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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蔓我心 第42章夜遁津门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42章夜遁津门

王家的别克车碾过夜深人静的积雪街道,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两道光痕,最终缓缓停在了城西王家老宅紧闭的黑漆大门前。车门打开,苏蔓笙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甚至来不及对司机老陈说声谢谢,便裹紧了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大衣,朝着那扇熟悉又沉重的门疾步走去。

  夜风冰冷刺骨,卷着细雪扑打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心口像揣着一只濒死的兔子,在狂乱地、微弱地跳动。

  今晚在王家发生的一切,顾砚峥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沈廷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王世钊那张谄媚又暗藏算计的脸,都像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她必须立刻确认时昀的安危,然后……离开这里。

  朱伯似乎一直在等,门很快打开一条缝。

  「四太太,您可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急切,侧身让她进来,又迅速关上门,插好门栓。

  苏蔓笙顾不上喘息,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落雪,径直穿过寂静的庭院,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

  王老太爷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她轻轻推开——

  房间里,壁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严寒。王老太爷没有像往常一样卧床,而是穿戴整齐地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时昀被王妈抱在怀里,小家伙似乎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听到门响,还是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

  张妈也守在一旁,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等待已久的焦虑。

  看到苏蔓笙平安回来,所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王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他吃力地擡起枯瘦的手,对着苏蔓笙招了招,喉咙里发出含糊而急切的声音:

  「蔓……蔓笙……来……快,过来……」

  苏蔓笙快步走到轮椅前,蹲下身,冰凉的手握住老人同样冰凉却用力回握她的手,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王伯伯,我在。您别急,慢慢说。」

  王老太爷没有多说,只是用眼神示意朱伯。

  朱伯立刻上前,推动轮椅,将老人推到靠墙那排高大的、摆满了线装古籍的红木书柜前。

  王老太爷颤抖着手指,指向书柜上层一套用蓝布函套装着的、厚实的《三国演义》。

  「拿……拿……」

  他急切地催促,气息因为激动而有些不稳。

  苏蔓笙虽然不明所以,但见老人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不敢迟疑。

  她站起身,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套放在最上层的《三国演义》。书很沉,她用力将它从书架上抽出来。就在书籍被挪开的瞬间——

  「嗒」一声轻响,一把古旧的、黄铜色的长柄钥匙,从书函的夹层中滑落出来,掉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时昀也被这声响惊得清醒了些,好奇地看着地上那把钥匙。

  王老太爷的眼睛却更亮了,他指着那把钥匙,又急切地指了指面前的书柜底部。

  朱伯立刻会意,他弯下腰,捡起钥匙,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去推那看似沉重无比的书柜。

  出乎意料的是,书柜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以撼动,随着一阵沉闷的、仿佛年久失修般的「嘎吱」声,厚重的书柜竟然缓缓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墙壁上——

  一扇隐蔽的、刷着与墙面色泽相近灰漆的、毫不起眼的木门!

  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

  王老太爷急促地喘息着,手指颤抖地指向钥匙,又指向那扇暗门,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蔓笙,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蔓笙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近乎荒唐却又带着一线生机的念头划过脑海。

  她接过朱伯递来的钥匙,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抖,试了两次,才将钥匙准确地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苏蔓笙轻轻一推,木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一股陈年的、带着淡淡尘土和木头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的螺旋式石头阶梯,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只有靠近门口的几级台阶,被房间里的灯光勉强照亮。

  一条……密道!

  王老太爷看着打开的暗门,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却又充满悲怆的神情。

  他紧紧抓住苏蔓笙的手,枯瘦的手指传递着巨大的力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用力地拍着她的手背,嘴唇哆嗦着,反复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走……走……」

  苏蔓笙蹲下身,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看着老人满布皱纹、写满焦急与关切的苍老面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哽咽:

  「王伯伯……我……我不能丢下您……」

  「四太太!」

  朱伯这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急促,

  「这条密道,是老太爷年轻时秘密修建的,直通蒲津路一座独立的小房子,出口在壁炉后面,极为隐蔽。

  这个出口都是安全的,密道只有一条路直通。」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苏蔓笙手里,布包里硬硬的,是车票。

  「这是今晚最后一班开往天津的火车票。

  现在刚过八点,您赶紧带着小少爷,跟着王妈,从这密道走!路上小心,时间还来得及!」

  王老太爷连连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赞同声,他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拉住懵懂地看着这一切的时昀的小手,然后将孩子温热的小手,郑重地、颤抖地,覆在苏蔓笙冰冷的手背上。

  一老一小,一冰冷一温暖,紧紧交叠。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苏蔓笙,里面盛满了恳求、决绝,还有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不舍与祝福。

  他用眼神和交叠的手,无声地催促:快走!带着孩子,快走!

  王妈也已经提起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装着简单衣物和老太爷给的文件袋的樟木箱子,站在暗门边,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坚定,低声道:

  「四太太,走吧,别再犹豫了,别让老太爷再担心了……」

  苏蔓笙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看着眼前这位非亲非故、却给予她和时昀最后庇护与生路的老人,看着朱伯和张妈眼中同样真切的关怀,看着怀中时昀纯净又依赖的眼神……

  她紧紧回握了一下老人枯瘦的手,感受着那上面最后的温暖与力量,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抽回了手。

  她站起身,对着轮椅上的王老太爷,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泪水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王伯伯……您多保重。蔓笙……和时昀,走了。」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王老太爷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像是欣慰,又像是彻底放下的神情。

  他不再看她,只是疲惫地、缓缓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走,然后将脸微微转向一旁,仿佛不忍再看这离别的场面。但苏蔓笙眼尖地看到,老人擡起枯瘦的手,极快地、不动声色地抹了一下眼角。

  苏蔓笙不再犹豫。

  她一把抱起被王妈用厚毯子裹好的时昀,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乖乖地搂住妈妈的脖子,将小脸埋在她肩窝。

  苏蔓笙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三人——

  坐在轮椅上面向窗外的王老太爷,红着眼眶却强作镇定的朱伯和张妈,然后,她咬紧牙关,抱着时昀,转身,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条幽暗、未知的密道入口。

  王妈提着箱子,紧随其后,也闪身进入。

  暗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朱伯立刻上前,用力将书柜推回原处,严丝合缝,挡住了暗门。

  房间里,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密道的淡淡尘土味,以及地板上那几滴未干的泪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朱伯推着王老太爷的轮椅,缓缓来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细雪不知何时又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素白,也将所有的痕迹、声音和可能的目光,都温柔又残酷地覆盖、隔绝。

  张妈拿过一条更厚的羊毛毯,轻轻盖在老人腿上,声音带着哽咽,低声安慰:

  「老太爷,您别太担心……四太太和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王老太爷静静地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落雪,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雪光,深不见底,仿佛要看穿这厚重的夜幕,看到那匆匆离去的身影,是否已安然踏上通往生路的旅程。

  只有那双放在毛毯上、枯瘦如柴的手,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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