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诺错嫁缘 第10章 北疆行(二)
七日后,北疆,定远军大营。
时近黄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谢文筠站在营帐外,望着天际如血的残阳,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是她抵达北疆的第三日。军旅生活比她想象中艰苦,却也自由——至少在这里,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不必时刻绷着神经。
「夫人,」身后传来沈珩的声音,「在看什么?」
谢文筠转身。沈珩刚巡营归来,银甲上还沾着风沙。他卸下头盔,额发被汗水浸湿,随意地搭在额前,倒比在京城时少了几分冷峻。
「在看落日。」谢文筠道,「京城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沈珩走到她身侧,一同望向远方:「北疆的落日,总让人觉得悲壮。」
「为何?」
「因为每次落日,都意味着又一天过去。而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沈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沙场之人特有的苍凉。
谢文筠侧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她忽然想起京城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独当一面,二十岁平定北疆三州之乱。人人都说他是战神,却少有人问,这一身功勋背后,是多少生死一线的时刻。
「将军,」她轻声问,「你怕过吗?」
沈珩转头看她,眼中映着落日的光:「怕。每一次上战场都怕。怕死,更怕身边的人死。」
这话坦诚得让谢文筠意外。
「那为何还要来?」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沈珩望着渐沉的落日,「我父亲生前常说,沈家世代守边,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身后的百姓能安稳度日。这话听着像套话,但当你真正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土地,看着那些追随你的将士,你就会明白——有些责任,避不开。」
谢文筠沉默了。她想起父亲,想起谢家,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或许她和沈珩,在某些地方是相似的——都被身份和责任束缚,都不得自由。
「夫人为何愿意来北疆?」沈珩忽然问。
谢文筠一怔,随即道:「因为妾身是将军的妻子。」
「只是如此?」
「……还因为,」谢文筠斟酌着词句,「妾身想看看将军守护的,是怎样的天地。」
沈珩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落日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线光消失在天际。大漠陷入昏暗,营中陆续点起火把。
「回去吧,起风了。」沈珩道。
两人并肩走回主帐。经过校场时,看见几个士兵正在比试射箭。见沈珩来,纷纷行礼。
「继续。」沈珩摆手。
一个年轻士兵张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引来一片喝彩。他得意地看向同伴,目光不经意扫过谢文筠,忽然道:「夫人可要试试?」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向谢文筠。
谢文筠心中一紧。谢文笙箭术极佳,可她……她只在幼时学过几日,勉强能拉开弓,准头却是一塌糊涂。
「胡闹,」沈珩皱眉,「夫人怎会……」
「妾身愿意一试。」谢文筠忽然道。
沈珩看向她,眼中闪过讶异。谢文筠冲他微微一笑,走到场中。
士兵递上弓箭。谢文筠接过,入手比她想象中沉。她回忆着幼时学过的要领:双脚分开,站稳,搭箭,拉弓……
弓弦紧绷,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瞄准靶心,屏息,松手——
箭矢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擦着靶子边缘飞过,钉在了后面的草垛上。
场中寂静了一瞬。
谢文筠放下弓,坦然道:「许久未练,生疏了。」
那年轻士兵忙道:「夫人能拉开这弓,已是了得!这弓是三石弓,寻常男子都拉不开呢!」
谢文筠一怔。她方才只顾着射箭,竟没注意这弓的重量。此刻细看,果然比寻常弓箭粗重许多。
沈珩走到她身边,接过弓,淡淡道:「夫人的臂力,倒是不错。」
这话听不出喜怒,谢文筠却心头一跳。
「幼时随父亲习过武,有些底子。」她强作镇定。
沈珩没说什么,只将弓还给士兵:「都散了,明日还要操练。」
回到主帐,谢文筠卸下披风,心中仍在回想方才的事。她露馅了吗?沈珩会怀疑吗?
「夫人不必在意。」沈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军中粗人,不懂规矩。」
谢文筠转身,见他已卸了甲,换上一身深青色常服,正在灯下看军报。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神色如常。
或许……他并未多想?谢文筠暗暗松了口气。
「将军,」她走到案边,为他研墨,「妾身今日看舆图,发现一处不明——狼山与黑水之间,为何没有标注道路?」
沈珩擡起头:「因为那里是沼泽,人马难行。」
「若是冬季呢?」谢文筠问,「北疆冬季严寒,沼泽会冻住吧?」
沈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夫人何意?」
「妾身在想,」谢文筠指着舆图,「若在冬季,从此处奇袭,是否可行?」
沈珩放下军报,仔细看着舆图。良久,他缓缓道:「此地虽能通行,但行军缓慢,易被发觉。除非……」
「除非有内应,」谢文筠介面,「或者,有办法让敌人以为,主力在别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一夜,主帐的灯亮到很晚。
又过了半月,京城已入初夏。
谢文笙渐渐适应了东宫的生活。礼仪学得七七八八,诗书也能应付一二,只是每每见到萧景宸,总觉他看自己的眼神,带着若有若无的探究。
这日,她正在书房临帖,萧景宸忽然进来,手中拿着一卷画。
「夫人看看这个。」
谢文笙接过展开,是一幅山水图。笔墨淋漓,气韵生动,右上角题着一首诗,落款是「文筠」。
这是姐姐的画。谢文笙认得这画风,也认得这字迹。
「这是夫人昔年赠我的画。」萧景宸温声道,「一直收着,今日忽然想起,便找出来看看。」
谢文笙看着画,心中五味杂陈。姐姐的画,姐姐的字,姐姐的诗……这些都是她学不来的。她可以模仿姐姐的言行举止,却模仿不了这浸透在骨子里的才情。
「夫人似乎不太喜欢?」萧景宸问。
「不是,」谢文笙忙道,「只是……看着从前的画,想起从前的事,有些感慨。」
「夫人从前常与我论画,」萧景宸走到她身侧,指着画中一处,「说此处用墨太浓,失了远山的空灵。如今看来,夫人说得极是。」
谢文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见那处山峦墨色过重。可她不懂画,看不出好坏,只能含糊应道:「年少轻狂,让殿下见笑了。」
「不是轻狂,」萧景宸看着她,「是眼光独到。夫人的才情,京城皆知。」
他的目光沉静,谢文笙却觉得那目光像能穿透她,看见她极力隐藏的秘密。
「殿下过誉了。」她低下头。
萧景宸没再说什么,卷起画,重新收好。离开前,他忽然道:「三日后赏花宴,夫人可准备好了?」
谢文笙心头一紧:「妾身……尽力。」
「不必紧张,」萧景宸微微一笑,「你是太子妃,无人敢为难你。」
话虽如此,谢文笙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当夜,她辗转难眠,起身走到窗边。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她想起北疆的姐姐,不知此刻,姐姐是否也在看同一轮月亮?
她想起幼时,她们常在月下玩耍。姐姐总是安静地坐在廊下看书,她则提着木剑在院中比划。母亲笑说,一个静如处子,一个动如脱兔。
如今,她们却互换了身份,活成了对方的样子。
这究竟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某种她参不透的深意?
谢文笙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