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说>笙蔓我心>第49章暗巷守望

笙蔓我心 第49章暗巷守望

作者:南方有启音

# 第49章暗巷守望

接下来的两日,倒是阳日明媚。

  李婉清果然如她所言,几乎日日都来找苏蔓笙。

  有时是上午,带着新淘换来的小说或唱片;

  有时是午后,拉着她去逛新开的书局或看一场时髦的电影

  。她的陪伴,像一剂温和的良药,暂时缓解了苏蔓笙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关于离别的沉重与迷茫。

  这一日,两人在城隍庙附近闲逛,看了些古玩杂件,又在茶楼听了段评弹。

  从茶楼出来,日头已有些偏西。

  李婉清挽着苏蔓笙的手臂,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嘴里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刚才弹词里的情节。

  苏蔓笙含笑听着,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

  「婉清,你这几日天天来找我,沈……沈延那边,不用陪吗?」

  她记得李婉清提起过,沈廷是她自小就定下的娃娃亲,似乎对她也颇为上心。

  李婉清闻言,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撇了撇嘴,露出一副混合了娇嗔与无奈的神情,声音也低了些,嘟嘟囔囔地抱怨:

  「他呀……别提了!前几日和顾砚峥一起,匆匆回了一趟北洋,说是有紧要的事。

  连个准信儿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哼,男人都是这样,忙起来就找不到人影了!」

  「顾砚峥」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猝不及防地在苏蔓笙心湖中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她的心跳,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加快了几分,咚咚地敲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悸动。

  眼前,仿佛又浮现起奉顺女中那长长的、光影斑驳的老槐树下,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身形挺拔的少年,

  在逆光中转身,将那装着两本书的牛皮纸袋塞给她,指尖相触的刹那,

  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深邃。

  还有,在「起士林」咖啡馆那个靠窗的位置,他推过来的甜点盒子,和那句低沉平淡的「下次」。

  「笙笙?」

  李婉清的声音将她从瞬间的失神中拉回。苏蔓笙猛地擡眼,对上好友带着疑惑和一丝探究的目光。

  「你怎么了?脸……怎么突然这么红?」

  李婉清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她的脸,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芒,

  「该不会……是听到某人的名字了吧?」

  「啊?没、没有!」

  苏蔓笙像是被窥破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慌忙否认,脸上却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红。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的温度。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她自己都感到慌乱和羞窘。

  「还说没有?瞧你这脸红的,跟擦了胭脂似的!」

  李婉清不依不饶,笑嘻嘻地揶揄道,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苏蔓笙被她看得越发窘迫,下意识地擡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触手一片火热。她更加慌乱,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

  「真、真的没有!是……是天气!

  天气太热了!对,今天太阳太大了……我、我去对面买两瓶荷兰水,你等我一下啊!」

  说完,她也不等李婉清反应,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朝街对面那家挂着「冰镇荷兰水」招牌的小杂货铺跑去,脚步慌乱,差点撞到一位拎着菜篮子的阿婆。

  「哎,你慢点!」

  李婉清在她身后喊道,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了然和一丝若有所思。

  苏蔓笙冲进售卖铺,冰凉的空气夹杂着汽水和杂货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脸上的热度稍稍减退。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着。方才听到那个名字时瞬间涌起的、混杂着羞涩、慌乱和一丝莫名甜意的陌生感觉,让她既困惑又无措。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心情,才对柜台后的老板说:

  「老板,要两瓶荷兰水。」

  等待的片刻,她忍不住又望了一眼街对面。李婉清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吟吟地看着她这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距离,看进她心里。

  苏蔓笙连忙移开视线,脸颊似乎又有些发烫。

  付了钱,拿着两瓶玻璃瓶装、还冒着凉气的荷兰水走出店铺,午后的阳光再次笼罩下来。苏蔓笙定了定神,才朝街对面走去。

  「你怎么买个水去了那么久?」

  李婉清接过她递过来的瓶子,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咬着瓶口的软木塞吸管吸了一口,目光却依旧带着调侃看着苏蔓笙。

  苏蔓笙不敢看她,低着头,也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甜中带辣的气泡在口腔里炸开,带来一阵清爽,也稍稍驱散了脸上的热度。

  「人……人有点多,排队呢。」她含糊地解释。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到路边停下。李家的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对李婉清说道:

  「小姐,夫人从上海回来了,刚到家,让您赶紧回去呢。」

  「呀,我娘回来了!」

  李婉清眼睛一亮,连忙对苏蔓笙说

  「笙笙,我得先回去了。我先送你回公寓吧?」

  苏蔓笙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你赶紧回去,别让伯母等急了。

  我……我就在这附近逛逛,我大哥今天在前面那家咖啡馆谈事情呢,我去找他就行。」

  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街角,那里确实有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咖啡馆。

  李婉清看了看那边,又看看自家司机催促的眼神,只得点点头: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明天有空我再找你玩!」

  「好,快回去吧。」

  李婉清上了车,车子很快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蔓笙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她咬着吸管,又喝了一口荷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转过身,慢悠悠地朝着刚才指给李婉清看的那家咖啡馆走去,心里盘算着大哥苏呈的事情应该也谈得差不多了。

  她有些心不在焉,一边咬着吸管,一边想着方才李婉清的话,想着那个名字带来的奇怪反应,低着头,脚步也有些飘忽。

  「哎哟!」

  刚走到咖啡馆附近的街角,她冷不丁撞上了一个人。

  额头撞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有些疼。她连忙后退一步,捂着额头,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笙笙?」

  一个熟悉的、带着讶异和温和笑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苏蔓笙擡起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大哥苏呈清俊儒雅的脸。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含笑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关切。

  「大哥?你谈完事情了?」

  苏蔓笙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巧在门口撞上。

  「是啊,刚出来,就看到一只心不在焉的『小鹿』,低着头乱撞。」

  苏呈笑着打趣,伸手,用指尖轻轻弹了弹她还捂着额头的白皙手背,力道很轻,带着宠溺,

  「想什么呢?路都不看了。」

  「哎哟!」苏蔓笙配合地轻呼一声,撅了噘嘴,假装很疼的样子,

  「大哥你手劲好大!」

  「有那么疼?我瞧瞧,红了没有?」

  苏呈信以为真,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微微倾身,凑上前想要仔细查看她的额头,眉头也蹙了起来,语气是真实的担忧。

  苏蔓笙看着他凑近的、写满关心的俊脸,忽然起了玩心。

  她狡黠一笑,趁着苏呈不备,飞快地伸出手,用指尖在苏呈光洁的额头上也轻轻弹了一下,然后立刻跳开一步,像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咯咯笑了起来:

  「上当了吧!堂堂苏家大老板,还会上这种当!」

  苏呈被她偷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着妹妹难得展露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颜,眼中也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直起身,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

  「你呀……小骗子。走吧。」

  「嗯!」苏蔓笙点点头,乖乖地走到他身边。

  刚才那些纷乱的心绪,在见到大哥温暖的笑容和亲暱的互动后,似乎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她仰起脸,问道:

  「大哥,我们现在去哪?直接回公寓吗?」

  苏呈低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

  「不急。

  天色尚早,不如……你带大哥去附近走走,逛逛?

  也让大哥见识见识,我们笙笙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苏蔓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好呀!走,我这就带你去,

  我知道前面有条街,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还有一家糖炒栗子特别香!」

  兄妹俩相视一笑,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

  苏蔓笙兴致勃勃地指着路,说着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是她和同学常去的地方。苏呈含笑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温柔地落在妹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并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暖黄的光晕笼罩,勾勒出一幅温馨和谐的画卷。

  然而,这幅温馨的画卷,却一丝不差地,落入了街对面不足十米处,一辆静静停靠在梧桐树阴影下的黑色别克轿车里,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之中。

  顾砚峥坐在后座,身上是挺括的条纹西装,

  他今日刚从北洋回来,风尘仆仆,车子行经此处,却被路口的人流短暂阻滞。

  就在这停顿的片刻,他漫无目的的目光随意扫过街景,却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那个刚刚还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纤细灵动的身影——

  苏蔓笙。

  他看到她从一家小店出来,咬着吸管喝汽水,看到她与李婉清告别,看到她转身,看到她……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然后,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温文,儒雅,穿着考究的长衫,看向苏蔓笙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宠溺。

  他看到苏蔓笙对那个男人笑,带着少女的娇嗔和狡黠;

  看到那个男人亲暱地弹她的额头,揉她的发顶;看到他们自然而然地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姿态熟稔而亲密。

  苏蔓笙脸上那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

  在他面前,她总是带着一丝拘谨、一丝怯生生的疏离,

  何曾有过这般……鲜活灵动,甚至带着小女儿娇态的模样?

  顾砚峥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凸。

  深褐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眸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如同凝结的寒冰,冰层之下,却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跟着。」

  两个字,从薄唇中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让前排的司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是,少爷。」

  司机不敢多问,立刻缓缓启动车子,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地,跟上了前方那对浑然不觉的兄妹。

  别克车像一条沉默的黑色影子,悄然滑行在傍晚的街道上。

  顾砚峥的目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两个身影。

  他看到苏蔓笙拉着那个男人进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老店,指着墙上的字画说着什么,男人含笑点头,似乎还买下了一方砚台。

  他看到他们在路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停下,苏蔓笙指着某个造型,男人便笑着付钱,将那个晶莹剔透的糖人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小心地舔了一口。

  他看到他们走进一家点心铺子,出来时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苏蔓笙则拿着一块什么糕点,掰了一半递给男人,男人自然地接过,两人一边走一边吃,

  还不时交换着品尝后的意见,频频点头,显然都觉得美味。

  夕阳的金光,暖风,熙攘的人群,食物的香气,女孩清脆的笑语,男人温和的应和……

  这一切,在顾砚峥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变得模糊而扭曲。

  他只能看到他们并肩而行的亲密距离,看到她对他展露的、全无保留的笑靥,看到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熟稔。

  终于,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那对兄妹逛完了最后一条街,手里拎着些零碎的东西,转身走向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那是通往「益犹坊」公寓的方向。

  别克车在巷口缓缓停下,没有开进去。

  顾砚峥就坐在车里,看着苏蔓笙和那个男人并肩走进巷子深处,走到那栋公寓楼下。

  紧接着,三楼那扇熟悉的、挂着浅色窗帘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灯光透过窗帘,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那光晕,此刻在顾砚峥眼中,却刺目得如同烧红的烙铁。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锁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街灯昏黄的光线偶尔掠过他的侧脸,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没有丝毫弧度的薄唇。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剩下寒风穿过巷口,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偶尔有晚归的黄包车铃声叮当而过,更衬得这角落的寂静深沉。

  那扇窗户里的灯光,始终亮着。

  偶尔,能看到窗帘后人影晃动,似乎是在走动,交谈。然后,灯光被调暗了些,但并未熄灭。

  顾砚峥就那样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冰冷而漫长。

  直到远处教堂的钟声,沉闷地敲响了十二下。

  子夜了。

  那扇窗户里的灯光,终于,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整栋公寓楼,陷入一片沉睡的黑暗之中,只有楼道的感应灯,还散发着惨白微弱的光。

  巷口彻底沉寂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归醉汉模糊的哼唱。

  他就那样,在寒冷的春夜巷口,在那辆沉默的别克车里,独自坐了一夜。

  看着那扇窗亮起,又熄灭。

  看着那栋楼从喧嚣到沉寂。看着夜色褪去,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惨澹的鱼肚白。

  当清晨第一缕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布满灰尘的车窗上时,顾砚峥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因为长时间凝视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彻骨的冰冷:

  「回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