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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14章黎明别章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114章黎明别章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极其晦暗的、介于铅灰与鱼肚白之间的微光,沉沉的夜色仍顽固地笼罩着大地,将奉顺城的一切都包裹在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之中。

  陆军总医院后栋的隔离区,更是陷入一片深沉的、万籁俱寂的阒然。

  三下短促轻扣带着不容耽搁的急迫感的敲门声,骤然划破了这份静谧,敲在了隔离病房厚重的乳白色木门上。

  几乎是敲门声响起的同时,房间内靠窗的那张床上,原本闭目浅眠的顾砚峥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拂晓前最浓的黑暗里,依旧清明锐利,不见丝毫初醒的迷蒙。

  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几步便走到门边,拉开了门上传递窗的小门。

  窗外,是一名穿着军装、神色凝重、眼底带着血丝的年轻副官,手里捧着一个封着火漆的、标着「加急绝密」字样的牛皮纸文件袋。

  副官见到顾砚峥,立刻挺直脊背,压低声音急促道:

  「参谋长,紧急军情!

  南线三号电报站发来的绝密急电,顾大帅请您立刻过目定夺!」

  顾砚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伸手接过文件袋。

  借着走廊里昏暗壁灯的光线,他快速拆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电文纸,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密码译文。

  电文内容不长,但字字千钧——

  南线重镇宁远,因近日李大帅强征粮秣与拉丁引发大规模民变,乱民与当地驻军一部哗变士兵合流,

  已攻占宁远城防司令部及电报局,扣押了北洋政府委派的行政专员,并通电宣布「自治」,要求减免粮税、惩办贪墨军官。

  局势一触即发,且有情报显示,南系军阀刘铁林所部正在宁远边境频繁异动,似有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之嫌。

  宁远是直系南部门户,战略位置紧要,一旦有失,或落入南系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电文末尾,是大总统亲笔批示:

  着顾镇麟即刻前往处理,平息事端,震慑南系,必要时可采取一切手段,务必稳定宁远。

  顾砚峥的眸光骤然转冷,方才那一丝因黎明将至、隔离将尽而生的、几不可察的松弛感瞬间荡然无存,周身的气息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属于军人的杀伐决断重新回到了他的眉宇之间。

  「知道了。通知直属卫队,一小时后火车站集合。

  通知陈副官,按一级战备方案准备,要快。」

  「是!」

  李副官低声应道,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军靴踏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迅速远去。

  顾砚峥关好传递窗,就着室内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又迅速将电文浏览了一遍,将其上的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中。

  然后,他将电文纸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随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这次是刻意放轻的。

  随即,是廖其昌医官压得极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参谋长,苏小姐的最终血液及体征综合分析报告出来了。」

  顾砚峥再次拉开传递窗。

  廖医官将一份装订整齐的、盖着检验科红色印章的报告递了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声音也轻快了些:

  「参谋长,好消息。苏小姐连续七日的血液追踪检测,各项指标均稳定在正常范围,未发现任何已知烈性传染病病原体感染迹象。

  其颈外伤愈合良好,无感染化脓。

  结合其七日观察期内无发热、咳嗽、皮疹等任何临床症状,可以确认,苏小姐未感染相关时疫,身体状态良好,符合解除医学隔离观察标准。」

  顾砚峥接过那份报告,目光在「准予解除隔离」的结论和下方廖医官与另一位主任医官的签名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那一直悬在心头的、最后一丝因她安危而起的隐忧,终于彻底放下。

  「有劳。」

  他低声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按规程办理出院手续。另外,她体质偏弱,有些贫血迹象,后续的饮食调理与注意事项,劳烦你写一份详细的建议,交给……」

  他顿了顿,改口道:「让人交给随后会来李婉清小姐即可。」

  「是,参谋长放心,卑职明白。」廖医官会意,躬身应下。

  顾砚峥颔首,不再多言,轻轻关上了传递窗,并从内里将其锁好。

  他拿着那份薄薄的、却承载着「平安」二字的报告,转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房间另一侧那张床上。

  苏蔓笙还在沉睡。

  或许是连日的惊吓、学习与今日即将「获释」的放松心情交织,她睡得比往日更沉些。

  晨光熹微,室内光线昏暗,只能依稀看见她侧卧的身影,蜷缩在素白的薄被下,隆起一个安静的弧度。乌黑的长发如云般铺散在枕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秀气的眉,和紧闭的、睫毛长如蝶翼的眼眸。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唇瓣微微开启一线,透着一股全然的、毫无戒备的恬静。

  被子被她无意识地揽在怀中,仿佛抱着最安心的依靠。

  顾砚峥放轻脚步,走到她的床边,驻足,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手中的报告仿佛还带着检验室的微凉,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温软。

  这七日,如同一个被偷来的、不真实的梦。

  梦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有她时而惊慌时而专注的眼眸,有她睡着时毫无防备的容颜,也有这间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房间里,流淌的微妙而安宁的时光。

  但梦,终究要醒。

  他是军人,肩上有卸不下的责任,眼前有必须平息的烽火。

  他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滑落到她肩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确保她不会受凉。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睡衣柔软的布料,和其下温热的肌肤。那触感让他心头微动。

  然后,他微微俯身,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下。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他身上清冽的、即将远行的气息。

  他凝视着她沉睡中恬静的容颜,那总是微微蹙起、带著书卷气的眉,那长而翘的、在眼睑下投出阴影的睫毛,那秀挺的鼻梁,和那淡色的、微微开启的唇。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一个极轻、极柔、如同朝露滴落花瓣、又似微风拂过湖面的吻,带着不容错辨的珍惜与一种近乎告别的意味,轻轻印在了她光洁微凉的额间。

  睡梦中的苏蔓笙似乎感觉到了额间那一点陌生的、温软的触感,和拂过脸颊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微热呼吸。

  她无意识地、极其细微地蹙了蹙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嘤咛的咕哝,然后,像是要追寻那点温暖,又像是单纯地调整睡姿,她侧了侧身,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了柔软蓬松的枕头里,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再次沉入了更深的梦乡。

  顾砚峥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她这无意识依赖般的动作,深邃的眼眸中,那层冰封的沉静之下,汹涌的、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有不舍,有怜惜,有对即将到来的分离的微涩,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更深沉的东西。

  他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无奈与温柔的笑纹。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调皮的发丝,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这次,」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声音,低低地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承诺的喑哑,

  「我要先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仿佛要将她此刻的容颜镌刻心底。

  「笙笙,」

  他终是唤出了这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却从未当面叫过的暱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到门边,拿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挺括的外套。

  然后,他握住门把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拧动,拉开一条缝隙,侧身闪了出去,又轻轻地将门带上,确保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拂晓,几不可闻,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那个短暂而微妙的「七日」,彻底关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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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尽头,值夜的卫兵早已肃立。陈副官双手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熨烫得笔挺、肩章与领章熠熠生辉的墨绿色将校呢军装,以及锃亮的武装带和佩枪,恭敬地等候在那里。

  见顾砚峥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

  「参谋长,直属卫队已集合完毕,车辆、专列均已安排就绪。

  南线急电,宁远乱民已开始冲击城郊军火库,刘铁林部一个先遣团已越过争议边界线,向宁远方向移动。

  大帅令,务必在午时前控制住宁远局势,震慑南系。」

  顾砚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接过军装。

  他一边快步朝着专设的更衣室走去,一边利落地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和马甲,随手递给身后的陈副官,然后拿起军装,动作迅捷而精准地穿上。

  挺括的衣料包裹住他挺拔的身躯,金色的肩章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他系好武装带,检查了佩枪,将刚刚那份紧急电文放入贴身的内袋,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军刀。

  「通知先头部队,乘装甲车先行,控制宁远火车站及电报局,切断乱民与外界的通讯联系。

  命令炮兵营,在城外预设阵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电告刘铁林,」

  顾砚峥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警告他,他的先遣团若敢踏入宁远城防炮射程一步,视为对我北洋宣战,后果自负。」

  「是!」陈副官肃然应道,快速记录着命令。

  顾砚峥已走到楼梯口,正欲快步下楼,却见沈廷也穿着整齐的军医官制服,提着一个小型的急救箱,匆匆从另一头赶来,脸上是罕见的凝重。

  两人在楼梯转角相遇,目光交汇,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肃杀与了然。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顾砚峥只是朝沈廷微微颔首。

  沈廷亦点头回应,沉声道:

  「医疗队已集合,外科器械和药品正在装车。」

  「走。」

  顾砚峥吐出一个字,转身,率先迈下楼梯,步伐迅疾如风。沈廷紧跟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已然被紧张气氛笼罩的陆军总医院主楼大厅。

  门外,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斯蒂庞克轿车已发动引擎,低吼着等候。

  更后面,是几辆罩着帆布的军用卡车,上面堆满了标注着红十字的医疗物资箱,医护人员正紧张而有序地进行最后的清点固定。

  顾砚峥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沈廷也坐进了副驾驶。陈副官小跑着拉开驾驶座的门。

  「去火车站。」顾砚峥沉声下令。

  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医院大门,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泛着青灰色晨光的街道。

  几辆装载着医疗队和物资的卡车紧随其后。

  陆军总医院方才那因紧急集合而短暂出现的熙攘与忙乱,随着车队的离去,迅速冷却下来,重新陷入一片异样的、近乎空虚的寂静。

  大部分经验丰富的外科医官、护士都被抽调,只留下少数人维持基本运转。

  原本随时可能有伤员送入的急诊通道空空荡荡,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座平日里总是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气、充满生与死搏斗痕迹的庞大建筑,在晨光微露中,竟显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寂寥与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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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七日之前,再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