了,我們也過去吧。」
郭芙連忙站起來,臉上的紅還沒褪盡,聲音卻已嚴肅起來,「阿里不哥死了?」
這段時間蒙古那邊一直沒動靜,就是因為阿里不哥始終重傷未愈。
蒙古大營裡兩個王子的人馬僵持不下,私下裡鬧出過不少打鬥,據說為了給他治傷,蒙古那邊又派了一支隊伍過來,帶著幾個有名的草原大夫,可大夫們再怎麼吊命,阿里不哥那口氣終究還是沒撐住。
之前襄陽這邊就討論過,只要阿里不哥一斷氣,蒙哥便必定會換一個統帥來接替已經失去信任的忽必烈,而忽必烈若不想灰溜溜地被召回大漠,就一定會在新統帥到來之前,搶先對襄陽下手。
之前阿里不哥活著時,有他的人馬牽制,忽必烈不能擅自出兵,如今阿里不哥一死,這道枷鎖就斷了。
郭芙連忙招呼府中下人看好兩個孩子,快步朝院外走去。
楊過跟上來,將軍營裡傳來的消息詳細說了一遍,據城樓上眺望的人回報,蒙古大營那邊確實已有異動。
郭芙邊走邊看他,目光落在他肩上,遲疑了一下,「楊大哥,你也要一起去嗎?」雖說傷口已經拆了線,可到底才養了這些時日,她心裡不免有些擔心。
楊過察覺到她的目光,心中一熱,笑著活動了一下胳膊,「芙妹別擔心,我的傷已經全好了,這都多虧了芙妹這些時日的貼心照料。」
他說這話時,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溫情,郭芙被他看得心頭一跳,別過臉去,耳根又燙了起來,這人最近總用這種直勾勾的眼神看她,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不再搭理他,加快腳步往前走。
兩人很快到了城樓上——
遠處蒙古軍營方向有些許煙塵滾動,隱約能聽見嘶喊聲隨風傳來,是阿里不哥的手下正在鬧事,但他們群龍無首,陣腳已亂,戰鬥力遠不如忽必烈的人馬。
黃蓉站在城樓上,遠遠望著那片煙塵,眉頭微蹙,「按現在的情況,忽必烈最晚明天就能穩住局面,我們得提前做好準備。」
她簡單部署了一番,命各部將領先回軍營整備隊伍,楊過如今是襄陽城內實力僅次於郭靖的高手,自然也被放在了重要位置。
郭芙聽完部署,忍不住又多看了楊過的肩頭一眼。
楊過時刻留意著她,察覺到她的擔憂,心頭又是一暖,他側過身,將左手伸到她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芙妹,我的傷真的全好了,要不......你再檢查一下?」
郭芙看了他一眼,下意識抬起手,又猛然覺得這舉動太不合適,正要縮回去,楊過卻早有預料,左手往前送了送,不偏不倚地拖住了那隻小手。
郭芙愣了愣,一時間竟忘了做出反應。
楊過眼睛一亮,臉龐因為緊張而染上了紅,他輕輕握住掌心小手,上下左右地晃了晃,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得意,「芙妹你看,真的好了。現在靈活得很。」
郭芙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晶亮的男人,小臉微紅,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正要用力將手抽回來——
楊過卻忽然轉過頭去,視線越過城牆,望向遠方那片煙塵瀰漫的蒙古大營,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聲音卻沉了下來,「芙妹,很快了。我們很快就能把蒙古人打退,到那時......便再無戰火硝煙。」
郭芙一怔,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她時常聽爹娘說起宋蒙局勢,說來說去,總是找不到破局的希望,他們能堅持的,不過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八個字罷了。
「蒙軍......真的能退嗎?」她的聲音裡帶了幾分茫然。
楊過慢慢握緊掌心裡那隻小手,話語格外篤定,「當然能。」
那些另一個世界能做成的事,他們並肩而戰能做成的事——「我們也定能做成。」
楊過垂眸看著身側的姑娘,眼中只有她的身影,再容不下其他。
「芙妹,待到襄陽解圍之日......」他的聲音低下去,後面的話他還不敢說出口,可他那毫不遮掩的眼神,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郭芙被他這樣看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只能轉頭繼續去看遠處蒙古大營,強裝鎮定的點頭,「嗯,我們肯定能打跑蒙古韃子的!」
城樓上的風很大,吹得那顏若朝霞的姑娘鬢邊髮絲輕輕揚起,拂過身邊男人的臉龐,纏纏綿綿的許久沒有落下。
楊過的掌心又收緊了一些,帶著些許顫抖,將那溫軟的小手牢牢握住,他再也不會放手了。
待到襄陽解圍之日,便是我與芙妹成婚之時....觀影34.「好。」
三日後,忽必烈傾巢而出,大軍如黑雲壓城,直撲襄陽——
此前與阿里不哥的內鬥已讓他傷了元氣,阿里不哥剩下的人馬他指揮不動,自己的人手又折損不少,戰力遠不如從前。
為了彌補這差距,忽必烈竟驅趕了數千名周邊宋人百姓走在前頭開路,襄陽軍的箭弩對準蒙軍,卻不得不顧忌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但凡宋軍稍有緊逼之勢,蒙古人便當場行刑,慘叫聲混著刀鋒落下。
慘烈,莫過於此。
襄陽軍在殺敵的同時,還要拼死將百姓搶回城中,每一寸推進都踩在血泊裡,每一步後退都伴隨著百姓的哭喊。
郭靖率人從正方直撲,黃蓉在城頭調度弓箭掩護,其餘各將領帶著隊伍,在敵陣中反覆衝殺......
這一仗,忽必烈賭上了一切。
而於千軍萬馬之中,手持重劍的男人再次殺出一條血路——
他看見過另一個世界是如何應對忽必烈的,他們始終留著他一條命,將他牽制在襄陽,在彈幕的指引下以更穩妥的方式先解決蒙古其餘兵力。
可楊過不想學他們了。
他不想再讓這戰爭的硝煙多染郭芙一日眉頭,他要讓她心願得償,他要看到她真心實意的笑容,不是戰場上強撐的鎮定,不是城樓上隱忍的堅毅,而是那種無憂無慮的,什麼都不用擔心的笑......
蒙古退,襄陽安。
芙妹的心願,他來完成。
戰場上廝殺震天,楊過不顧一切地劈開眼前的一切,重劍所過之處,血霧翻飛,在屍山血海中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他要殺忽必烈。
哪怕另一個世界反覆強調過,只要忽必烈一死,蒙哥必定傾巢而來,南宋的壓力會驟然增加。
而連死兩個王子,蒙哥只怕會來的更快。
可他等的就是那一刻,等那個所謂的大汗從大漠深處走出來!
蒙軍驚慌失措的嘶喊中,楊過重劍斬落,忽必烈從王座上翻滾而下,重重摔在塵埃裡,楊過以內力裹挾聲音,渾厚的吼聲壓過整片戰場——
「忽必烈已死!」
那聲音如山嶽崩塌,炸響在每一個蒙古兵心頭,無數人同時回頭,望向王座的方向,可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哪裡還有統帥的身影?
蒙古軍大亂。
原本圍困郭靖的大部分兵力慌亂的分流向王座靠攏,兩軍之間的膠著局面瞬間被改變。
忽必烈對楊過早有防備,在這獨臂小子手裡吃了數次虧,他怎敢不防?原本給他的是和郭靖同等級別的嚴防死守,可楊過的速度實在太快,胯下那匹快如閃電的紅馬,讓他像一道利刃,在混亂的戰場上肆意穿梭,蒙古兵想攔,卻連他的馬尾巴都摸不著。
忽必烈再想退時,已經晚了。
他和那日的阿里不哥一樣,被輕易近了身,或許比那一日更輕易,畢竟今日的蒙軍,遠不如阿里不哥初來時那般齊整壯大。
忽必烈從王座上摔落,身邊的親兵撲上來時,他們的王子已經沒了氣息。
有蒙古老兵看見忽必烈的屍身,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原來王子真的從未與宋軍勾結。
這些日子裡,不止阿里不哥的人懷疑他,就連自己麾下也犯過嘀咕,如今,忽必烈終於是用命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蒙古軍徹底潰敗!
楊過的重劍沒有停,宋軍越殺越勇,咆哮聲震天動地,追著潰逃的蒙軍趕出數十裡,忽必烈圍困襄陽數年,他的名字和他的軍隊,就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襄陽守軍的心頭,今日,這塊巨石終於碎了......
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掀破雲層。
楊過勒住馬,遠遠望向人群中的那道身影。
他今日借了小紅馬,郭芙騎的只是一匹尋常戰馬,可在他眼中,那位女將軍始終是戰場上最耀眼的那一個。
楊過深吸一口氣。
那氣吸得很深,深到胸腔發疼,然後他放聲喊出——
「郭大姑娘!」
他的聲音比剛才宣告忽必烈死訊時更加響亮,那聲音壓過了整片戰場的喧囂,壓過了風聲,馬嘶聲,歡呼聲,讓這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聲音。
「你看一看我!」
「我們成婚!」
「可好啊!!!」
郭芙猛地轉過頭。
她看見那人跨在紅馬上,渾身浴血,臉上髮絲凌亂飄蕩,可他笑得那樣肆意,那樣張揚,那樣不管不顧,像是在她心裡點燃了一團火,一團再也不會熄滅的火。
她愣住了。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心跳得太快,快得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好——!」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好!」「好!」
無數戰士跟著吼起來,聲音一浪蓋過一浪,甚至那些帶著血與汗的吼聲裡,還偷偷夾雜著郭靖的聲音......
郭芙身邊的一個小兵壯著膽子湊上來,笑嘻嘻地幫她趕馬,讓她往楊過的方向去。
可楊過哪裡捨得等她走過來?
他縱馬狂奔,幾乎是在眨眼間便衝到她面前,兩匹馬交錯間,他勒住韁繩,與她面對面,彼此間近得能數清楚她顫抖的睫毛。
他看著她。
那目光比過去的每一天都要灼熱。
「芙妹,」他的聲音在發抖,握韁繩的手也在發抖,可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清清楚楚,「我此生只愛你一人,我想一生一世在你身邊,陪伴你,愛護你......」
「我們成婚,可好?」
郭芙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血汙,看著他被硝煙燻黑的臉,看著他眼中那藏了太多年,太多年的期盼......
她的眼眶有些發熱,可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那笑意壓都壓不住,從眼底漫開,漫過整張臉。
「好。」
很輕很輕的一個字,被遮蓋在無數歡呼聲中,幾乎聽不見,可這個字卻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楊過的耳朵裡,落在了他的心裡。
楊過怔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笑得像個傻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混著臉上的血汙,一道一道地淌下來,狼狽得不成樣子,可他顧不上擦。
他只是急切的伸出手,將未婚妻子的小手緊緊收攏在掌心。
此生,終得圓滿了....觀影35.過芙99
仲春時節,襄陽城熱鬧非凡。
滿城的花紅柳綠,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郭大姑娘和楊大俠成婚的日子。
其實楊過原想再等些天的,畢竟經過連年戰亂,襄陽物資匱乏,他想去外面搜集些大婚用的東西,給芙妹一個最盛大的婚禮。
可襄陽城的百姓們和將士們都等不及了,他們在半年前就見證了這份轟動整片戰場的婚約,眾人等這場婚禮,已經等了太久了......
這些年,襄陽城被蒙古軍圍困了一次又一次,多次彈盡糧絕,朝不保夕,如今蒙古大汗已死,蒙軍內亂,所有蒙軍全部退去,這座飽經風霜的城終於徹底放晴了。
全城上下,都在狂歡。
百姓們想把這場婚禮,當做狂歡的正式開幕。
郭府一時間準備不了太多的喜糖喜餅,城裡的人便自己動手,家家戶戶蒸糕餅,染紅紙,做好了拿到街上與鄰裡交換,便代表著他們已經沾到了兩位新人的喜氣。
新房之中,紅燭高燒,映得一室暖融融的。
楊過站在門口,看著坐在床邊的那個身影,她穿著華美的嫁衣,蓋頭垂下來,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雙瓷白的小手交疊著,安安靜靜地放在膝上。
他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從拜堂時忍到現在的那股酸澀,在這一刻再也壓不住了,他一步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像是在丈量這些年走過的路,從桃花島到終南山,從絕情谷到東海之濱,從戰場到這個紅燭搖曳的洞房,他走了那麼多的彎路,才終於走到了她面前。
喜秤挑開蓋頭。
那張世間絕美的容顏一點點展現在他眼前,燭光映在她臉上,白皙的肌膚泛著淺淺的紅暈,連耳尖都是紅的,她嘴角含著笑,抬起的眸中有星辰綻放。
「芙妹......」他喚她,聲音抖得不像樣子。
然後眼淚就砸了下來,大滴大滴的,滾燙地淌過臉頰。
郭芙嚇了一跳,「你,你怎麼又哭了?」
方才拜堂的時候,這人就莫名其妙掉了好幾次眼淚,惹得觀禮的客人好一陣笑話,好不容易情緒平復了些,這才多大會兒功夫,竟然又哭了。
她站起來想給他擦眼淚,剛起身便被一把擁進懷裡,楊過埋在她肩窩裡,手臂收得很緊,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滾燙的眼淚順著她的脖頸滑下去,有些癢,她不由得掙扎了一下,卻被抱得更緊。
「楊大哥,你抱得太緊啦!」她小聲抱怨,聲音悶在他胸口。
楊過沒有鬆手,聲音沙啞哽咽,「不對,芙妹叫錯了。」
郭芙的臉瞬間紅透了,好一會兒,才從齒縫間擠出極輕極小的兩個字,「......夫君。」
這兩個字讓楊過的眼淚掉得更兇了,手臂又收緊了幾分,「娘子,夫人,我的......妻子。」
郭芙被他勒得幾乎喘不上氣,忍不住在他後背拍了幾下,「快鬆手!我要上不來氣了!」
楊過一慌,連忙鬆開些,卻還是攬著她的腰不肯放,他低頭看她,燭光下的那張臉近在咫尺,眉眼盈盈,唇瓣微抿,紅暈從頰邊一直燒到耳尖......
「芙妹,」他眼神逐漸迷離,喃喃道,「我們成婚了,我們真的成婚了。」
郭芙被他那雙紅通通的眼睛盯著,心跳快得發慌,「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別哭了。」
楊過卻還在顫聲問著,「這不是夢吧?這是真的對不對?」
郭芙瞪他一眼,忽然眼珠一轉,伸手捏住他的臉,把那張俊臉上的肉扯出老長,忍笑道,「疼不疼?」
楊過愣愣地看著她,恍惚地搖了搖頭,「不疼。」
郭芙撇撇嘴鬆開手,看見他臉上紅了一片,又有些心疼,便拿袖子替他擦眼淚,動作很輕,「好啦,我看你是腦子又壞掉了!快別哭了。」
楊過心念一動,再次將人攏進懷裡,這一次沒有抱得太緊,只是讓她的臉貼在自己胸口,讓她聽那顆為她跳動了無數日夜的心,過了好半晌,這個過分激動的新郎官才終於平復下來......
兩人喝了合巹酒,琥珀色的酒液映著燭光,交纏的手臂像是再也不會分開。楊過放下酒杯,抬手為她拆解發冠,他做得很慢,每一根簪子都輕輕取下,每一縷髮絲都仔細理順,生怕弄疼了她,梳子從發頂滑到發尾,一下一下,像要把餘生的溫柔都用在這一刻。
兩人剪下的髮絲被他親手綁在一起,小心地收好,放在枕邊。
每一個步驟,他都做得極為認真,絲毫不敢馬虎......
終於,大紅色的床帳落下,將一室燭光隔成朦朧的暖色,楊過看著身側的新婚妻子,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膛。
郭芙已經害羞得要把整個人藏進被子裡了,她側躺著,背對著他,耳朵紅得幾乎滴血,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像是想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
楊過翻過身,從背後輕輕攬住她,感受到她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掙開,他慢慢將她扳過來,讓她面對自己。
「芙妹......」他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喑啞。
郭芙閉著眼,睫毛顫抖著,不敢看他,紅燭的光透過帳幔落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那層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鎖骨。
楊過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的唇落在她額頭上,很輕,像試探,她沒有躲。落在眉心,落在鼻尖,落在微微顫抖的眼瞼上,她還是沒有躲。他終於貼上她的唇,那隻敢在夢裡觸碰的柔軟,此刻真真切切地在他唇下,帶著她獨有的清甜氣息。
他呼吸逐漸急促,卻不敢用力,怕驚了她,只是輕輕地貼著,感受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臉頰,她忽然也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那根繃了許久的弦,斷了。
他的吻變得急切起來,掌心貼上她的腰,隔著嫁衣都能感受到那纖細的曲線在微微發顫。
嫁衣一層層褪去,紅燭在帳外靜靜燃著,他的指尖划過她的鎖骨,她發出一聲極輕的,貓兒似的聲響,鑽進他耳朵裡,像是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
然後——
帳中安靜了一瞬。
兩人面面相覷,楊過窘迫得整個人都紅透了,郭芙尷尬地躲閃了幾下視線,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個......很晚了,我們還是睡覺吧。」
楊過抿著嘴,猛地將人壓在懷裡,聲音悶悶的,「不對,剛才是失誤,我們再試一次......」
郭芙不想打擊他的自信心,乖順地應了聲,「哦,那好,好吧。」
但很快她就後悔了......
直到窗外天光破曉,某個不要臉的男人還纏著她不肯撒手,「再試一次......就試最後一次。」
郭芙嗓子都啞了,一腳踢在他腰間,「滾啊!大騙子!」
楊過笑著將她緊緊攏入懷中,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個吻,「芙妹,我們要一生一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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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作者碎碎念:這篇文到這裡就全部完結啦!其實本來是準備在上一章就結束的,但這個過哥前面十幾章給他寫的太慘了,還是給他個大婚吧。
原本還準備再寫幾個小番外的,但是觀影篇的後半部分(過哥找丈母娘認錯之後)寫的很費腦子,這個過哥確實做了很多不是人幹的事,我是怎麼寫都覺得芙妹委屈,兩人關係的轉變沒辦法做到十分自然,最終寫成這樣我已經盡力了,頭都快禿了,所以目前是沒腦力再寫其他番外了......
感謝我的讀者寶寶們這兩個月來的陪伴,這篇文就讓我們在這裡說再見吧!
最後,再讓我們一起說一遍——
過芙99!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