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说>笙蔓我心>第48章午后茶叙

笙蔓我心 第48章午后茶叙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48章午后茶叙

隔日,天气晴好。

  夏末的阳光透过益犹坊公寓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苏蔓笙早早起床,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碎花棉布短褂和白裙,脸上是休息了一夜后恢复的些许红润,只是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淡淡愁绪,依然存在。

  将近中午时分,楼下传来汽车喇叭清脆的「嘀嘀」声。

  苏蔓笙走到窗边一看,一辆半新的雪佛兰小轿车停在公寓门口,穿着鹅黄色洋装、戴着同色宽檐帽的李婉清正从车里探出头,朝楼上兴奋地挥手,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

  苏蔓笙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对正在客厅看报纸的苏呈说:

  「大哥,婉清来了。我……我和她出去走走。」

  苏呈放下报纸,透过窗玻璃看了一眼楼下青春洋溢的李婉清,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若是晚了,打电话到公寓,我去接你。」

  「知道了,大哥。」

  苏蔓笙应着,拿起一个小巧的藤编手袋,快步下楼。

  「笙笙!」

  李婉清一见她出来,立刻推开车门跳下来,像只快乐的蝴蝶般扑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她,啧啧称赞,

  「哎呀,我们苏大小姐今天这身可真水灵!

  这身衬得你皮肤更白了!就是瞧着……好像瘦了点?

  是不是在女中食堂没吃好?」

  苏蔓笙被她逗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

  「哪有,尽胡说。倒是你,这身洋装是新做的吧?真好看。」

  「那当然,我爹刚从上海给我捎回来的料子!」

  李婉清得意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对了,你大哥在楼上吧?我得去打声招呼,不然太失礼了。」

  李婉清说着,拉着苏蔓笙又往公寓里走。

  苏呈已经站在了门口,见到两个女孩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李婉清立刻收了嬉笑,规规矩矩地站好,微微欠身,声音清脆有礼:

  「苏大哥好!

  我是婉清,蔓笙的同学。今日打扰了,我接蔓笙出去玩会儿。」

  苏呈颔首,语气客气:

  「李同学不必多礼。蔓笙在奉顺,多亏你照顾。

  你们去玩吧,注意安全。」

  「苏大哥放心!我一定把蔓笙全须全尾地给您送回来!」

  李婉清笑嘻嘻地保证,又对苏呈行了个礼,才拉着苏蔓笙欢快地跑下了楼。

  坐上李婉清家那辆舒适的雪佛兰,车子缓缓驶入春日的奉顺街道。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路边的梧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叶,街市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当作响,充满了生气。

  李婉清是个闲不住的,一路叽叽喳喳,指着车窗外新开的店铺、流行的橱窗,或是某处正在修缮的老建筑,说个不停。苏蔓笙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温暖的阳光和好友的陪伴驱散了些许。

  两人先去了百货公司,李婉清兴致勃勃地试了几顶新到的帽子,又拉着苏蔓笙看最新款的皮鞋和衣料。

  苏蔓笙只是陪着看,并不打算买什么。

  李婉清知道她性子,也不勉强,只是看到觉得特别适合苏蔓笙的,会不由分说地让店员包起来,说是送她的礼物,不容拒绝。

  午后,阳光正好。

  李婉清拉着苏蔓笙,走进了法租界新开张的一家西点铺子,名叫「凯司令」。

  铺子门面不大,但装潢雅致,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各色精致的蛋糕、点心,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奶油、咖啡和烤点心的甜香。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婉清熟门熟路地点了两杯拿铁咖啡,又要了一份栗子蛋糕和一份拿破仑酥。

  穿著白衬衫黑马甲、系着领结的侍应生很快将咖啡和甜点端了上来。

  白瓷咖啡杯细腻温润,拉花精致。栗子蛋糕色泽金黄,拿破仑酥层次分明,酥皮上撒着糖霜。

  一切都透着与女中食堂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精致与闲适。

  李婉清用小银勺舀起一勺栗子蛋糕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慵懒的猫。苏蔓笙则端起咖啡,轻轻搅动着,目光落在杯中旋转的棕色液体上,有些出神。

  「笙笙,」

  李婉清咽下蛋糕,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表情带着关切和一丝好奇,

  「我听沈廷说……奉顺大学那意向表,你还没交上去?」

  苏蔓笙搅动咖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银勺碰到杯壁,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她擡起眼,迎上李婉清探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嗯……还没交。」

  「为什么呀?」李婉清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惋惜,

  「你不是一直最喜欢医科了吗?

  在女中的时候,生物和化学课就属你最用功,笔记记得最全。

  沈廷也说,以你的资质和心性,学医再合适不过了。

  这次奉顺大学开办,男女同校,专业自选,还有那么多留洋回来的好先生……这种机会,真的是前所未有啊!

  多少同学挤破头都想进去,你怎么反倒犹豫了?」

  她一连串的问话,像小石子投入苏蔓笙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苏蔓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放下银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想汲取一丝暖意,来对抗心底泛起的凉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擡起眼,对着李婉清,努力扯出一个看似轻松的、却掩不住苦涩的笑容。

  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她们这桌,才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郑重,也带着深深的无奈:

  「婉清,此事……我只告诉你一人。你……你可千万不能和别人说。」

  李婉清见她神色如此郑重,心头一跳,连忙也凑近了些,用力点头:

  「你放心,我发誓,绝不告诉第三个人!到底怎么了?」

  苏蔓笙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低声说道:

  「我……答应过家里。读完女中这三年,就……回北平。

  不再继续留在奉顺了。」

  「回北平?!」

  李婉清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些,引得邻座一位正在看报纸的先生侧目。

  她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追问,

  「你的意思是……你不去奉顺大学了?你要回北平?

  再也不回奉顺了?!」

  苏蔓笙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心慌,连忙用眼神示意她小声些,脸上露出一丝恳求。

  李婉清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又凑近些,脸上是混合了震惊、不解和强烈不舍的复杂表情。

  她伸手,一把握住了苏蔓笙放在桌面上的、有些冰凉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

  「笙笙……我……我舍不得你……」

  李婉清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哭腔,眼圈也微微泛红,

  「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我特地报了医科,想着能和沈廷还有你在一块儿的。

  奉顺不好吗?

  还是……家里逼你了?」

  感受到好友手心的温暖和那份毫不掩饰的难过,苏蔓笙鼻尖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李婉清的手背,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婉清……别难过。人生……聚散无常。我们……还可以经常打电话,写信。北平到奉顺,也不算太远……」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觉苍白无力。

  电话、书信,如何能替代朝夕相处的陪伴,抵足而眠的夜谈,和一起追逐梦想的时光?

  「那怎么能一样!」

  李婉清打断她,眼圈更红了,但她努力控制着情绪,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紧紧握着苏蔓笙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和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热忱,

  「笙笙,你再争取一下!好不好?如果……如果是家里有什么顾虑,你和我说!

  我一定可以帮忙的。

  是……是学费的问题吗?

  还是……还是家里不同意女孩子读大学?

  我可以让我爹去说!

  或者……或者沈廷他爹也能帮忙说上话!

  总会有办法的!你再试试,别这么快就放弃啊!」

  看着好友因为自己而焦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模样,苏蔓笙心中既感动又酸楚。李婉清的友情真挚热烈,像一团火,试图温暖她,照亮她前路的黑暗。

  可是,有些鸿沟,并非单纯的热情和友谊能够跨越。

  家族的意志,父亲的权威,身为女子的桎梏,还有那隐在动荡时局下的、她尚不完全明了、却本能感到不安的家族处境……

  这些,她如何能对天真烂漫、被保护得很好的李婉清说清楚?

  她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李婉清的手,然后缓缓抽回,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她垂下眼帘,遮住所有翻涌的情绪,低声说:「谢谢你,婉清。真的……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感激、歉意,和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李婉清看着她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脆弱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握着咖啡杯、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了解苏蔓笙,知道她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坚持和骄傲。

  如今她这般神态,只怕是……已经挣扎过,也失望过了。

  李婉清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惋惜。

  她不再追问,只是拿起小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已经有些融化了的栗子蛋糕,美味的甜点此刻也失了滋味。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爵士乐依旧舒缓,可这方小小空间里的气氛,却因为一个即将到来的离别,而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驱不散的哀愁。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将杯中剩余的咖啡慢慢喝完。李婉清抢着付了帐,苏蔓笙拗不过她,只能再次道谢。

  走出「凯司令」,日头已经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临上车前,李婉清忽然转过身,再次紧紧拉住苏蔓笙的手。

  夕阳的余晖映在她年轻的脸上,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认真和不舍。

  「笙笙,」她看着苏蔓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一定要……再争取一下。别这么快就认命。

  如果……如果是资金方面的问题,你完全不用担心!

  有我在!我家就在奉顺,我爹就我这一个女儿,他肯定听我的!

  我可以照顾你!

  你就这么和你大哥说……不行的话,我来和你大哥谈!

  我……我不怕!」

  她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自己尚且单薄的胸脯,试图增加说服力,那模样又认真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可爱。

  苏蔓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真诚和急切,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然后,对着李婉清,露出了一个这些天来,最真心、也最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婉清。」

  她再次说道,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天色晚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李婉清又看了她几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身,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她按下车窗,探出头来,用力朝苏蔓笙挥手:

  「笙笙,我明天再来找你!等我!」

  「好,路上小心。」苏蔓笙也朝她挥手。

  雪佛兰轿车驶入渐浓的暮色,尾灯的红光在街角一闪,消失不见。

  苏蔓笙独自站在「益犹坊」公寓楼前,春日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和发丝。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比刚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李婉清的热情和挽留,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更深的不甘与挣扎。可是,那又能如何呢?

  她擡起头,望向公寓楼上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

  那是大哥苏呈的房间。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光,也终于被地平线彻底吞没。

  黑夜降临,奉顺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秘密,温柔又冷酷地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