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说>笙蔓我心>第315章风云乍起

笙蔓我心 第315章风云乍起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315章风云乍起

昏暗的厢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煤油灯在桌上摇曳,将「龙鳞」肃穆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面前摊开的,是刚刚由手下「夜枭」连夜送回的一份关于苏家的详尽档案。

  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毛边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苏家三代人的脉络,从祖籍、田产、姻亲,到近年的生意往来、人员变动,甚至苏呈、苏蔓笙兄妹就读的学校、师长评价,皆在其上。

  然而,越是详尽,龙鳞的眉头锁得越紧。

  这档案干净得过分,从苏城彪那位前清举人父亲,到苏城彪本人经营纱厂、参与地方商会,再到苏呈读书、娶妻生子,苏蔓笙考入奉顺大学医科……桩桩件件,皆是清白乡绅、本分商贾、普通学子的轨迹,与任何情报组织、政治派系、乃至可疑的资金往来,都扯不上半分关系。

  那位苏家小姐,如今正在奉顺大学医学院就读,而奉顺大学,众所周知,正是顾砚峥中将回奉顺后着力整顿、并亲自兼任董事会主席的地方。

  龙鳞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启动「啸龙」和「林长青」这两条埋了数年、位置关键的暗线,已是代价惨重。

  如今两条线皆断,人折了,据点暴露的风险陡增。

  而接下来,要将苏家这几口毫无自保能力、也看不出特殊价值的「普通人」安全转移出北平,乃至后续可能要从刘铁林那个老狐狸手里虎口拔牙,救出苏城彪……这其中的风险、

  需要动用的资源,绝非他这条直属顾大帅、深潜北平的「静默」暗线能够独立承担,也远远超出了「庇护几个故人之后」的范畴。

  顾中将为何要下这样一步险棋?

  甚至不惜暴露、牺牲两条重要暗线?

  龙鳞回想起那日在窗缝后窥见的,苏呈苍白文弱却强作镇定的脸,那位苏夫人惊惶无措的眼神,

  还有那尚在襁褓、不谙世事的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的「关键人物」。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龙鳞深吸一口带着煤油和旧木头气味的潮湿空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让手下弟兄再冒无谓的风险,也不能凭猜测擅自行动,打乱顾大帅或顾中将可能的全盘计划。

  他需要请示,需要明确的指令。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旧衣柜旁,挪开柜子,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略显松动的砖石。

  取出砖石,里面是一个暗格,放着一部小巧但精密的电台。

  他熟练地戴上耳机,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快速而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加密的电波,穿透北平沉郁的夜色,飞向遥远的南方。

  ------

  隔日清晨,奉顺城,北洋帅府。

  春日朝阳的金辉洒在法式风格的主楼白色廊柱上,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映着碧绿的草坪,显得生机勃勃。

  黑色锃亮的斯蒂庞克轿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入庭院,尚未停稳,副驾驶的门便猛地被推开,秦副官——

  一个三十出头、面容精干、穿着笔挺黄绿色校官军装的汉子——

  几乎是从车里跳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朝着主楼餐厅的方向疾走,军靴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响声。

  餐厅里,长长的西式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顾镇麟大帅穿着舒适的藏青色丝绸晨褛,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面前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和几样精致点心。

  他年逾五旬,即使在家常便服、用餐之时,眉宇间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旁边坐着三位穿着各色旗袍、容貌姣好的姨太太,二太太穿着藕荷色绣玉兰的旗袍,

  三太太苏婉君是一身水绿色滚银边的款式,四太太则选了娇艳的玫红,正低声说笑着什么,不时给大帅布菜。

  秦副官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在餐厅门口猛地刹住脚步,「啪」地一个立正敬礼,气息还未喘匀:

  「大帅!」

  顾镇麟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擡眼,浓眉一挑,声音洪亮带着不满:

  「小崽子,大清早的,火急火燎跑什么?后面有狗撵你啊?」

  几位姨太太也停下说笑看了过来。秦副官连忙又对几位姨太敬礼:

  「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

  三太太苏婉君性子最是和软,见状抿唇一笑,柔声道:

  「小秦啊,这一大早的,可用过早饭了?没吃的话一起用些,厨房还有新熬的小米粥。」

  「谢三太太,属下用过了。」

  秦副官连忙回道,态度恭敬,但眉宇间那抹急色却掩不住。

  顾镇麟瞥他一眼,放下粥碗,拿起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随手就朝秦副官扔了过去:

  「拿着,瞧你那毛毛躁躁的样儿!」

  秦副官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鸡蛋,触手温热,心头一暖,但还是急切地道:

  「谢大帅!是……是有紧急密电。」

  顾镇麟闻言,脸上那点随意的神色瞬间收敛,拿起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上楼说。」

  晨褛的下摆随着他沉稳的步伐微微摆动。

  苏婉君看着丈夫和秦副官匆匆上楼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但很快又掩饰过去,继续微笑着与两位姐妹低声交谈。

  三楼书房,厚重的橡木门紧闭。

  窗帘拉开着,阳光充沛,将满室的红木家具、琳琅满目的古董书架和墙上的军事地图照得透亮。

  顾镇麟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拿着秦副官刚刚译出的电文。电文是用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的加密方式写成,内容简明扼要,却字字千钧:

  「职『龙鳞』叩禀大帅:

  顾中将所设『林长青』、『啸龙』二线,因护送北平苏氏(苏城彪家眷:子苏呈、媳陈氏、孙女一名、妾林氏,及苏夫人)撤离,已于昨日暴露。

  『林』、『啸』殉国,苏氏众人现暂匿于职处。

  苏城彪本人目前确认在刘铁林掌握中。情势危殆,请示下一步行动方略。万急。」

  顾镇麟的目光在「林长青、啸龙殉国」、「苏城彪在刘铁林掌握中」几行字上停留良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深处,却有冰冷的寒光一闪而逝。他「啪」地一声,将那张薄薄的译电纸反扣在桌面上,力道不轻,震得桌上的白玉镇纸都微微一动。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座钟滴答的声响。

  就在这时,书桌上那部锃亮的黑色手摇电话机,突兀地「叮铃铃」响了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秦副官看向顾镇麟,顾镇麟微微颔首。秦副官上前拿起听筒:

  「北洋帅府。……叶小姐?」他声音一顿,擡眼看了看顾镇麟,捂住话筒,低声道:

  「大帅,是叶小姐的电话。」

  顾镇麟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方才眼中那抹冰冷迅速被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神色取代。

  他伸出手,秦副官连忙将听筒递过去。

  「喂,心栀啊?」

  顾镇麟的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长辈温和与上位者威严的语调,仿佛刚才那份染血的密电从未存在。

  听筒那头传来叶心栀清脆又不失柔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歉意:

  「顾伯伯,是我。这么早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和祖母后天就要启程回台湾了,

  这段时间,多谢您和砚峥的照顾。」

  「哦?这么快就要回去?」

  顾镇麟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挽留,

  「你祖母身体还未大好,奉顺虽比不得台湾四季如春,但近来天气也还和暖,何不多留些日子,让砚峥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顾伯伯,祖母身子大有好转,念叨着回台湾,您也知道这老人家如今跟孩子一般。总是想家的…」

  顾镇麟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这样吧,专机的事情我来安排,你们就不用费心了,务必让你们祖孙俩路上舒坦些。」

  电话那头的叶心栀似乎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低落:

  「谢谢顾伯伯费心安排……只是,有件事……心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镇麟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语气却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的亲暱:

  「心栀,跟顾伯伯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们两家这样的交情,你父亲与我更是故旧,都快是一家人了,

  有什么为难的,但说无妨。」

  叶心栀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几分担忧,还有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

  「顾伯伯,这件事……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或许是我多心了,可我既然看见了,

  想着还是该让您知道……

  砚峥他……他好像,在奉顺,和一个女学生走得很近……」

  顾镇麟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他之前就隐约察觉顾砚峥在奉顺似乎有事瞒着他,派去的人却什么也查不出,那小子藏得滴水不漏。

  没想到,竟是让叶家丫头先撞破了?

  「哦?有这回事?」

  顾镇麟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适度的疑惑和重视,

  「心栀,你详细说说,怎么回事?是在哪里见到的?那女学生是什么人?」

  叶心栀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为难」:

  「是在城里一家西餐厅偶遇的……那女孩子,看着年纪很轻,像是学生模样…好像也是在奉顺大学……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见砚峥对她……似乎颇为在意。

  顾伯伯,我知道砚峥的性子,也知如今时兴自由恋爱,本不该多嘴。

  只是……毕竟事关砚峥,我怕他年少气盛,被人蒙蔽,或是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闲话,这才冒昧……」

  顾镇麟听着电话那头叶心栀「情真意切」、处处为顾砚峥着想的话语,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但语气却更加和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

  「心栀,你考虑得周到,这事你告诉顾伯伯是对的。

  这样吧,在奉顺再等顾伯伯一天。

  我下午就动身过去,咱们见面再细谈。」

  「好,那……心栀就在这边等您。顾伯伯您路上一定当心,不必过于着急。」

  叶心栀的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和感激。

  挂了电话,顾镇麟将听筒缓缓放回机座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反扣着的密电上,又似乎透过它,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阳光里细小的尘埃在无声浮动。

  半晌,顾镇麟才擡起眼,看向垂手肃立在一旁的秦副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去准备一下,我下午去奉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另外,你亲自去办,把北平苏家,尤其是那个在奉顺大学念书的小姐,苏蔓笙,给我仔仔细细地查,从她祖上三代到现在,所有能挖出来的东西,我都要知道。

  记住,悄悄地查,别让砚峥知道。」

  「是!大帅!」

  秦副官心头一凛,脚跟并拢,敬礼应道,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明白,大帅这是要动真格了,不仅是为了叶小姐那通语焉不详的电话,恐怕更是因为刚刚那份来自北平的、带着血色的密电。

  这奉顺城,怕是要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