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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奇谭 第一千五百章 漩涡

作者:猫疲

江畋就这么看着,这些冲进来的狱卒,在十分夸张的大呼小叫声中,手忙脚乱的费力解开,一重重锁链和沉重的禁锢铁具;七手八脚的将命不久矣的少年人,擡架起来转移到外间更加空旷的公房之中。

与此同时,疑似医者的老者,连同揹着药箱的年轻跟班;也脚步匆匆的被唤了进来,在这些狱卒催促下,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又是外敷和推拿;满头大汗的折腾了老半天之后,这才谨慎的露出遗憾。

“怕是……”“怕是什么!”一个断然的呵斥声,随着再度推门涌进来的一群人中,身份最高的矮胖青袍官员,回荡在囚牢的大公房中。“这可是十恶大逆的钦犯,在御前观览中,犯下大不韪之事的逆贼!”

“更牵联到都邑中,好些名门显贵的惨事,奉新党人的定罪和追索;就连大内的天家,都为此下了口谕;若无朝堂上的裁断,大三司的联席会审,怎敢随随便便的死在大理狱中!真是天杀的狗奴们!”

“看看你们做的什么好事?怎么让他变成这副模样!快快老实交代,之前谁人进来过了,或是送进来什么什物?还有谁,与他说过什么?若不能说清楚其中的干洗,就让监内所有人与他一般等死吧?”

听到这些话,公房中的这些狱卒不由面如土色,同时将目光望向一名,黑衣红边的中年狱吏;他不禁脸色微变的张口辩解:“看某作甚,这是上官交代的重大干系,平日里莫说接触,连话都未传过!”

“所有的饮食用度,也是内外班的诸位,逐一检验、亲口尝用啊!便如某家亦是不得其法,除了日常监督手下呈递食水,就再未曾见过他人入内了……难道是,有人疏怠了日常的供给,令其逐渐绝食?”

“石医士!”然后,中年狱吏转向现场,唯一还在忙碌的老医者喊道:“你可曾检查出什么状况?可有中毒或是急病症状否,快说啊!”听到他的催促和叫喊,老医者头上汗水直冒:“仓促之下怎么查!”

“不用查了,快让开!”这时,原本被紧闭起来的公房大门,再度被人粗暴的轰然撞开;一名身形粗壮的将校,带着一行半身扎甲,幞头灰衫的武吏;像是人墙一般的将这些狱卒、狱吏,强行排开两边。

露出横倒在长案上,生死不知的少年人;紧接着,在扑面而来的冷风和雨丝中,一个披着湿漉漉大氅,身形消瘦面容深刻的绯衣官员,在几名褐衣白胯的吏员、亲随的簇拥下;大步流星的踏入公房中。

“少卿!”“上官!”“大人!”“左监?”公房内的众人,不由争相低俯下腰身,叉手做礼道:身为此处监管却被挤到异变的青袍官员,则是脸色晦暗难看。就见绯衣官员身边的一名长吏,不由分说的道:

“石老倌,还不快让开,就你这点闲投散置的本事,顶得上什么用处?左监已请来了医官局的坐堂……”随着他的话语,另一名披着雨布的身影,被引入公房之中;眼疾手快展开一副硕大药箱和多层器械。

在长案上摆弄了好一阵子后,这名医官才脸色郑重的说道:“启禀左监,这是内在的衰竭之症,兴许外在看不出来,但已持续了好些日子了;尤其是拷问的伤势,至今未曾恢复,当下只是无以维系。”

“该杀的狗才!”左监不由重重拧起眉毛,又恨恨松开变得面无表情:“真的就没有一点法子了么?”医官却摇摇头道,“恕难从命,此子内在积累伤势过甚,又缺少饮食调养和恢复,全靠一口气撑着。”

“那么,我只要他再坚持几日,不要直接死在大理狱内就好……”左监立刻打断他,目光灼灼的瞪视道:“却不知,苏医官可否想些法子?”苏医官闻言犹豫了下才道:“此乃重大干系,实在别无把握。”

“那就是还有一些可能性了。”这时,左右人等都被屏退,只剩下年轻的左监,再度追问道:“却不知,来自我身后的本家人情,还有留都大理寺上下的感谢;可否令苏医官,姑且大胆放手而为一二?”

“那就,只有用特殊的虎狼药,姑且启用他体内残余的生机,再用上好的补药勉强维持住,他体内的伤势不再恶化;大抵可再坚持半月之数,但一定要令其保持清醒,不然,这口气散了就挽回不来。”

“心气?我晓得了。”左监却是露出几分凝重,又有一丝讥嘲稍闪即逝:“我会将刑部司的那位请过来,好好吊着他的心思……在此期间,就请苏医官多多用心;稍后此番出诊的酬谢,会专门送抵府上。”

然而,当他重新招来几名长吏和亲随,交代完后续的事宜;却冷不防雨幕绵连的外间,传来呵斥和叫喊声;防阖/武吏们把守的公房外门,以及连线的廊道;再度被人闯开,将那名领头将弁逼退进来。

“都出了这般的大事了,辰左监还想藏着?”一名身披大氅朱袍,头戴獬豸冠,面目狭长的官员,再度带着一身淋雨的湿气,强行闯入这处清空的公房中。“你只是暂代少卿事,又不是真的做了少卿。”

“怎就敢将这件事情,遮掩下来?难不成大三司会审的关键重犯,就成了你大理寺的一家之言了。”随着来人的话语,身穿闪亮鱼鳞甲与丸盔的卫士;毫不客气的涌入公房内,驱逐并取代了原本的防阖。

“邓宪台,断无此事!只是事发突然,内部略有些纷扰,需得整治;还未及上报而已。”而辰左监见状脸色微微一变,却是忍气吞声微微拱手道:同时在心中暗骂,这大理狱内显然有对方的眼线和耳目:

但是邓宪台身为巡城/镇管的监察御史;不但在官位和品阶上高于他,就连具体的职分上,也是天然压过他一头的。他根本无法具体追究此事,而只能在事后慢慢的盘查,将这个潜在的隐患清理出去。

“辰左监,莫要多想其他了,此间牵扯太大;不是你我可以担待的得住。”然而,邓宪台目光闪烁之间,却像是猜到了他心思一般:“如若我所料不差,刑部司四象队的人,也在赶来接手的路途中了。”

“此外,还有留司的都将,本府的法曹和别驾,都会前来作为见证;还请看好你大理寺的部属,千万不要再使人心生侥幸,妄图做些画蛇添足的勾当,那就不是一点身家前程的干系,而是滔天大祸。”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被驱逐到别室,变相看管起来的狱卒、狱吏们,也在短促的嘈杂和叫嚣声中;被外来的这些卫士,逐一的逮捕和压制;并给他们带上了囚徒才有的专用箍具,还有人监押以防自戕。

然后,才被一个个分别押解到,正坐在公房内的邓宪台面前;在握持刀枪的隐隐威逼之下,逐一供述他们各自的见闻和行迹;并且记录下来与他人进行交叉对照,少有差池和悖逆处,就会遭到大风车。

轻者抽打的鼻青脸肿,重者口齿随着血水乱飞;而正好当值大理寺院本衙,主管此处的辰左监,却面皮微微抽动望着这一切。只是当他实在忍不住城府,想要有所质疑和争辩时,却被邓宪台顶了回去。

因此,这一个豪雨之夜,对身处大理狱此间的众人,竟然是如此的漫长和充满煎熬;直到紧闭的公房大门,不知第几次被人大开。出现的却不是传话或是复命的卫士,而是一位棕色纱衣平冠的小黄门。

只见他在两名披甲卫士的引领下,对着气氛压抑的公房内,为首的辰左监和邓宪台,微微的颔首致意;用一种尖柔的声线通报到:“曹监院到。”随后,一名浅紫绫衣,须发半灰,手持拂尘的宦官踏入。

“诸位官人且安,无须多扰。”紫衣灰发的宦官,轻轻摆动手中拂尘道:“杂家前来别无他事,只是奉贵人之命,带来两位侍奉内苑的太医,以备不虞;贵人有所交代,若事有难为,那就先令其清醒。”

然而在片刻之后;原本用来保管重犯的狱吏监舍内;却响起出了尖锐的暴鸣声:“人呢?”“老大一个人儿呢?”“到哪儿去了。”“莫不是凭空飞了吧!”而在原本放置垂危少年的床榻上,已是空空如也。

而原本负责照看和监管的苏医官,还有打下手的狱医石老倌;却是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下一刻,大理狱所在的建筑群,像是炸了窝一般;骤然从中奔走出成群持灯举伞的人流四散开来。

在一声声响锣的召唤和传令之下,迅速扩散到了大理寺的其他附属建筑中,将其逐一的点亮变的灯火通明起来;而在灯火闪烁的反中,除了游动搜寻的甲胄之外;还有轻捷腾跃在房顶、屋脊上的诸多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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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歧行

漆黑的雨幕如织中,江畋努力操控着新获得的载体,越过一重重的建筑阴影和突兀的障碍;同时慢慢体会着残存的记忆碎片冲刷。首先,他基本知道这是一个似曾相识,却又大相径庭的时空/异常历史线。

首先,江畋降临的位置,依旧还是他所熟悉的广府;但他所知的那个南海公室,却变成了横跨东南、南海之地的大梁国朝。而广府便是如今的大梁国朝,在兴兵北伐中原,并迁都北上后的留都和龙兴之地。

当然了,在这个不同走向的时空线上,也曾有一个同样的大唐朝廷,存在着包括南海公室、西国大夏在内的一门三家,及环宇海内众多诸侯藩属;只是没有发生过天象之变,更没有此起彼伏的妖变和兽害。

但在乙未年间却发生了一件惨烈的剧变,导致了代牧海内的“无地藩主”/京兆梁门覆灭;也让大唐天子为首的朝廷,在争相上洛的各路人马竞相冲击下,轰然碎裂成一地,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征战拉锯之中。

因此,这个时空的南海公室,拥立从洛都巨变中逃出,“无地藩主”/京兆本家的遗孤为主君。在岭外及广大南海之地,登基践祚建国大梁。以此为旗号,收聚天下倾向梁氏的部属故旧,协从北伐中原定难。

以十数载之功,扫平中原乱战的各路人马,剿灭其拥立的各色“伪王”“僭天子”;迎大梁新君入主洛都。并一鼓作气一度收复了上京/长安、受降北都/太原。眼见有一统天下,再建国朝太平与礼制的气象。

但本已约定归顺的河西陇右军队,却组成联军突然杀出;在弹筝峡,白鹿原、杜陵、大散关等一系列大小决战中,接连重创击垮已是强弩之末,不耐寒冬且水土不服的梁军,导致河东、山南各地得而复失。

最终,由这些西军联合,在关中拥立了故李唐皇家的远支,来自河中之地的外藩宗室;为新一代的帝统。自潼关、临汾、商洛一线的山河险要,与大梁据有的广大关东之地,形成了东西的对战和拉锯之势。

时称北唐/后唐朝廷。而受到北唐的牵制与强力狙击,已经掩有中原腹地的大梁;也自高歌猛进中急转直下,不得不全力收缩;放弃了继续收复和平定,周边地区的扩张势头;转为羁縻安抚众多地方势力。

乃至为了稳住全盘溃乱之势,以相应的自主权和独立性、利益割舍;争相的拉拢塞外、安东、南平的各路诸侯外藩;乃至以象征性的贡赋和出兵义务等条款;维持和延续了相当部份,形同藩镇的地方势力。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对抗北唐威胁,大梁重心随着迁都河洛,几乎转到北面。因此依照前朝两京的例制,设定相应留司/分守的文武百官;以为管辖广府为核心的岭外之地,以及节制广大的南海诸侯外藩。

而江畋寄付的此身少年,杨氏子思彦,字元莛,便是长久居留在广府的万千藩属后裔/贵家子弟之一。祖籍却是源自北方,属于乙未之乱其间南投的北人群体。先祖出自梁公麾下的五小/骁将之一的杨文理。

因此,后世子孙随之水涨船高,而成为京兆显赫一时的名望大族;与高氏、韦氏、卫氏、程氏等名门高族,相提并论的禁军世家/宿卫将门。然而在那场惨烈异常的乙未之乱中,死忠京兆家的杨氏首当其冲。

不但效力于北门宿卫、南衙诸卫的成员,因此在变乱中死伤殆尽。就连剩下的家族成员,也在掩护硕果仅存的京兆家遗孤;也是南海拥立的初代大梁天子/承光帝,逃脱各路追杀过程中,舍生忘死前赴后继。

因此,最终年少的承光帝历经千难万阻,辗转数千里抵达岭外后;杨氏为首的众多陪臣和衷心故旧,几乎因此死伤殆尽;最后竟然找不出可以继承家门的子弟。最后,只有一位远嫁到南方的族女,得以幸存。

因此,在这位远嫁江南的杨氏族女,所出的子嗣当中;挑选出一位代为继承了,昔日嘉善坊杨氏的家门和姓氏。并且作为忠君效死的表率之一,追封为义烈候,授予开藩封土吕宋州的优遇,令子孙世享采邑。

到了江畋此身已经是第三代。但因父辈未能继承藩邸,便照例分家出来留在广府;自经营土产致富,又以门荫步入仕途,担任闲散官员。但类似的出身在广府,没有几万也数以万计,委实属于无足轻重角色。

直到他迎娶了一位,南海公室麾下的重臣家系,五脉七叶之一的高门贵女;才突然发达起来,自此官运亨通、扶摇直上。直到此身十岁时,以宣抚大使身份,渡海前往海东传喻诸侯,不幸落海受惊重病不起。

而后贵家出身的母亲,也因为思念成疾而很快病故在娘家。此身因此突然成为了,父母双亡、两相不靠的孤儿。但再怎么可怜,身为贵家子弟的待遇用度,还是未曾短缺过;甚至在追封抚恤时补入京武大学。

成为内定的“羽林孤儿”一员,只待学成结业之后;就可以补入少兵营的仪卫序列,开始在宫苑行在中值守巡事。但就在京师大学的交流活动中,他遇到了毕生动心物件,也开启了后续一系列悲剧和憾事根源。

回想到这里,江畋再度被这具身体里,突然爆发出的悲伤和哀呦淹没;而没法再继续集中精神回想下去了。随着远处幽暗雨幕中,再度响起房顶奔踏声;他的意识也迅速回到现实中,重新聚焦在视野面板上。

然而坏讯息是,这个时空并没什么神秘要素,所有外放的“模组、模式”效果;基本都不能用了。但好讯息是,内在的力量、速度和反应之类的加成,并没有因此消失。然这具濒危的身体,实在太过衰弱了。

只是在雨夜中左右腾挪着,稍微活动片刻功夫;江畋就感觉到了口鼻中,逐渐充斥的滞涩和咸腥味;以及肢体的益发沉重和撕扯性的阵阵剧痛,不得不停下来缓口气。甚至连内在伤势都有继续加重的征兆。

似乎是受到这个世界冥冥之中的潜在压制,还没法直接消耗储能,进行修复和补充。只能透过常规的进食、修养和药物治疗等,尝试逐渐调理和恢复。这毫无疑问大大限制了,江畋的行动能力和施展余地。

随后,江畋又注意到视野面板中,“迁跃模式/时空空穴”模组,虽然陷入沉寂的灰色;但按照以往迁跃的惯例,似乎可以有条件解锁?但却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时空任务场景的提示。因此,还需要触发条件?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此身获得足够的修养和进食,并且尝试进行处理和治疗;才不会继续恶化下去,乃至突然昏阙、猝死在哪个角落当中。失去载体的江畋就真要困在这里了?

而经过历代南海公室的经营,广府五城十二区,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下长安、洛阳,人口钜万的超级大都会。虽然江畋身处在不同的时代,或者说是时空分支,但是一些基本的城区布局,却是没太大变化的。

至少,江畋看过广府全城的布局图,并且将其深深地刻印在脑海中。在不断规避着远处,奔走在房顶建筑间的细碎声嚣,穿过一个个地面与高处,交叉搜寻和对照的间隙和死角后,江畋终于看见潜在目标。

笼罩在绵绵的雨幕中,依旧难掩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所在;疑似广州教坊司下属的产业之一,在此身残留记忆中,同样留下过深刻印象的龙华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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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教坊

重新变亮的天光中,持续了一天两夜的雨水,正在缓缓的消散;逐渐露出灰白色如鱼凫的缕缕云层。而在雨夜中依旧寻欢作乐、笙歌达旦的龙华别苑,也终于在大多数人精力耗尽之后陷入一片沉寂当中。

而藏身在其中最大一所建筑,五层八角楼阁宴厅顶层的江畋,也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但哪怕休息了一晚,沉重的疲惫和伤痛,依旧像缠绕在骨子里的菟丝子一般;时刻提醒和影响着他所存在的负面状态。

或者说,他这一夜就处于没能睡好的浅眠状态;不断地被闪现过的记忆碎片和情绪汹涌的洪流给惊醒。在视野面板中显现的人形轮廓,还是一片浓重的猩红/暗红班驳;标示着“濒死/垂危”的负面状态。

但并不影响他载入“放大/入微”的感官,轻易避开后续的搜寻。实际上,经过那些广府的巡禁队和金吾军巡院的子弟,持续往复的讯问盘查,鸡飞狗跳折腾一整个白天和夜晚,江畋算是获得片刻的安全;

但这种危机四伏的感觉和朝不保夕的状况,自从他走出了右徒坊;并得裴氏报答,获得官方身份和助力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了。或者说,这种异常刺激的感触,反而激起了他心中久违的某种莫名情绪。

随后他扫视了一边周边,这里是集满尘灰的楼阁顶端;交错横加的横梁拱架阴影之间,天然留空的一小片位置;正好遮挡住下方窥探的视角,但又正好可以透过,点点光影投射的间隙,获得下方的声息。

而他在梁柱之间就地取材,顺手布置的一些预警小机关,也始终没有被触发的痕迹。虽然此刻江畋有着满肚子的心思,但当下最优先的问题是;此身需要进食了。因此在片刻之后,遵循着宴会残留气息。

江畋悄然出现在了,湿漉漉的庭院之中;四周依旧是一片清净。仅有少数早起劳作的奴仆,捧持着器物或是擡着筐娄;偶然间穿过残雨沥沥的廊下、檐边。唯有晨间开伙的炉灶间,还略显出几分的人气。

青砖与碎石铺就的庭院里,桂花与木瑾、芭蕉花被绵绵夜雨打湿,贴着地面晕出浅黄的印记;空气里满是湿润的甜香与淡淡的花木气息,混杂西阁里乐师们提前燃起的薰香,混着雨雾漫过雕花的窗棂。

西侧角门旁的厨房已率先苏醒,烟囱里冒出的浅白炊烟裹着雨雾向上飘,刚腾起便被风揉散,化作一缕缕轻薄的雾霭,与庭院里的水汽缠在一起。灶间传来木柴噼啪的轻响,混着锅具与铁铲碰撞的清脆声。

偶尔有带着暖意粥香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钻出来,裹着雨水的清凉,在空气中酿出温润的烟火气。檐角的铜铃被雨丝打湿了铃舌,摇晃时少了几分清脆,多了些温润的闷响,与廊下婢女轻踮脚步交织在一起。

她们提着竹编的食盒,盒里盛着刚从厨房端出的热食;食盒缝隙里漏出的热气,隐约模糊了侍女鬓边的碎发;裙裾扫过积水的青砖,留下浅浅的水痕,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早起除错琴弦的乐工。

白琉璃与彩色拼贴的窗扉上,映出模糊的剪影;正有人用绢丝细细擦拭乐器弦轴,指尖偶尔碰到琴弦,泄出一声低柔的颤音,旋即被窗外的雨声与厨房飘来的米粥香气裹住,消散在袅袅弥散的晨雾里。

随着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青灰色。龙华别苑最高的望楼里,有人推开半扇窗,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水,指尖冰凉。风里除了桂花与檀木的香气,又多了几分厨房新蒸胡饼的麦香,混着雨水的湿气,格外勾人。

成从低矮的石榴树弯下枝桠,猩红的花瓣落在积水里,随波轻轻晃动,像是揉碎了的胭脂,晕开一地的温柔。偶尔有晨间觅食的雀鸟落在枝头,抖落羽毛上的水珠,啾鸣一声,又扑棱着翅膀飞向厨房方向,似是被那烟火气吸引。

满院的雨声、隐约的乐音与厨房持续的烟火声响交织在一起,在这清晨的教坊司里静静流淌,织就一幅既有雅致韵律,又藏着人间暖意的画卷。因此江畋很快在房舍的阴影中,大快朵颐起热汤饼食。

这时远处的厅堂中也再度有了动静。居中的银铜莲灯还未熄灭,灯芯在晨光中明明灭灭。十几名浅裙绿裳的舞姬,却已对着铜镜整理舞衣,广袖上绣的缠枝莲被雨水溅上几点湿痕,反倒像是天然的晕染。

其中一人擡手将滑落的发簪插好,腕间银铃轻响,与远处传来的羯鼓试音声、厨房断续的木柴燃烧声遥遥相应,隔着雨幕听来,竟像是流水拂过玉石时,还裹着人间烟火的温软清响,让人沉浸难以自拔。

根据此身与前身的双重记忆,作为广府境内的大梁教坊司,虽然源自大唐教坊司的渊源;但又与历史上的教坊司略有不同。其中最大的特色,就是因地制宜的更进一步细分为,三六九等的不同职能归属;

其中的内教坊专属宫内,在实际地位上最高。其中出类拔萃者,照例会被选入大内的宜春、梨园二坊;有资格在天子面前献艺,或是亲自调教一二。次一等的也有资格,在年节宫宴或是朔望日大朝表演。

因此,往往被称为“前头人”“内人”,在身份地位上比同低品女官/外命妇,与翰林等供奉院的陪臣、侍御比肩一二。也有更多的机会,被指配给出入往来宫中的公卿贵家子弟,或是陪嫁进宗室贵戚之家。

第二类,则归属太常寺管下,两京十六府的左右教坊司/分司。通常由宦官出任,负责管理乐人、乐舞选拔和表演等事务。其下还有教坊判官等官属,负责协助处理具体事务,设定音律、乐舞诸曹博士。

主要选拔和招揽的是,民间颇具声誉的名家艺人,以及身家清白、容姿出色的良人女子。经过从小的训练和调教之后,在例行的四时祭祀/重大典礼上,作为皇家/官府礼乐、仪仗的一部分,以备内选。

其中大部分人达到了一定年纪,没有被内教坊选上,或是转入太常寺的司职。可以有条件的放出自择婚配,或是归还家门;或是干脆自请转为相应舞乐、音律的教习、教师之选;留在教坊司内养老余生。

而后才是第三类,也是后世人刻板印象中,最为常见的属性和职能;由众多被贬斥和惩罚的宫人、女史,犯官、罪徒的家眷,所充斥的贱籍人员。也是教坊司名下附属的各处行院/别所,从业人员构成。

需要以官伎的身份招来呼去,奔走和侍奉各处宴乐之所。为教坊司持续牟利还在其次,关键是是对于历代政争的失败者,或是犯事的官员贵姓、破败的豪门大族;持之以恒的羞辱和变相的长期惩罚手段。

因此,相对民间那些艳帜高张的行院馆苑,教坊司所属的诸院别所;根本不用刻意宣传,也自然有的是宾客盈门。因为从理论上说,在这里宗有机会遇到,高高在上的贵女、命妇,强颜欢笑的以色娱人。

而这处龙华别苑,就是广府教坊司专门对外营业的场所之一。当然了,以其中陈设器物的规制上看,就算是被招待的宾客,也需要一定的门槛和层次。因此,哪怕是最为简单的早食,也是汤饼粥羹俱全。

至少准备了十几种的名目类别,荤素兼具、海陆时鲜的口味;以大锅蒸笼隔水保持着温度,只待留宿的宾客和陪侍醒来,就能随应随取。因此,江畋只在每样置备大锅蒸屉中,稍取一点也不会有所察觉。

这对于很少接触过教坊司相关的江畋,却也是一个难得体验和见识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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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三章 转移

一晃江畋就在这龙华别苑中,呆了足足五天;也尝遍了教坊司麾下特有的菜色风味。从改良自北地菜系的杏酪羊羹、醍醐酥、旋炙鱼,到江南风味的马蹄糕、桂绫饼、玫瑰脯;再到岭南风格的蛙抱柱。

乃至是域外风情的奶糕、果煎蜜和合庐羹、馅料鹌鹑、蒸鸡茸;从灶台上端出来的菜色果品,几乎就没有重样过。而且,相对于早食的清淡爽口,午食的量大丰足,待客的晚膳才是最见用心精雕细琢。

在下方的大宴厅中,江畋甚至看见了,久违的烤骆驼和烧羊羔,还有面点、蜜饯和干果等物,做成手办场景一般的“二十四部蒸乐”;或用活鱼片成雪花盘、浸染香茅青橙的白露脍,骨架还在缸中游曳。

但在其此间的搜查,却是始终没有断绝过;只是从明面转为地下。几乎每天都有不同身份的人等,分批进入龙华别苑,不厌其烦的仔细盘查角落;冷不防就有人陆续被带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虽然这些搜查和探索,都被江畋巧妙的规避开来;但是只要身处其中,还是有一些细微的痕迹,逐渐的积累下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入内盘查者的身份,也变得越来高,开始出现疑似的强力人士。

这些人呼吸悠长而身体脉动十分强劲,各种反应速度和直觉感官远异常人;或又是善于隐匿生命体征之辈;要靠近一定距离,才冷不防有所察觉。倘若正常状态下,江畋无所谓这些疑似的内外家好手。

但是拖着这一副几近垂危,时好时坏的载体/身躯,那就不好说了……因此,当有人终于跃上了,这处八角楼阁的顶端,并且踩踏出细碎时;江畋已悄然穿梭过,事先探好的花树间隙,潜入了乐器库房。

在各种香膏和油脂保养、浸润的气息中;蒙着锦布的箜篌、嵌着彩色螺钿的琵琶、包着鹿皮的羯鼓和筚篥的箱笼;被依次擡上了一辆雕着缠枝莲纹,挂着鎏金铜铃,挂着孔雀开屏的云锦垂帘的马车上。

但是下一刻,就有人毫不客气的探头,伸入马车的下盘,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将箱笼和较大件的乐器,不厌其烦的重新开启,摸索了其中的间隙和空档;然后,才在乐师和舞姬们,不耐催促声中退开。

而当马车终于驶出龙华别苑,并加速蹄踏声声的响彻在,铺石街道上之后。在琴瑟的木质香气混着绸缎琴囊的味道中,江畋如壁虎一般从顶棚微微撑开的,锦布内衬中,悄然滑落在塞满乐器的车箱里。

这也算是他利用了大多数人最常见的,视野盲角和心理判断上的误差,所制造出来的一点障眼法。作为广府教坊司下属,龙华别苑日常的营生之一,就是为城中权门豪贵、显赫人家,提供的上门服务。

而这一车的乐器,连同车架同样是价值不菲;随便一件乐器拿出去,都是数十户中人之家的衣食。因此,有资格传唤这么一整套上乘的乐班器物,也不是普通人家可以做的;因此,江畋并未马上离开。

而是继续搭乘马车,在喧嚣嘈杂的城坊街区中,行进了达半个时辰;同时透过各种转向和奔踏的频率,判断出大致的距离和方位;最终随着重新沉寂下来的动静;随着马车驶入一条相对清冷僻静巷道。

作为自教坊司召唤而来的伎乐班子,没资格从府邸正门进入。事实上,正门只有在家门祭祀,婚丧嫁娶的重大礼仪,或是承接贵宾、诏书时才会开启。连日常待客的侧门,或是家人出入的偏门都不行;

因此,这几辆马车在冷巷中,足足绕着一大圈;才来到一处矮墙低门的房舍之间。这里是宅邸附属的奴婢、仆人,及其家眷的居住区;也是下等人进入宅邸服事的出口;在这马车再度受到检查和盘问。

但他们虽然动静弄得不小,连车顶和底盘都往复看过;却依旧没能发现江畋的存在。反而是因为粗手大脚的动作,无意触及线轴、鼓面;惹来了呵斥和责骂,这才重新放行进去;抵达了一个空旷庭院。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在一片拨弹、除错,和声清唱的交杂声律中;江畋已然换过一身装扮,漫步在这处颇为广阔的庭院中。这便是他临时放弃脱离的目标,也是广府五城十二区内讯息最为灵通的存在。

类似昔日东都“隐候”乐兴达一般的背景;既拥有明面上的藩候身份,同样在三教九流中用头发达的渠道。只是不如乐氏那般只手遮天,还有多个同样生态位的竞争者,甚至是纠缠不休多年的潜在对头。

此间主人名为尚文敏,出身琉球尚氏藩的分支。虽然他所属的这一支祖父,在家门争斗中落败;未能够继承琉球的藩邸,只能灰溜溜被打发来广府。但却在北伐中原过程中,透过为大梁转运军资建功。

因此,在这一支的尚氏中,出了好几位的官宦/将官;既有官拜扬州转运使,也有翁山水军的都将;更有巡检使。留在陪都广府荫官的尚文敏,则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地头蛇,专在上层为各方牵线搭桥。

同时,也养着一班散入市井民间的手下,专职传递和买卖讯息。江畋此身之前也多次向对方的麾下,买卖过讯息;算是一个相当稳定的长期客户了;只是在做最后一次交易的时候,出了一点偏差而已。

所以,现在轮到江畋为此身,向对方讨还代价的时候了。或者说,他为了完全掌控这具载体,就必须达成某种心愿和目标;才不会被残余的潜在意识,继续干扰和影响下去,甚至出现短暂的失神疏离。

而江畋想要开启新的任务场景,或许就得从这场死里逃生的复仇,或者说寻求幕后真相的连环,第一步开始。当然了,在经历了好几个世界之后,江畋对这种探究追迹,实在太轻车熟路、经验丰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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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四章 自问

然而,对于尚文敏来说,今天就是个得偿所愿的好日子了。作为琉球北山藩的别支,清远尚氏最小的儿子,他留在广府自有其专门的使命。同族的叔伯兄弟们或是北上侍奉天子,或是在外领兵、专断一方。

而他则是在后方的老家,负责经营家产和聚敛钱财;以为支应那些家族成员的各种需要。因此,尚文敏除了明面上田庄、船队、商行和钱柜等的正规产业之外,同时他也掌握着大量,见不得光的灰暗营生。

毕竟,广府哪怕已经退位成陪都留司之属;但依旧还是南方海陆交汇的超级大都会,其地位和历史渊源,远在明州、越州、福州、交州等,东南沿海新旧港埠之上;其中日夜转运和贸易往来钱货何止亿万。

哪怕漏出一丝一毫来,也足以让人一夜变成巨富。由此形成的庞大灰色产业和数量可观的相关群体,同样是令人难以忽略的巨大资源。尚文敏依靠家门和靠山的支援,拼尽全力也只在其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但就这一席之地,足以让他成为广府五城十二区中,讯息最为灵通的人士;也是上层之中营钻和跑动关系,买卖官职和爵禄名位,口碑最好、名声最大的掂客之一。长期压过另外几家皇商、宗室背景一头。

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有数十个行会和商团,成千上万的相关人等,为之奔走往来内外;更有十多个大小藩人帮会、武社和私贩团体,充当着灰暗地带中的爪牙和市井中的耳目,维系和守护相关的巨大利益。

而在广府的公卿贵胄、诸侯藩家之间,他也有自己专门的讯息渠道和暗线;却是尚氏一门透过那些,从小被买来养成和调教,皮相俱佳的少年男女;以各种渠道的名头和包装好的身份,混入其门第侧近故。

其中一些人,哪怕已经跃上高枝,或是攀上了好前程;但依旧不得不念着尚氏的“旧”,而在明里暗中保持着互通往来;甚至继续接受暗中支援和协力。只为在有所需要的时刻,为尚氏提供些许潜在的助力。

他既要为家门和背后的靠山,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材;也要经营和维系好,家门在广府本地的关系、人脉。是以他在明面专门营造一个,乐善好施、慷慨豪爽的人设,以及仗义疏财、广纳宾客的冤大头形象。

刚刚在群益会的善款募集中,以个人的名义拍下一件,四千七百缗的珍珠金缕衣;算是在众多名媛贵眷面前,再度宣张了一番自己,花钱如流水的好名声。但却欲擒故纵式的,宛谢和推拒了那些私下邀约。

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已迫不及待的要将这玩意派上用场了。而有资格使用这件珍宝的,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而是他刚刚到手的一件秘密珍藏。就连早年的他一度也只能仰慕,却展转沦落的私藏玩物。

为此,他今日特地换了一身简朴异常的月白锦袍,衣料上绣着银色飞鸟与流云纹,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就连左脸那道从小留下的浅疤,在夕阳下竟淡了几分,若不细看,倒真有几分门第出身的风姿清逸。

夕阳西下霞染如血,作为广府之中集江南园林风的代表做之一,后园假山上流泉叮咚,锦鲤在荷花池里摆尾,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正唱着婉转的曲子,连往来的侍从都步履轻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然而,在这一片祥和美好的景致中,却同样暗藏着引而不发的警惕和戒备;比如,正在修剪花枝的老苍头,雪亮锋利的花剪,同样可以化作断首无数的利器;正投食喂鱼的中年侍女,可挥出致命暗器如雨。

正在亭子里对弈的两位门客,一个拥有徒手碎金的强横炼体;另一位,则是绞杀缠劲的瑜伽体术大师。他们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将整个宅邸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遮断了来自外间的窥探和恶意。

而在尚文敏的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水色极佳的苍翠玉环。当他目光扫过庭院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藏着掌控一切的得意。只有最熟悉他的人知道,这副好皮囊下,藏着怎样乖腻扭曲与欲壑难填的癫狂。

此刻他把玩玉环的模样,像极了猫捉老鼠时的悠闲;仿佛整个庭院、所有人的命运,都不过是他手中的玩物,任他随意摆弄;也包括藏在假山密道通向的暗室里,那位早已在世人眼中死掉的特殊“收藏品”。

这也是他一直留到现在,经过了不断的铺垫和炮制,才下定决心品尝的美味;专门为了这一天所准备的压轴大菜。为此,他可以几次三番的故意放任,对方逃跑的行为,再故作迁怒当面折磨死被牵联人等。

他要的不仅是麻木呆滞的顺从,更是要摧毁她所有尊严,让她在最风光的场合,以最屈辱的方式,成为自身炫耀的资本。他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意,享受着那些不同身份之人,当面绝望崩溃的模样。

这比任何权力、财富都更让人着迷。他喜欢用温柔而清逸的外表伪装,与那些贵眷名媛拉扯周旋;喜欢用温柔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话,用他人的痛苦挣扎满足自己,这比任何直白的残忍,都更让他心怀畅快。

晚风再次吹过庭院,石榴花瓣落得更急,粘在尚文敏的月白锦袍上,像极了溅上的新鲜血迹;也象征此刻迫不及待得逞的心情。随着暗门被推开时,一股带着檀香与酒气的暖风涌进密室,驱散了些许霉味。

“夫人今日倒也安静。”尚文敏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同时,眼神转动过雕花的床榻、素锦的幔帐,还有依旧鲜活带露的青瓶插花,仕女游春的挂画和挂满繁复衣饰的柜架。

然而,在昏黄暧昧的灯火摇曳之间,却没能见到那位终日哀呦不顺的曼妙身姿;更没看见日常监守的贴身婢女,迎上前来交代和问候。他不由微微挑起眉梢,向后退了一步,同时用手按上暗藏的摇铃机关。

下一刻,他缺少遮挡的脖颈处,就被一个锋锐之物顶住;割肤的刺痛让他瞬间就惊醒过来,同时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声线,故作不以为然的浅笑道:“夫人,这便是你于我的惊喜么?你觉得这般有用么?”

“你已经出逃了十次了,哪一次还不是被捉回来,乖乖的忍辱受罚;却还不能磨灭你的那点心思么?我说了多少次了,曾经的那位上京名花‘沅芷澧兰’,柳府夫人早已死了,就死病在了抄入掖廷的前夕。”

“你现在就算走出去,便是一个毫无身籍也无跟脚的死人,若非我的遮护和容留,谁都可以对你肆意而为。”说到这里,尚文敏感觉到压在后颈的割痛有所轻缓,随又乘势道:“我姑且告诉你更多实情罢!”

“你以为,你的女儿是真是抱错了人么?那不过是你夫君和你族妹,做的瞒天过海之局;用外宅的血脉,置换了你的骨肉而已;可笑你养了这么多年,浑然不觉;你以为母家被定罪,又是哪来的凭据?”

“都要感谢你的好夫君,处处为你着想的好族妹啊!只是他们机关算尽,也未能算到自己,在外宅所出的女儿;用你的机缘攀上高枝之后,就将亲生父母断离舍了!我不过在你抄家流放后,捡个漏尔。”

“就如我说过的,只要你肯顺承一些,那就还有机会,将你那位真正的女儿找来;令你们骨肉重逢;可如今你竟然试图挟持我,那我便不妨让她尝尽这世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万人磋磨的残酷手段……”

下一刻,感受到身后动作僵直的尚文敏,豁然侧头扭身甩出一条血线;同时伸手狠狠抓住了,那只架在后颈上的利器;居然是一截打破磨光的长条瓷片。瞬间将瓷条捏断成数截,恼恨道:“贱人安敢!”

然而,尚文敏在那张宛如鬼魅一般惨白凋敝,又典雅高致、妩媚绝伦的面孔上;却看不到任何的惊惶或是失色,反而从她的瞳孔中,映照出瘆人的破碎快意。下一刻,他全力挥出的手掌,咔嚓一声扭曲。

瞬间反转到另一个极端的角度上。尚文敏甚至来不及惨叫出声,口中就被当面塞进了一团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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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五章 博弈

“不知何方神圣!竟敢闯入本宅,岂不知犯下了泼天大祸。”手臂折断的尚文敏,哪怕被捆绑在柱上,却依旧瞪大眼睛呵斥道:同时在心中激起了千重波澜。不知在何处出了差池,让人闯入了这处隐秘场所。

随即又疑神疑鬼的猜忌和揣测再三,究竟是府上哪个内部人物出了问题;或是那方势力潜伏的暗子,里应外合的找来了这个祸患;乃至哪个对头和仇家,透过处心积虑的谋画和算计,给他安排了这个陷阱。

一时间,不同身份和背景的若干个名字,伴随着各种利害得失和势力、派系的权衡,像是电光火石一般的闪过他的心灵;甚至他一度联想到了,十分神秘的四海卫,或是国朝重建的武德司,遂又抛之脑后。

因为,这些强权部门已在灰暗地带中,与各种污秽和肮脏事物,共存了多年;完全没有理由,针对他一个双重身份的地头蛇。或者说这些强项势力若要图谋他自有手段,犯不着这种潜入偷袭和挟制的做派?

更何况,他在广府的另一个强力部门,镇城的军巡院中,同样有所挂名和身籍;虽然没有直接的权柄和下属,但同样足以为他阻挡一些,体制内的是非纠缠;也让那些对手们的阴私手段,没法越过官面……

“……我不知你是谁人派来的,但你已然毫无退路了。”但下一刻,那个婀娜优雅的身姿,突然走上前来用一连串抡足了全力的耳光,顿时就打断他充满试探的一连串威胁恐吓之言,也让他再度认识这个女人。

哪怕被长时间幽禁和时时刻刻的各种磋磨,还有几次三番逃走被捉回的惩罚和折辱;并没有让她因此枯萎和凋零,只是将所有的反抗心思和尖锐的情绪;更加荫庇的藏入心底,直到彻底爆发的这一刻机会。

……够了!我说够了!”尚文敏被耳光打得眼前发黑,嘴角淌下血丝,却仍咬牙擡起头,对着端坐在阴影中的人形,强作镇定地嘶吼道。然而,对方却是慢条斯理的品尝着此间的酒食,并由女人仔细斟满。

相比之下,他脸颊上的红肿高高隆起,青紫交错,原本还算周正的面容此刻狼狈不堪,连说话声音都因为身体的痛楚,而变得有些含混起来;唯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身为本地主人的傲慢与侥幸。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因疼痛与慌乱而急促的呼吸,目光在对方身上打转,像是在评估彼此的价码和底线:“本宅内外何止数百人手,还有众多本家的好手——但你若肯罢手,宅中更有金宝珍玩无数!”

说到“金宝珍玩”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中的诚恳,眼中稍闪即逝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仿佛笃定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倘若是有人买你前来的勾当,我可出价五倍、十倍、二十倍!就换你一个暂且罢手回归好了!”

“还有内院的那些珍宝集藏,器物、字画、金银、钱票,只要你能拿得走的,尽管自取之!”随即尚文敏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几分急切的煽动,“就算是这个女人,你有本事带走也罢,就当做与人解个善缘……”

他一边说,一边扭动着被铁链捆住的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但你要想清楚——我若未能及时出现在外院的宴厅上,那些在外围待命的人手,定会冲进来搜查。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钱财,连脱身都难!”

这番话出口,尚文敏紧紧盯着暗中的身影,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丝动摇。他深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对方稍有贪念和动心,他就有机会拖延时间,设法令外院布置的人手察觉不对,冲进来设法解救。

毕竟,这宅邸外围的守卫,都是他重金豢养的死忠之士,还有那些被他握住把柄和阴私,或是仰赖他势力荫庇的高手,一旦有所察觉,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他。而今夜邀约而来的那些宾客,也不乏强力人士……

“呵……呵……”随着似有若无的轻笑声,阴影中之人终于站了起来,同时在昏黄的灯火下,露出一张过于年轻而惨白的少年面容;也让尚文敏不由当场愣住了,口齿不清惊乍道:“你……怎会是你,怎么可能?”

他有怎么会不认识,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呢?就在数天前广州府和留司、刑部司,多方颁下的肖像绘图上。他作为当地最有实力的地头蛇和讯息贩子之一,自然也得到过一些,以供手下各色人等搜寻和甄别。

这可是涉及到犯禁御前的钦命重犯,更是导致了至少十数家权门、显贵,在地下世界释出重金悬赏的惨烈血案;唯一在逃的罪魁祸首;背后更是牵涉到了,多年前被镇压和平定的逆党,顺兴党人的巨大干系。

因此当此人逃脱之后,广府有司虽未在官面上,未大张旗鼓的通缉,或是兴师动众的进行全面搜捕;但却给几乎所有能够动用的关系人等、地下势力;释出了加急出炉的悬拿令。其中一些条件优厚令人乍舌。

就连身兼官宦与侯门之家,暗中主持一方地下势力领头人的尚文敏,都不免有所动心和起了想念。若不是他今晚招待的客人,是在有些身份特殊与隆重;他甚至会亲自前往布置,但未曾想对方居然摸上门来。

想到这里,尚文敏心中的侥幸荡然无存,就连身上的伤痛都都淡然了几分。这既因为对方罪恶滔天的凶焰大名在外,更因为在官府打探到的讯息中,竟然声称他身负重伤,有同党里应外合的协力才得以脱身。

可是,在此刻的尚文敏看来,这都是一窍不通的放屁。眼前这位面无血色的惨淡少年,除了脸上的病容明显一些之外活得好好的。之前扭断他的手臂时,可一点都看不出来丝毫的孱弱,或是重伤垂危的迹象。

更别说,他悄无声息潜入自己府邸,最为隐秘的紧闭之所;在不惊动任何人等,直接拿下自己的过程。这一手令人防不胜防的本事,就连他私下接触和雇买过的最出色刺客,也未必能够做到如此的周全无虞。

“既然如此,我自然认栽了!”尚文敏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方才强撑的傲慢与侥幸像被戳破的泡影,瞬间消散无踪。他垂着眼,原本紧绷的肩膀垮了下去,脸上的青紫在灯火下更显狼狈,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仿佛真的彻底放弃了抵抗。

原本用来约束女子的银色细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着廊柱,发出沉闷的声响,倒有了几分认命的颓丧。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下,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哪里是真的认栽?不过是见重金收买无用、威胁无效,更兼无欲无求的钦犯;便换了副姿态,想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缘由。毕竟,只要知晓对方涉及的跟脚,日后哪怕被牵连或是问责,也有周旋的余地。

“却不知,本宅一贯乐善好施、处处与人为善;可有在何处,招惹了恶名滔天的江龙标(校尉),竟然要遭此灾厄?”他缓缓擡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茫然,仿佛真是个无辜受难的良善之辈。

只是在提到“江龙标”三个字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着对方,试图从表情变化中捕捉一丝线索。毕竟,对方这么轻而易举的找上门,很难说是否有其他对头的支援,或是阴暗中别家势力的身影。

然而,惨白少年却再度嗤声笑了起来,同时示意女人倒下一杯新出的珍酿“郎官春”;一双明亮而澄澈的眼眸中,却透出历经世事的苍茫和威势,还有些许仿若可以刺透人心遮掩,令诸多阴私无所遁形的明睿。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前来讨还一笔欠账而已。”“欠帐”听到这话,尚文敏不由心中暗自一松,只要是对方有所诉求,那就还有周旋的余地。但随即又提起心眼来,自己不知何时招惹,或是得罪过这么一号么?

下一刻,他就凄厉的惨叫起来,因为他的一只小指,连自己都没看清之下,瞬间被人扭成了皮开肉绽的麻花状。正所谓“十指连心”的剧痛之下,顿时让他痛彻失声,在柱上抽搐;少年才轻描淡写的继续开口:

“当初多亏你门下卖的假讯息。让我陷入了埋伏和包围,也落下了后续的行迹。现在,只是逃回一点小小的利息而已……接下来,你还有十根手指,每根手指又有三处关节,还有你的手腕、手肘、臂膀等等。”

“所以,我问你答,答错了或是有所犹疑,我就会捏碎你一寸骨头,或是拧下一处部件。”少年又转头过来,对着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子道:“还请这位娘子,做个见证,若能指正一二,变就是极好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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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六章 变动

江畋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亲手炮制/审讯过人了;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众多的部下,或是受差遣、调派的专业人士代为完成;自己只要根据对方的情绪波动,进行最后的对错判断就可以了。

因此,他既要防止这副重伤孱弱的身体,控制不好力量把对方弄死、痛昏过去;在失去对表层思维和情绪波动的感应后,也要花费更多功夫和细节,以往复判断和测试受众,供认内容的真实和可靠性。

尽管如此,在花费了好一番手尾之后,混身亦是虚汗直冒的江畋;也成功破开了对方的心防和底线。依靠轻车熟路的技巧和经验,得到想要的大部分东西,或者说是尚文敏所知的内情和个人猜测部分。

毕竟,尚文敏也不是什么受过专门训练的组织中人,或是人体改造过的特殊人员;只是一个豪门权贵出身,养尊处优的幕后主使者。甚至连痛极不堪之下,翻来覆去的威胁和咒骂,都是那么匮乏无力。

因此,江畋还没有折断/捏碎到,他的第七根手指;就已经浑身汗出如浆的骂不出声来,只能呜咽着拼命告饶和哀求。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依旧不够老实,或是试图有所保留的含糊其实或避重就轻。

所以在“入微”和“放大”加持的察言观色下,江畋勉为其难的敲扁了,他的其他几根脚趾;才让他在无暇思考的惨痛不绝间,不得不吐露出真心话来。而在旁见证和协助了这一幕的女人,却没多少不适。

当然了,根据尚文敏挣扎和徘徊在,昏阙与清醒之间的断断续续供词;他优雅体面、富贵从容的外表之下,毫无意外就是一个毫无底线的道德黑洞,灭绝人伦的畜生代表;就像江畋见过那些拟人之辈。

只是,比起另一个时空,在洛都内外一家独大的“隐候”乐兴达;他缺少的是行凶作恶手段和想象力。或者说是背后的靠山和背景势力,局限了他可以为非作歹的上限;但也因此更擅长隐蔽和保护自身。

并不如“隐候”那般的名声昭著,始终用多重的面貌和人设,将自己藏匿在诸多事态和迷案的背后;以至于广州府的军巡院和镇城司,乃至金吾街使的麾下;都曾暗中向他咨询,乃至求结案的契机之故。

因此,哪怕他在仕途上,别无进取的可能了;但依旧在官面上,维持了一定良好的口碑和风评。而他背后真正的靠山和跟脚,刨除掉那些暗中结交和笼络,提供便利和助力的有司官员;其实另有他人。

却是广府本地留司之外,负责管理皇庄和行苑、宫产的;现任南宫苑使/留都内庄宅使翁进贤,翁大宦。虽然日常游离在广府留司诸衙之外,却始终与北方的朝廷中枢,保持着相当紧密且频繁的联络。

然后,偶尔透过尚文敏等暗中经营的势力,定期进行放风或是打探目标,变相的买卖和交换讯息;乃至炒作广府宝泉街的债市和票市,制造波动以为居中获取巨利。因此尚氏并非第一个也非最后一家。

却总能够得到一些,其他人无法染指的讯息来源;而在诸多错杂交错的势力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乃至几次三番的压过他人和领先一头。因此,他对于这位幕后恩主大宦的孝敬和献纳也是勤奉不绝。

按照他无意识间吐露的内情,就连柳府的家门破灭和流放,以及女人娘家梅氏一族的获罪;都多少与此有所牵连的结果。在这件事情上,尚文敏并不像他口称的那么置身事外,而是受到了某人的托请。

将柳夫人从抄入掖廷前的临时监处,铁建寺中诈做急病而死置换出来;自然也不是出与什么善意和好心。而要将曾经名满京师,却出人意料远嫁岭外,依旧风光霁月的她,踩入最深层的黑暗深渊之中。

用她失落的女儿为威胁和挂念,将其变成偌大的广府之中,来者不拒、最为卑贱不齿的存在。相比之下,尚文敏的觊觎之心,反而显得无关紧要了。他只想尽情享受,柳夫人/梅氏步步沦落的绝望挣扎。

待到彻底尽兴和烦腻之后,再当做礼物献给那位,作为幕后恩主的内庄宅使翁大宦。只是,梅氏潜在的反抗意识,未免超过他的预期;也大大激发了他,私下的争胜负之心,直到近期失去最后的耐心。

因此,今晚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就是在本宅晚宴的最后阶段;将只穿珍珠金缕衣的她,作为压轴的展示和炫耀之物。在尚文敏当众品尝过头汤之后,令那些受邀而来的贵人们,作为共犯一同享用作乐。

最后,江畋还是遵守口头上许诺,饶过了尚文敏一命;但在将他敲昏过去的同时,也顺手错开了他颈椎以下的某个骨节;这样,就算他事后能够醒来,也要接受余生全身瘫患不起,无法控制排泄结局。

但前提是,他口中的那些忠诚手下,能够及时发现这处密室;并将他送去救治。不然长时间阻断动脉窦的缺氧,足以对他头脑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比如变成无法言语的呆傻,或是无法醒来的植物人。

对于如此一个罪孽深重之辈,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合适的惩罚;相对其余生将要遭遇的病痛折磨,反而是一种变相的解脱。而江畋从假山密道里出来时,已是华灯高张、多处明亮如昼,声乐此起彼伏。

显然府中的宴会已经开始,并且持续了好一阵子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人来寻找,或是请示身为主人的尚文敏。但这多少也方便了,江畋的后续行事……随着花树中隐约呼啸和摇曳、闷哼的声嚣。

手持双刺的最后一名暗哨,潜隐在一颗繁茂的琼花树上的灰衣护卫;带着深深嵌入胸颈的异物,瞠目欲裂的吐出几口带泡血沫,侧倒、瘫软在纵横交错的横杈上;手中的扁棱钢刺堪堪掉落又被人接住。

最终,只洒落下几滴血色,就彻底陷入了树荫中的沉寂。而在江畋一路过来的方向,已有十多处明暗哨位和监视点;彻底陷入了死亡的沉寂。只是有些被折断了脖颈,有些被徒手击穿胸膛、砸扁头颅。

还有的则是死在,彼此交加的兵刃和暗器、毒剂、药物上;至少足以让后续发现和察觉之人,在相应的调查过程中,疑神疑鬼、相互猜疑上一阵子了。只是江畋逆向潜入路线脱出时,却多了一个累赘。

重新换上一身男装,并放下发髻脸上涂灰的女人;脸色微醺而心跳碰碰不已,自不由自主攀附的怀中,落在了一处屋顶上之后;却腿脚一软,再度倒在了少年人的臂弯中。眼中却意味难明的低声呓语:

“奴家何德何能,得以小郎相救,又为奴报的大仇……”然后,就被江畋毫不客气的打断道:“你只是个顺手而为的添头,行事过程中救了就救了,不要想得太多了!我不需要累赘,更不会让你成为牵累。”

“所以,想好了今后的去处么?我的个人建议是,用最快时间离开广府,投奔你熟悉的老家去;或是在乡下藏匿起来。虽然未必能免的了,后续的追查和搜捕;但能够多拖延一天,也算是多活上一天。”

“多谢……小郎的提点,奴家早有想念之处,只是一直未能如愿。”女人闻言亦是凛然正色,又低眉顺眼的款身拜谢道:“今昔幸得脱难,但厚颜告知,妾身梅氏郁香。唯有焚香祷告,为小郎遥祝祈福了……”

天明时分,江畋站在下城城南鱼藻门,附近车马行栈的顶端,远远看着以曾经陪嫁侍女的身籍,乘坐着雇来马车,逐渐穿过门洞远去的形影;与此同时,在城内方向冒出一条隐约烟柱,那是江畋留下的引火机关被触发了。

随后,他又看见了在鱼藻门外,突然响彻一片鸡飞狗跳动静中,被调集入城的大队士兵;这些士卒身穿银鳞甲与箭袖夹袍,白羽缨盔成片抖擞在空中;除了常见的步槊、长毛,刀盾长牌之外,还身负长弓大弩和长柄火铳。

一看就是从外间调回来的精锐健儿,随着领头骑乘开道的将校,脚步震震、尘土飞扬的穿过内外门楼和三重甬道;同时,也火速接管了城楼上下的要害位置,在城头诸多林立的旗帜中,新增加了几面海雀飞舞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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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七章 间歇

而在不得不急忙避让在路旁,又重新起程远去的马车上。垂落车帘背后的女人脸颊上,再度垂下两道泪痕;她本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绝望和沉沦之后,自己眼泪已经流干了;或者说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了。

当然了,江畋也不会自大到,以为可以此身对抗这些调入城内的兵马,哪怕他们很可能不是为此而来的。因为稍微激烈点的运动,或是上点强度就伤势恶化的此身,实在是个杀敌一千自损一百的玻璃大炮。

至于捎带着帮这个偶遇的女人逃出来,也不过是灵机一动而已;只因为她长的有几分像,江畋前身在大唐时空的生母。单就在她辞别离开的瞬间,江畋的视野面板中,也终于看见了她头上生成的模糊标注。

就像是在小圆脸的海东公室时空,在嘉善君身上见到的那种词条一般,或许代表着某种将来的可能性。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达成此身的某种心愿,或说是解开“他”残存意念中,耿耿于怀的最后心结。

这也是江畋获得后续的场景任务提示,或是取得在这个时空稳定锚点;得以自由行事的关键所在?因此在不久之后,他就消失在重归繁闹的街市中;重新现身时,已在舟楫往来络绎的下城五门之一水门内。

利用着舟船交错的视野盲区和巡查死角,轻而易举的就在举着告贴和画像,左右顾盼的武侯和不良帅;目如鹰隼般不断抽检和盘查,往来行船的快辑士和巡检水营兵的眼皮下,偶然抄出违禁物的动静脱出。

当他再度出现在,城下蕃坊鱼龙混杂的街道中时;已用顺手牵羊的衣物,经换了一番行头;又从路边搭起的炊食棚子里,买了一份羊膏胡麻酥饼和寥糟甜浆。一边慢慢品尝着,一边随着人流来到蕃坊深处。

随着焚烧香膏与薰香、暴晒干花的混杂气息,若隐若现的徘徊在街市中;突然转入巷道中的江畋,一跃而上一处空寂少人的房舍墙头;又踏着青苔斑驳、藤萝丛生的屋脊,远远看见了一座景教十字庙建筑。

此刻将近万家起伙的正午时分,街坊人家上空到处是袅袅的炊烟萦绕;与笼罩着与正沐浴在明亮阳光下,砺壳灰泥涂抹的暖白墙体与青绿屋脊,这片形制略显独特的唐式建筑,形成某种鲜明的反差和对照。

高大的褫尾歇山顶和朱红拱坊斗拱,在檐角装饰着鎏金十字铃,自天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十字庙前的广玉兰树撑开浓密的绿荫,花瓣上的露珠已被晒成水汽,混着海风里的咸腥,轻轻漫进半开的乌门。

虽在在外在的建筑形制上大同小异,但门内的景象却是别有洞天与广州寻常佛寺、道观截然不同。狭长的殿堂两侧,悬挂着织金的紫色幔帐,幔帐上绣着缠枝葡萄纹,间或缀着银色的星月繁花的对称图案。

那是大食/波斯工匠,自海陆带来的手艺,却又添上些许岭南特有的木棉、堇花纹样。殿堂内里没有造像,唯有一座金漆祭台/神龛,台前铺着赭黄色绸布,摆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硕大经书,夹着干枯素花。

祭台后方的墙壁上,用朱砂与金粉绘制着奇特的影象:十数位身着长袍、蓄须卷发的翼人,双手张开似在祝福,身旁环绕着衔着橄榄枝的白鸽,画像下方刻着几行弯弯曲曲的花体,是少见的弗林/叙利亚文。

壁画环绕中的神龛,并非中式佛殿的雕梁画栋,而是用整块外域雪松打造;木纹里似乎还残留着遥远山林的清冽气息,边缘镶着大秦(东罗马)风格的彩拼玻璃,阳光折射过玻璃,在神龛中泛出斑斓光影。

神龛正中,供奉着“皇父阿罗苛”的主像:祂身着素白长袍,衣袂如云朵般垂落,面容虽未完全具象,却在金色光晕的环绕下,透着俯瞰众生的悲悯。画像两侧,烛台上的蜜蜡与灯缸中的鲸脂正缓缓燃烧。

烛火跳动间,将旁边“圣子/移鼠大圣”的象牙雕像映照得愈发清晰。那圣子跣足而立,手中捧着一枚石榴(象征救赎与丰饶),眉眼间竟隐约带着几分唐人审美中的温润,显然本地工匠奇巧精工的杰作。

神龛两侧的壁龛里,依次排列着十二圣徒的香木刻像。左侧第一位是“约翰”,他手持一卷经书,另手握着简朴的牧鞭,头顶上盘旋着雄鹰;衣褶间刻着细密的X十字缠枝纹,与教堂幔帐上的纹样遥相呼应;

旁边的“保罗”则身披铠甲,手中握着一把利剑,象征着信仰的守护,与斩灭邪恶与异端的决心,但在披风和铠甲的纹路上,却巧妙地融入了唐代甲胄的样式,胸口处还刻着代表基督教殉道者身份的荆棘。

其余十位圣徒的形象也各有特色:有的手持棕榈枝(象征殉道),有的捧着圣杯,有的捧着钥匙,有的拿着贝壳,每一尊木像的底座都刻着叙利亚文与汉文对照的名字,像是在无声诉说着两种文明的相遇。

此时,数十位信徒正散坐在殿堂两侧石凳上。靠门位置,一位深目高鼻的波斯商人正低头默念,他身着锦缎长袍,腰间系着嵌宝石的蹀躞带,脚边放着一只装满香料的皮囊,他刚安然抵达并卸货便来还愿。

不远处,一位穿着唐式襦裙的妇人正轻摇团扇,她发髻上插着一支银质十字架发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带上的福善结;这是一位典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式,跟随身为远航船主的夫君皈依入教的泛信者。

在她的眼中,无论是至高皇天的皇父阿罗苛,还是舍身济世的大圣移鼠,或者是主保世界万物的十二贤人,历代的列位大小法主(大主教);其实与中土的诸天仙神、菩萨金刚、五岳四渎的神主别无他二。

只要能够提供相应的福泽和庇佑,让夫君行船顺风顺水,令家人安康乐福;她就不介意请回一个团花十字的小龛;带领着家人和奴仆们,日夜焚香祷告和四节香花美果供奉之一,乃至定期到十字庙中祭拜。

一位梳着双丫髻的混血孩童,正踮着脚尖盯着壁龛里的圣徒像,手指偷偷点在“多马”像的衣褶上,眼中满是好奇。他随父亲从藩邸来广州不过半年,虽还不能完全理解教义,却被这些奇特雕像深深吸引。

正午的钟声忽然在殿堂内响起。那钟并非铜铸,而是用锡铁打造,声音清越却不张扬,穿过敞开的门窗,与巷外蕃坊的市井喧嚣奇妙交融:巷口叫卖琉璃香药的吆喝、胡姬弹乐的旋律、茶馆伙计的招呼声。

连同教堂内信徒祈礼时绸布摩擦的轻响,一同被正午阳光裹住,酿成一幅鲜活的蕃汉交融图景。祭台前,白袍经师/教士正缓缓展开经书。他眼眸里映着窗外的蓝天与十字架的金光,还有噗噗而起的飞鸟。

他口中诵念的经文虽带着口音,却在这岭南的正午里,透出一种跨越山海的安宁;就像珠江水包容着来自波斯湾的商船,这座教堂也包容着不同肤色的信仰,在古代广州的繁华里,静静绽放着独特的光彩。

教士擡手的瞬间,殿堂内的气息骤然沉静。他手中握着一支镶着玛瑙的白蜡木杖,杖首雕刻成展翅的白鸽模样,随着他轻缓的步伐,杖尖在青石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与信徒们逐渐响起的吟唱交织在一起。

那歌声并非中原佛寺的梵呗,也不是道观的清曲,而是带着波斯语调的悠扬旋律,词句虽晦涩,却在高低起伏间透着虔诚。前排的波斯商人挺直脊背,双手交迭按在胸前,唇齿间溢位音节带着故土的乡音;

穿唐装的本地妇人也放下团扇,眼帘轻垂的露出虔诚与悲悯,吟唱声里揉进了几分岭南小调的柔婉,两种声线在殿堂中相融,竟似珠江水与蕃舶带来的异域浪潮般和谐。祭台后方的神龛,在此时愈发清晰。

在这个时空当中,既未发生过大名鼎鼎的武宗灭佛,自然也没有在毁弃天下寺院的过程中,顺带将景教踩入历史尘烟之中。因此,自唐太宗贞观年间时传入,迎合上层获得支援的景教,亦是得以延续至今。

甚至在梁公开启的百年大征拓中,一度受到支援而教门大兴;随着大举东征的唐军将士,和无数附骥从征的各族健儿、义从;将被驱逐出当初大秦的景教法脉,重新反攻倒算到了发源故土,成为耶城主导。

因此,也成为东土的外域三夷教中,力压在东土历史悠久,很早就传入的祆教/拜火教,成为传统的佛道源流之外,第三大正信教门所在;在周边环宇海内的诸侯外藩之中,亦是拥有众多的信徒和影响力。

而这座景教十字庙,既非是广府当地最古老的巴贝堂;也不是最为圣神的初代“镇国大法主”阿罗本圣墓堂,更不是规模最大、最新的海神庙本堂;甚至不是最受当初南海公室,现今大梁朝廷重视的主座堂。

随着正午的阳光达到了天顶,教士的祷告声在此时达到高潮。他举起经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愿阿罗苛的光芒,如珠江之水,滋养万民;愿移鼠大圣的恩典,如蕃坊的阳光,普照众生!”

话音稍顿,他垂眸望向殿内信徒,语气中添了几分庄重与敬慕,继续诵念:“更祈我主护佑大梁社稷——忆昔太宗文皇帝,怀万国之心,容异教之念,使远来者得立庙堂、传信仰,此乃圣君之仁,堪比日月;”

“又念高宗天皇大帝,承先帝之德,续包容之政,许蕃坊建寺、信徒安居,使景教之花得在岭南绽放,此乃明君之智,宛若星辰!”

“……愿至高皇天,光明山之巅,威德无尽的皇父阿罗苛,赐福当今圣主,亦愿历代皇主之仁德永传,使中土与万国共沐太平,使信仰与社稷同得安宁!”

祷告结束语落,所有信徒齐齐躬身,双手按在额前,动作整齐划一。波斯商人腰间的蹀躞带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岭南女子发髻上的银质十字架发簪反射出微光,十二圣徒的木像在光影中静静伫立,仿佛也在呼应这份对信仰的虔诚与对东土天子的尊崇。

窗外的蝉鸣依旧,巷外的喧嚣仍在,可此刻的教堂内,却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俗世的燥热与喧嚣隔绝在外。唯有余韵未散的祷告声、信徒轻浅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的轻响,在正午的明亮阳光里流淌。

这声音里,既有异域信仰的纯粹,也有对东土盛世的赞颂,为这座唐代广州的蕃坊十字庙/阿当堂,镀上了一层兼具神圣与家国情怀的安宁。但在所有的祷礼都散去之后,驻堂的白袍经师/教士这才来到后院。

当他再度踏入存放轨仪法器的圣物间时,手中已然多了一个微微温热的食盒;随着圣物间的门户禁闭,隔绝了外在的天光之后;他才用力按下砖墙上的铁支烛台;吱呀作响的沉闷摩擦声中,一个下行旋道显露。

随着他缓步踏入其下,顿时就闻到了一阵,扑面而来的酒肉混杂污浊气息;还有一个醉醺醺的抱怨声:“景净,我还要在这,担惊受怕的藏上多久……没有女人,没有乐子,只能吃了睡,就看这些啥劳子画册!”

“郎君见谅,这是您的家门交代,若非外间事态有所平息一二,不然……”名为景净的白袍经师/教士,却是脸色如常有带着些许疏离道:“不然什么?”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在旋梯下方的空旷密室之中。

下一刻,教士景净毫不犹豫的挥出手杖,却砸了一个空。而听到这个陌生声音的霎那,之前抱怨的“郎君”,却大声惨叫起来,不顾一切的向外窜逃而去,同时口中还叫嚷着:“不是我……别找我……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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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八章 扪心

教士景净没有继续追向密室入口,反而迅速侧身,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石壁,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长杖。长杖顶端的鹰纹雕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随着他的动作,杖身竟从中分作两节,抽出一柄狭长利刃。

那是他常年藏在杖中的护身利器,刀刃上还刻着细密经文,此刻却透着凛冽的杀气。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喉结轻轻滚动,显然已察觉到暗处潜藏的敌人,只是对方的踪迹如同鬼魅,让他无法锁定方位。

“出来!”景净低喝一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握着杖刃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另一只手仍按在石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缝里的苔藓;这是他皈依和隐入教门多年养成的习惯。

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保持镇定,才有一线生机。可就在他将杖刃即将全数拔出,锋铓完全展露的那一刻,异变陡生。一道无形之力突然从斜后方袭来,速度快得几让人无法反应,只能听到裂空的凌厉风声。

景净只觉手中的杖刃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一股巨大力道顺着刀刃传导至手臂,震得他虎口发麻,杖刃“当啷”一声摧折脱出,重重撞在祭台的石面上,弹起的碎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麻痹感,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景净的身体猛地一僵,脑袋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扭去竭力探寻,眼中的锐利瞬间被茫然取代,随即又被浓重的黑暗覆盖。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沿着石壁缓缓滑落在地,最终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尚未完全断绝气息。而这时暗室中的人,已经不顾一切的逃到圣物间的门前。

却又瞬间惊呼惨叫着,被拖倒在地扯进,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去……片刻之后,阴刻着繁花十字的暗室深处,一身手脚被捆扎起来的身影,像是蛆虫一般的蜷缩在青砖石板的角落中,发生宛如哀鸣般的颤声:

“别过来!不许过来!”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又透出一股绝望。这赫然是一名比江畋此身,大不了多久的小郎君;穿着满是折皱的宽松衣袍,却难掩日夜颠倒和神经衰弱,所带来的眼袋和浮肿。

“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早该死了么!”他充满神经质的呐喊道,随即有变成自艾自怨的极度沮丧:“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被那些人骗了……他们还裹挟了更多的人,若我不从,便会比死还惨的下场!”

“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装死躲起来,逃脱惩戒么?”根据尚文敏供述的线索,找到这里的江畋,在阴影中嗤笑道:“当初我可发誓过,你们这些悖逆人伦,恶贯满盈之辈,有一个算一个都除恶务尽!”

“我未曾直接参与他们的恶事,只是迫不得已代为跑腿,传过几句话而已;就算是官府的法度,也不能轻易的定罪!”被捆绑的小郎君,却是绝望的流下泪水,在沾满尘灰的白脸上,冲刷下两道狼狈的痕迹。

“你为何要执泥于我这无关紧要的小棋子?当初的事早已过去,那些罪魁祸首和主谋,也被你一一找上门去,各般的凄惨横死还不够么?我被迫躲在这里,只想安安静静苟活下去,你为什么还要找过来?”

“我都已经这么惨了,家门不敢认我,众多亲族也与我断离舍,只能躲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室里,你还待怎样?”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从嘶吼变成带着哭腔的哀求:“你这杀魔,已害了那么多,就不能?”

鲸油灯的火苗在他剧烈的动作中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刻满经文的石壁上,像是一道随时会被黑暗吞噬,却仍在垂死挣扎的微光。与密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一种荒诞又揪心的对比。

“不能!”江畋此身清冷无情的声音,打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你这些求饶诡辩的话,该下去和那些受难者说;若不是我,世人谁能晓得,城下坊那些娼妇失踪和虐杀惨剧,却是有人穷极无聊之举?”

“当初受邀我协助广府法曹,发现了一点端倪,就被人设计定罪,无端背上诸多凶案嫌疑;就连曾经看好的刑部司,也舍弃与我。”江畋声音微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又有看透世事的冷冽。

“所以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定罪那是官府有司的职责,我只负责铲除罪渊!”他向前迈出一步,脚步声在空旷暗室中,每步都像踩在人的心拍上:“你当初刻意结好与我,不就是为了打探内情,通风报信?”

“也是为了利用我的手段,解决一些暗中碍事的对头么?”江畋的目光骤然锐利,遥望某个方向,“只是后来牵连其中死多了,不免令你背后之人引火烧身,这才不顾一切断尾求活,牺牲你来保全他人吧?”

地上昏死的景净仍一动不动,胸口微弱的起伏。小郎君的啜泣声与呻吟声不知何时已停了;江畋再度从阴影中完全露脸,微晃灯火落在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宛若他此刻晦明莫测的立场和态度。

“所以,我到这里,只要一个答案。”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说道:“除了那些残虐惩乐的败类,你背后那位指示泄露凶案线索、设计构陷我之人,究竟是谁?”

“那人是谁,你还不明白么?自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短促爆发出的惨叫声中,激烈扭动着身体却躲无可躲,涕泪横流的小郎君嘶喊道;“受命接近你的,又不止有我。这些年那些对你‘推心置腹’之人,就都是真心以待?”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江畋的脑海中炸开,顿激起诸多纷繁的记忆碎片。不由想起广州府法曹内,喜欢外传讯息的老书吏,想起刑部司里曾拍肩附背,感叹“后生可畏”郎官,还有秘社同心会中的学长?

“只有最熟悉于你的人,才能因势利导,更好地掌握你的趋好吧?”像是磕头虫一般,不断吃痛扭动的小郎君又道:“知道你重信好义,便用‘追查凶案’引你入局;知道你信律法,便设计让官府定你的罪;”

“莫要故弄玄虚了,我认识的那些人,可没有一个能耐,威胁到你的家门。”随即,江畋放开压在他伤口上的手指,“你这是在避重就轻,试图在隐瞒和掩护什么?难道还指望远水解得近渴,救你当下不成?”

“你……”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对方的痛处,原本平稳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急促,“江畋,你倒是比我想的更聪明些;可惜,再聪明也没用,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掀翻这番局面?就连我的家门,也不免沦为弃子!”

“我不需要掀翻局面,也不在乎谁是弃子。”江畋打断对方的话,小刀在手中翻转着,发出“嗡”的轻鸣,“我只要知道,藏在你背后的那位,能让你深陷绝地,也不惜牺牲一切舍命掩护的人,究竟是谁。”

“你方才说近在眼前,可我身边之人,要么无此权势,要么无此心机——除非,”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扫过地上昏死的景净,又落回暗室内。“那人的身份,远比我想象的更特殊,甚至能令我熟视无睹?”

“……”依靠在墙角的小郎君似乎被这话惊到,竟沉默了片刻。暗室内只剩下江畋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血珠滴落的细碎轻响。他忽然擡头惨笑:“别想套我的话!今日就算我就算横死在此,也不能再说更多了!”

“我死在此处,也不过是算是勉强报应;可要是我把那点揣测供出来,那牵连的就不只是我的家门了……无论如何,但请你看在旧日渊源上,给我一个痛快解脱把……”他话音未落,昏死在地的景净突然弹身而起。

“来人,杀……”向外本窜的瞬间厉声大喊道,手中却是丢掷数截断刃;几乎都击打在近在咫尺的小郎君胸口上;但下一刻他的叫声,就随着朴实无华的隔空一拳,随着无形气劲轰在胸膛上,顿时倒飞贴墙如挂。

吐出好几口带泡的血水,生死不知的缓缓滑落在地。而闭目待死的小郎君,再度缓缓睁开眼睛一线时;却看见眼前夹在指缝中的数片断刃,不由沮丧而绝望的发出一声哀叹,这种险死还生的感觉几令人崩溃!

“我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这人会不会是个身份显赫或是尊贵的女子,并且令你极度仰慕和尊奉之?”这时,江畋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道:然后,果不其然的看见对方,脸上难以抑制的一丝羞愤、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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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九章 遭遇

午后的广州市舶司门前,正是人声鼎沸的时节。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滑,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最多见的绸缎行的幌子上,用明艳的丝线绣着“云锦”“蜀锦”“春彩”“白迭”字样。

在街巷中扎堆的香料铺外,“安息大药”“苏合香”“天竺没药”的林立木牌上,隐约沾着细碎的豆蔻、肉桂抹子。但最为显眼的还是,从店铺内一直堆放到街道边、露天棚子下,那些形制各异的大小瓷器制品。

其中最大的器物,足足有过人高;小如精巧的桃核、彩珠。围绕着这些街市中,见缝插针的密密麻麻店铺和摊位,是遍地搭起的街头棚子下,都挂着“通译藩汉”“代写文书”的布条,处处透着外贸重镇的鲜活。

各种肤色的番胡商人出入不绝。他们戴着尖顶皮帽、帘巾或布包头、小缠头,袖中揣着象牙算筹或是琉璃珠盘,用带着腔调的唐话与本地牙人、商家讨价还价,腰间蹀躞带珠宝随着手势比画,晃荡出细碎光彩;

卖饮子的小贩推着竹木小车,将酪子、甜浆、梅汤浸在冰盆中,晶莹的水珠顺着盆沿滴落,沿街叫卖的吆喝声清亮:“浆水梅汤哟——解腻消暑,三五足钱一碗!”又混着海风咸腥,酿成独属于广州的市井气息。

这广府的市舶司前身,其实是源自大唐开国初期,皇城大内派往广州的港埠,采办舶来物的宫市使之一;后来变成了常驻的宦官使职,专向抵达广州的番商胡客,征收船脚钱和通市钱外,按比例抽水的实物贡税。

同时,也定期为大内采买或是搜罗,来自番邦域外的各种珍玩宝货、奇异之物;算是大内诸多宦臣之中,一个油水极为丰厚的外派差遣。只是这种状况到了天宝末年,因为安史之乱故,发生翻天覆地的重大变化。

为了替朝廷筹措平叛定乱的财计所需,那位穿越者前辈梁公直接派人,接管了市舶使的职分;并且将其变成了专营海外贸易,乃至主动开拓海外航线的官方垄断性衙门。为战乱中的国朝提供不绝的海量财货进项。

因此,在当年市舶司最盛的时期,几乎插手和参与了,所有利益丰厚的营生,拥有规模最大的海外船团,以及专属护航的水师和官方的武装编制;在远海外域建立了诸多行栈和据点,派驻的使者遍及藩属列国等。

就连那些在广府盘根错节的海商、舶客世家,都不免要仰仗鼻息。不过,如此垄断性的庞然大物,是不可能让朝廷坐视其长久的。因此在北方的叛乱被平定之后,已膨胀成庞然大物的市舶司,也不免被全盘拆解。

变成专务内河航线的运司/巡检司,对接海外诸侯藩国航路的商陮局;培养专门人才的都水学堂/海事学院,查检海外出入货品的关市署;乃至代表南海公室及海外诸侯,潜在利益网路的南海大社;宣索奉进使等。

原本由三司使出身的计相,遥遥监领的市舶司大使,也从比同广府少尹的正四品下,跌落为从五品上。但依旧是广府城郊,最大的官方建筑群落之一,也是诸多专营特色的港口、大小蕃坊、官私集市的核心所在。

因此市舶司的乌阑大门远比寻常官署敞阔,牌楼上“广州市舶司”五个大字由前朝书法名家颜公所题,笔力浑厚而历经风雨斑驳威严不减。大门两侧分立数行拦马旗斗,牌楼雕刻海浪卷纹,暗合“通海盈升”之意。

门旁的差役、吏员身着青黑公服,腰佩横刀与铁叉,看似随意地倚着门框纳凉避阳,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缠条,目光时不时扫过往来人群。尤其对那些揹着藤箱行囊、或是穿戴奇异之人,多出几分留意。

露天茶摊上,几个短跨褐衫的汉子正啜着粗梗茶汤,碗沿的茶渍圈了一圈又一圈,眼角余光却暗中观察着侧近出入之人;街角卖花的小贩,篮自里插满了城簇的山茶与成串的茉莉,花瓣上还沾着刚刚喷上水迹。

但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篮边缘上的纹理;时不时还拔插调整下位置。那是易装蹲守和潜伏的公人间,定期传递“别无异常”“继续警戒”的暗号,若是指尖在花篮边敲三下,便是“出状况”的警示。

他们所观察的市舶司院内动静,透过半开的大门隐约传出:几个绿袍苍衣的市舶司官吏,正围着一堆刚交付的货物查验成色;象牙、犀角堆在红漆托盘上,竹麻纸帐摊开着,磨光炭笔转动如飞,已填满一小部分;

更远处的库房门口,一队膀大腰圆的库丁,正押着数辆推车往里走,箱笼上印着“市舶扑买”“内供”的朱印,脚步沉重得能听见,箱中钱货碰撞的闷响。偶尔有骑马官员从中弛走出,马脖铜铃晃荡的叮当作响。

路过茶摊的霎那,茶摊中都有人立刻起身,对着远处的暗哨和同伴,比划出相应的动做和讯号。那是根据官员腰间的配饰和亲随,辨别相应品级与所属司职、差事的资讯,也是探子们此刻监视和关注的重点之一。

商船靠岸的敲钟和号子声,时不时从远处码头传来;混着钱货流转的碰撞声、讨价还价和揽客的各色口音,帮闲和快脚奔走的动静,交织成一派歌舞升平。可在这繁闹喧哗之下,却有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市井。

显然,江畋此身出逃的讯息,在酝酿了数日之后;已然传遍了广府的各处署衙有司。在大举搜城而屡获不得的情况下,已然改变了明面上大张旗鼓的追捕;转为暗中追查,并在重点位置设伏埋点,张网以待模式。

不过,这些暗中的布置和监控手段;对于载入超强感官的江畋而言,基本上是无所遁形。毕竟经历好几个时空的经营,亲手打造或参与构建了,诸多特色的强力部门;从无到有扫平内外敌对势力,建立强大政权。

再看这些布控和监视,基本上就是处处漏洞和破绽百出。他甚至可以指向性的听见,那些隐藏在巷子里待命人员,对枯守数日的抱怨;伪装的卖酒伙计,哈欠不断的窃窃私语;乃至闻到风中从内院送来的药箭味。

而江畋的下一个目标,就在这占地广阔的市舶司内。随着日头的逐渐偏转,市舶司内相继出入了好几拨官人、吏员和杂役;也饮下了好几碗的茶汤和小点,相继换过了不同观测角度的三家茶铺,一家酒肆和汤店。

最终,在逐渐昏黄的日头斜照下,数名弁冠皮甲的防阖,率先奔出左右侧门;与值守的门阍士卒一起,搬开牌楼和下马桩外的横栏;像是雁行般的站开两翼。紧接着铜铃和马蹄声响彻开来,踏走出一队清道轻骑。

他们身着青衫白胯,腰束铜带铁刀,擎举着“肃正”“通海”的官牌和“市舶”“正堂”长条小旗,牌面鎏金纹路和红火小旗镶边,在斜昏色里泛着冷光;也惊动和驱散了,穿梭往来的熙熙攘攘街市,争相让开一条道。

连带着那些暗中监视和蹲守的公人、差役,或是其他什么从属的人等;都不由聚焦在了清空的大门内,缓缓走出来的一架四擡詹子/软轿。詹子以朱红为底,轿身雕着“海晏河清”纹样,四角垂挂着银装的响铃。

随擡夫每一步都踏得稳如磐石,连遮帘垂落的流苏都少见晃动。在整齐划一的步伐轻晃之间,铃音与轿伕整齐的号子交织成某中韵率。而在帘幕透出的缝隙间,隐然可见一名淡紫袍的官员,正坐其中而充满威仪。

策马在轿旁随行的,是四名手持银装大刀和长戟的短甲军校;身后跟从横纵各五行,肩挎雕翎铁弓的射生士;还有四名手持文书的长吏。他们身背皮质文书袋,袋中装着笔墨官符印信等物,步履匆匆却不失规整。

这也是自天宝、乾元大兴海贸后,市舶司兼管巡海防要,凡正堂主官出街,必有威仪和排场之一。虽然市舶司被拆分后,失去了大部分的职事;但是这份特殊的恩典,却随着下调的官品和等秩,恩旨保留了下来。

也是为了在那些外夷番邦面前,擡高相应有司衙署的体面;而作为远在洛都的宗王亲贵,遥领市舶使大使;实际负责广州市舶司本衙运营的,两位日常当值的常务副使之一,冠盖美髯的冯静荣,赫然就乘处其中。

只是,当他的詹子在清道过的横街上,还没走出多远;突然间就响起了一阵轰鸣。紧接着前庭空场上,一处靠近的香料铺子,延伸出的露天摊子;突然间发生喷发式的爆响,将五颜六色的香粉药末扬撒在空气中。

也将就近簇拥在一起的人群,染得满头满脸的斑驳;惊呼大叫的四散开来,或是就近躲藏进建筑中。而部分随风飘扬的香粉,也波及到了街道上的仪仗。辛辣刺激的味道,让他们迷眼呛鼻,不由得连声喷嚏不绝。

而詹子中的官人,市舶司副使冯静荣,也在左右簇拥和包围之下,有些狼狈的冲过街道;重新退回到了市舶司内。而那些隐藏在各处的公人,更是像是炸了窝一般奔涌而出,转眼之间就分割和控制了四散的人群。

这时更有人发现,这条横街两端和前庭空场的路口,不知何时已被全副武装的军卒,封锁和拦截并步步推进,开始逐一的搜捡沿街建筑,及其其中藏匿人员……但却没有人发现,背靠在酒肆栏边柱后的江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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