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蔓我心 第135章骤雨惊雷
# 第135章骤雨惊雷
奉顺的夜雨,像是天河倾覆,哗啦啦地泼洒下来,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街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扩散成模糊的光团,道旁的梧桐被疾风骤雨抽打得东倒西歪,枯叶混着雨水,在湿滑的青石路面上打着旋儿,又被车轮无情地碾过。
黑色的福特车缓缓停在了奉顺大学门前那棵叶子早已落尽、只剩虬枝刺向夜空的老槐树下。
车前灯的光柱切开雨幕,照亮了前方紧闭的铸铁校门和门房里透出的、一点如豆的灯火。
「笙笙,到了。雨太大了,快进去吧。」
驾驶座上的何学安转过头,对副驾的苏蔓笙温声说道。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柔和笑意,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在掠过她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的肩头时,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疼惜。
「好。」
苏蔓笙拿起放在膝上的那把素面桐油纸伞——
这是何学安方才执意塞给她的,她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夹杂着风,瞬间扑了满面。
她连忙撑开伞,淡黄色的油纸在车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勉强在滂沱大雨中撑开一方小小的、干燥的天地。
「开车慢些,路滑。」
她站在车外,隔着摇下的车窗,对何学安叮嘱,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了。快进去,别淋着。」
何学安笑着点头,又仔细看了她一眼,才缓缓摇上车窗。
苏蔓笙撑着伞,站在槐树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亮起尾灯,缓缓掉头,最终消失在迷蒙的雨夜和街道尽头。
车灯的光芒消失的刹那,她一直微微提着的那口气,才终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出来。
晚餐是在一家新开的淮扬菜馆,环境清雅,菜色精致。
何学安依旧体贴周到,谈吐风趣,将她在学校的生活、课业进展,甚至奉顺城的新鲜趣闻,都问了个遍,也分享了些自己在英国的见闻。
气氛和缓,仿佛日间在茶社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恪守着「兄长」的界限,再无任何逾越的言行。可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妥帖与温和,这种无微不至却又保持着恰当距离的照顾,让苏蔓笙在放松之余,心底深处,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压力。
那压力并非来自逼迫,而是来自一种「理应如此」的、温柔的期待,像一张无形而柔韧的网,虽不勒人,却无处不在。
她摇摇头,似乎想将这莫名的烦闷甩开,转身准备走向校门。
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
滂沱的雨幕中,街对面那排商铺的屋檐下,黑洞洞的,只有雨水顺着瓦当淌成一片水帘。
但在更远些、靠近巷口的一棵同样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却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车型比何学安的福特更为方正冷硬,线条利落,即使在昏暗的雨夜和迷离的水汽中,也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属于军用的肃杀气。
车旁,似乎……站着一个人。
雨太大,视线模糊不清。
苏蔓笙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向前探了探身子,油纸伞微微倾斜,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
那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车边,没有靠在车上,也没有躲到檐下。
他身姿异常挺拔,没有打伞,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倾盆大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得透湿。
深色的军装大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窄的腰线,只有一道清晰冷硬的下颌线条,在远处街灯极其微弱的光晕折射下,若隐若现。
一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倏地撞上苏蔓笙的心头。
顾砚峥?
是他?
他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样站在大雨里?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让她怔在原地,连伞都忘了扶正,更多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淋湿了她的发鬓和脸颊。
她看着那个模糊而沉默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骤然缩紧,又猛地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震耳的雨声。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不是走向车里,也不是走向旁边的屋檐。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极其稳定地,踏着地上肆意横流的雨水,径直穿过了空无一人的街道,朝着她——
朝着奉顺大学门口,走了过来。
雨幕成了他移动的背景,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却让他的身影在苏蔓笙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湿透的军大衣下摆沉重地垂着,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片水花。
军靴踏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声响,与哗哗的雨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苏蔓笙完全忘记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他穿过马路,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不足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流过紧抿的、线条冷硬的薄唇,流过紧绷的下颌,最后没入早已湿透的衣领。
他的脸色在雨中显得异常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却足以焚尽一切的火。
「顾同学……」
苏蔓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几乎被雨声吞没。
她下意识地,将手中那把淡黄色的油纸伞,努力地、高高地举了起来,试图越过两人身高的差距,遮挡在他同样被雨水浇透的头顶上方。
「你没伞吗?我这……」
她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
一只冰冷、湿透、却异常有力的手,猝不及防地伸了过来,没有去接她递出的伞柄,而是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握住了她撑着伞的那只手腕。
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她整个人被猛地向前一带!
「呀!」惊呼被堵在了喉咙里。
天旋地转间,她撞进了一个同样冰冷湿透、却坚硬宽阔的胸膛。
雨水的气息,混合著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的、带着硝烟与冷铁味道的气息,瞬间将她牢牢包裹。
苏蔓笙彻底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物,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能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那样紧,紧得几乎让她透不过气,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却又奇异地控制着,没有弄疼她。
雨水从两人紧贴的身体缝隙间不断流下,冰冷刺骨,可被他触碰到的皮肤,却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传来一阵阵战栗的灼热。
她的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拥抱上。
她忘记了挣扎,忘记了言语,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僵硬地、被动地靠在他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像是被骤然压缩。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笼罩着天地,也笼罩着这在校门口路灯下、紧紧相拥的两人。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带着被雨水浸泡过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
「能选我么,笙笙?」
苏蔓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雨声太大,一定是雨声太大……
那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更清晰地响起,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一字一字,敲进她的耳中,也敲在她的心上:
「给我一个机会……?」
苏蔓笙彻底惊呆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忘了两人浑身湿透站在瓢泼大雨之中。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似乎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耳边那句低哑的、却重如千钧的话语在回荡。
选他?什么选他?给他机会?什么机会?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视线所及,只有他被雨水浸湿的、紧贴着她脸颊的军装衣料粗糙的纹理,和其下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同样紊乱而炽热的心跳。
直到,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与不舍,松开了些许。
顾砚峥微微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少许距离,但他的手依旧扶在她的腰侧,没有完全放开。
他低下头,目光那样深,那样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挣扎,有决绝,有一丝罕见的慌乱,更有一种不容错辨的、炙热到几乎要将她也点燃的……情愫。
他擡起另一只手,指尖冰凉,带着雨水,轻轻拂过她同样湿透的、贴在脸颊上的发丝,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的目光凝驻在她的眼睛上,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喜欢你,苏蔓笙。」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不是在天空,而是在苏蔓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她最后一丝混沌与怀疑,炸得灰飞烟灭!
她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雨水不断滑落的脸,望着他幽深如潭、此刻却只倒映着她一人身影的眼眸。
心中的小鹿,不,此刻那已不是小鹿,而是一头被惊扰的、横冲直撞的猛兽,在她的胸腔里疯狂地冲撞、践踏,撞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撞得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的心脏,好像真的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全都凝固在了「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上。
他在说什么?
他……喜欢她?
顾砚峥……喜欢她?
这怎么可能?是她听错了吧?
一定是雨声太大,她听错了……听错了……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否认,可他那双眼睛,那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神,还有指尖拂过她脸颊时,那清晰的、冰凉的触感,都在残忍地、无比清晰地告诉她——
没有听错。
「你选他了么?」
见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没有任何反应,顾砚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急切的暗沉,他逼近一步,扶在她腰侧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绷的追问,「你喜欢他?那个……青梅竹马?」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军人的锋利与压迫感。
苏蔓笙依旧沉浸在那巨大的震惊与自我怀疑的漩涡里,直到他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指尖,因为追问而略微用力,
透过湿透的衣料,在她腰侧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她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那种魂飞天外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没……没……没……没有!」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结结巴巴地否认,声音又急又脆,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那傻傻的、语无伦次的模样,像一只受惊后只会重复简单音节的小动物。
然而,这笨拙的、毫无技巧可言的否认,听在顾砚峥耳中,却像是天籁,又像是一道赦令。
他紧蹙的眉头,倏然舒展开来。
一直紧绷的、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般的下颌线条,也悄然放松。
然后,苏蔓笙看见,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容。
不同于平日那种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也不同于面对师长同僚时那种礼节性的、疏离的微笑。
这个笑容,是真切的,从眼底深处漾开,如同阴霾密布的天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灿烂的阳光。
虽然只是浅浅的一弯,却瞬间融化了他眉宇间常驻的冰霜与冷硬,
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少了那份令人望而生畏的凌厉,多了一种近乎少年气的、干净而直白的欢喜。
甚至……带着一丝得逞般的、小小的得意。
「那你选我?」
他低声问,声音里的沙哑褪去,多了几分清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嗯?」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比这漫天冰冷的雨水更加炽热。
「我喜欢你,苏蔓笙。」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坚定,带着一种宣告般的郑重。
然后,在苏蔓笙依旧圆睁的、写满懵然的眼眸注视下,他微微俯身,低下头。
一个微凉、柔软,带着雨水湿意和淡淡烟草气息的触感,轻轻地、一触即分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世界依旧喧嚣冰冷。
可对苏蔓笙来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都在那一瞬间远去了。
她只感觉到唇上那一点微凉而陌生的触感,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滴冰雨,轻轻地、快速地拂过,却在她心底最深处,
激起了滔天的巨浪,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也席卷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忘记了闭眼,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同样被雨水打湿的、纤长浓密的睫毛,和他微微颤动了一下的、紧抿的唇线。
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不知道这一切是梦是真,她只知道,她没有抗拒。
没有抗拒他的靠近,没有抗拒他的触碰,没有抗拒这个……轻吻。
甚至,在他最后再次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拥入怀中,用自己湿透的大衣,将她更紧地包裹住,试图用体温为她驱散一丝寒意时,
她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比她更加狂野有力的心跳。
「笙笙,」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坚定,混在隆隆的雨声中,却清晰无比,
「和我在一起。」
不是询问,是陈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真正的、凄厉刺目的闪电,如银蛇般撕裂了漆黑的天幕,将雨夜中的校门、槐树、相拥的两人,照得一片惨白!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爆开,震得大地都似乎颤抖了一下!
苏蔓笙被这近在咫尺的惊雷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顾砚峥怀里缩了缩。
而几乎就在雷声炸响的同一瞬间——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混杂着雨声和尚未散去的雷声余韵,猛地从她身后不远处的校门门房方向传来,一声急过一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焦灼,
狠狠砸在了苏蔓笙仍旧沉浸在震惊、混乱与一丝隐秘悸动的心湖之上,将她从那亦真亦幻的梦境与现实交织的混沌中,骤然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