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28章 畅音阁夜宴
五日后,戌时初刻,畅音阁灯火辉煌。
这是宫中最大的宴饮之所,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今夜因北疆大捷而设宴,更显金碧辉煌。阁前广场上停满了各府马车,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几乎悉数到场。
谢文筠扶着沈珩的手下车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射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加掩饰的审视。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镇北侯到——侯夫人到——」
内侍高声通传,引着二人入内。
畅音阁内已座无虚席。上首御座空悬,陛下尚未驾临。左侧是皇室宗亲与后宫嫔妃的席位,右侧是文武百官及家眷。沈珩的座位在武官前列,与几位老将相邻。谢文筠在他身侧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她看见了妹妹。谢文笙坐在太子妃的专属席位上,萧景宸在她身旁。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萧景宸微微侧首,神情温和。谢文笙今日穿着一身杏黄宫装,发髻高挽,端庄中透着几分灵动,与周围那些妆容精致的嫔妃相比,反倒更显清新。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谢文笙转过头来,姐妹二人视线交汇,都轻轻点了点头。
「陛下驾到——」
阁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起身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缓步走入,在御座落座。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笑意:「众卿平身。今日设宴,一为庆贺北疆大捷,二为犒赏功臣。诸位不必拘礼,尽兴即可。」
乐声起,歌舞升平。宫娥穿梭上菜,美酒佳肴陆续呈上。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举杯:「沈爱卿,这一杯,朕敬你。北疆一战,你居功至伟。」
沈珩起身举杯:「臣不敢当。北疆安宁,全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
「不必过谦。」皇帝饮尽杯中酒,目光转向谢文筠,「沈夫人,朕听说你在北疆献策诱敌,助沈侯爷大败匈奴。可有此事?」
来了。
谢文筠起身,垂首道:「回陛下,臣妇只是略尽绵力。真正运筹帷幄的是侯爷,冲锋陷阵的是将士。」
「巾帼不让须眉。」皇帝赞道,「谢家教女有方,一门双珠,皆是贤德。太子妃端庄持重,沈夫人英姿飒爽,各有千秋。」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之声。不少命妇看向姐妹二人的目光都带着羡慕。
德妃忽然笑着开口:「是啊,姐妹二人真是让人羡慕。不过臣妾倒是好奇,沈夫人献策退敌,不知是如何想出那等妙计的?可是自幼熟读兵书?」
这话看似称赞,实则暗藏机锋——一个将门之女,为何会熟读兵书到能献策退敌的地步?
谢文筠心头一凛,面上却平静:「德妃娘娘过誉。臣妇父亲和兄长常在家中谈论兵事,臣妇耳濡目染,记下一些皮毛。此次在北疆,不过是见将士们苦战,心生不忍,才斗胆献计,侥幸成功罢了。」
她说得谦逊,又将功劳归给了将士,让人挑不出错处。
德妃却不肯罢休:「是吗?可臣妾听说,沈夫人不仅熟读兵法,对北疆地形也了如指掌。这可不是『耳濡目染』就能做到的。」
阁内气氛微妙起来。不少人都听出了德妃话中的深意——她在质疑谢文筠的才能是否真实。
沈珩正要开口,萧景宸却先一步说话了:「德妃娘娘有所不知,谢丞相虽以文治见长,但谢家祖上却是将门。家中藏书阁中,兵书战策不在少数。沈夫人自幼聪慧,博览群书,熟知地理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沈夫人献策时,本宫也在场。确是精妙之策,并非虚言。」
太子亲自作证,分量自然不同。德妃脸色微变,只得笑道:「原来如此。是臣妾孤陋寡闻了。」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却并未说什么,只道:「继续奏乐。」
歌舞再起,暂时掩盖了方才的暗流。
谢文筠重新坐下,手心已全是冷汗。沈珩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事。」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谢文筠心头稍安。
宴至亥时,酒过三巡,气氛渐酣。不少官员已有些微醺,说话也随意起来。
忽然,一名御史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殿中,跪倒:「陛下,臣……臣有本奏!」
是御史台的王御史,素以耿直著称,但今夜显然是喝多了。
皇帝皱眉:「王爱卿,有事明日朝上再奏。」
「不……不行!」王御史大声道,「此事关乎国本,臣……臣必须今夜说!」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指指向萧景宸:「太子殿下!您……您可知罪!」
满场哗然。
萧景宸神色不变,缓缓起身:「王大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王御史冷笑,「殿下以为……以为瞒得住吗?您与镇北侯勾结,暗中……暗中……」
他话未说完,忽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王大人!」
「快传太医!」
场面一时混乱。内侍七手八脚地将王御史擡下去,太医匆匆赶来诊脉,最后回禀:「陛下,王大人是饮酒过量,一时气急攻心,并无大碍。」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但谢文筠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王御史那番话,分明是有人授意。他虽醉,但那些话,绝不是醉话。
她看向萧景宸,见他神色平静,却眼神冰冷。而沈珩,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皇帝面沉如水,扫视全场,最后淡淡道:「王御史酒后失仪,革去御史之职,闭门思过。今日之宴,到此为止。」
「恭送陛下——」
众人跪拜送驾。皇帝离开后,阁内气氛才稍稍松弛。
谢文笙走到姐姐身边,低声道:「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谢文筠摇头,「倒是你,方才……」
「我没事。」谢文笙握住她的手,「姐姐,今夜之事不寻常。你要小心。」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回府的马车上,沈珩一直沉默。谢文筠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轻声问:「将军,今夜之事……」
「是冲着我和太子来的。」沈珩打断她,声音低沉,「王御史那番话,虽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有人想指控我与太子勾结,图谋不轨。」
谢文筠心头一寒:「是三皇子?」
「除了他,还有谁?」沈珩冷笑,「李昌一案让他吃了大亏,他这是要报复。」
「那……那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沈珩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今夜王御史突然发难,又在关键时刻晕倒,这本身就是一出戏。演给谁看?演给陛下看,演给满朝文武看。」
他顿了顿:「太子不会坐以待毙。但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风波。」
马车驶入侯府。沈珩扶谢文筠下车,正要进门,管家匆匆迎上来:「侯爷,有客来访。」
「谁?」
「是……是兵部右侍郎,刘大人。」
沈珩眉头一皱。刘侍郎是三皇子的人,此时来访,绝非善意。
「带他去书房。」沈珩对谢文筠道,「你先回房歇息,不必等我。」
「将军……」
「放心。」沈珩拍拍她的手,转身向书房走去。
谢文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书房内,刘侍郎已等候多时。见沈珩进来,他起身拱手:「深夜打扰,还请侯爷见谅。」
「刘大人客气。」沈珩在主位坐下,「不知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刘侍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侯爷,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告。」他顿了顿,「有人……在查侯爷。」
「哦?」沈珩挑眉,「查我什么?」
「查侯爷在北疆的军功,查侯爷与太子的关系,还查……」刘侍郎声音更低了,「还查侯爷与夫人的婚事。」
沈珩眼神一冷:「刘大人这是何意?」
「侯爷莫要误会,」刘侍郎忙道,「下官只是好意提醒。三皇子那边,对侯爷和夫人……似乎起了疑心。尤其是夫人,他们觉得……觉得夫人不像谢二小姐。」
这话说得隐晦,却字字惊心。
沈珩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像?哪里不像?」
「这……下官也说不好。」刘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是听说,三皇子派人查了夫人从前在京中的事,发现夫人从前虽擅骑射,却对诗书并不热衷。可如今夫人……似乎文采斐然,谈吐不凡。」
他观察着沈珩的神色,继续道:「还有,夫人对北疆地形的熟悉,对兵法的精通,都……都不像一个闺阁女子该有的。」
沈珩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刘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刘侍郎一咬牙,直说了:「有人怀疑,现在的沈夫人,根本不是谢二小姐!」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沈珩才缓缓道:「刘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下官知道,下官知道。」刘侍郎连连点头,「所以下官才深夜前来,提醒侯爷。三皇子那边……似乎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
「什么证据?」
「这……下官不知。」刘侍郎摇头,「但三皇子近日频繁接触从前伺候谢二小姐的旧仆,还有谢家的老人。想必是……问出了些什么。」
沈珩眼中寒光一闪。旧仆?谢家老人?若是这些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多谢刘大人相告。」他起身,「天色已晚,刘大人请回吧。」
刘侍郎知道这是送客了,忙起身告辞。
送走刘侍郎后,沈珩在书房中独坐良久。烛火跳动,映着他冷峻的脸。
旧仆……谢家老人……这些确实是个隐患。若真被三皇子查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尽快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