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宋 第十六章 热闹(五)
第十六章 热闹(五)
第十六章 热闹(五)
有人说,历史是由伟大的劳动人民书写的。也有人说,历史是由斗争中的胜利者书写的。两种看法之间的分歧显而易见,从来就没有谁能说服谁。只不过在后人看来,究竟是谁这么无聊的把历史写出来已经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那些无数历史事件所体现出来的意义。
而元佑四年的这场学术辩论会,当然属于很有意义的历史事件之一,因为在很多年之后,有人曾经把这场盛会比作大宋历史上学制改革的开端,更可以说是大宋的一场文化改革的开始,其影响极其深远。
只不过,关于这场盛会的历史记录,乃是出自于宫廷太史之手。据那位太史大人所说,会议从始至终,都充满了高雅的气氛,一团和气波澜不惊。连在场学者们的观点都出奇的一致。很显然这是一场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
可是这样一来就使得后世的许多史学家无比的困惑,要是你们这帮人观点都一致那还需要辩论么?如果没有唇枪舌剑式的激烈的思想交锋,这场大会能够成为大宋学术改革的开端么?
当然,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参加了那场盛会的人们才真正知晓。而杨翼,当然也就是所有人中最清楚的一个。
“瞧他写得眉飞色舞的那副模样!”杨翼狐疑的看着韩公廉:“还像是一个严谨端庄的史官么?”
事实上,辩论会已经开始有好一会了,而杨翼之所以有闲心去看史官韩公廉作记录时的表情,却要从会议开始的时候说起。
本来会议开始的时候杨翼还是很有兴趣的听各位大学者们发表观点的。可是让他意外的是,第一个出列表明观点的人,所说出的结论就让他目瞪口呆。
“节约是一种美!”苏轼站在集英殿的中间,神采飞扬的环顾四周:“唐代诗人李绅云: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就是以批判浪费来歌颂节约之美。”
“苏轼这话什么意思?”杨翼觉得不太对劲,节约这种行为你要归结到美学上当然没问题,毕竟咱也知道节约光荣,属于美德的一种,可是以节约为荣那么就是说以奢侈为耻,这样一来“节约”不还是和“厚葬”相矛盾么?
“而诗经又有云:驱车上东门,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这是在赞丧葬之美。”苏轼大声道:“是以节约为美德,厚葬亦为美德!二者乃是完美无缺之统一,何来矛盾可言?”
杨翼觉得有点晕。要说苏轼这也是充分发挥了以往善于唱词作诗的优势,非常聪明的把节约和厚葬都赋予了美学的概念,从而找出同一性避免了相互之间的矛盾。乍一看还真像是这么一回事,可是仔细想来是不大对劲啊?很明显苏轼的荣辱观有问题嘛!
按照本次盛会的规矩,先是由各大学者表明观点和立场,随后才是辩论。因此苏轼说完后就自动归位,轮到下一个人出场。
“顺天理、去人欲!皆为我儒者自身修行之法!”王允文出身于洛阳富豪之家,见惯了大场面。虽说他也是第一次上殿,可是却面无惧色,代表南泊洛学学派琅琅而谈:“厚葬乃是天理,节约乃是去人欲。去人欲是为了顺天理,而顺天理又要求去人欲。所以节约是为了厚葬,厚葬又是为了节约!二者并行不悖,且互为因果!”
杨翼无语,这家伙也忒能扯了吧?虽说“顺天理去人欲”一直就是洛学的基础理论,可南泊的洛学学生们关起门来研究了老半天,就得出这么一个因果论?绕来绕去的兜一大圈,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当然,更乱的还在后面,在王允文之后,各方豪杰轮番登场阐述观点。各种各样的说法五花八门。有一上来就故作深沉引用四书五经的,也有上来之后一言不发手舞足蹈展示厚葬礼仪与节约之状的,更有人上来之后先吟上一段万言诗的。总之这些人都是南泊的学生或者是一些并不出名的学者,多半是眼见着参加本次盛会的大儒太多,而自己知道在学术上无法和大儒们相比,因此故弄玄虚搞些噱头以求引人注目,又或者撞了大彩走了大运刚巧得到皇帝陛下或者是太尉大人的青睐……
“搞什么呢?”这个时候的杨翼才觉得当初蔡汴那个建议实在是太合理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早知道这么多人滥竽充数不学无术,就多限制一下上殿名额嘛!
杨翼这种无聊荒诞的痛苦感觉在一名青阳学派的学生上场后到达了顶峰。那名油头粉面的学生得意洋洋的往大殿里一站,神秘兮兮的道:“要说节约和厚葬这档子事,学生以为当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说起。上古传说天地混沌、盘古开天、女娲造人……”
“完了!”杨翼呆若木鸡般看着那名学生口若悬河:“我的老天!你从盘古开天说起这事不到天黑那根本就说不完!”可这话杨翼也就只能是心里想想,依目下的情况看要说出来绝不可能。一来中途打断别人的说话在这大殿上显然不合时宜,毕竟尊重他人说话的权力乃是大宋朝的传统啊!人家难得有机会来一次集英殿你不让人过把说话瘾怎么看都有点不厚道。二来殿中固然有很多人和他杨翼一样觉得荒诞和无聊,可也有人听得津津有味啊!这还不是别人,很显然皇帝陛下赵煦对上古传说相当的有兴趣。
“终于说到黄帝大战蚩尤了!”杨翼瞄了一眼赵煦,只见赵煦的脸色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正在不断变幻,而他的手也随着惨烈的上古战争时而抓紧龙椅上的扶手,时而握成拳头:“这人是个人才啊!好像名字叫做高大西?从高太后她爷爷开始,老高家的人就是能讨皇室的喜欢,讲故事都能吸引皇帝的注意。得了,回头我把你揽入门下,拍马屁的活就靠你来干了!”
无聊中的杨翼虽说搞不明白盘古开天跟节约厚葬有什么联系,但他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找点什么事干干,于是乎就出现了开头的一幕,他东张西望的看着大殿中各人的表情。有人昏昏欲睡,有人两眼发直魂游九天,有人再也不顾大殿里的威仪窃窃失语,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为自己上场后的说辞作准备。最搞笑的是赵瞻这个老家伙,俩眼睛贼溜溜的四处张望,刚好和杨翼对上了眼。
赵瞻对杨翼笑笑,然后朝边上撇了撇嘴,杨翼转眼看去,就看到了史官韩公廉。说起来韩公廉的大名杨翼是久仰已久,因为这个时代真正能称得上科学家的人沈括固然是排第一,而韩公廉基本上就能排第二。前年的这个时候苏颂让韩公廉仿制汉代张衡的浑天仪,结果韩公廉二话不说就写出了理论巨著《九章勾股测验浑天书》,还造出了一件木制样机。虽说现在整个仪器还未完成,但是杨翼知道,在数年之后韩公廉就造出了一座把浑仪、浑象和报时装置三组器件组合在一起的高层建筑,整个仪器用水力推动运转,后称水运仪象台。
“这也是一人才!”杨翼动起了韩公廉的心思:“我用你干点啥好呢?嗯!用去将来的中央太学不错!就凭你造出能精确报时的水力轮机,就算千年之后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的技术水平啊!不过话又说回来,瞧你作个会议记录都这么眉飞色舞的样子,你当你是在写小说啊?你一史官这不是误导后人么?”
于是乎,这场盛会在杨翼这里就变成了一场猎头大会。精英啊!集英殿里当然集合的都是大宋朝的精英,不趁着无聊空闲的时候多挖掘几个人才出来,回头一定悔之晚矣!…….
终于,高大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结束了自己冗长的发言。杨翼很明显的听到大殿里响起了一片长出一气的声音,再回头看看高坐着的赵煦,只见赵煦似乎兴奋无比,还沉浸在故事当中不能自拔,手脚颤动想要表达些什么却又不知所已。
“鼓掌啊!这一招用这正合适!”尽管杨翼昏头涨脑的依旧没听明白上古神话和节约厚葬之间的关系,但他知道赵煦缺乏一个表达赞赏的方式。于是杨翼抡起双手鼓起了掌。
赵煦愣了一下,鼓掌这种事他不但没干过听都没听过,可是刚才的故事实在是太精彩了,是的,他需要一种情绪上的表达,似乎杨爱卿鼓掌的模样就很适合表达他的这种情感。“知我者,杨翼也!”赵煦学着杨翼的模样也鼓起了掌,大殿里先是一片目瞪口呆,接着自然就掌声潮涌,每个人都跟着陛下鼓起掌来。于是以鼓掌表达对某件事物的赞赏,这种礼仪就在元佑四年的这个春天诞生了,并成为了大宋朝乃至整个世界的一个传统.
“爱卿什么时候想到鼓掌这个方法的呢?”在日后的某一天赵煦这样问杨翼:“真是杰出的发明啊!”
“臣倒是想知道,陛下究竟从高大西的故事里听到了什么道理呢?臣一直没觉得这事和臣的问题有啥联系!”杨翼谦恭的反问道。
“这个联系....说实话朕也….没搞明白。”赵煦说:“总之故事精彩就对了!”……
高大西之后,学生中除了个别人之外就基本上已经出场完毕了,接来上场的就是真正的大儒和官员。
大儒们讲的那些道理明显与先前那些滥竽充数的家伙不同,无论是立论还是逻辑,都清晰分明。只不过儒家学说最重经义,为了说明一个本来很简单的问题也要“之乎者也”的引用上各种经义的大段言论。而且大儒们平素最讲究严谨的治学精神,因此他们对每一个细小的环节都要详细的考究,各类典故、考证说起来那是一套一套的。而毫无疑问的是,仔细聆听大儒们表述的杨翼,再度被这样详细而繁琐的逻辑搞得郁闷无比。
与先前贡生们的观点五花八门不同,大儒们虽然人数也相当多,然而观点上的分歧却相对要少得多。或许是因为他们都追求严密的逻辑和严谨的治学,因此一帮人说了半天之后,主要的观点归结为两种。
一种观点以李格非为代表:“节约是对自身内在的要求,而厚葬是对先人的尊重和礼节。自身节约是德,厚葬先人亦是德。只有通过节约来约束人的欲望才能称之为礼,而厚葬先人乃是上古礼仪,亦为礼!是以节约和厚葬,皆为德、皆为礼!二者怎有矛盾可言?”
另一种观点则以观文殿大学士苏颂为代表:“节约是为了生存!夫谓理财者,绝奢侈而倡节约,是以财富累积之道也。厚葬乃是求礼,以盛大典仪而告山川神灵,是求天道人伦之礼也。生存和求礼,二者根本不是一类物事,毫无可比之性!自然没有矛盾可言!”
事实上,以上这两种观点已经概括的表达了大殿中几乎所有人的看法。无论是哪一派的学者,无论那派学者采用多么繁复的说明方式,事实上他们的所有观点都脱不出以上两个观点的范畴。
李格非的观点是统一论。他把节约和厚葬都归为礼、或者是德!具体的做法就是寻求二者之间内在的联系,找出同一性,最后形成二者之间的统一。持统一论的学派不在少数,比如先前以美学特质为联系的苏轼、以天理人欲互为因果的洛学学派等等,这些学派的观点最后都能归结到“统一论”之下。
苏颂的观点则是分离论。他认为节约是人类生存的需求和理财的需求,是实质范畴的事物。厚葬乃是礼节和情感的需求,乃是形而上和抽象意义上的东西。二者之间不是同一类事物,因此谈不上矛盾对比。持苏颂类似观点的学派也有不少,甚至是连刚才大讲上古神话的高大西,似乎也能归结到苏颂的观点之下。
此时,还没发表意见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大殿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关于第一道题已经接近尘埃落地了。毕竟两种能概括大多数意见却又截然相反的观点已经形成,剩下的人也没有可能脱离出上面的两个范畴。无论自己属于哪个学派,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竭力为两个观点中的一个作辩护而已。
只不过“峰回路转”一直就是事物的发展规律,最后一个上场陈述的人名叫白令宵,他带来的观点实在是大大出乎了各位大儒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