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75章 凉州血战
凉州城头的风,带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
自秃厥大军如黑云般压境,兵临野狐岭下,已过去七日。这七日,对凉州城内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漫长得如同七个寒冬。沈珩放弃了外围所有难以固守的哨所、小堡,将兵力最大限度地收缩回凉州主城及互为犄角的黑山、鹰扬两处要塞,以城墙和血肉,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秃厥乌孤显然想速战速决。围城第三日,试探性进攻后,便是狂风暴雨般的猛攻。数以万计的秃厥骑兵下马步战,扛着简陋云梯,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城墙。箭矢如蝗,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和火罐,在城头、城内炸开一团团死亡的火光与烟尘。
沈珩身披重甲,始终站在最危险的南城楼。他的脸被硝烟熏黑,甲胄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声音早已嘶哑,但每一次挥刀,每一次下令,依旧精准而有力。凉州边军本就骁勇,在主帅身先士卒的激励下,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滚木礌石、热油金汁,所有能用上的守城器械,都被毫不吝惜地投向攀爬的敌人。城墙下,尸骸堆积如山,秃厥人的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早已干涸的河床。
然而,敌我兵力差距实在太大。秃厥人悍不畏死,轮番进攻,守军疲于奔命,伤亡与日俱增。城墙几处出现了裂缝和小的坍塌,虽被及时用沙袋木石堵住,但也岌岌可危。
更令人心焦的是,秃厥乌孤似乎学聪明了,不再一味强攻,开始分兵袭扰黑山营和鹰扬堡,试图切断凉州与两翼的联系。李崇虎和周毅各自承受着巨大压力,自顾不暇,难以及时呼应主城。
侯府已不再是往日的安宁所在。前院的厅堂、厢房被临时改成了伤兵救治处,血腥味和痛苦的呻吟日夜不绝。沈忠管家带着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忙着搬运药材、烧煮热水、照料伤员。谢文筠挺着已显怀的肚子,无法亲临前线,也无法在伤兵处久留(血腥气对她和胎儿不利),但她并未将自己隔绝在后院。
她将澄心堂的东暖阁辟出,带着碧荷和几个绝对可靠的丫鬟婆子,亲自整理、分发从城中大户和百姓家中募集来的布料、棉花、干净旧衣,指挥着侯府内所有能动弹的妇孺,日夜不停地缝制棉衣、绑带、简易的伤垫。她知道,天气渐寒,前线的将士需要保暖,伤员更需要干净的包扎。
她还将自己陪嫁中所有能拿出来的金银细软,连同侯府库房中一部分不太紧要的器物,交给沈忠,让他设法换成粮食和药材,贴补军用。甚至,她根据自己读过的兵书杂记,结合对凉州城内地形的了解,草拟了几条城内巷战、物资调配、民众疏散的备用方案,虽然未必用得上,但未雨绸缪,交给沈忠,让他在必要时可以协助维持城内秩序。
她的镇定与有条不紊,像一块磐石,稳住了侯府内惶惶的人心。连那些粗鲁的伤兵,在被擡进侯府时,看到廊下井然有序缝制衣物的妇孺,听到夫人沉稳的吩咐声,眼中的恐惧和暴躁都会平复些许。镇北侯夫人都没有乱,他们这些厮杀汉,有什么理由慌乱?
这日黄昏,一天的鏖战暂歇,秃厥人退下去舔舐伤口,准备下一轮进攻。残阳如血,将城墙和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沈珩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回到侯府,他需要更换破损的铠甲,处理几处新增的伤口,更重要的是,他想看一眼谢文筠,哪怕只是一眼,汲取一点坚持下去的力量。
他踏入澄心堂时,谢文筠正低头缝着一件棉衣的内衬,神情专注,烛光将她温柔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听到脚步声,她擡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随即又被深深的心疼取代。她放下针线,快步(尽可能快地)迎上来,想碰触他又不敢,怕碰到伤口。
「侯爷……」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唤。
沈珩看着她明显消瘦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腰身,看着她眼底无法掩饰的青黑和担忧,心中酸涩难言。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城中如何?你可还好?孩子……」
「城中虽有伤亡,但民心尚稳,大家同仇敌忾。我很好,孩子也很好,他很乖,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添乱。」谢文筠语速很快,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侯爷,药材和棉衣又送上去一批,周军医说顶得住。还有,鹰扬堡午后传过一次信,周将军那里压力虽大,但还能支撑。黑山营……消息暂时断了。」
沈珩点点头,黑山营联系中断在他意料之中,李崇虎那边承受的压力恐怕是最大的。他拉着她在榻边坐下,自己则坐在脚踏上,将头轻轻靠在她膝上,闭上了眼睛。只有在这一刻,在只有她的气息萦绕的地方,他才能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谢文筠的手指,颤抖着,极轻地穿过他沾满血污尘土的头发,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的伤处。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陪着他,感受着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任由心痛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文筠,」良久,沈珩低哑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城破……」
「没有如果。」谢文筠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侯爷在,凉州城就在。我和孩子,与侯爷,与凉州共存亡。侯爷不必说,也不必想。」
沈珩身体一震,擡起头,望进她眼中那片澄澈而坚定的湖泊。他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着不输任何边关男儿的刚烈与忠贞。
「好,不说。」他重新靠回去,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朝廷的援军……应该快了。一万轻骑,若是行动够快,或许就在这一两日能到。」
「嗯,一定能到。」谢文筠附和着,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现实往往比想象更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