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68章 革除弊政
京师的秋,在几场连绵的雨后,透出沁骨的凉意。宫墙内的银杏开始泛黄,金灿灿的叶子落在湿润的宫道上,却被匆匆来往的靴履毫不留情地碾过。
通州义学试点成功的消息,像一阵清风,短暂地吹散了朝堂上某些角落的阴霾,却也搅动了更深处的泥沙。谢文笙「太子妃仁德」的名声愈响,某些人心中的忌惮与不满便愈深。这股暗流,并未因皇帝对那封指桑骂槐奏折的「留中不发」而平息,反而随着另一件大事的推进——太子萧景宸力主的赋税新政——找到了更集中、也更猛烈的宣泄口。
紫宸殿内,关于「清丈田亩、均平赋役」细则的朝议,已连续争论了五日,依旧僵持不下。今日的气氛尤为凝重。
户部尚书,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臣,手持玉笏,正陈述着清丈田亩可能引发的种种「民忧」:「……殿下明鉴,天下田土,经界多年,早已犬牙交错,产权复杂。骤然清丈,若激起豪强隐瞒、农户恐慌,恐生变乱。且各州府人力有限,仓促行事,必有疏漏不公,反失朝廷本意。臣以为,当徐徐图之,先择一二行省试点,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他话音未落,一位出身江南豪族、在朝中颇有影响力的侍郎便出列附和:「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江南之地,河网密布,田地零散,清丈耗时耗力尤巨。且近年水患频仍,百姓困苦,正当休养生息,骤加此举,无异雪上加霜。臣闻地方已有乡绅联名,恳请朝廷体恤下情,暂缓清丈。」
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出列,或从「祖制不可轻变」,或从「胥吏借此扰民」,或从「恐伤朝廷与士绅和气」等角度,提出质疑与反对。他们言辞或委婉或激烈,目标却一致——拖延、削弱,乃至阻挠新政的推行。
萧景宸端坐于御阶之下的太子座,面色沉静如水,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激昂、或忧虑、或闪烁其词的面孔。这些反对声浪,在他意料之中。他深知,这已非单纯的政策之争,而是触及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路,是皇权与地方势力、中央财政与既得利益集团之间的一次正面较量。
待反对之声稍歇,萧景宸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稳定,穿透大殿略显嘈杂的余音:「诸卿所虑,不无道理。清丈田亩,确非易事,需谨慎周全。」他先肯定了一句,让那些反对者略微一愣。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诸卿可知,去岁户部核计,天下在册田亩,较之太祖朝时,竟少了近三成?这三成田土,并非凭空消失,而是或隐匿于豪强之手,或投献于官绅门下,逃避税赋,积弊已深!国库岁入,因此年年吃紧。江南水患,朝廷何以赈济迟缓?北疆军饷,何以时有拖欠?非不欲为,实捉襟见肘!」
他站起身,走下两级台阶,目光如炬:「均平赋役,并非要加赋于民,而是要革除积弊,使有田者纳税,无田者少役,此乃公平正道,亦是稳固国本之要!至于清丈可能引发的所谓『民忧』,诸卿,」他看向那位户部尚书,「制定详尽的章程,选派清廉干练的官员,严惩舞弊中饱之吏,公示清丈结果于乡里,接受百姓监督——若事事以此『恐生变乱』为由而畏缩不前,则弊政永无革除之日,朝廷威信亦将日堕!」
他又转向那位江南侍郎:「江南百姓困苦,根源之一,便是赋役不均,贫者愈贫。清丈均赋,正是为了解民之困!至于乡绅联名……」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若联名者皆为田连阡陌却赋税寥寥之人,其言是代表『民情』,还是为护一己之私,诸卿心中当有明断。」
这番话,条分缕析,直指要害,将反对者的理由一一驳斥,更点明了新政的紧迫性与正义性。殿中一时鸦雀无声。许多中立或暗藏观望的官员,心中不禁凛然。太子年纪虽轻,但见识、魄力与言辞之犀利,已远超众人预料。
然而,反对派亦非易与之辈。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资历极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阁老,颤巍巍出列,他并未直接反驳萧景宸,而是对着御座上空悬的龙椅(今日皇帝因头疾未临朝),深深一揖,老泪纵横般说道:「陛下!老臣侍奉三朝,目睹我朝鼎盛,皆因遵循祖制,君臣一心。变法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有良法美意,亦需天时、地利、人和。如今陛下圣体欠安,正宜静养,太子殿下监国理政,亦当以『稳』字为先。若因急切推行新政,致使朝野纷争,地方不宁,惊扰圣心,动摇国本,则老臣……万死难赎其咎啊!」说罢,竟以袖拭泪。
此言一出,可谓诛心。不仅将新政与「动摇国本」挂钩,更巧妙地将「陛下圣体欠安」与「太子监国宜稳」联系起来,暗示太子若强行推动可能引发动荡的政策,便是不孝、不稳,甚至可能加重皇帝病情。殿内气氛瞬间更加微妙复杂,许多目光偷偷瞥向御阶之上的萧景宸。
萧景宸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深知,这是对方抛出的最重的一枚棋子,打的是「孝道」与「稳定」这张牌,最是难以正面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