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9章 北疆行(一)
三日后,辰时,北城门。
春日的晨光尚且稀薄,城门内外却已人马喧嚣。沈珩麾下的三千精兵列队整齐,玄甲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战旗猎猎,上书一个笔力遒劲的「沈」字。
谢文筠站在马车旁,身着一身便于骑乘的烟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这是她昨夜特意让素琴改的——既不失体面,又便于行动。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用一支玉簪固定,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动。
她看着眼前肃杀的军容,心中既紧张又隐隐有几分兴奋。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军队,与书中描述的、父亲口中的,都不同。那是扑面而来的、带着铁与血气息的真实。
沈珩正在与副将交代事宜。他今日换上了银甲,肩披玄色披风,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侧脸线条冷硬,神情专注,与平日书房中那个沉静的将军判若两人。
「夫人,」他交代完,转身向她走来,「此行路途遥远,夫人若不适,随时告知。」
谢文筠点头:「将军不必挂心,妾身省得。」
沈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他的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四蹄雪白,神骏非常。
队伍开拔。
马车驶出城门时,谢文筠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晨雾中的城楼巍峨依旧,却不知何时能再归来。
素琴坐在她身侧,小声问:「小姐,咱们真要去北疆啊?听说那里黄沙漫天,冬天能冻掉耳朵……」
「既来之,则安之。」谢文筠放下车帘,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卷舆图——那是她从沈珩书房借来的北疆地形图,昨夜已细细研读至深夜。
行军并不轻松。沈珩治军极严,每日卯时出发,申时扎营,行军速度不慢。谢文筠虽乘马车,一日颠簸下来,也觉浑身酸痛。
第三日晌午,队伍在一处山坳休整。谢文筠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她看见不远处,沈珩正与几名将领围坐在沙盘前,低声讨论着什么。
她犹豫片刻,走了过去。
「……此处水源是关键。」沈珩指着沙盘上一点,「若在此设伏,需先控制水脉。」
「将军,斥候来报,前方五十里发现小股骑兵踪迹,看装扮是匈奴散兵。」一名副将道。
沈珩眉头微蹙:「多少人?」
「约百骑。」
「百骑……」沈珩沉吟,「不像是主力,倒像是探子。」
谢文筠站在几步外,看着沙盘上标注的地形,忽然开口:「此处山谷狭窄,若在此设疑兵,或可诱敌深入。」
众人转头看她。
沈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夫人何出此言?」
谢文筠指着沙盘:「此地两山夹一沟,易守难攻。但若故意露出破绽,让敌人以为此处防守薄弱,他们必会试图从此突破。届时只需在谷口设伏,关门打狗。」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其中一位络腮胡的汉子瓮声瓮气道:「夫人这计策倒是与将军前日所说相似。」
沈珩深深看了谢文筠一眼,对众将道:「就依此计。王副将,你带两百人前去布置。」
「是!」
众人散去后,沈珩走到谢文筠身边:「夫人对兵法也有研究?」
谢文筠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幼时常听父亲与兄长谈论,略知皮毛。方才听将军分析,忽然想到此计,随口一说,让将军见笑了。」
「不是随口一说。」沈珩淡淡道,「此计精妙,非熟读兵法者不能想出。」
他顿了顿,又问:「夫人可知,若敌军不中计,该如何?」
谢文筠想了想:「那就在水源下毒。」
沈珩挑眉。
「兵不厌诈。」谢文筠迎上他的目光,「北疆缺水,敌军必会寻水。只需在几处水源投以微量毒物,不致死,但可使其人马乏力。届时再攻,事半功倍。」
她说得坦然,沈珩却沉默了。
许久,他才道:「夫人若为男子,当为良将。」
这话不知是夸赞还是试探。谢文筠低头:「将军过誉了。」
「走吧,该出发了。」沈珩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夫人若觉马车颠簸,可换骑马。」
谢文筠一怔:「妾身……不善骑术。」
「无妨,」沈珩招手让亲兵牵来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我教你。」
与此同时,京城,东宫。
谢文笙正对着满桌的宫规头疼。自归宁后,萧景宸为她请了两位教习嬷嬷,一位教礼仪,一位教诗书。每日从晨起学到日落,比她在丞相府时累上十倍。
「太子妃娘娘,这行礼的姿势,腰需再低三寸。」李嬷嬷面无表情地纠正。
谢文笙咬着牙,又福了福身。
「不对,手臂位置……」
「嬷嬷,」谢文笙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我都练了一个时辰了,能不能歇会儿?」
李嬷嬷板着脸:「娘娘将来要母仪天下,礼仪不可有半分差池。今日若学不会,明日还得继续。」
谢文笙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她在心里默念:我是谢文筠,我是谢文筠,我是端庄持重的谢文筠……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嬷嬷退下,她瘫在椅上,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萧景宸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她歪在椅中,发髻微乱,额前沁着细汗,全无半点太子妃该有的仪态。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很快隐去。
「夫人辛苦了。」
谢文笙闻声睁眼,忙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了:「私下不必多礼。」
他在她对面坐下,侍女奉上茶点。萧景宸挥退左右,房中只剩他们二人。
「学得如何?」他问。
谢文笙苦着脸:「比练剑还累。」
萧景宸轻笑:「慢慢来。下月宫中有赏花宴,届时百官女眷都会入宫,夫人需做好准备。」
赏花宴……谢文笙心头一跳。那意味着要见到许多命妇女眷,其中不乏认识谢文筠的人。她这个冒牌货,能瞒过去吗?
「殿下,」她试探着问,「妾身……若在宴上失仪,会不会给殿下丢脸?」
萧景宸端起茶杯,缓缓道:「夫人只要记得自己是谢文筠,便不会失仪。」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谢文笙擡眼看他,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对了,」萧景宸放下茶杯,「今日收到北疆军报,沈将军一行已过雁门关,一切顺利。」
谢文笙眼睛一亮:「姐姐……我是说,妹妹可好?」
「沈夫人在军中颇受爱戴。」萧景宸看着她,「听说前几日还献计退敌,军中将士都称赞她『女中诸葛』。」
谢文笙怔住了。姐姐献计退敌?这……这太不像谢文笙了。
她忽然意识到,姐姐在北疆,恐怕也和她一样,在努力扮演着另一个角色。而且扮演得……似乎比她成功得多。
「夫人怎么了?」萧景宸问。
「没什么,」谢文笙摇头,「只是担心妹妹。北疆苦寒,她身子弱,怕受不住。」
「沈将军会照顾好她的。」萧景宸顿了顿,忽然问,「夫人与妹妹,谁更畏寒些?」
谢文笙不假思索:「自然是妹妹,她从小……」话到一半,猛然止住。
不对。谢文筠才是体弱畏寒的那个,谢文笙从小习武,身子骨好得很。
她忙改口:「我是说,妹妹看着健朗,其实内里虚,受不得寒。」
萧景宸看着她,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谢文笙却莫名觉得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