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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奇譚 第一千五百章 漩渦

作者:貓疲

江畋就這麼看著,這些衝進來的獄卒,在十分誇張的大呼小叫聲中,手忙腳亂的費力解開,一重重鎖鏈和沉重的禁錮鐵具;七手八腳的將命不久矣的少年人,抬架起來轉移到外間更加空曠的公房之中。

與此同時,疑似醫者的老者,連同揹著藥箱的年輕跟班;也腳步匆匆的被喚了進來,在這些獄卒催促下,又是施針、又是灌藥、又是外敷和推拿;滿頭大汗的折騰了老半天之後,這才謹慎的露出遺憾。

“怕是……”“怕是什麼!”一個斷然的呵斥聲,隨著再度推門湧進來的一群人中,身份最高的矮胖青袍官員,迴盪在囚牢的大公房中。“這可是十惡大逆的欽犯,在御前觀覽中,犯下大不韙之事的逆賊!”

“更牽聯到都邑中,好些名門顯貴的慘事,奉新黨人的定罪和追索;就連大內的天家,都為此下了口諭;若無朝堂上的裁斷,大三司的聯席會審,怎敢隨隨便便的死在大理獄中!真是天殺的狗奴們!”

“看看你們做的什麼好事?怎麼讓他變成這副模樣!快快老實交代,之前誰人進來過了,或是送進來什麼什物?還有誰,與他說過什麼?若不能說清楚其中的乾洗,就讓監內所有人與他一般等死吧?”

聽到這些話,公房中的這些獄卒不由面如土色,同時將目光望向一名,黑衣紅邊的中年獄吏;他不禁臉色微變的張口辯解:“看某作甚,這是上官交代的重大幹系,平日裡莫說接觸,連話都未傳過!”

“所有的飲食用度,也是內外班的諸位,逐一檢驗、親口嘗用啊!便如某家亦是不得其法,除了日常監督手下呈遞食水,就再未曾見過他人入內了……難道是,有人疏怠了日常的供給,令其逐漸絕食?”

“石醫士!”然後,中年獄吏轉向現場,唯一還在忙碌的老醫者喊道:“你可曾檢查出什麼狀況?可有中毒或是急病症狀否,快說啊!”聽到他的催促和叫喊,老醫者頭上汗水直冒:“倉促之下怎麼查!”

“不用查了,快讓開!”這時,原本被緊閉起來的公房大門,再度被人粗暴的轟然撞開;一名身形粗壯的將校,帶著一行半身扎甲,幞頭灰衫的武吏;像是人牆一般的將這些獄卒、獄吏,強行排開兩邊。

露出橫倒在長案上,生死不知的少年人;緊接著,在撲面而來的冷風和雨絲中,一個披著溼漉漉大氅,身形消瘦面容深刻的緋衣官員,在幾名褐衣白胯的吏員、親隨的簇擁下;大步流星的踏入公房中。

“少卿!”“上官!”“大人!”“左監?”公房內的眾人,不由爭相低俯下腰身,叉手做禮道:身為此處監管卻被擠到異變的青袍官員,則是臉色晦暗難看。就見緋衣官員身邊的一名長吏,不由分說的道:

“石老倌,還不快讓開,就你這點閒投散置的本事,頂得上什麼用處?左監已請來了醫官局的坐堂……”隨著他的話語,另一名披著雨布的身影,被引入公房之中;眼疾手快展開一副碩大藥箱和多層器械。

在長案上擺弄了好一陣子後,這名醫官才臉色鄭重的說道:“啟稟左監,這是內在的衰竭之症,興許外在看不出來,但已持續了好些日子了;尤其是拷問的傷勢,至今未曾恢復,當下只是無以維繫。”

“該殺的狗才!”左監不由重重擰起眉毛,又恨恨鬆開變得面無表情:“真的就沒有一點法子了麼?”醫官卻搖搖頭道,“恕難從命,此子內在積累傷勢過甚,又缺少飲食調養和恢復,全靠一口氣撐著。”

“那麼,我只要他再堅持幾日,不要直接死在大理獄內就好……”左監立刻打斷他,目光灼灼的瞪視道:“卻不知,蘇醫官可否想些法子?”蘇醫官聞言猶豫了下才道:“此乃重大幹系,實在別無把握。”

“那就是還有一些可能性了。”這時,左右人等都被屏退,只剩下年輕的左監,再度追問道:“卻不知,來自我身後的本家人情,還有留都大理寺上下的感謝;可否令蘇醫官,姑且大膽放手而為一二?”

“那就,只有用特殊的虎狼藥,姑且啟用他體內殘餘的生機,再用上好的補藥勉強維持住,他體內的傷勢不再惡化;大抵可再堅持半月之數,但一定要令其保持清醒,不然,這口氣散了就挽回不來。”

“心氣?我曉得了。”左監卻是露出幾分凝重,又有一絲譏嘲稍閃即逝:“我會將刑部司的那位請過來,好好吊著他的心思……在此期間,就請蘇醫官多多用心;稍後此番出診的酬謝,會專門送抵府上。”

然而,當他重新招來幾名長吏和親隨,交代完後續的事宜;卻冷不防雨幕綿連的外間,傳來呵斥和叫喊聲;防闔/武吏們把守的公房外門,以及連線的廊道;再度被人闖開,將那名領頭將弁逼退進來。

“都出了這般的大事了,辰左監還想藏著?”一名身披大氅朱袍,頭戴獬豸冠,面目狹長的官員,再度帶著一身淋雨的溼氣,強行闖入這處清空的公房中。“你只是暫代少卿事,又不是真的做了少卿。”

“怎就敢將這件事情,遮掩下來?難不成大三司會審的關鍵重犯,就成了你大理寺的一家之言了。”隨著來人的話語,身穿閃亮魚鱗甲與丸盔的衛士;毫不客氣的湧入公房內,驅逐並取代了原本的防闔。

“鄧憲臺,斷無此事!只是事發突然,內部略有些紛擾,需得整治;還未及上報而已。”而辰左監見狀臉色微微一變,卻是忍氣吞聲微微拱手道:同時在心中暗罵,這大理獄內顯然有對方的眼線和耳目:

但是鄧憲臺身為巡城/鎮管的監察御史;不但在官位和品階上高於他,就連具體的職分上,也是天然壓過他一頭的。他根本無法具體追究此事,而只能在事後慢慢的盤查,將這個潛在的隱患清理出去。

“辰左監,莫要多想其他了,此間牽扯太大;不是你我可以擔待的得住。”然而,鄧憲臺目光閃爍之間,卻像是猜到了他心思一般:“如若我所料不差,刑部司四象隊的人,也在趕來接手的路途中了。”

“此外,還有留司的都將,本府的法曹和別駕,都會前來作為見證;還請看好你大理寺的部屬,千萬不要再使人心生僥倖,妄圖做些畫蛇添足的勾當,那就不是一點身家前程的幹係,而是滔天大禍。”

隨著他的話語,那些被驅逐到別室,變相看管起來的獄卒、獄吏們,也在短促的嘈雜和叫囂聲中;被外來的這些衛士,逐一的逮捕和壓制;並給他們帶上了囚徒才有的專用箍具,還有人監押以防自戕。

然後,才被一個個分別押解到,正坐在公房內的鄧憲檯面前;在握持刀槍的隱隱威逼之下,逐一供述他們各自的見聞和行跡;並且記錄下來與他人進行交叉對照,少有差池和悖逆處,就會遭到大風車。

輕者抽打的鼻青臉腫,重者口齒隨著血水亂飛;而正好當值大理寺院本衙,主管此處的辰左監,卻麵皮微微抽動望著這一切。只是當他實在忍不住城府,想要有所質疑和爭辯時,卻被鄧憲臺頂了回去。

因此,這一個豪雨之夜,對身處大理獄此間的眾人,竟然是如此的漫長和充滿煎熬;直到緊閉的公房大門,不知第幾次被人大開。出現的卻不是傳話或是覆命的衛士,而是一位棕色紗衣平冠的小黃門。

只見他在兩名披甲衛士的引領下,對著氣氛壓抑的公房內,為首的辰左監和鄧憲臺,微微的頷首致意;用一種尖柔的聲線通報到:“曹監院到。”隨後,一名淺紫綾衣,鬚髮半灰,手持拂塵的宦官踏入。

“諸位官人且安,無須多擾。”紫衣灰髮的宦官,輕輕擺動手中拂塵道:“雜家前來別無他事,只是奉貴人之命,帶來兩位侍奉內苑的太醫,以備不虞;貴人有所交代,若事有難為,那就先令其清醒。”

然而在片刻之後;原本用來保管重犯的獄吏監舍內;卻響起出了尖銳的暴鳴聲:“人呢?”“老大一個人兒呢?”“到哪兒去了。”“莫不是憑空飛了吧!”而在原本放置垂危少年的床榻上,已是空空如也。

而原本負責照看和監管的蘇醫官,還有打下手的獄醫石老倌;卻是東倒西歪的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下一刻,大理獄所在的建築群,像是炸了窩一般;驟然從中奔走出成群持燈舉傘的人流四散開來。

在一聲聲響鑼的召喚和傳令之下,迅速擴散到了大理寺的其他附屬建築中,將其逐一的點亮變的燈火通明起來;而在燈火閃爍的反中,除了遊動搜尋的甲冑之外;還有輕捷騰躍在房頂、屋脊上的諸多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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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歧行

漆黑的雨幕如織中,江畋努力操控著新獲得的載體,越過一重重的建築陰影和突兀的障礙;同時慢慢體會著殘存的記憶碎片沖刷。首先,他基本知道這是一個似曾相識,卻又大相徑庭的時空/異常歷史線。

首先,江畋降臨的位置,依舊還是他所熟悉的廣府;但他所知的那個南海公室,卻變成了橫跨東南、南海之地的大梁國朝。而廣府便是如今的大梁國朝,在興兵北伐中原,並遷都北上後的留都和龍興之地。

當然了,在這個不同走向的時空線上,也曾有一個同樣的大唐朝廷,存在著包括南海公室、西國大夏在內的一門三家,及環宇海內眾多諸侯藩屬;只是沒有發生過天象之變,更沒有此起彼伏的妖變和獸害。

但在乙未年間卻發生了一件慘烈的劇變,導致了代牧海內的“無地藩主”/京兆梁門覆滅;也讓大唐天子為首的朝廷,在爭相上洛的各路人馬競相沖擊下,轟然碎裂成一地,陷入了曠日持久的徵戰拉鋸之中。

因此,這個時空的南海公室,擁立從洛都鉅變中逃出,“無地藩主”/京兆本家的遺孤為主君。在嶺外及廣大南海之地,登基踐祚建國大梁。以此為旗號,收聚天下傾向梁氏的部屬故舊,協從北伐中原定難。

以十數載之功,掃平中原亂戰的各路人馬,剿滅其擁立的各色“偽王”“僭天子”;迎大梁新君入主洛都。並一鼓作氣一度收復了上京/長安、受降北都/太原。眼見有一統天下,再建國朝太平與禮制的氣象。

但本已約定歸順的河西隴右軍隊,卻組成聯軍突然殺出;在彈箏峽,白鹿原、杜陵、大散關等一系列大小決戰中,接連重創擊垮已是強弩之末,不耐寒冬且水土不服的梁軍,導致河東、山南各地得而復失。

最終,由這些西軍聯合,在關中擁立了故李唐皇家的遠支,來自河中之地的外藩宗室;為新一代的帝統。自潼關、臨汾、商洛一線的山河險要,與大梁據有的廣大關東之地,形成了東西的對戰和拉鋸之勢。

時稱北唐/後唐朝廷。而受到北唐的牽制與強力狙擊,已經掩有中原腹地的大梁;也自高歌猛進中急轉直下,不得不全力收縮;放棄了繼續收復和平定,周邊地區的擴張勢頭;轉為羈縻安撫眾多地方勢力。

乃至為了穩住全盤潰亂之勢,以相應的自主權和獨立性、利益割捨;爭相的拉攏塞外、安東、南平的各路諸侯外藩;乃至以象徵性的貢賦和出兵義務等條款;維持和延續了相當部份,形同藩鎮的地方勢力。

但不管怎麼說,為了對抗北唐威脅,大梁重心隨著遷都河洛,幾乎轉到北面。因此依照前朝兩京的例制,設定相應留司/分守的文武百官;以為管轄廣府為核心的嶺外之地,以及節制廣大的南海諸侯外藩。

而江畋寄付的此身少年,楊氏子思彥,字元莛,便是長久居留在廣府的萬千藩屬後裔/貴家子弟之一。祖籍卻是源自北方,屬於乙未之亂其間南投的北人群體。先祖出自梁公麾下的五小/驍將之一的楊文理。

因此,後世子孫隨之水漲船高,而成為京兆顯赫一時的名望大族;與高氏、韋氏、衛氏、程氏等名門高族,相提並論的禁軍世家/宿衛將門。然而在那場慘烈異常的乙未之亂中,死忠京兆家的楊氏首當其衝。

不但效力於北門宿衛、南衙諸衛的成員,因此在變亂中死傷殆盡。就連剩下的家族成員,也在掩護碩果僅存的京兆家遺孤;也是南海擁立的初代大梁天子/承光帝,逃脫各路追殺過程中,捨生忘死前赴後繼。

因此,最終年少的承光帝歷經千難萬阻,輾轉數千裡抵達嶺外後;楊氏為首的眾多陪臣和衷心故舊,幾乎因此死傷殆盡;最後竟然找不出可以繼承家門的子弟。最後,只有一位遠嫁到南方的族女,得以倖存。

因此,在這位遠嫁江南的楊氏族女,所出的子嗣當中;挑選出一位代為繼承了,昔日嘉善坊楊氏的家門和姓氏。並且作為忠君效死的表率之一,追封為義烈候,授予開藩封土呂宋州的優遇,令子孫世享采邑。

到了江畋此身已經是第三代。但因父輩未能繼承藩邸,便照例分家出來留在廣府;自經營土產致富,又以門蔭步入仕途,擔任閒散官員。但類似的出身在廣府,沒有幾萬也數以萬計,委實屬於無足輕重角色。

直到他迎娶了一位,南海公室麾下的重臣家系,五脈七葉之一的高門貴女;才突然發達起來,自此官運亨通、扶搖直上。直到此身十歲時,以宣撫大使身份,渡海前往海東傳喻諸侯,不幸落海受驚重病不起。

而後貴家出身的母親,也因為思念成疾而很快病故在孃家。此身因此突然成為了,父母雙亡、兩相不靠的孤兒。但再怎麼可憐,身為貴家子弟的待遇用度,還是未曾短缺過;甚至在追封撫卹時補入京武大學。

成為內定的“羽林孤兒”一員,只待學成結業之後;就可以補入少兵營的儀衛序列,開始在宮苑行在中值守巡事。但就在京師大學的交流活動中,他遇到了畢生動心物件,也開啟了後續一系列悲劇和憾事根源。

回想到這裡,江畋再度被這具身體裡,突然爆發出的悲傷和哀呦淹沒;而沒法再繼續集中精神回想下去了。隨著遠處幽暗雨幕中,再度響起房頂奔踏聲;他的意識也迅速回到現實中,重新聚焦在視野面板上。

然而壞訊息是,這個時空並沒什麼神秘要素,所有外放的“模組、模式”效果;基本都不能用了。但好訊息是,內在的力量、速度和反應之類的加成,並沒有因此消失。然這具瀕危的身體,實在太過衰弱了。

只是在雨夜中左右騰挪著,稍微活動片刻功夫;江畋就感覺到了口鼻中,逐漸充斥的滯澀和鹹腥味;以及肢體的益發沉重和撕扯性的陣陣劇痛,不得不停下來緩口氣。甚至連內在傷勢都有繼續加重的徵兆。

似乎是受到這個世界冥冥之中的潛在壓制,還沒法直接消耗儲能,進行修復和補充。只能透過常規的進食、修養和藥物治療等,嘗試逐漸調理和恢復。這毫無疑問大大限制了,江畋的行動能力和施展餘地。

隨後,江畋又注意到視野面板中,“遷躍模式/時空空穴”模組,雖然陷入沉寂的灰色;但按照以往遷躍的慣例,似乎可以有條件解鎖?但卻沒有任何關於這個時空任務場景的提示。因此,還需要觸發條件?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讓此身獲得足夠的修養和進食,並且嘗試進行處理和治療;才不會繼續惡化下去,乃至突然昏闕、猝死在哪個角落當中。失去載體的江畋就真要困在這裡了?

而經過歷代南海公室的經營,廣府五城十二區,已經變成了一個不下長安、洛陽,人口鉅萬的超級大都會。雖然江畋身處在不同的時代,或者說是時空分支,但是一些基本的城區佈局,卻是沒太大變化的。

至少,江畋看過廣府全城的佈局圖,並且將其深深地刻印在腦海中。在不斷規避著遠處,奔走在房頂建築間的細碎聲囂,穿過一個個地面與高處,交叉搜尋和對照的間隙和死角後,江畋終於看見潛在目標。

籠罩在綿綿的雨幕中,依舊難掩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的所在;疑似廣州教坊司下屬的產業之一,在此身殘留記憶中,同樣留下過深刻印象的龍華別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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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教坊

重新變亮的天光中,持續了一天兩夜的雨水,正在緩緩的消散;逐漸露出灰白色如魚鳧的縷縷雲層。而在雨夜中依舊尋歡作樂、笙歌達旦的龍華別苑,也終於在大多數人精力耗盡之後陷入一片沉寂當中。

而藏身在其中最大一所建築,五層八角樓閣宴廳頂層的江畋,也緩緩的睜開了眼睛。但哪怕休息了一晚,沉重的疲憊和傷痛,依舊像纏繞在骨子裡的菟絲子一般;時刻提醒和影響著他所存在的負面狀態。

或者說,他這一夜就處於沒能睡好的淺眠狀態;不斷地被閃現過的記憶碎片和情緒洶湧的洪流給驚醒。在視野面板中顯現的人形輪廓,還是一片濃重的猩紅/暗紅班駁;標示著“瀕死/垂危”的負面狀態。

但並不影響他載入“放大/入微”的感官,輕易避開後續的搜尋。實際上,經過那些廣府的巡禁隊和金吾軍巡院的子弟,持續往復的訊問盤查,雞飛狗跳折騰一整個白天和夜晚,江畋算是獲得片刻的安全;

但這種危機四伏的感覺和朝不保夕的狀況,自從他走出了右徒坊;並得裴氏報答,獲得官方身份和助力後,就再也沒有遇到過了。或者說,這種異常刺激的感觸,反而激起了他心中久違的某種莫名情緒。

隨後他掃視了一邊周邊,這裡是集滿塵灰的樓閣頂端;交錯橫加的橫樑拱架陰影之間,天然留空的一小片位置;正好遮擋住下方窺探的視角,但又正好可以透過,點點光影投射的間隙,獲得下方的聲息。

而他在樑柱之間就地取材,順手佈置的一些預警小機關,也始終沒有被觸發的痕跡。雖然此刻江畋有著滿肚子的心思,但當下最優先的問題是;此身需要進食了。因此在片刻之後,遵循著宴會殘留氣息。

江畋悄然出現在了,溼漉漉的庭院之中;四周依舊是一片清淨。僅有少數早起勞作的奴僕,捧持著器物或是抬著筐婁;偶然間穿過殘雨瀝瀝的廊下、簷邊。唯有晨間開夥的爐灶間,還略顯出幾分的人氣。

青磚與碎石鋪就的庭院裡,桂花與木瑾、芭蕉花被綿綿夜雨打溼,貼著地面暈出淺黃的印記;空氣裡滿是溼潤的甜香與淡淡的花木氣息,混雜西閣裡樂師們提前燃起的薰香,混著雨霧漫過雕花的窗欞。

西側角門旁的廚房已率先甦醒,煙囪裡冒出的淺白炊煙裹著雨霧向上飄,剛騰起便被風揉散,化作一縷縷輕薄的霧靄,與庭院裡的水汽纏在一起。灶間傳來木柴噼啪的輕響,混著鍋具與鐵鏟碰撞的清脆聲。

偶爾有帶著暖意粥香氣從半開的窗縫裡鑽出來,裹著雨水的清涼,在空氣中釀出溫潤的煙火氣。簷角的銅鈴被雨絲打溼了鈴舌,搖晃時少了幾分清脆,多了些溫潤的悶響,與廊下婢女輕踮腳步交織在一起。

她們提著竹編的食盒,盒裡盛著剛從廚房端出的熱食;食盒縫隙裡漏出的熱氣,隱約模糊了侍女鬢邊的碎髮;裙裾掃過積水的青磚,留下淺淺的水痕,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早起除錯琴絃的樂工。

白琉璃與彩色拼貼的窗扉上,映出模糊的剪影;正有人用絹絲細細擦拭樂器絃軸,指尖偶爾碰到琴絃,洩出一聲低柔的顫音,旋即被窗外的雨聲與廚房飄來的米粥香氣裹住,消散在嫋嫋彌散的晨霧裡。

隨著天邊透出一抹淡淡的青灰色。龍華別苑最高的望樓裡,有人推開半扇窗,伸手接住簷角滴落的雨水,指尖冰涼。風裡除了桂花與檀木的香氣,又多了幾分廚房新蒸胡餅的麥香,混著雨水的溼氣,格外勾人。

成從低矮的石榴樹彎下枝椏,猩紅的花瓣落在積水裡,隨波輕輕晃動,像是揉碎了的胭脂,暈開一地的溫柔。偶爾有晨間覓食的雀鳥落在枝頭,抖落羽毛上的水珠,啾鳴一聲,又撲稜著翅膀飛向廚房方向,似是被那煙火氣吸引。

滿院的雨聲、隱約的樂音與廚房持續的煙火聲響交織在一起,在這清晨的教坊司裡靜靜流淌,織就一幅既有雅緻韻律,又藏著人間暖意的畫卷。因此江畋很快在房舍的陰影中,大快朵頤起熱湯餅食。

這時遠處的廳堂中也再度有了動靜。居中的銀銅蓮燈還未熄滅,燈芯在晨光中明明滅滅。十幾名淺裙綠裳的舞姬,卻已對著銅鏡整理舞衣,廣袖上繡的纏枝蓮被雨水濺上幾點溼痕,反倒像是天然的暈染。

其中一人抬手將滑落的髮簪插好,腕間銀鈴輕響,與遠處傳來的羯鼓試音聲、廚房斷續的木柴燃燒聲遙遙相應,隔著雨幕聽來,竟像是流水拂過玉石時,還裹著人間煙火的溫軟清響,讓人沉浸難以自拔。

根據此身與前身的雙重記憶,作為廣府境內的大梁教坊司,雖然源自大唐教坊司的淵源;但又與歷史上的教坊司略有不同。其中最大的特色,就是因地制宜的更進一步細分為,三六九等的不同職能歸屬;

其中的內教坊專屬宮內,在實際地位上最高。其中出類拔萃者,照例會被選入大內的宜春、梨園二坊;有資格在天子面前獻藝,或是親自調教一二。次一等的也有資格,在年節宮宴或是朔望日大朝表演。

因此,往往被稱為“前頭人”“內人”,在身份地位上比同低品女官/外命婦,與翰林等供奉院的陪臣、侍御比肩一二。也有更多的機會,被指配給出入往來宮中的公卿貴家子弟,或是陪嫁進宗室貴戚之家。

第二類,則歸屬太常寺管下,兩京十六府的左右教坊司/分司。通常由宦官出任,負責管理樂人、樂舞選拔和表演等事務。其下還有教坊判官等官屬,負責協助處理具體事務,設定音律、樂舞諸曹博士。

主要選拔和招攬的是,民間頗具聲譽的名家藝人,以及身家清白、容姿出色的良人女子。經過從小的訓練和調教之後,在例行的四時祭祀/重大典禮上,作為皇家/官府禮樂、儀仗的一部分,以備內選。

其中大部分人達到了一定年紀,沒有被內教坊選上,或是轉入太常寺的司職。可以有條件的放出自擇婚配,或是歸還家門;或是乾脆自請轉為相應舞樂、音律的教習、教師之選;留在教坊司內養老餘生。

而後才是第三類,也是後世人刻板印象中,最為常見的屬性和職能;由眾多被貶斥和懲罰的宮人、女史,犯官、罪徒的家眷,所充斥的賤籍人員。也是教坊司名下附屬的各處行院/別所,從業人員構成。

需要以官伎的身份招來呼去,奔走和侍奉各處宴樂之所。為教坊司持續牟利還在其次,關鍵是是對於歷代政爭的失敗者,或是犯事的官員貴姓、破敗的豪門大族;持之以恆的羞辱和變相的長期懲罰手段。

因此,相對民間那些豔幟高張的行院館苑,教坊司所屬的諸院別所;根本不用刻意宣傳,也自然有的是賓客盈門。因為從理論上說,在這裡宗有機會遇到,高高在上的貴女、命婦,強顏歡笑的以色娛人。

而這處龍華別苑,就是廣府教坊司專門對外營業的場所之一。當然了,以其中陳設器物的規制上看,就算是被招待的賓客,也需要一定的門檻和層次。因此,哪怕是最為簡單的早食,也是湯餅粥羹俱全。

至少準備了十幾種的名目類別,葷素兼具、海陸時鮮的口味;以大鍋蒸籠隔水保持著溫度,只待留宿的賓客和陪侍醒來,就能隨應隨取。因此,江畋只在每樣置備大鍋蒸屜中,稍取一點也不會有所察覺。

這對於很少接觸過教坊司相關的江畋,卻也是一個難得體驗和見識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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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三章 轉移

一晃江畋就在這龍華別苑中,呆了足足五天;也嚐遍了教坊司麾下特有的菜色風味。從改良自北地菜系的杏酪羊羹、醍醐酥、旋炙魚,到江南風味的馬蹄糕、桂綾餅、玫瑰脯;再到嶺南風格的蛙抱柱。

乃至是域外風情的奶糕、果煎蜜和合廬羹、餡料鵪鶉、蒸雞茸;從灶臺上端出來的菜色果品,幾乎就沒有重樣過。而且,相對於早食的清淡爽口,午食的量大豐足,待客的晚膳才是最見用心精雕細琢。

在下方的大宴廳中,江畋甚至看見了,久違的烤駱駝和燒羊羔,還有面點、蜜餞和乾果等物,做成手辦場景一般的“二十四部蒸樂”;或用活魚片成雪花盤、浸染香茅青橙的白露膾,骨架還在缸中游曳。

但在其此間的搜查,卻是始終沒有斷絕過;只是從明面轉為地下。幾乎每天都有不同身份的人等,分批進入龍華別苑,不厭其煩的仔細盤查角落;冷不防就有人陸續被帶走,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雖然這些搜查和探索,都被江畋巧妙的規避開來;但是隻要身處其中,還是有一些細微的痕跡,逐漸的積累下來。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入內盤查者的身份,也變得越來高,開始出現疑似的強力人士。

這些人呼吸悠長而身體脈動十分強勁,各種反應速度和直覺感官遠異常人;或又是善於隱匿生命體徵之輩;要靠近一定距離,才冷不防有所察覺。倘若正常狀態下,江畋無所謂這些疑似的內外家好手。

但是拖著這一副幾近垂危,時好時壞的載體/身軀,那就不好說了……因此,當有人終於躍上了,這處八角樓閣的頂端,並且踩踏出細碎時;江畋已悄然穿梭過,事先探好的花樹間隙,潛入了樂器庫房。

在各種香膏和油脂保養、浸潤的氣息中;蒙著錦布的箜篌、嵌著彩色螺鈿的琵琶、包著鹿皮的羯鼓和篳篥的箱籠;被依次抬上了一輛雕著纏枝蓮紋,掛著鎏金銅鈴,掛著孔雀開屏的雲錦垂簾的馬車上。

但是下一刻,就有人毫不客氣的探頭,伸入馬車的下盤,仔細觀察了片刻;又將箱籠和較大件的樂器,不厭其煩的重新開啟,摸索了其中的間隙和空檔;然後,才在樂師和舞姬們,不耐催促聲中退開。

而當馬車終於駛出龍華別苑,並加速蹄踏聲聲的響徹在,鋪石街道上之後。在琴瑟的木質香氣混著綢緞琴囊的味道中,江畋如壁虎一般從頂棚微微撐開的,錦布內襯中,悄然滑落在塞滿樂器的車箱裡。

這也算是他利用了大多數人最常見的,視野盲角和心理判斷上的誤差,所製造出來的一點障眼法。作為廣府教坊司下屬,龍華別苑日常的營生之一,就是為城中權門豪貴、顯赫人家,提供的上門服務。

而這一車的樂器,連同車架同樣是價值不菲;隨便一件樂器拿出去,都是數十戶中人之家的衣食。因此,有資格傳喚這麼一整套上乘的樂班器物,也不是普通人家可以做的;因此,江畋並未馬上離開。

而是繼續搭乘馬車,在喧囂嘈雜的城坊街區中,行進了達半個時辰;同時透過各種轉向和奔踏的頻率,判斷出大致的距離和方位;最終隨著重新沉寂下來的動靜;隨著馬車駛入一條相對清冷僻靜巷道。

作為自教坊司召喚而來的伎樂班子,沒資格從府邸正門進入。事實上,正門只有在家門祭祀,婚喪嫁娶的重大禮儀,或是承接貴賓、詔書時才會開啟。連日常待客的側門,或是家人出入的偏門都不行;

因此,這幾輛馬車在冷巷中,足足繞著一大圈;才來到一處矮牆低門的房舍之間。這裡是宅邸附屬的奴婢、僕人,及其家眷的居住區;也是下等人進入宅邸服事的出口;在這馬車再度受到檢查和盤問。

但他們雖然動靜弄得不小,連車頂和底盤都往復看過;卻依舊沒能發現江畋的存在。反而是因為粗手大腳的動作,無意觸及線軸、鼓面;惹來了呵斥和責罵,這才重新放行進去;抵達了一個空曠庭院。

又過了半個時辰後,在一片撥彈、除錯,和聲清唱的交雜聲律中;江畋已然換過一身裝扮,漫步在這處頗為廣闊的庭院中。這便是他臨時放棄脫離的目標,也是廣府五城十二區內訊息最為靈通的存在。

類似昔日東都“隱候”樂興達一般的背景;既擁有明面上的藩候身份,同樣在三教九流中用頭髮達的渠道。只是不如樂氏那般隻手遮天,還有多個同樣生態位的競爭者,甚至是糾纏不休多年的潛在對頭。

此間主人名為尚文敏,出身琉球尚氏藩的分支。雖然他所屬的這一支祖父,在家門爭鬥中落敗;未能夠繼承琉球的藩邸,只能灰溜溜被打發來廣府。但卻在北伐中原過程中,透過為大梁轉運軍資建功。

因此,在這一支的尚氏中,出了好幾位的官宦/將官;既有官拜揚州轉運使,也有翁山水軍的都將;更有巡檢使。留在陪都廣府蔭官的尚文敏,則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地頭蛇,專在上層為各方牽線搭橋。

同時,也養著一班散入市井民間的手下,專職傳遞和買賣訊息。江畋此身之前也多次向對方的麾下,買賣過訊息;算是一個相當穩定的長期客戶了;只是在做最後一次交易的時候,出了一點偏差而已。

所以,現在輪到江畋為此身,向對方討還代價的時候了。或者說,他為了完全掌控這具載體,就必須達成某種心願和目標;才不會被殘餘的潛在意識,繼續幹擾和影響下去,甚至出現短暫的失神疏離。

而江畋想要開啟新的任務場景,或許就得從這場死裡逃生的復仇,或者說尋求幕後真相的連環,第一步開始。當然了,在經歷了好幾個世界之後,江畋對這種探究追跡,實在太輕車熟路、經驗豐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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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四章 自問

然而,對於尚文敏來說,今天就是個得償所願的好日子了。作為琉球北山藩的別支,清遠尚氏最小的兒子,他留在廣府自有其專門的使命。同族的叔伯兄弟們或是北上侍奉天子,或是在外領兵、專斷一方。

而他則是在後方的老家,負責經營家產和聚斂錢財;以為支應那些家族成員的各種需要。因此,尚文敏除了明面上田莊、船隊、商行和錢櫃等的正規產業之外,同時他也掌握著大量,見不得光的灰暗營生。

畢竟,廣府哪怕已經退位成陪都留司之屬;但依舊還是南方海陸交匯的超級大都會,其地位和歷史淵源,遠在明州、越州、福州、交州等,東南沿海新舊港埠之上;其中日夜轉運和貿易往來錢貨何止億萬。

哪怕漏出一絲一毫來,也足以讓人一夜變成鉅富。由此形成的龐大灰色產業和數量可觀的相關群體,同樣是令人難以忽略的巨大資源。尚文敏依靠家門和靠山的支援,拼盡全力也只在其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但就這一席之地,足以讓他成為廣府五城十二區中,訊息最為靈通的人士;也是上層之中營鑽和跑動關係,買賣官職和爵祿名位,口碑最好、名聲最大的掂客之一。長期壓過另外幾家皇商、宗室背景一頭。

只要他一聲令下,就有數十個行會和商團,成千上萬的相關人等,為之奔走往來內外;更有十多個大小藩人幫會、武社和私販團體,充當著灰暗地帶中的爪牙和市井中的耳目,維繫和守護相關的巨大利益。

而在廣府的公卿貴胄、諸侯藩家之間,他也有自己專門的訊息渠道和暗線;卻是尚氏一門透過那些,從小被買來養成和調教,皮相俱佳的少年男女;以各種渠道的名頭和包裝好的身份,混入其門第側近故。

其中一些人,哪怕已經躍上高枝,或是攀上了好前程;但依舊不得不念著尚氏的“舊”,而在明裡暗中保持著互通往來;甚至繼續接受暗中支援和協力。只為在有所需要的時刻,為尚氏提供些許潛在的助力。

他既要為家門和背後的靠山,提供源源不斷的資材;也要經營和維繫好,家門在廣府本地的關係、人脈。是以他在明面專門營造一個,樂善好施、慷慨豪爽的人設,以及仗義疏財、廣納賓客的冤大頭形象。

剛剛在群益會的善款募集中,以個人的名義拍下一件,四千七百緡的珍珠金縷衣;算是在眾多名媛貴眷面前,再度宣張了一番自己,花錢如流水的好名聲。但卻欲擒故縱式的,宛謝和推拒了那些私下邀約。

因為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已迫不及待的要將這玩意派上用場了。而有資格使用這件珍寶的,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而是他剛剛到手的一件秘密珍藏。就連早年的他一度也只能仰慕,卻展轉淪落的私藏玩物。

為此,他今日特地換了一身簡樸異常的月白錦袍,衣料上繡著銀色飛鳥與流雲紋,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就連左臉那道從小留下的淺疤,在夕陽下竟淡了幾分,若不細看,倒真有幾分門第出身的風姿清逸。

夕陽西下霞染如血,作為廣府之中集江南園林風的代表做之一,後園假山上流泉叮咚,錦鯉在荷花池裡擺尾,廊下掛著的鳥籠裡,畫眉正唱著婉轉的曲子,連往來的侍從都步履輕緩,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然而,在這一片祥和美好的景緻中,卻同樣暗藏著引而不發的警惕和戒備;比如,正在修剪花枝的老蒼頭,雪亮鋒利的花剪,同樣可以化作斷首無數的利器;正投食餵魚的中年侍女,可揮出致命暗器如雨。

正在亭子裡對弈的兩位門客,一個擁有徒手碎金的強橫煉體;另一位,則是絞殺纏勁的瑜伽體術大師。他們各司其職,相互配合,將整個宅邸打造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遮斷了來自外間的窺探和惡意。

而在尚文敏的手中,正把玩著一枚水色極佳的蒼翠玉環。當他目光掃過庭院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藏著掌控一切的得意。只有最熟悉他的人知道,這副好皮囊下,藏著怎樣乖膩扭曲與慾壑難填的癲狂。

此刻他把玩玉環的模樣,像極了貓捉老鼠時的悠閒;彷彿整個庭院、所有人的命運,都不過是他手中的玩物,任他隨意擺弄;也包括藏在假山密道通向的暗室裡,那位早已在世人眼中死掉的特殊“收藏品”。

這也是他一直留到現在,經過了不斷的鋪墊和炮製,才下定決心品嚐的美味;專門為了這一天所準備的壓軸大菜。為此,他可以幾次三番的故意放任,對方逃跑的行為,再故作遷怒當面折磨死被牽聯人等。

他要的不僅是麻木呆滯的順從,更是要摧毀她所有尊嚴,讓她在最風光的場合,以最屈辱的方式,成為自身炫耀的資本。他享受這種掌控他人命運的快意,享受著那些不同身份之人,當面絕望崩潰的模樣。

這比任何權力、財富都更讓人著迷。他喜歡用溫柔而清逸的外表偽裝,與那些貴眷名媛拉扯周旋;喜歡用溫柔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話,用他人的痛苦掙扎滿足自己,這比任何直白的殘忍,都更讓他心懷暢快。

晚風再次吹過庭院,石榴花瓣落得更急,粘在尚文敏的月白錦袍上,像極了濺上的新鮮血跡;也象徵此刻迫不及待得逞的心情。隨著暗門被推開時,一股帶著檀香與酒氣的暖風湧進密室,驅散了些許黴味。

“夫人今日倒也安靜。”尚文敏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同時,眼神轉動過雕花的床榻、素錦的幔帳,還有依舊鮮活帶露的青瓶插花,仕女遊春的掛畫和掛滿繁複衣飾的櫃架。

然而,在昏黃曖昧的燈火搖曳之間,卻沒能見到那位終日哀呦不順的曼妙身姿;更沒看見日常監守的貼身婢女,迎上前來交代和問候。他不由微微挑起眉梢,向後退了一步,同時用手按上暗藏的搖鈴機關。

下一刻,他缺少遮擋的脖頸處,就被一個鋒銳之物頂住;割膚的刺痛讓他瞬間就驚醒過來,同時用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聲線,故作不以為然的淺笑道:“夫人,這便是你於我的驚喜麼?你覺得這般有用麼?”

“你已經出逃了十次了,哪一次還不是被捉回來,乖乖的忍辱受罰;卻還不能磨滅你的那點心思麼?我說了多少次了,曾經的那位上京名花‘沅芷澧蘭’,柳府夫人早已死了,就死病在了抄入掖廷的前夕。”

“你現在就算走出去,便是一個毫無身籍也無跟腳的死人,若非我的遮護和容留,誰都可以對你肆意而為。”說到這裡,尚文敏感覺到壓在後頸的割痛有所輕緩,隨又乘勢道:“我姑且告訴你更多實情罷!”

“你以為,你的女兒是真是抱錯了人麼?那不過是你夫君和你族妹,做的瞞天過海之局;用外宅的血脈,置換了你的骨肉而已;可笑你養了這麼多年,渾然不覺;你以為母家被定罪,又是哪來的憑據?”

“都要感謝你的好夫君,處處為你著想的好族妹啊!只是他們機關算盡,也未能算到自己,在外宅所出的女兒;用你的機緣攀上高枝之後,就將親生父母斷離舍了!我不過在你抄家流放後,撿個漏爾。”

“就如我說過的,只要你肯順承一些,那就還有機會,將你那位真正的女兒找來;令你們骨肉重逢;可如今你竟然試圖挾持我,那我便不妨讓她嚐盡這世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萬人磋磨的殘酷手段……”

下一刻,感受到身後動作僵直的尚文敏,豁然側頭扭身甩出一條血線;同時伸手狠狠抓住了,那隻架在後頸上的利器;居然是一截打破磨光的長條瓷片。瞬間將瓷條捏斷成數截,惱恨道:“賤人安敢!”

然而,尚文敏在那張宛如鬼魅一般慘白凋敝,又典雅高致、嫵媚絕倫的面孔上;卻看不到任何的驚惶或是失色,反而從她的瞳孔中,映照出瘮人的破碎快意。下一刻,他全力揮出的手掌,咔嚓一聲扭曲。

瞬間反轉到另一個極端的角度上。尚文敏甚至來不及慘叫出聲,口中就被當面塞進了一團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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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五章 博弈

“不知何方神聖!竟敢闖入本宅,豈不知犯下了潑天大禍。”手臂折斷的尚文敏,哪怕被捆綁在柱上,卻依舊瞪大眼睛呵斥道:同時在心中激起了千重波瀾。不知在何處出了差池,讓人闖入了這處隱秘場所。

隨即又疑神疑鬼的猜忌和揣測再三,究竟是府上哪個內部人物出了問題;或是那方勢力潛伏的暗子,裡應外合的找來了這個禍患;乃至哪個對頭和仇家,透過處心積慮的謀畫和算計,給他安排了這個陷阱。

一時間,不同身份和背景的若干個名字,伴隨著各種利害得失和勢力、派系的權衡,像是電光火石一般的閃過他的心靈;甚至他一度聯想到了,十分神秘的四海衛,或是國朝重建的武德司,遂又拋之腦後。

因為,這些強權部門已在灰暗地帶中,與各種汙穢和骯髒事物,共存了多年;完全沒有理由,針對他一個雙重身份的地頭蛇。或者說這些強項勢力若要圖謀他自有手段,犯不著這種潛入偷襲和挾制的做派?

更何況,他在廣府的另一個強力部門,鎮城的軍巡院中,同樣有所掛名和身籍;雖然沒有直接的權柄和下屬,但同樣足以為他阻擋一些,體制內的是非糾纏;也讓那些對手們的陰私手段,沒法越過官面……

“……我不知你是誰人派來的,但你已然毫無退路了。”但下一刻,那個婀娜優雅的身姿,突然走上前來用一連串掄足了全力的耳光,頓時就打斷他充滿試探的一連串威脅恐嚇之言,也讓他再度認識這個女人。

哪怕被長時間幽禁和時時刻刻的各種磋磨,還有幾次三番逃走被捉回的懲罰和折辱;並沒有讓她因此枯萎和凋零,只是將所有的反抗心思和尖銳的情緒;更加廕庇的藏入心底,直到徹底爆發的這一刻機會。

……夠了!我說夠了!”尚文敏被耳光打得眼前發黑,嘴角淌下血絲,卻仍咬牙抬起頭,對著端坐在陰影中的人形,強作鎮定地嘶吼道。然而,對方卻是慢條斯理的品嚐著此間的酒食,並由女人仔細斟滿。

相比之下,他臉頰上的紅腫高高隆起,青紫交錯,原本還算周正的面容此刻狼狽不堪,連說話聲音都因為身體的痛楚,而變得有些含混起來;唯有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身為本地主人的傲慢與僥倖。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因疼痛與慌亂而急促的呼吸,目光在對方身上打轉,像是在評估彼此的價碼和底線:“本宅內外何止數百人手,還有眾多本家的好手——但你若肯罷手,宅中更有金寶珍玩無數!”

說到“金寶珍玩”時,他刻意加重了語氣中的誠懇,眼中稍閃即逝過一絲算計的光芒,彷彿篤定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誘惑。“倘若是有人買你前來的勾當,我可出價五倍、十倍、二十倍!就換你一個暫且罷手迴歸好了!”

“還有內院的那些珍寶集藏,器物、字畫、金銀、錢票,只要你能拿得走的,儘管自取之!”隨即尚文敏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幾分急切的煽動,“就算是這個女人,你有本事帶走也罷,就當做與人解個善緣……”

他一邊說,一邊扭動著被鐵鏈捆住的身體,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底氣,“但你要想清楚——我若未能及時出現在外院的宴廳上,那些在外圍待命的人手,定會衝進來搜查。到時候,你不僅拿不到錢財,連脫身都難!”

這番話出口,尚文敏緊緊盯著暗中的身影,試圖從對方身上找到一絲動搖。他深知,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只要對方稍有貪念和動心,他就有機會拖延時間,設法令外院佈置的人手察覺不對,衝進來設法解救。

畢竟,這宅邸外圍的守衛,都是他重金豢養的死忠之士,還有那些被他握住把柄和陰私,或是仰賴他勢力廕庇的高手,一旦有所察覺,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救他。而今夜邀約而來的那些賓客,也不乏強力人士……

“呵……呵……”隨著似有若無的輕笑聲,陰影中之人終於站了起來,同時在昏黃的燈火下,露出一張過於年輕而慘白的少年面容;也讓尚文敏不由當場愣住了,口齒不清驚乍道:“你……怎會是你,怎麼可能?”

他有怎麼會不認識,這張似曾相識的面孔呢?就在數天前廣州府和留司、刑部司,多方頒下的肖像繪圖上。他作為當地最有實力的地頭蛇和訊息販子之一,自然也得到過一些,以供手下各色人等搜尋和甄別。

這可是涉及到犯禁御前的欽命重犯,更是導致了至少十數家權門、顯貴,在地下世界釋出重金懸賞的慘烈血案;唯一在逃的罪魁禍首;背後更是牽涉到了,多年前被鎮壓和平定的逆黨,順興黨人的巨大幹系。

因此當此人逃脫之後,廣府有司雖未在官面上,未大張旗鼓的通緝,或是興師動眾的進行全面搜捕;但卻給幾乎所有能夠動用的關係人等、地下勢力;釋出了加急出爐的懸拿令。其中一些條件優厚令人乍舌。

就連身兼官宦與侯門之家,暗中主持一方地下勢力領頭人的尚文敏,都不免有所動心和起了想念。若不是他今晚招待的客人,是在有些身份特殊與隆重;他甚至會親自前往佈置,但未曾想對方居然摸上門來。

想到這裡,尚文敏心中的僥倖蕩然無存,就連身上的傷痛都都淡然了幾分。這既因為對方罪惡滔天的兇焰大名在外,更因為在官府打探到的訊息中,竟然聲稱他身負重傷,有同黨裡應外合的協力才得以脫身。

可是,在此刻的尚文敏看來,這都是一竅不通的放屁。眼前這位面無血色的慘淡少年,除了臉上的病容明顯一些之外活得好好的。之前扭斷他的手臂時,可一點都看不出來絲毫的孱弱,或是重傷垂危的跡象。

更別說,他悄無聲息潛入自己府邸,最為隱秘的緊閉之所;在不驚動任何人等,直接拿下自己的過程。這一手令人防不勝防的本事,就連他私下接觸和僱買過的最出色刺客,也未必能夠做到如此的周全無虞。

“既然如此,我自然認栽了!”尚文敏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方才強撐的傲慢與僥倖像被戳破的泡影,瞬間消散無蹤。他垂著眼,原本緊繃的肩膀垮了下去,臉上的青紫在燈火下更顯狼狽,連呼吸都放緩了幾分,彷彿真的徹底放棄了抵抗。

原本用來約束女子的銀色細鏈,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碰撞著廊柱,發出沉悶的聲響,倒有了幾分認命的頹喪。可若是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蜷縮了一下,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他哪裡是真的認栽?不過是見重金收買無用、威脅無效,更兼無慾無求的欽犯;便換了副姿態,想從對方口中套出更多緣由。畢竟,只要知曉對方涉及的跟腳,日後哪怕被牽連或是問責,也有周旋的餘地。

“卻不知,本宅一貫樂善好施、處處與人為善;可有在何處,招惹了惡名滔天的江龍標(校尉),竟然要遭此災厄?”他緩緩抬起頭,語氣帶著幾分委屈與茫然,彷彿真是個無辜受難的良善之輩。

只是在提到“江龍標”三個字時,他刻意加重了語氣,目光緊緊盯著對方,試圖從表情變化中捕捉一絲線索。畢竟,對方這麼輕而易舉的找上門,很難說是否有其他對頭的支援,或是陰暗中別家勢力的身影。

然而,慘白少年卻再度嗤聲笑了起來,同時示意女人倒下一杯新出的珍釀“郎官春”;一雙明亮而澄澈的眼眸中,卻透出歷經世事的蒼茫和威勢,還有些許仿若可以刺透人心遮掩,令諸多陰私無所遁形的明睿。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前來討還一筆欠賬而已。”“欠帳”聽到這話,尚文敏不由心中暗自一鬆,只要是對方有所訴求,那就還有周旋的餘地。但隨即又提起心眼來,自己不知何時招惹,或是得罪過這麼一號麼?

下一刻,他就淒厲的慘叫起來,因為他的一隻小指,連自己都沒看清之下,瞬間被人扭成了皮開肉綻的麻花狀。正所謂“十指連心”的劇痛之下,頓時讓他痛徹失聲,在柱上抽搐;少年才輕描淡寫的繼續開口:

“當初多虧你門下賣的假訊息。讓我陷入了埋伏和包圍,也落下了後續的行跡。現在,只是逃回一點小小的利息而已……接下來,你還有十根手指,每根手指又有三處關節,還有你的手腕、手肘、臂膀等等。”

“所以,我問你答,答錯了或是有所猶疑,我就會捏碎你一寸骨頭,或是擰下一處部件。”少年又轉頭過來,對著一直默不作聲的女子道:“還請這位娘子,做個見證,若能指正一二,變就是極好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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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六章 變動

江畋已經許久沒有這般,親手炮製/審訊過人了;在此之前的很長一段時間,都有眾多的部下,或是受差遣、調派的專業人士代為完成;自己只要根據對方的情緒波動,進行最後的對錯判斷就可以了。

因此,他既要防止這副重傷孱弱的身體,控制不好力量把對方弄死、痛昏過去;在失去對錶層思維和情緒波動的感應後,也要花費更多功夫和細節,以往復判斷和測試受眾,供認內容的真實和可靠性。

儘管如此,在花費了好一番手尾之後,混身亦是虛汗直冒的江畋;也成功破開了對方的心防和底線。依靠輕車熟路的技巧和經驗,得到想要的大部分東西,或者說是尚文敏所知的內情和個人猜測部分。

畢竟,尚文敏也不是什麼受過專門訓練的組織中人,或是人體改造過的特殊人員;只是一個豪門權貴出身,養尊處優的幕後主使者。甚至連痛極不堪之下,翻來覆去的威脅和咒罵,都是那麼匱乏無力。

因此,江畋還沒有折斷/捏碎到,他的第七根手指;就已經渾身汗出如漿的罵不出聲來,只能嗚嚥著拼命告饒和哀求。只是在這個過程中,他依舊不夠老實,或是試圖有所保留的含糊其實或避重就輕。

所以在“入微”和“放大”加持的察言觀色下,江畋勉為其難的敲扁了,他的其他幾根腳趾;才讓他在無暇思考的慘痛不絕間,不得不吐露出真心話來。而在旁見證和協助了這一幕的女人,卻沒多少不適。

當然了,根據尚文敏掙扎和徘徊在,昏闕與清醒之間的斷斷續續供詞;他優雅體面、富貴從容的外表之下,毫無意外就是一個毫無底線的道德黑洞,滅絕人倫的畜生代表;就像江畋見過那些擬人之輩。

只是,比起另一個時空,在洛都內外一家獨大的“隱候”樂興達;他缺少的是行兇作惡手段和想象力。或者說是背後的靠山和背景勢力,侷限了他可以為非作歹的上限;但也因此更擅長隱蔽和保護自身。

並不如“隱候”那般的名聲昭著,始終用多重的面貌和人設,將自己藏匿在諸多事態和迷案的背後;以至於廣州府的軍巡院和鎮城司,乃至金吾街使的麾下;都曾暗中向他諮詢,乃至求結案的契機之故。

因此,哪怕他在仕途上,別無進取的可能了;但依舊在官面上,維持了一定良好的口碑和風評。而他背後真正的靠山和跟腳,刨除掉那些暗中結交和籠絡,提供便利和助力的有司官員;其實另有他人。

卻是廣府本地留司之外,負責管理皇莊和行苑、宮產的;現任南宮苑使/留都內莊宅使翁進賢,翁大宦。雖然日常遊離在廣府留司諸衙之外,卻始終與北方的朝廷中樞,保持著相當緊密且頻繁的聯絡。

然後,偶爾透過尚文敏等暗中經營的勢力,定期進行放風或是打探目標,變相的買賣和交換訊息;乃至炒作廣府寶泉街的債市和票市,製造波動以為居中獲取巨利。因此尚氏並非第一個也非最後一家。

卻總能夠得到一些,其他人無法染指的訊息來源;而在諸多錯雜交錯的勢力中,牢牢佔據一席之地;乃至幾次三番的壓過他人和領先一頭。因此,他對於這位幕後恩主大宦的孝敬和獻納也是勤奉不絕。

按照他無意識間吐露的內情,就連柳府的家門破滅和流放,以及女人孃家梅氏一族的獲罪;都多少與此有所牽連的結果。在這件事情上,尚文敏並不像他口稱的那麼置身事外,而是受到了某人的託請。

將柳夫人從抄入掖廷前的臨時監處,鐵建寺中詐做急病而死置換出來;自然也不是出與什麼善意和好心。而要將曾經名滿京師,卻出人意料遠嫁嶺外,依舊風光霽月的她,踩入最深層的黑暗深淵之中。

用她失落的女兒為威脅和掛念,將其變成偌大的廣府之中,來者不拒、最為卑賤不齒的存在。相比之下,尚文敏的覬覦之心,反而顯得無關緊要了。他只想盡情享受,柳夫人/梅氏步步淪落的絕望掙扎。

待到徹底盡興和煩膩之後,再當做禮物獻給那位,作為幕後恩主的內莊宅使翁大宦。只是,梅氏潛在的反抗意識,未免超過他的預期;也大大激發了他,私下的爭勝負之心,直到近期失去最後的耐心。

因此,今晚接下來的日程安排,就是在本宅晚宴的最後階段;將只穿珍珠金縷衣的她,作為壓軸的展示和炫耀之物。在尚文敏當眾品嚐過頭湯之後,令那些受邀而來的貴人們,作為共犯一同享用作樂。

最後,江畋還是遵守口頭上許諾,饒過了尚文敏一命;但在將他敲昏過去的同時,也順手錯開了他頸椎以下的某個骨節;這樣,就算他事後能夠醒來,也要接受餘生全身癱患不起,無法控制排洩結局。

但前提是,他口中的那些忠誠手下,能夠及時發現這處密室;並將他送去救治。不然長時間阻斷動脈竇的缺氧,足以對他頭腦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害。比如變成無法言語的呆傻,或是無法醒來的植物人。

對於如此一個罪孽深重之輩,有時候死亡並不是最合適的懲罰;相對其餘生將要遭遇的病痛折磨,反而是一種變相的解脫。而江畋從假山密道里出來時,已是華燈高張、多處明亮如晝,聲樂此起彼伏。

顯然府中的宴會已經開始,並且持續了好一陣子了;但出人意料的是,並沒有人來尋找,或是請示身為主人的尚文敏。但這多少也方便了,江畋的後續行事……隨著花樹中隱約呼嘯和搖曳、悶哼的聲囂。

手持雙刺的最後一名暗哨,潛隱在一顆繁茂的瓊花樹上的灰衣護衛;帶著深深嵌入胸頸的異物,瞠目欲裂的吐出幾口帶泡血沫,側倒、癱軟在縱橫交錯的橫杈上;手中的扁稜鋼刺堪堪掉落又被人接住。

最終,只灑落下幾滴血色,就徹底陷入了樹蔭中的沉寂。而在江畋一路過來的方向,已有十多處明暗哨位和監視點;徹底陷入了死亡的沉寂。只是有些被折斷了脖頸,有些被徒手擊穿胸膛、砸扁頭顱。

還有的則是死在,彼此交加的兵刃和暗器、毒劑、藥物上;至少足以讓後續發現和察覺之人,在相應的調查過程中,疑神疑鬼、相互猜疑上一陣子了。只是江畋逆向潛入路線脫出時,卻多了一個累贅。

重新換上一身男裝,並放下發髻臉上塗灰的女人;臉色微醺而心跳碰碰不已,自不由自主攀附的懷中,落在了一處屋頂上之後;卻腿腳一軟,再度倒在了少年人的臂彎中。眼中卻意味難明的低聲囈語:

“奴家何德何能,得以小郎相救,又為奴報的大仇……”然後,就被江畋毫不客氣的打斷道:“你只是個順手而為的添頭,行事過程中救了就救了,不要想得太多了!我不需要累贅,更不會讓你成為牽累。”

“所以,想好了今後的去處麼?我的個人建議是,用最快時間離開廣府,投奔你熟悉的老家去;或是在鄉下藏匿起來。雖然未必能免的了,後續的追查和搜捕;但能夠多拖延一天,也算是多活上一天。”

“多謝……小郎的提點,奴家早有想念之處,只是一直未能如願。”女人聞言亦是凜然正色,又低眉順眼的款身拜謝道:“今昔幸得脫難,但厚顏告知,妾身梅氏鬱香。唯有焚香禱告,為小郎遙祝祈福了……”

天明時分,江畋站在下城城南魚藻門,附近車馬行棧的頂端,遠遠看著以曾經陪嫁侍女的身籍,乘坐著僱來馬車,逐漸穿過門洞遠去的形影;與此同時,在城內方向冒出一條隱約煙柱,那是江畋留下的引火機關被觸發了。

隨後,他又看見了在魚藻門外,突然響徹一片雞飛狗跳動靜中,被調集入城的大隊士兵;這些士卒身穿銀鱗甲與箭袖夾袍,白羽纓盔成片抖擻在空中;除了常見的步槊、長毛,刀盾長牌之外,還身負長弓大弩和長柄火銃。

一看就是從外間調回來的精銳健兒,隨著領頭騎乘開道的將校,腳步震震、塵土飛揚的穿過內外門樓和三重甬道;同時,也火速接管了城樓上下的要害位置,在城頭諸多林立的旗幟中,新增加了幾面海雀飛舞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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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七章 間歇

而在不得不急忙避讓在路旁,又重新起程遠去的馬車上。垂落車簾背後的女人臉頰上,再度垂下兩道淚痕;她本以為在經歷了這麼多絕望和沉淪之後,自己眼淚已經流乾了;或者說不會再為任何人流淚了。

當然了,江畋也不會自大到,以為可以此身對抗這些調入城內的兵馬,哪怕他們很可能不是為此而來的。因為稍微激烈點的運動,或是上點強度就傷勢惡化的此身,實在是個殺敵一千自損一百的玻璃大炮。

至於捎帶著幫這個偶遇的女人逃出來,也不過是靈機一動而已;只因為她長的有幾分像,江畋前身在大唐時空的生母。單就在她辭別離開的瞬間,江畋的視野面板中,也終於看見了她頭上生成的模糊標註。

就像是在小圓臉的海東公室時空,在嘉善君身上見到的那種詞條一般,或許代表著某種將來的可能性。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還是達成此身的某種心願,或說是解開“他”殘存意念中,耿耿於懷的最後心結。

這也是江畋獲得後續的場景任務提示,或是取得在這個時空穩定錨點;得以自由行事的關鍵所在?因此在不久之後,他就消失在重歸繁鬧的街市中;重新現身時,已在舟楫往來絡繹的下城五門之一水門內。

利用著舟船交錯的視野盲區和巡查死角,輕而易舉的就在舉著告貼和畫像,左右顧盼的武侯和不良帥;目如鷹隼般不斷抽檢和盤查,往來行船的快輯士和巡檢水營兵的眼皮下,偶然抄出違禁物的動靜脫出。

當他再度出現在,城下蕃坊魚龍混雜的街道中時;已用順手牽羊的衣物,經換了一番行頭;又從路邊搭起的炊食棚子裡,買了一份羊膏胡麻酥餅和寥糟甜漿。一邊慢慢品嚐著,一邊隨著人流來到蕃坊深處。

隨著焚燒香膏與薰香、暴曬乾花的混雜氣息,若隱若現的徘徊在街市中;突然轉入巷道中的江畋,一躍而上一處空寂少人的房舍牆頭;又踏著青苔斑駁、藤蘿叢生的屋脊,遠遠看見了一座景教十字廟建築。

此刻將近萬家起夥的正午時分,街坊人家上空到處是嫋嫋的炊煙縈繞;與籠罩著與正沐浴在明亮陽光下,礪殼灰泥塗抹的暖白牆體與青綠屋脊,這片形制略顯獨特的唐式建築,形成某種鮮明的反差和對照。

高大的褫尾歇山頂和硃紅拱坊斗拱,在簷角裝飾著鎏金十字鈴,自天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十字廟前的廣玉蘭樹撐開濃密的綠蔭,花瓣上的露珠已被曬成水汽,混著海風裡的鹹腥,輕輕漫進半開的烏門。

雖在在外在的建築形制上大同小異,但門內的景象卻是別有洞天與廣州尋常佛寺、道觀截然不同。狹長的殿堂兩側,懸掛著織金的紫色幔帳,幔帳上繡著纏枝葡萄紋,間或綴著銀色的星月繁花的對稱圖案。

那是大食/波斯工匠,自海陸帶來的手藝,卻又添上些許嶺南特有的木棉、堇花紋樣。殿堂內裡沒有造像,唯有一座金漆祭臺/神龕,臺前鋪著赭黃色綢布,擺放著一本皮質封面的碩大經書,夾著乾枯素花。

祭臺後方的牆壁上,用硃砂與金粉繪製著奇特的影象:十數位身著長袍、蓄鬚捲髮的翼人,雙手張開似在祝福,身旁環繞著銜著橄欖枝的白鴿,畫像下方刻著幾行彎彎曲曲的花體,是少見的弗林/敘利亞文。

壁畫環繞中的神龕,並非中式佛殿的雕樑畫棟,而是用整塊外域雪松打造;木紋裡似乎還殘留著遙遠山林的清冽氣息,邊緣鑲著大秦(東羅馬)風格的彩拼玻璃,陽光折射過玻璃,在神龕中泛出斑斕光影。

神龕正中,供奉著“皇父阿羅苛”的主像:祂身著素白長袍,衣袂如雲朵般垂落,面容雖未完全具象,卻在金色光暈的環繞下,透著俯瞰眾生的悲憫。畫像兩側,燭臺上的蜜蠟與燈缸中的鯨脂正緩緩燃燒。

燭火跳動間,將旁邊“聖子/移鼠大聖”的象牙雕像映照得愈發清晰。那聖子跣足而立,手中捧著一枚石榴(象徵救贖與豐饒),眉眼間竟隱約帶著幾分唐人審美中的溫潤,顯然本地工匠奇巧精工的傑作。

神龕兩側的壁龕裡,依次排列著十二聖徒的香木刻像。左側第一位是“約翰”,他手持一卷經書,另手握著簡樸的牧鞭,頭頂上盤旋著雄鷹;衣褶間刻著細密的X十字纏枝紋,與教堂幔帳上的紋樣遙相呼應;

旁邊的“保羅”則身披鎧甲,手中握著一把利劍,象徵著信仰的守護,與斬滅邪惡與異端的決心,但在披風和鎧甲的紋路上,卻巧妙地融入了唐代甲冑的樣式,胸口處還刻著代表基督教殉道者身份的荊棘。

其餘十位聖徒的形象也各有特色:有的手持棕櫚枝(象徵殉道),有的捧著聖盃,有的捧著鑰匙,有的拿著貝殼,每一尊木像的底座都刻著敘利亞文與漢文對照的名字,像是在無聲訴說著兩種文明的相遇。

此時,數十位信徒正散坐在殿堂兩側石凳上。靠門位置,一位深目高鼻的波斯商人正低頭默唸,他身著錦緞長袍,腰間繫著嵌寶石的蹀躞帶,腳邊放著一隻裝滿香料的皮囊,他剛安然抵達並卸貨便來還願。

不遠處,一位穿著唐式襦裙的婦人正輕搖團扇,她髮髻上插著一支銀質十字架髮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帶上的福善結;這是一位典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式,跟隨身為遠航船主的夫君皈依入教的泛信者。

在她的眼中,無論是至高皇天的皇父阿羅苛,還是捨身濟世的大聖移鼠,或者是主保世界萬物的十二賢人,歷代的列位大小法主(大主教);其實與中土的諸天仙神、菩薩金剛、五嶽四瀆的神主別無他二。

只要能夠提供相應的福澤和庇佑,讓夫君行船順風順水,令家人安康樂福;她就不介意請回一個團花十字的小龕;帶領著家人和奴僕們,日夜焚香禱告和四節香花美果供奉之一,乃至定期到十字廟中祭拜。

一位梳著雙丫髻的混血孩童,正踮著腳尖盯著壁龕裡的聖徒像,手指偷偷點在“多馬”像的衣褶上,眼中滿是好奇。他隨父親從藩邸來廣州不過半年,雖還不能完全理解教義,卻被這些奇特雕像深深吸引。

正午的鐘聲忽然在殿堂內響起。那鍾並非銅鑄,而是用錫鐵打造,聲音清越卻不張揚,穿過敞開的門窗,與巷外蕃坊的市井喧囂奇妙交融:巷口叫賣琉璃香藥的吆喝、胡姬彈樂的旋律、茶館夥計的招呼聲。

連同教堂內信徒祈禮時綢布摩擦的輕響,一同被正午陽光裹住,釀成一幅鮮活的蕃漢交融圖景。祭臺前,白袍經師/教士正緩緩展開經書。他眼眸裡映著窗外的藍天與十字架的金光,還有噗噗而起的飛鳥。

他口中誦唸的經文雖帶著口音,卻在這嶺南的正午裡,透出一種跨越山海的安寧;就像珠江水包容著來自波斯灣的商船,這座教堂也包容著不同膚色的信仰,在古代廣州的繁華裡,靜靜綻放著獨特的光彩。

教士抬手的瞬間,殿堂內的氣息驟然沉靜。他手中握著一支鑲著瑪瑙的白蠟木杖,杖首雕刻成展翅的白鴿模樣,隨著他輕緩的步伐,杖尖在青石板上敲出沉穩的節奏,與信徒們逐漸響起的吟唱交織在一起。

那歌聲並非中原佛寺的梵唄,也不是道觀的清曲,而是帶著波斯語調的悠揚旋律,詞句雖晦澀,卻在高低起伏間透著虔誠。前排的波斯商人挺直脊背,雙手交迭按在胸前,唇齒間溢位音節帶著故土的鄉音;

穿唐裝的本地婦人也放下團扇,眼簾輕垂的露出虔誠與悲憫,吟唱聲裡揉進了幾分嶺南小調的柔婉,兩種聲線在殿堂中相融,竟似珠江水與蕃舶帶來的異域浪潮般和諧。祭臺後方的神龕,在此時愈發清晰。

在這個時空當中,既未發生過大名鼎鼎的武宗滅佛,自然也沒有在譭棄天下寺院的過程中,順帶將景教踩入歷史塵煙之中。因此,自唐太宗貞觀年間時傳入,迎合上層獲得支援的景教,亦是得以延續至今。

甚至在梁公開啟的百年大徵拓中,一度受到支援而教門大興;隨著大舉東徵的唐軍將士,和無數附驥從徵的各族健兒、義從;將被驅逐出當初大秦的景教法脈,重新反攻倒算到了發源故土,成為耶城主導。

因此,也成為東土的外域三夷教中,力壓在東土歷史悠久,很早就傳入的祆教/拜火教,成為傳統的佛道源流之外,第三大正信教門所在;在周邊環宇海內的諸侯外藩之中,亦是擁有眾多的信徒和影響力。

而這座景教十字廟,既非是廣府當地最古老的巴貝堂;也不是最為聖神的初代“鎮國大法主”阿羅本聖墓堂,更不是規模最大、最新的海神廟本堂;甚至不是最受當初南海公室,現今大梁朝廷重視的主座堂。

隨著正午的陽光達到了天頂,教士的禱告聲在此時達到高潮。他舉起經書,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願阿羅苛的光芒,如珠江之水,滋養萬民;願移鼠大聖的恩典,如蕃坊的陽光,普照眾生!”

話音稍頓,他垂眸望向殿內信徒,語氣中添了幾分莊重與敬慕,繼續誦唸:“更祈我主護佑大梁社稷——憶昔太宗文皇帝,懷萬國之心,容異教之念,使遠來者得立廟堂、傳信仰,此乃聖君之仁,堪比日月;”

“又念高宗天皇大帝,承先帝之德,續包容之政,許蕃坊建寺、信徒安居,使景教之花得在嶺南綻放,此乃明君之智,宛若星辰!”

“……願至高皇天,光明山之巔,威德無盡的皇父阿羅苛,賜福當今聖主,亦願歷代皇主之仁德永傳,使中土與萬國共沐太平,使信仰與社稷同得安寧!”

禱告結束語落,所有信徒齊齊躬身,雙手按在額前,動作整齊劃一。波斯商人腰間的蹀躞帶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嶺南女子髮髻上的銀質十字架髮簪反射出微光,十二聖徒的木像在光影中靜靜佇立,彷彿也在呼應這份對信仰的虔誠與對東土天子的尊崇。

窗外的蟬鳴依舊,巷外的喧囂仍在,可此刻的教堂內,卻似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俗世的燥熱與喧囂隔絕在外。唯有餘韻未散的禱告聲、信徒輕淺的呼吸聲,以及燭火燃燒的輕響,在正午的明亮陽光裡流淌。

這聲音裡,既有異域信仰的純粹,也有對東土盛世的讚頌,為這座唐代廣州的蕃坊十字廟/阿當堂,鍍上了一層兼具神聖與家國情懷的安寧。但在所有的禱禮都散去之後,駐堂的白袍經師/教士這才來到後院。

當他再度踏入存放軌儀法器的聖物間時,手中已然多了一個微微溫熱的食盒;隨著聖物間的門戶禁閉,隔絕了外在的天光之後;他才用力按下磚牆上的鐵支燭臺;吱呀作響的沉悶摩擦聲中,一個下行旋道顯露。

隨著他緩步踏入其下,頓時就聞到了一陣,撲面而來的酒肉混雜汙濁氣息;還有一個醉醺醺的抱怨聲:“景淨,我還要在這,擔驚受怕的藏上多久……沒有女人,沒有樂子,只能吃了睡,就看這些啥勞子畫冊!”

“郎君見諒,這是您的家門交代,若非外間事態有所平息一二,不然……”名為景淨的白袍經師/教士,卻是臉色如常有帶著些許疏離道:“不然什麼?”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響起在旋梯下方的空曠密室之中。

下一刻,教士景淨毫不猶豫的揮出手杖,卻砸了一個空。而聽到這個陌生聲音的霎那,之前抱怨的“郎君”,卻大聲慘叫起來,不顧一切的向外竄逃而去,同時口中還叫嚷著:“不是我……別找我……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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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八章 捫心

教士景淨沒有繼續追向密室入口,反而迅速側身,脊背緊緊貼住冰冷的石壁,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長杖。長杖頂端的鷹紋雕飾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隨著他的動作,杖身竟從中分作兩節,抽出一柄狹長利刃。

那是他常年藏在杖中的護身利器,刀刃上還刻著細密經文,此刻卻透著凜冽的殺氣。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喉結輕輕滾動,顯然已察覺到暗處潛藏的敵人,只是對方的蹤跡如同鬼魅,讓他無法鎖定方位。

“出來!”景淨低喝一聲,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握著杖刃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另一隻手仍按在石壁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牆縫裡的苔蘚;這是他皈依和隱入教門多年養成的習慣。

越是危急時刻,越要保持鎮定,才有一線生機。可就在他將杖刃即將全數拔出,鋒鋩完全展露的那一刻,異變陡生。一道無形之力突然從斜後方襲來,速度快得幾讓人無法反應,只能聽到裂空的凌厲風聲。

景淨只覺手中的杖刃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一股巨大力道順著刀刃傳導至手臂,震得他虎口發麻,杖刃“噹啷”一聲摧折脫出,重重撞在祭臺的石面上,彈起的碎片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細小的血痕。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脖頸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麻痺感,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景淨的身體猛地一僵,腦袋不受控制地向一側扭去竭力探尋,眼中的銳利瞬間被茫然取代,隨即又被濃重的黑暗覆蓋。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便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沿著石壁緩緩滑落在地,最終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尚未完全斷絕氣息。而這時暗室中的人,已經不顧一切的逃到聖物間的門前。

卻又瞬間驚呼慘叫著,被拖倒在地扯進,燈火照不到的陰影中去……片刻之後,陰刻著繁花十字的暗室深處,一身手腳被捆紮起來的身影,像是蛆蟲一般的蜷縮在青磚石板的角落中,發生宛如哀鳴般的顫聲:

“別過來!不許過來!”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又透出一股絕望。這赫然是一名比江畋此身,大不了多久的小郎君;穿著滿是折皺的寬鬆衣袍,卻難掩日夜顛倒和神經衰弱,所帶來的眼袋和浮腫。

“怎麼會是你?你不是早該死了麼!”他充滿神經質的吶喊道,隨即有變成自艾自怨的極度沮喪:“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被那些人騙了……他們還裹挾了更多的人,若我不從,便會比死還慘的下場!”

“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裝死躲起來,逃脫懲戒麼?”根據尚文敏供述的線索,找到這裡的江畋,在陰影中嗤笑道:“當初我可發誓過,你們這些悖逆人倫,惡貫滿盈之輩,有一個算一個都除惡務盡!”

“我未曾直接參與他們的惡事,只是迫不得已代為跑腿,傳過幾句話而已;就算是官府的法度,也不能輕易的定罪!”被捆綁的小郎君,卻是絕望的流下淚水,在沾滿塵灰的白臉上,沖刷下兩道狼狽的痕跡。

“你為何要執泥於我這無關緊要的小棋子?當初的事早已過去,那些罪魁禍首和主謀,也被你一一找上門去,各般的悽慘橫死還不夠麼?我被迫躲在這裡,只想安安靜靜苟活下去,你為什麼還要找過來?”

“我都已經這麼慘了,家門不敢認我,眾多親族也與我斷離舍,只能躲在這不見天日的暗室裡,你還待怎樣?”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從嘶吼變成帶著哭腔的哀求:“你這殺魔,已害了那麼多,就不能?”

鯨油燈的火苗在他劇烈的動作中晃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映在刻滿經文的石壁上,像是一道隨時會被黑暗吞噬,卻仍在垂死掙扎的微光。與密室裡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了一種荒誕又揪心的對比。

“不能!”江畋此身清冷無情的聲音,打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你這些求饒詭辯的話,該下去和那些受難者說;若不是我,世人誰能曉得,城下坊那些娼婦失蹤和虐殺慘劇,卻是有人窮極無聊之舉?”

“當初受邀我協助廣府法曹,發現了一點端倪,就被人設計定罪,無端背上諸多兇案嫌疑;就連曾經看好的刑部司,也捨棄與我。”江畋聲音微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又有看透世事的冷冽。

“所以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定罪那是官府有司的職責,我只負責剷除罪淵!”他向前邁出一步,腳步聲在空曠暗室中,每步都像踩在人的心拍上:“你當初刻意結好與我,不就是為了打探內情,通風報信?”

“也是為了利用我的手段,解決一些暗中礙事的對頭麼?”江畋的目光驟然銳利,遙望某個方向,“只是後來牽連其中死多了,不免令你背後之人引火燒身,這才不顧一切斷尾求活,犧牲你來保全他人吧?”

地上昏死的景淨仍一動不動,胸口微弱的起伏。小郎君的啜泣聲與呻吟聲不知何時已停了;江畋再度從陰影中完全露臉,微晃燈火落在他的側臉,一半明亮,一半暗沉,宛若他此刻晦明莫測的立場和態度。

“所以,我到這裡,只要一個答案。”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字一句地說道:“除了那些殘虐懲樂的敗類,你背後那位指示洩露兇案線索、設計構陷我之人,究竟是誰?”

“那人是誰,你還不明白麼?自然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短促爆發出的慘叫聲中,激烈扭動著身體卻躲無可躲,涕淚橫流的小郎君嘶喊道;“受命接近你的,又不止有我。這些年那些對你‘推心置腹’之人,就都是真心以待?”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江畋的腦海中炸開,頓激起諸多紛繁的記憶碎片。不由想起廣州府法曹內,喜歡外傳訊息的老書吏,想起刑部司裡曾拍肩附背,感嘆“後生可畏”郎官,還有秘社同心會中的學長?

“只有最熟悉於你的人,才能因勢利導,更好地掌握你的趨好吧?”像是磕頭蟲一般,不斷吃痛扭動的小郎君又道:“知道你重信好義,便用‘追查兇案’引你入局;知道你信律法,便設計讓官府定你的罪;”

“莫要故弄玄虛了,我認識的那些人,可沒有一個能耐,威脅到你的家門。”隨即,江畋放開壓在他傷口上的手指,“你這是在避重就輕,試圖在隱瞞和掩護什麼?難道還指望遠水解得近渴,救你當下不成?”

“你……”這句話像是戳中了對方的痛處,原本平穩的呼吸聲驟然變得急促,“江畋,你倒是比我想的更聰明些;可惜,再聰明也沒用,你以為你能憑一己之力掀翻這番局面?就連我的家門,也不免淪為棄子!”

“我不需要掀翻局面,也不在乎誰是棄子。”江畋打斷對方的話,小刀在手中翻轉著,發出“嗡”的輕鳴,“我只要知道,藏在你背後的那位,能讓你深陷絕地,也不惜犧牲一切捨命掩護的人,究竟是誰。”

“你方才說近在眼前,可我身邊之人,要麼無此權勢,要麼無此心機——除非,”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掃過地上昏死的景淨,又落回暗室內。“那人的身份,遠比我想象的更特殊,甚至能令我熟視無睹?”

“……”依靠在牆角的小郎君似乎被這話驚到,竟沉默了片刻。暗室內只剩下江畋平穩的呼吸聲,以及血珠滴落的細碎輕響。他忽然抬頭慘笑:“別想套我的話!今日就算我就算橫死在此,也不能再說更多了!”

“我死在此處,也不過是算是勉強報應;可要是我把那點揣測供出來,那牽連的就不只是我的家門了……無論如何,但請你看在舊日淵源上,給我一個痛快解脫把……”他話音未落,昏死在地的景淨突然彈身而起。

“來人,殺……”向外本竄的瞬間厲聲大喊道,手中卻是丟擲數截斷刃;幾乎都擊打在近在咫尺的小郎君胸口上;但下一刻他的叫聲,就隨著樸實無華的隔空一拳,隨著無形氣勁轟在胸膛上,頓時倒飛貼牆如掛。

吐出好幾口帶泡的血水,生死不知的緩緩滑落在地。而閉目待死的小郎君,再度緩緩睜開眼睛一線時;卻看見眼前夾在指縫中的數片斷刃,不由沮喪而絕望的發出一聲哀嘆,這種險死還生的感覺幾令人崩潰!

“我忽然想起一個可能性,這人會不會是個身份顯赫或是尊貴的女子,並且令你極度仰慕和尊奉之?”這時,江畋卻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道:然後,果不其然的看見對方,臉上難以抑制的一絲羞憤、驚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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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章九章 遭遇

午後的廣州市舶司門前,正是人聲鼎沸的時節。青石板路被往來行人踩得光滑,兩側商鋪鱗次櫛比,幌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最多見的綢緞行的幌子上,用明豔的絲線繡著“雲錦”“蜀錦”“春彩”“白迭”字樣。

在街巷中扎堆的香料鋪外,“安息大藥”“蘇合香”“天竺沒藥”的林立木牌上,隱約沾著細碎的豆蔻、肉桂抹子。但最為顯眼的還是,從店鋪內一直堆放到街道邊、露天棚子下,那些形制各異的大小瓷器製品。

其中最大的器物,足足有過人高;小如精巧的桃核、彩珠。圍繞著這些街市中,見縫插針的密密麻麻店鋪和攤位,是遍地搭起的街頭棚子下,都掛著“通譯藩漢”“代寫文書”的布條,處處透著外貿重鎮的鮮活。

各種膚色的番胡商人出入不絕。他們戴著尖頂皮帽、簾巾或布包頭、小纏頭,袖中揣著象牙算籌或是琉璃珠盤,用帶著腔調的唐話與本地牙人、商家討價還價,腰間蹀躞帶珠寶隨著手勢比畫,晃盪出細碎光彩;

賣飲子的小販推著竹木小車,將酪子、甜漿、梅湯浸在冰盆中,晶瑩的水珠順著盆沿滴落,沿街叫賣的吆喝聲清亮:“漿水梅湯喲——解膩消暑,三五足錢一碗!”又混著海風鹹腥,釀成獨屬於廣州的市井氣息。

這廣府的市舶司前身,其實是源自大唐開國初期,皇城大內派往廣州的港埠,採辦舶來物的宮市使之一;後來變成了常駐的宦官使職,專向抵達廣州的番商胡客,徵收船腳錢和通市錢外,按比例抽水的實物貢稅。

同時,也定期為大內採買或是蒐羅,來自番邦域外的各種珍玩寶貨、奇異之物;算是大內諸多宦臣之中,一個油水極為豐厚的外派差遣。只是這種狀況到了天寶末年,因為安史之亂故,發生翻天覆地的重大變化。

為了替朝廷籌措平叛定亂的財計所需,那位穿越者前輩梁公直接派人,接管了市舶使的職分;並且將其變成了專營海外貿易,乃至主動開拓海外航線的官方壟斷性衙門。為戰亂中的國朝提供不絕的海量財貨進項。

因此,在當年市舶司最盛的時期,幾乎插手和參與了,所有利益豐厚的營生,擁有規模最大的海外船團,以及專屬護航的水師和官方的武裝編制;在遠海外域建立了諸多行棧和據點,派駐的使者遍及藩屬列國等。

就連那些在廣府盤根錯節的海商、舶客世家,都不免要仰仗鼻息。不過,如此壟斷性的龐然大物,是不可能讓朝廷坐視其長久的。因此在北方的叛亂被平定之後,已膨脹成龐然大物的市舶司,也不免被全盤拆解。

變成專務內河航線的運司/巡檢司,對接海外諸侯藩國航路的商陮局;培養專門人才的都水學堂/海事學院,查檢海外出入貨品的關市署;乃至代表南海公室及海外諸侯,潛在利益網路的南海大社;宣索奉進使等。

原本由三司使出身的計相,遙遙監領的市舶司大使,也從比同廣府少尹的正四品下,跌落為從五品上。但依舊是廣府城郊,最大的官方建築群落之一,也是諸多專營特色的港口、大小蕃坊、官私集市的核心所在。

因此市舶司的烏闌大門遠比尋常官署敞闊,牌樓上“廣州市舶司”五個大字由前朝書法名家顏公所題,筆力渾厚而歷經風雨斑駁威嚴不減。大門兩側分立數行攔馬旗鬥,牌樓雕刻海浪卷紋,暗合“通海盈升”之意。

門旁的差役、吏員身著青黑公服,腰佩橫刀與鐵叉,看似隨意地倚著門框納涼避陽,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纏條,目光時不時掃過往來人群。尤其對那些揹著藤箱行囊、或是穿戴奇異之人,多出幾分留意。

露天茶攤上,幾個短跨褐衫的漢子正啜著粗梗茶湯,碗沿的茶漬圈了一圈又一圈,眼角餘光卻暗中觀察著側近出入之人;街角賣花的小販,籃自裡插滿了城簇的山茶與成串的茉莉,花瓣上還沾著剛剛噴上水跡。

但他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花籃邊緣上的紋理;時不時還拔插調整下位置。那是易裝蹲守和潛伏的公人間,定期傳遞“別無異常”“繼續警戒”的暗號,若是指尖在花籃邊敲三下,便是“出狀況”的警示。

他們所觀察的市舶司院內動靜,透過半開的大門隱約傳出:幾個綠袍蒼衣的市舶司官吏,正圍著一堆剛交付的貨物查驗成色;象牙、犀角堆在紅漆託盤上,竹麻紙帳攤開著,磨光炭筆轉動如飛,已填滿一小部分;

更遠處的庫房門口,一隊膀大腰圓的庫丁,正押著數輛推車往裡走,箱籠上印著“市舶撲買”“內供”的朱印,腳步沉重得能聽見,箱中錢貨碰撞的悶響。偶爾有騎馬官員從中弛走出,馬脖銅鈴晃盪的叮噹作響。

路過茶攤的霎那,茶攤中都有人立刻起身,對著遠處的暗哨和同伴,比劃出相應的動做和訊號。那是根據官員腰間的配飾和親隨,辨別相應品級與所屬司職、差事的資訊,也是探子們此刻監視和關注的重點之一。

商船靠岸的敲鐘和號子聲,時不時從遠處碼頭傳來;混著錢貨流轉的碰撞聲、討價還價和攬客的各色口音,幫閒和快腳奔走的動靜,交織成一派歌舞昇平。可在這繁鬧喧譁之下,卻有一張無形的網悄悄籠罩市井。

顯然,江畋此身出逃的訊息,在醞釀了數日之後;已然傳遍了廣府的各處署衙有司。在大舉搜城而屢獲不得的情況下,已然改變了明面上大張旗鼓的追捕;轉為暗中追查,並在重點位置設伏埋點,張網以待模式。

不過,這些暗中的佈置和監控手段;對於載入超強感官的江畋而言,基本上是無所遁形。畢竟經歷好幾個時空的經營,親手打造或參與構建了,諸多特色的強力部門;從無到有掃平內外敵對勢力,建立強大政權。

再看這些布控和監視,基本上就是處處漏洞和破綻百出。他甚至可以指向性的聽見,那些隱藏在巷子裡待命人員,對枯守數日的抱怨;偽裝的賣酒夥計,哈欠不斷的竊竊私語;乃至聞到風中從內院送來的藥箭味。

而江畋的下一個目標,就在這佔地廣闊的市舶司內。隨著日頭的逐漸偏轉,市舶司內相繼出入了好幾撥官人、吏員和雜役;也飲下了好幾碗的茶湯和小點,相繼換過了不同觀測角度的三家茶鋪,一家酒肆和湯店。

最終,在逐漸昏黃的日頭斜照下,數名弁冠皮甲的防闔,率先奔出左右側門;與值守的門閽士卒一起,搬開牌樓和下馬樁外的橫欄;像是雁行般的站開兩翼。緊接著銅鈴和馬蹄聲響徹開來,踏走出一隊清道輕騎。

他們身著青衫白胯,腰束銅帶鐵刀,擎舉著“肅正”“通海”的官牌和“市舶”“正堂”長條小旗,牌面鎏金紋路和紅火小旗鑲邊,在斜昏色裡泛著冷光;也驚動和驅散了,穿梭往來的熙熙攘攘街市,爭相讓開一條道。

連帶著那些暗中監視和蹲守的公人、差役,或是其他什麼從屬的人等;都不由聚焦在了清空的大門內,緩緩走出來的一架四抬詹子/軟轎。詹子以硃紅為底,轎身雕著“海晏河清”紋樣,四角垂掛著銀裝的響鈴。

隨抬夫每一步都踏得穩如磐石,連遮簾垂落的流蘇都少見晃動。在整齊劃一的步伐輕晃之間,鈴音與轎伕整齊的號子交織成某中韻率。而在簾幕透出的縫隙間,隱然可見一名淡紫袍的官員,正坐其中而充滿威儀。

策馬在轎旁隨行的,是四名手持銀裝大刀和長戟的短甲軍校;身後跟從橫縱各五行,肩挎鵰翎鐵弓的射生士;還有四名手持文書的長吏。他們身背皮質文書袋,袋中裝著筆墨官符印信等物,步履匆匆卻不失規整。

這也是自天寶、乾元大興海貿後,市舶司兼管巡海防要,凡正堂主官出街,必有威儀和排場之一。雖然市舶司被拆分後,失去了大部分的職事;但是這份特殊的恩典,卻隨著下調的官品和等秩,恩旨保留了下來。

也是為了在那些外夷番邦面前,抬高相應有司衙署的體面;而作為遠在洛都的宗王親貴,遙領市舶使大使;實際負責廣州市舶司本衙運營的,兩位日常當值的常務副使之一,冠蓋美髯的馮靜榮,赫然就乘處其中。

只是,當他的詹子在清道過的橫街上,還沒走出多遠;突然間就響起了一陣轟鳴。緊接著前庭空場上,一處靠近的香料鋪子,延伸出的露天攤子;突然間發生噴發式的爆響,將五顏六色的香粉藥末揚撒在空氣中。

也將就近簇擁在一起的人群,染得滿頭滿臉的斑駁;驚呼大叫的四散開來,或是就近躲藏進建築中。而部分隨風飄揚的香粉,也波及到了街道上的儀仗。辛辣刺激的味道,讓他們迷眼嗆鼻,不由得連聲噴嚏不絕。

而詹子中的官人,市舶司副使馮靜榮,也在左右簇擁和包圍之下,有些狼狽的衝過街道;重新退回到了市舶司內。而那些隱藏在各處的公人,更是像是炸了窩一般奔湧而出,轉眼之間就分割和控制了四散的人群。

這時更有人發現,這條橫街兩端和前庭空場的路口,不知何時已被全副武裝的軍卒,封鎖和攔截並步步推進,開始逐一的搜撿沿街建築,及其其中藏匿人員……但卻沒有人發現,背靠在酒肆欄邊柱後的江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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