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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253章红纸朱砂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253章红纸朱砂

腊月廿四,小年已过,年关愈近,北平城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

  苏宅内也不例外,洒扫庭除,置办年货,下人们穿梭往来,脚步都比平日匆忙几分,为这所暮气沉沉的宅院添上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然而,这表面的忙碌喧嚣,却驱不散某些角落沉积的、更为深重的凝滞。

  苏城彪的书房位于二进院东厢,是整座宅邸最清静也最肃穆的所在。

  推开厚重的花梨木门,一股混合了陈年墨香、线装书页气味以及淡淡檀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书房宽敞,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匝匝摆满了各式典籍,有些书脊已泛黄破损,无声诉说着岁月。朝南是一扇宽敞的菱花格木窗,糊着高丽纸,透进天光,也映出院中那株老槐虬结的枯枝。

  窗前一张宽大的楠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方寿山石雕松竹梅纹的镇纸压着几页信笺,一只天青釉冰裂纹笔洗里,清水映着窗光。

  此刻,苏城彪正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

  他今日穿了身家常的深紫色团寿纹绸面棉袍,外面罩了件石青色缎面出锋马褂,手里捧着一只紫砂手炉,目光却并未落在面前摊开的线装书上,而是凝在书案正中一张巴掌大小、叠得方正的红纸笺上。

  纸是上好的洒金红宣,鲜艳夺目,上面用蝇头小楷,以朱砂工工整整地写着两行生辰八字,下面是几个更小的墨字,标着一个日期。

  苏城彪看了许久,戴着枚水头尚可的翡翠扳指的手指,轻轻在红纸边缘摩挲着,严肃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满意乃至欣慰的笑意。

  何家那两口子,这几日明里暗里的意思,他如何不懂?

  学安这孩子,半年前从法兰西回来,是提过想先立业、婚事稍缓,如今半年过去,何家产业他接手得不错,在汇丰银行也站住了脚,是时候了。

  蔓笙那丫头,去奉顺读了这半年书,心怕是更野了,早点把婚事定下,也好了却一桩心事,拴住她那总想往外头飞的心。

  这日子,是特意让管家去白云观后街,请那位号称「铁口直断」的崔半仙给合的,说是天作之合,上上大吉。

  他瞧着,也确是个好日子。

  正思忖间,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苏城彪敛了笑意,将红纸笺往手边挪了挪,并未收起。

  门被推开,苏呈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几本蓝布封皮的帐册,穿着件半旧的深灰色哔叽长衫,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常年与琐碎家务、不甚景气的家族产业周旋而生的倦色与沉郁。

  「爹,」

  苏呈上前几步,将帐册轻轻放在书案空处,

  「这是今年米庄和绸缎庄的年终结帐,您过过目。南边的帐款收得不大顺利,有几笔旧帐,怕是要不回来了。

  开源节流之下,盈余比去年少了三成。」

  他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苏家早已不复祖上荣光,这些年全凭几间祖产铺面和些微田租撑着体面,实则内里日渐空虚,他是长子,这份沉重,感受最深。

  苏城彪「嗯」了一声,目光在帐册封皮上扫过,并未立刻去翻,反而朝苏呈招了招手,脸上难得露出些舒缓神色:

  「呈儿,你来得正好。帐目的事稍后再说,先来看看这个。」

  他拿起那张红纸笺,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

  「瞧瞧,崔半仙给你妹妹和学安挑的好日子。八字合得极好,日子也顶吉利。」

  苏呈目光落在父亲手中那抹刺眼的红上,心头猛地一沉。

  他接过红纸,那薄薄的纸片此刻却仿佛有千钧重。上面并排写着的两个生辰,他自然认得,一个是小妹蔓笙,另一个是何学安。而下方那用浓墨小楷标出的日期——

  二月十六——

  更是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眼帘。

  「爹,」

  苏呈擡起眼,眉头深深蹙起,声音不由得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迟疑与劝诫,

  「笙笙她……还在奉顺上学,学业未竟。况且,学安半年前回来时,不是也提过,想先专心事业,

  婚事可以稍晚几年再议么?如今才过去半年,何必如此着急?」

  「上学?上什么学?」

  苏城彪脸上的那点缓和瞬间消失,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不悦,

  「一个女孩子家,识得几个字,懂得些道理便足够了。自古以来,女子讲求的便是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整日抛头露面,在外头读那些个新式学堂,像什么样子?」

  他越说,语气越严厉,手中捻动的紫檀佛珠也加快了速度,发出轻微的、令人心焦的磕碰声,

  「先前允她去奉顺半年,已是格外开恩,全了何家老太太疼惜孙媳、想让她多学些新派东西的心意,也让她自己收收心。

  如今这次回来,此事断无再商量的余地!」

  他将那张红纸重重放回楠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一锤定音。

  苏呈看着父亲花白鬓角下紧绷的面容,知道父亲心意已决,可想到小妹那双清澈眼眸中偶尔闪过的、对远方与新知的向往,想到她提及奉顺学业时不经意流露的光彩,心中不忍,仍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爹,笙笙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况且学安出国这些年,两人见面甚少,情分难免生疏。

  婚姻大事,关乎妹妹一生幸福,是否……再多给他们些时日相处,彼此了解?

  若仓促定下,万一……万一将来发觉并非良配,岂不是误了两人终身?」

  「够了!」

  苏城彪猛地打断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长子,

  「呈儿,你今日话太多了!自古以来,男婚女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蔓笙有何选择?

  何家是体面人家,学安青年才俊,留学归来,前程似锦,这门亲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早日成婚,相夫教子,也能将她那些不安分的心思好好磨一磨,收收心,安心过日子!」

  他喘了口气,似是平息怒火,但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此事我意已决,不日便与何家商议敲定细节。

  你是长兄,合该为家族、为妹妹着想,这些无谓的话,不必再提!」

  苏呈看着父亲愠怒而坚决的面容,所有劝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知道,父亲决定的事,尤其是在关乎家族体面、旧规礼法的事上,绝无转圜余地。

  再多言,非但无济于事,恐怕还会招致父亲对小妹更深的成见与管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沉默地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书案上那张红得刺目的纸笺上。

  「苏蔓笙」,「何学安」,两个名字并排而立,中间是那一行批语,下面便是那触目惊心的日期——

  二月十六。

  离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月余光景。

  正月、二月……时光仿佛被骤然拉紧的弦,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那薄薄一张红纸,此刻在他眼中,不啻于一道冰冷的判决书,又像一副沉重而无形的枷锁,正朝着尚在懵懂、或许心中已有旁骛的小妹,当头罩下。

  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炭盆中银炭偶尔爆出「噼啪」轻响,以及苏城彪手中佛珠缓慢而压抑的捻动声。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又被云层遮蔽,变得昏沉暗淡,将书房内古朴沉重的家具轮廓,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那株老槐的枯枝,在窗外风中轻轻摇曳,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苏呈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陈年墨香与檀香,却驱不散心头那越来越重的寒意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