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宋 第十六章 热闹(四)
第十六章 热闹(四)
第十六章 热闹(四)
说起来,今天赵煦的心情很好,因为今天对他来说算得上一个比较重要的日子。
从一个傀儡变成掌握实际全力的皇帝,这种身份上的转换对赵煦而言只不过区区两个月的时光,新奇和刺激交替带来的美妙感觉依旧没有从他的身体里退却。而今天之所以让他觉得重要,原因在于今天是他第一次坐镇大宋朝关于学术甚至是国家道统的活动。还有什么能比身处把握帝国话语权的士大夫们之中,享受那无处不在的谦卑和荣耀,更令赵煦兴奋的呢?也唯有这种场合,才能充分证明他才是这个庞大帝国乃至天下的帝王!
“没错!我是九五至尊!”赵煦眉开眼笑的在龙椅上左顾右盼,集英殿里早已摆上了许多桌椅,黑压压的坐了好多人。有自己见过的大臣,也有许多从未谋面的士人。但毫无例外的是,除了最靠近自己的几个大臣之外,其他人都谦恭的低着头,没人敢于正视自己。这种感觉还真是不错啊!
当然,今天搞的这出活动乃是对杨翼三个问题的竞答。只不过,由于三天前杨翼在宣德楼出题时场面过于混乱,所以王存和赵瞻等大臣都认为如果皇帝陛下也跑到宣德楼遇上类似的混乱就有点不太妥当,因此在大臣们的建议和赵煦的首肯下,活动从宣德楼移进了集英殿。
可是这样一来也就带来了新的问题。朝野之间的士人、学者何其之多?天下想答题的人何其之多?而集英殿地方再宽敞终究也不比东西大街那般能容下数万人,因此如何确定谁有资格上殿答辩就颇为令人头疼。
大宋朝就是这样,什么事只要涉及到朝堂就会演变成政治问题,而凡事一旦扯上政治就纷扰不休。在许多官员看来既然活动搬到了集英殿,那么这场学术活动当然就是政治活动,一想到政治活动当然就免不了扯上新旧之争。恰好今天答题的学派里有关学、洛学、朔学、蜀学等代表各种政治利益和政治指导思想的学派,所以尽量安排多点自己人上殿,就成了官员们的一大政治诉求,最起码人多力量大啊!于是乎,就在各方学者和答题官员们闭门思考答案的三天里,朝廷里为了入殿资格吵得不可开交。
按照蔡汴大人的意思,那些什么洛学、蜀学都是旧党的学派,特别是那个朔学完全就是旧党的老党棍司马光鼓捣出来的顽固分子,真是令人厌恶无比。你们这些家伙实在是太不识时务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高太后眼看就挂了你们居然还有胆子要求进集英殿?笑话嘛!于是蔡汴带着新党大臣提出了要求,认为南泊的贡生良莠不齐,根本没法分清谁是有真学问谁是滥竽充数之辈,干脆就一锅端全都不让上殿好了!至于在野的一些所谓的大儒,他们名气倒是大得很,可是真才实学未必就一定很强。你有真才实学你怎么不考进士呢?儒家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讲究入世而非出世,你们不考进士或者考不上进士就说明你们没学问嘛!
“干脆除了想答题的官员之外,其他人都不许上殿!”蔡汴的主张简洁明了。
蔡汴这么一说很多人当场就发了急。头一个发急的就是与蔡汴同在礼部的苏轼。虽说按照蔡汴的提议苏轼依旧可以答题,可是他的许多门生就无法上殿,从力量对比上看就比朝中官员人数最多的洛党要弱上许多,所以苏轼坚决反对蔡汴的提议。
“你什么意思?”苏轼火了,为了加强语气他还特地采用了排比疑问句的语法:“在野学者都不上殿?贡生也不许来?就咱们几个在殿上答题那和朝会有什么不同?早这样搞的话那太尉大人还是在向天下出题么?”
而身为宰相的刘挚也相当不满。在他看来,尽管依照蔡汴的提议,洛党或许能取得官员上的人数优势,但由于皇帝陛下乃是新党的支持者,那么如果旧党的学派不能来的话,仅仅依靠洛党的力量显然不足以与有皇帝支持的新党抗衡。刘挚心里清楚得很,这场答辩将对国家道统产生微妙的影响,而蔡汴的提议看似对洛党有利实际上对新党更有利。身为整个旧党的领袖他不能去冒这样的风险,要是答辩当中只有洛党孤军奋战那么朝堂上的所有矛头或许都会指向他刘挚。因此他紧跟着苏轼之后对蔡汴的说法进行了反驳。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有识之士遍及朝野!”刘挚慢理条斯但非常坚决的表示了自己的意见:“我大宋虽然正值盛世,然远未到朝野无遗贤的地步!不然还要科举何用?因此向天下人征求答案自然应该照顾在野人士,否则这场答辩会毫无意义可言!”
这种事情一旦朝堂上的各方意见相左那么就必然会陷入无休止的争论,而往往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站出来一锤定音。本来按照惯例这个能一锤定音的人物通常由王存或者赵瞻来扮演,但很显然王存和赵瞻并不想掺和进来,毕竟他们都很明白无论支持哪一边都会得罪人。
最后还是赵煦为这场争论划上了句号,事实上赵煦专门为此私下里征求过杨翼的意见。
杨翼自己也对这事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他心里很清楚蔡汴代表着新党大多数人想法,如果自己反对蔡汴那么很有可能会使整个新党都产生疑虑,毕竟自己的力量根源都来自新党的支持。反对蔡汴会让人认为自己有讨好旧党的心思,所谓政治最忌讳的就是两面三刀,尽管每个政治人物都是玩两面三刀的行家里手。另一个方面杨翼非常需要各大学派都能参与进来,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使这场答题活动达到预定的效果,因为杨翼需要通过对朝野的影响来使中央太学开办杂科得到舆论上的支持和许可。
思来想去杨翼认为这事还是应该从赵煦的心态着手。赵煦固然对旧党深恶痛觉,但赵煦毕竟还年轻且又刚刚掌权,不可避免的热衷于向天下展现他的王霸之气。于是杨翼是这样对赵煦说的:“陛下似乎想让新党在这次答辩上占上风,臣也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若依照蔡大人的提议那些无法上殿的学派必然心存不满,在朝堂之外非议陛下乃至对新党都大加鄙夷,更有甚者,若是有人说陛下本来就是心怀恐惧因此不敢让他们上殿,就多少有损于陛下的威严。陛下乃是天下的君王,自然要有面向天下的勇气,上殿的人越多就越能向天下表明谁才是天下之主,谁才是整个帝国无可争议的天之骄子!”
“那么依杨爱卿的意思这事该怎么办呢?”赵煦也不是笨蛋,他知道杨翼这个家伙是在拿自己当盾牌,所以他特地强调了“依杨爱卿”这四个字的音量。
杨翼当然是头大无比,想了半天才塞了一顶高帽子过去:“主意还是要陛下自己来拿比较合适!臣为人私心太重,比之陛下光明磊落有如大海一般的磅礴海量真是无地自容惭愧之至!若按臣的意见就干脆采用蔡大人的意见算了!可是我看依照伟大的陛下所见,必然是无所畏惧,敢于直面天下人!想一想陛下当着天下士人的面对答辩一锤定音时的英姿,臣就激动得不能自己啊!”
赵煦尽管知道杨翼这是在玩打马球,明明自己有机会射门却一杆子把球打到了本皇帝的马下。但赵煦一方面觉得这顶高帽子颇为受用,就算是杨翼这样的人才也只不过是自己的臣子而已,论起英明伟大和海纳百川的胸怀自然还是自己最强。另一方面他对于自己执政的正统性也需要一个适当的场合来充分表达,而拥有在野学子和大儒们出场的答辩会就是这样一个最适当的场合。
“朕意已决!”赵煦当着整个朝廷的面做了决定:“南泊超过百人的各大学派皆派三人参加!其他小学派可自行向朝中官员委托回答。朝中官员不算在各大学派之内,也就是说除了自己之外所属的学派依旧可派三人来!上殿前先由礼部安排各人抽签决定答题的顺序。各人当众宣讲自己的答案,宣讲完后就是辩论时间!朕乃是最终裁决者!”
下朝的时候蔡汴问杨翼:“你说陛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次乃是子脱制造之绝好良机,可在学术上一举压倒旧党,成就我变法大业于理论上的指导性地位。为何陛下竟轻易放弃?子脱事先没跟陛下沟通么?”
“老蔡啊!”杨翼一脸的惋惜之色:“陛下年少好强,我也拦他不住啊!…….”
大殿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哦,不,或许大殿里只有我的心跳声!”白令霄低着头匍伏在集英殿的某个角落,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脑袋前面那一小截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努力压制着自己略显得粗重的呼吸。
事实上白令霄字鸿平,只是一个了来自泉州府的贡生。没到京城应考前他默默无名甚至从未离开过小而热闹的泉州半步。泉州是整个大宋最重要的港口,来自海外各地的船只川流不息。从小开始白令霄就喜欢听那些到达泉州的水手们说外面世界的各种奇闻故事,在那时的他看来外面的世界是那样的精彩。东北海上的倭国、南方海边的交趾、还有正在野蛮占领着天竺的迦色尼王朝,甚至更远的大食,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曾经让白令霄遐想连篇。他知道这个世界很大,大得超乎他的所有想象。他曾经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当一名水手,去看看那些传说中的世界。
只不过白令霄的家里很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那从关中地区迁移而来,贫穷却又非常有学问的父亲,这样对他说:“你整天想着了解那些野人的世界,却为什么不想着了解清楚我大宋呢?大宋地大物博,光是京师之地,就已经是整个大地上最繁华的城市!够你了解一辈子了!咱们家虽穷,但也由不得你去做什么水手!老老实实给我读圣贤之道,考个进士出来光大门楣!”
于是白令霄通过了乡试成为贡生,来到了汴京城!他的父亲没有欺骗他,汴京的繁华比泉州、杭州还要令人震撼。只不过白令霄的运气不太好,去年的秋试落了第。然而落第并不意味着绝望,现如今太尉大人搞了个科举新法出来,让他有了不花钱继续留在京城等待机会的道路。
“太尉大人真是一个…令人看不透的奇才!”白令霄收回自己的思绪,微微的擡起头偷偷放眼往殿头望去。整个大殿里金壁辉煌,除了那令人不敢正视的皇帝陛下之外上首的几名大臣都正襟危坐,年轻高大的那个便是杨翼了。
看到杨翼,白令霄多少有点不安。因为前两天种师道大人来找了自己,说了一番令自己实在是意想不到的话。
“鸿平!”种师道说话的时候相当亲切:“大家都是关学子弟,你不必太过拘礼!私下里称呼我为老师便可!”
“不知老师有何见教?”白令霄严谨的行了弟子之礼。种师道出自关学大家张载的门下,而自己乃是目下南泊关学学派的贡生首领,是以种师道还是当得起“老师”这样一个名头的。只不过这样一个大人物忽然跑到南泊来找自己,就实在是令人费解。
“我关学精华何在?”种师道一副悠然神往的脸色:“横渠先生昔日有言:学贵有用!因此时人又称我关学为事功学派!研究的乃是经世致用之学。如军事、兵法、天文、医术、水利、经济,莫不是我关学研究圣人之道的途径。格物穷理,方为关学之根本!今日我和你说这些,乃是与太尉大人出题有关!其实横渠先生早对节约与厚葬的问题有所研究,作有著述传之于我!只不过某与杨大人素来交好,为避嫌疑不便上殿答题。因此找你将此著述作为答案上殿陈说,鸿平意下如何?”
白令霄是个聪明人,才一听完种师道的话就知道他在瞎扯!所谓横渠先生指的就是张载,张载昔日在关中地区讲学从而就有了“关学”这么一个称呼。张载讲学那么多年,什么时候听他说过节约与厚葬的问题?再说张载弟子里最出名的乃是老吕家诸如吕大防那样的宰相,什么时候论到你种师道大人了?你种师道也就是这几年才露锋芒成了枢密院的官员,虽然你挂了张载弟子的名头你以为你还真是张载的得意关门弟子?张载活着的时候估计你还穿着开裆裤呢!横渠先生还专门为了你写了部书?你蒙谁呢?
心里是这么想可白令霄当然不能在表面上露出来,毕竟种师道和杨翼的关系天下皆知。种师道忽然跑过来和自己拉关系并且胡掐一通,说什么有“节约和厚葬问题的答案”给自己,这里面大有文章啊!
果然,种师道接着又说了一番话:“你把这答案拿去好好研读一番,到了集英殿你就以此为关学学派的答案好了!不要说我事先没提醒你,鸿平,康庄大道就在眼前啊!以前你们江南的毛渐大人就说过,跟着太尉大人混有官当有饭吃啊!”
白令霄哪还有不明白的?天下掉馅饼啊!以种大人刚才这番话,再笨俺也明白您这是提拔我。这答案说不定就是太尉大人鼓捣出来的!题是太尉大人出的,他的答案说白了就和标准答案差不多,只不过太尉大人不方便自己说,种大人也不方便说,就这么找了自己这个所谓的南泊关学领袖出来说。虽然是利用自己,但对于自己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谁要放着眼前的大好前程不干谁就是傻子!
“学生谨尊老师之令!”白令霄恭恭敬敬的接过种师道递过来的一沓纸。“孺子可教啊!”种师道大笑数声,溜达而去…..
“其实这答案真的不错!”白令霄又一次从走神状态中回到现场:“如果这答案真是太尉大人的意思,那么太尉大人当可称奇才!”……
偌大的集英殿里鸦雀无声。当然,假如这里有一门投石机,加上颗粒火药,轰的来这么一下,不知这些严谨的酸儒们会不会顷刻之间变成炸了窝的大马蜂呢?
沈括匍伏在集英殿的某个角落,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恶作剧般的想法憋着笑意。而说起来沈括的心情,其实多少有点忐忑。
三天前杨翼出了那道“为什么站得高才看得远”的题目之后,沈括就一直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太对劲。“是啊!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沈括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忽然发现自己的世界观发生了某种改变,而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自己觉得不太对劲,看来还是应该去找太尉大人探讨一番。
“题目是我出的!”杨翼一副惊讶的表情:“沈大人实在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未免会惹人非议。不过既然来了,我倒还想向沈大人请教一个问题,为什么远方有船来的时候,咱们总是先看到船帆最后才看到船呢?天地之间奥妙无穷,沈大人的学识远在我杨子脱之上。沈大人不是解释过太阳运行的规律、准确预测过月食发生的时间么?把我提出的问题和那些天体运行的规律结合起来想一想,究竟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子脱愚钝,不明所以,沈大人想清楚了之后定要教我!”
沈括是怀着无比震惊的心情离开太尉府的。“大地,竟然是个球形?”沈括脸色苍白踉踉跄跄的行走在大街上,不理会周围的人莫名其妙的白眼。擡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东西似乎在刹那间有了答案,而这个答案似乎又带来了更多难以解释的疑问。
沈括是一个科学家,这是杨翼给沈括下的定论。尽管沈括对“科学”这个词不是太能理解,但他非常清楚自己确实与其他人不同。他精通历法和地理,他精通天文诸算,而关于大地竟然是个球形的想法一冒出来之后就不可遏制的占领了他整个脑海。“曲面,无论我站在大地的哪个点上往前看,由于曲面的原因我只有站得高才看得远!我的眼睛一如既往决不会时好时坏,所以由于曲面的原因我总是最先看到船帆!每处都是曲面,那么大地,必定是球状的。一如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天黑的时候沈括没有吃饭,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激动得有气出没气进。
怀着忐忑的心情,沈括现在匍伏在集英殿里。他没法不忐忑,毕竟“天圆地方”乃是整个大宋朝包括司天监在内所有人的宇宙观,想一想自己等下要当着天下学人的面说出“大地,其实就一球!”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说不定就要惹来无尽的非议和嘲笑。
.“不害怕!我才不在乎!”沈括为自己打着气:“你们这帮老学究其实都不可怕,最多你们就是那乱哄哄的大马蜂,集英殿就是马蜂窝!”沈括继续去想着自己用投石机加颗粒火药给集英殿来这么一下的恶作剧,精神胜利法在任何时代都不会显得过时…….
“搞什么呢?”杨翼纳闷的看着整个大殿,这气氛和宣德楼前就是不一样。王存这老东西真是能折腾,本来这场活动要在宣德楼前举行那一定就热闹大了。可你们偏要搬集英殿来。以前听人说王霸之气还当成一笑话,现在这么看还确有其事。几百官员加上学者黑压压在下面趴了一地,气也不敢大声透,这样似乎不太好玩啊!明显没有自己想象中激烈辩论的场面嘛!但愿待会活动开始后各路英雄都放得开点,不要太过压抑了。
说起来杨翼是坐着的,包括他在内的执宰大臣都有座位。而下边的官员和学者就只能跪在地上,活动开始后才能坐在蒲团上。所以杨翼居高临下的能把每个人都看清楚。
“嗯!白令霄有点不自在!”杨翼暗叹:“风骨啊!读书人的风骨气节啊!待会你可别让本相失望,大声把我给你的答案说出来。虽说这答案要说也不怎么正确,可是它产生的作用就可以为我开杂学铺路!你可别害怕这满屋子的大臣,他们就一堆没头马蜂,你就是捅马蜂窝的人!这么一捅下去谁怕谁呢?”
王存朝赵煦点了点头,赵煦朝童贯点了点头。童贯没向任何人点头就喊了一嗓子:“陛下有诏!各位大人平身端坐!答题依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