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雨信笺 第87章生日礼物
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梢的沙沙声。
孟松关掉投影仪,走回讲台中央:「我在《野草》工作这些年,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越是年轻的作者,越倾向于直接呐喊我爱你,我恨你,我痛苦。而成熟的作者,会写昨夜我又梦见了那场雨,写地铁驶过时,我听见你的声音,又迅速被隧道黑暗吞没。」
「今天的作业:就是写一篇关于爱的文章。」
底下传来轻微的骚动,有人窃笑,有人交换眼神。
「笑什么?」孟松也笑,推了推眼镜,「觉得俗?觉得文学课堂上该聊些更『高级』的东西?」
他摇摇头,耐心讲述:「爱本身就很高级,它可以是一个人离开时没有说再见。也可以是一个人每年春天都种向日葵,虽然他再也看不到花开。」
「文章的体裁不限,字数不限。但有一个要求——」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场。
「通篇不能出现『爱』这个字。」
底下哗然。
「不能写『爱』,那怎么写爱啊?」有男生哀嚎。
「这就是考验了。」孟松笑了笑,「下周五交稿,优秀作品会推荐到《东州诗页》,还有机会参加年底的校际文学竞赛。」
活动结束后,林佳还沉浸在兴奋中:「孟老师讲得真好!蒲雨,你打算写什么?」
蒲雨收拾书包的手顿了顿。
「还没想好。」她说。
但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那个沉默的,冷淡的,用他自己的方式爱着她的少年。
-
回到宿舍,蒲雨打开台灯,铺开稿纸。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
笔尖自然而然就落下了。
【我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那个雨季的回声。
穿过青苔湿滑的巷子,穿过修理铺昏黄的灯光,穿过北山顶的风,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来到我耳边。
轻轻地说:「飞得高一点,别回头。」
我真的没有回头。
东州的秋天很美,梧桐叶落了一地。
这是你想要看到的画面吗?
我听见了风,听见了雨,听见了整个世界的嘈杂。
唯独弄丢了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声。
雨水淹没了小镇的过去。
我期待再见见你。
等雨停。
等你归。】
写完最后三个字,蒲雨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初见时,她在雨季里用一个谎言,为了保护他。
离别时,他在雨季里用一个谎言,为了推开她。
这算什么?
因果循环吗?
还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
让他们在谎言中相遇,又在谎言中分离。
这篇文章最终被文学社的《东州诗页》选中。
不仅如此,孟老师还问蒲雨买了文章的版权,让她再另外补充一些文字,打算刊登在《野草》文学杂志上。
那天晚上,蒲雨习惯性给他发信息:
【我的文章发表了,题目叫《回溯》。】
【里面写的是你。】
【如果你能看到就好了。】
-
元旦前的周末,蒲雨在咖啡店打工。
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
她穿着统一棕色的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
「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有橘子汽水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
蒲雨擡起头,愣住了。
柜台外站着两个人——许岁然,还有宋津年。
岁岁穿一件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眼睛笑得弯弯的。宋津年站在她身后,黑色大衣,身形挺拔。
「岁岁?班长?」蒲雨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们怎么来了?」
许岁然扑过来抱住她:「惊喜吗!想死我了!」
宋津年温和地笑了笑:「来东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顺路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蒲雨胸前的名牌,「在这打工?」
「嗯。」蒲雨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围裙。
她连忙跟店长请了假,带他们在附近找了家餐馆。
许岁然一坐下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南华师范的奇葩室友,到学前教育要学的十八般武艺,再到她如何在第一次钢琴课上弹出了杀鸡般的声响。
「你呢小雨?听说你现在可厉害了!」
许岁然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我们学校图书馆看到《野草》的杂志了!你的《回溯》就在首页!我们班还有同学是你的粉丝呢!」
蒲雨脸微微发红:「哪有那么夸张……」
「是真的。」宋津年接过话头,语气认真,「孟松老师主编的杂志,在各个学校的文学社传阅率都很高。」
听到这话,蒲雨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高兴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
那些深埋心底的疼痛和思念,原来可以被这么多人看见、理解、甚至共情。
那他呢?他会看到吗?
「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适应吗?」宋津年问。
「挺好的。」蒲雨点点头,「就是忙。」
「忙点好。」许岁然说,「我那边也挺忙的,学前教育要学跳舞弹琴画画,我快累死了救命。」
三个人聊着各自的大学生活,聊着高中的同学,聊着那些渐行渐远的青春。
吃完饭,许岁然嚷嚷着要去洗手间补个妆。
桌上只剩下蒲雨和宋津年。
短暂的沉默后,宋津年忽然开口:「蒲雨,你……还在等他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蒲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她擡起头,没有直接回答,「班长,你看过《回溯》的全文吗?」
「看过。」宋津年点头。
「那你就该知道答案。」蒲雨转过头,眼神清澈而平静,「我不是在等他。我是在往前走,只是走的时候,心里留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但我不觉得缺了什么。」
宋津年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的女孩,和高中时那个总是低着头、有些害羞的蒲雨,已经不一样了。
她还是安静,还是温柔,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坚定的光。
那种光,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从黑暗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你变了很多。」他轻声说。
「人总是会变的。」蒲雨笑了笑,「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岁岁永远这么活泼,班长永远这么可靠。」
宋津年也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
许岁然回来时,两人已经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聊起过年放假的时候,要回去看看程老师。
「对了小雨,」许岁然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生日礼物!虽然还有几天,但我和班长怕快递会丢,提前给你啦!」
两个盒子,系着漂亮的绸带。
蒲雨根本没想到他们还会带礼物来,眼眶有些酸涩:「不用这么破费的……你们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许岁然语气欢快:「那天我可能赶不过来陪你,所以只好让礼物陪着你。」
「你一定要等到生日当天再拆,好不好!」
蒲雨愣了愣,随即笑了:「好,我答应你。」
「拉钩!」许岁然伸出小指。
「拉钩。」
手指勾在一起的瞬间,宋津年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那个系着蝴蝶结绸带的盒子上面。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