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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134章骤雨忽至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134章骤雨忽至

奉顺的天,总是多变

  晌午还瞧着有些惨澹的日头,未到申时,铅灰色的云层便从北边天际重重叠叠地压了过来,沉甸甸的,仿佛蘸饱了墨汁的旧棉絮。

  不过片刻,细密的雨丝便随风飘洒下来,起初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了线,敲打在医科楼褪了色的红砖墙面上,溅起一片蒙蒙的水雾。

  深秋的冷雨,带着刺骨的寒意,将校园里最后一点暖意也冲刷殆尽。

  一辆溅满泥点的军用吉普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在奉顺大学医科楼前猛地刹住。

  车轮带起的水花,泼洒在路旁早已凋零的灌木丛上。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沈廷。

  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皱巴的军便装,外面随意罩了件半旧的橄榄绿雨衣,帽子也没戴,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一下车,目光便急切地投向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顾砚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将校呢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阴雨天里也闪着冷硬的光泽。

  外面罩着同色系的军用呢子大衣,大衣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一圈。

  他没穿雨衣,也没打伞,只擡手正了正头上那顶同样湿漉漉的军帽,帽檐下的面容,比离开奉顺前似乎清减了些,线条更加分明锐利,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望向医科楼那熟悉的门廊时,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澜,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只余下惯常的冷肃。

  两人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大步踏入楼内,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而清晰的回响,与楼外淅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楼道里弥漫着福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而特殊的气味,此刻因雨天,更添了几分潮润的阴寒。

  他们径直来到二楼那间最大的外科示教室。

  门半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顾砚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落在沈廷身后半步。

  沈廷已迫不及待地伸手推开了门。

  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无影灯。

  灯下,一个穿著白色小洋裙的身影,正背对着门,

  和一群女同学凑在一起,低头看着摊在操作台上的一本厚厚的解剖图谱,手指在上面比划着,低声讨论着什么。

  正是李婉清。

  「这里,你看林教授标注的,神经束的走向应该是这样,避开这个区域下针,损伤会小很多……」

  李婉清的声音清脆而认真,与平日里娇憨活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廷看着她专注的侧影,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熟悉的一幕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柔软。

  他没立刻出声,只斜倚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一小会儿,直到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似乎因为讨论告一段落,而稍稍直起身,他才清了清嗓子,带着笑意开口唤道:

  「婉清。」

  那声音不高,在空旷安静的实验室里,却异常清晰。

  李婉清背影一僵,随即猛地转过身来。当看清门口倚着的人时,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倏然睁大,里面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光芒,几乎要盖过了头顶的无影灯。

  「沈廷?!」

  她低呼一声,手里的解剖图谱「啪」地掉在操作台上也顾不得了,像只欢快的小鸟,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小小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哎呀,你淋湿了!」

  她跑到沈廷面前,仰着脸看他,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上下打量着他。

  「刚回来,这不,处理完事情就赶过来了。」

  沈廷站直身体,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臂,目光落在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都被这生动的暖意驱散了些许,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怎么,不欢迎?」

  「囫囵个儿回来的?没缺胳膊少腿吧?」

  李婉清不答,反而围着他转了小半圈,仔细查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后怕,

  「我听……听说那边打得很凶……」

  沈廷失笑,擡手,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将那本就因忙碌而有些毛茸茸的发辫揉得更乱了些:

  「傻丫头,自己吓自己。我这不好好站在这儿么?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操作台上摊开的图谱和笔记,语气带了点调侃,眼底却有赞赏,

  「今天这么用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婉清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躲,闻言立刻挺了挺胸脯,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我可努力了!林教授都夸我最近有进步!下次考核,我一定能进第一梯队!」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扯了扯沈廷的袖子,

  「你吃饭了吗?肯定还没吃对不对?饿不饿?」

  沈廷看着她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有些痒,又有些软。

  他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

  「还没。这么努力,该奖励一下。走吧,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好呀!」

  李婉清立刻雀跃起来,方才讨论课业时的认真严肃瞬间褪去,又恢复了活泼娇憨的本性。

  她转身想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和书包,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静静立在门口阴影里的另一人。

  顾砚峥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门内,就站在沈廷身侧不远处。

  他身姿挺拔如松,军大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帽檐下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与这充满学术气息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砚峥!」

  李婉清这才注意到他,忙又打招呼,语气带着熟稔的关切,

  「你也囫囵个儿回来啦?太好了!」

  她心性单纯,见到两人平安归来,只有满心欢喜。

  沈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顾砚峥,又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走廊和更深处紧闭的几扇门,眉梢微挑,转向李婉清,随口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苏蔓笙呢?今天没来?还是先回去了?

  叫上她一起吧。」

  「笙笙?」

  李婉清正低头系着外套扣子,闻言头也没擡,很自然地接口道,

  「她呀,下课就走了。跟她那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邻家哥哥出去了呀。」

  实验室里似乎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两小无猜?」沈廷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追问,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李婉清这才系好扣子,擡起头,看到沈廷脸上的疑惑,又瞥见旁边顾砚峥似乎动也没动,便小声解释道:

  「就是她家里很早给她定的那个……娃娃亲啊!

  从北平来的,那个何先生,你们没见过吧?

  一表人才,英国留学回来的,可斯文了。」

  「娃娃亲?」

  沈廷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下意识地挑眉看向身旁的顾砚峥,

  「这年头……还有这个?」

  他话语里带着几分新派人物对旧式习俗惯有的、不以为然的调侃。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就敏锐地感觉到,身旁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降温了。

  顾砚峥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挺,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帽檐下的阴影,将他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丝毫表情变化。

  但他周身那股本就冷肃的气场,在听到「娃娃亲」三个字时,似乎无声地凛冽、锐利起来,像骤然出鞘的军刀,带着无形的寒意,切割着周遭温暖的空气。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向李婉清,只是那样静静地立着,却让沈廷后面调侃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李婉清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微妙而突兀的低气压,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但并未多想,只以为顾砚峥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

  她挽住沈廷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哎呀,笙笙那么聪明有主意,自然知道该怎么选啦。

  走走走,我们去吃饭,我快饿扁了!

  砚峥一起去呀?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淮扬菜馆子,听说很不错!」

  她仰起脸,看向顾砚峥,笑容明媚,带着毫无心机的邀请。

  「不了。」

  顾砚峥终于开口,声音比窗外的秋雨更冷,更沉,没有任何起伏,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等任何人的回应,径直转身,迈开长腿,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只余下那若有若无的、挥之不去的寒意,和窗外越发急促的雨声。

  李婉清愣住了,挽着沈廷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脸上明媚的笑容僵住,有些无措地转头看向沈廷,小声问:

  「他……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她回想着自己刚才的话,似乎并没有哪里不妥。

  沈廷望着顾砚峥离去的方向,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天光,映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

  他收回目光,看向一脸懵懂的李婉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道:

  「没事。不是你说了什么。是他……大概心情不太好吧。

  连日奔波,又刚处理完麻烦事,累着了。」

  他替顾砚峥找了个再合理不过的借口,也安抚了李婉清。

  「哦……」

  李婉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被沈廷这么一说,那点小小的疑惑也就抛到了脑后,重新雀跃起来,拉着沈廷的胳膊就往外走,

  「那我们快走吧,我真的好饿!听说那家的狮子头和煮干丝可好吃了!」

  「慢点,小心脚下。」

  沈廷被她拉着,无奈地笑了笑,顺手替她拎起落在椅背上的包,目光却又似有若无地,再次瞥了一眼顾砚峥消失的楼梯口。

  两人并肩走出实验室,李婉清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叽叽喳喳地说着这段时间的趣事——

  跟着林教授上课的紧张与收获,新买的哪本书有趣,百货公司到了什么新式的衣料,母亲又念叨她该学着管家了……少女的心事,明媚而琐碎,带着不谙世事的鲜活。

  沈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声,心思却有些飘远。

  走到楼梯口时,他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你见过蔓笙那个……『青梅竹马』?」

  「见过啊!」

  李婉清立刻点头,不假思索地评价道,

  「看着是挺一表人才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穿西装,很斯文的样子,

  听说家世也好,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哎呀,不说这个了,快走快走,雨好像又大了……」

  她的声音渐渐被雨声和脚步声淹没。

  沈廷没有再问,只是撑着伞,将她护在里侧,一同走进了迷蒙的雨幕中。

  冰凉的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想着方才顾砚峥那瞬间冷硬如铁的气场,和毫不迟疑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了某种模糊的猜测,却又不敢,也不愿深想下去。

  雨,越下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