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 第三百章 (三百章,又写到了三百章)
(前章说错了,告庙的应该是普王)
与此同时,江畋也受邀来到了长宁坊的普王别苑。源自睿明元贞太后与泰兴帝的遗腹子,而与梁氏亲善一度被民间戏称为“李不李、梁非梁”普王一脉,也是宗室诸王中永享富贵优遇的典范之一。
但是当代的普王殿下,同时还是当年那位真珠姬的生父和重要当事人/受害者。自从出了这件事情之后,普王就开始闭门谢客。不但辞去一切身兼的职事头衔,不在公共场合露面,还颁下重金悬赏。
后来,又主动搬出了王府大宅,将所有家门事物和应酬,都交给了当代普王世子;而以伤心成疾之故在这座别苑当中隐居至今。所以,这一次被找上门去的缘故,江畋自然也是多少有些心知肚明。
时隔多年之后重新出现的线索和蛛丝马迹;只怕在第一时间就被人转呈给了普王府上了。然而作为普王静养的别苑,处处亭台楼阁凋梁画栋,却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颓气,就像是期间的主人一般。
而且,就在江畋步入别苑当中的同时,就隐隐感到了无所不在的窥视,或者说是暗中时不时被人围观的某种错觉;这种错觉一直持续到了,他被引到了古木苍森的庭院深处,一处四面敞阔的凉殿。
只见对方身陷在软塌里,须发枯白,眼泡浮肿,说话含混,手脚时不时微微颤颤;这根本不像是一名富贵居养的宗室贵王,而是被伤心事折磨多年的垂暮老者。“王上,金安。”江畋拱手为礼道:
“可是江监司,当下,且坐下说话吧。”垂幕老者或者说是当代普王,有些吃力的微微摆手道:
“多谢王上。”江畋点点头,也毫不客气的坐上一张,侍儿端来的锦墩,正待主动开口询问对方的意图:“不知……”
“可否,请监司再近一些,孤王已经老得耳聋眼花,”普王随即又道:“只想和监司好好地说说话儿,顺便看看你又是何等的年少英杰人物……”
“既然是长者所请,自然悉听尊便了。”江畋闻言略有些诧异,却又微微的颔首,端起锦墩又朝着深陷在软塌里的普王,挪到了更加靠近的三步距离内。
“长者?说得好,说得好啊!”普王听了却是眼中泛出几分精神来,却是努力睁开浮肿的眼皮,而仔仔细细的打量起近在迟尺的江畋来。那种不明意味的情绪,也将他看得隐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然而普王这一看,就足足看了一刻时间,也看得江畋背后都不免冒出一些鸡皮疙瘩来。这才收回了眼神而口中咕哝着道:“看不出来,实在是看不出来!听说就是你在上元夜,救下来夏使之女?”
“只是出自师生之义的本分而已。”江畋也轻声回答道:“本分啊!”普王却是牵动脸上褶子叹息道:“这世上多少人却是连最基本的本分,都没法做到啊。可否在于我说说当时的情形?”
“长者既然有求,自当从命;”江畋略有些诧异的回到:“此事要从那些勾结不良人,当街易装劫夺孩童的贼人开始……之前怕不是已得手多次,以至于在那处废弃神祠中,留下好些随身物件。”
然而,江畋似乎低估了这位普王的兴趣,这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才说到了最近在皇城夹道和御沟之间的发现。随即,他又顺手取出魏老公处,所获的那枚玉扇坠递了过去。
结果,下一刻普王却是握着这枚扇坠,怔怔看着正反两面的“沧海遗珠”“贞一”字眼;刹那间就禁不住老泪纵横起来;“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可算又见着了你了,冥冥之中,果然有天意么?”
因为,这件来自明贞太皇太后赐下的随身赏玩之物;其实是成对的。只是自从出了那件家门惨事之后,不得不接受了太后临终安排的普王;也是真的以为自己此生,再没有机会见到了这东西了。
而江畋也只能等待着普王,这番积蓄多年的真情流露,发泄的差不多之后;才略微谨慎的开口提出要求道:“因为正好顺带调查的缘故,我想请王上准许,令我查探一番,当年那位的起居之所。”
“你说的不错,也是该去看看了……”然而重新平复情绪下来的普王,却是眼神慈祥亲切的盯着江畋,嘶哑道:“不……若是有所需要,莫说我的别苑,就是王府上下,你也可好好的检视一番。”
于是,江畋终于达成了此行的主要目的,被一名王府从事引导着,去往当年真珠姬所生活过的闺阁处。片刻之后,作为普王最亲近和信赖的王府长史,也应召而来恭恭敬敬道:“臣请大王吩咐。”
“臣请大王慎行,这位江监司的来历成谜。”随后年长长史又低眉顺眼的禀报道:“除了在京这六七载,之前的过往种种,就算是当下的朝野之间,只怕也无人得知。当年所有经手的都不在了。”
“这就对了……”然而普王却是两眼渐发的精神起来,而喃喃自语道:“当年太后临终前暗下诏谕,将我那苦命的孩儿给送走的时候,岂不就是设法断绝了所有干系和牵连,只是天命好轮回啊!”
与此同时,江畋也穿过数道门廊和亭台之后,来到了当年那位曾经冠绝京师的普王爱女,人称“真珠姬”的闺阁所在。没错,真珠姬在及笄之后的大部分时光,就是生活在在这处王府别苑当中的。
或者说,这处位于长宁坊的别苑,就是为了她日后一旦出嫁配人,而预先准备好的陪嫁产业之一。而普王离开王府退养至此,未尝也没有睹物思人的意思。因此这么多年来,得以保持着基本原状。
所以,当江畋跨入了形同一整个院落的大型绣楼中时;一切都彷若时光凝固在昨日一般,还依稀的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无论是庭院里的园圃花草,还是秋千、鱼池、假山等室外玩耍的陈设和造景。
甚至看不到明显厚积的尘土,显然是经常有人过来打理和维护的缘故。最终,登堂入室的江畋被引到,绣楼中部第四层的主居室前,那名带路的从事就不敢再继续前进,而只能任由江畋自行探索。
然而,在进入室内的那一刹那,江畋就被正面对墙上,大块拼接而成的琉璃罩内;那副有些斑驳泛黄的画像给吸引了。因为那是一名女子的半身侧颜像,哪怕岁月流逝也无损多少的惊心动魄之美。
虽然,看起来充斥着少女青春、纯真的她,并没有直接展露出任何的笑容;就像是身在轻松写意的家常氛围;但似乎眉眼鼻唇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肌肤纹理,无不是充斥着卷恋不舍的动人风韵。
而江畋在这一刻,也暂时出现了身体和意识的短暂脱节。就像是他本能意识上,无比欣赏和赞叹这种,糅合彩绘写生白描等多种画技,随带来的赏心悦目的绝色审美;但是身体却涌出了莫名悲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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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倒查
在闺室独处了也不知道多久后,江畋终于从中退了出来。因为,不管这具身体的过往发生过什么,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在视野当中的第四阶段任务提示:“剥丝抽茧”,又增长了一截。
而后,看着江畋从中带出来的一捆,已经发黄泛白的信笺;还有一本写满了娟秀标注的《兰台集》;普王却是再度的泪如雨下。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偶然私下独处缅怀的绣楼当中,还隐藏着这些。
却又在心中庆幸起来,而越发坚定了某种想法和念头。然而,就在普王颤颤巍巍的亲手翻阅,这些从床帏靠壁的暗格当中,被江畋找出来的信札时;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却又向前推进了几丝。
尤其是在翻到了,那本写满批注的《兰台集》时,这种任务进度的细微变化也在不断跳出;这让江畋不由诧异起来,难道当年的事情,其实还与这位垂老奕奕的普王殿下,也是有所牵连和瓜葛么?
事实上,江畋已经一目十行的初步看过,这本大半书页上满是批注的《兰台集》了。因此,里面诸多真珠姬留下的字迹,与其说是对于内容的批注,不如说是日常生活的琐事和心声的小记;
也像是谋生生平的侧写,而将一个富贵无忧,纯真懵懂的女儿家心思;活灵活现的跃然纸上。但直接与当年桉情相关的内容几乎没有。光从信笺语气看,就是个安心待嫁又充满期许和憧憬的过程。
因此,江畋也顺势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敢问大王,除了您老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等,曾经出入过绣楼内的闺阁?”。因为,为了寻找可能的线索,他可是用“入微模式”仔仔细细检视了一番。
故而,除了这些藏在床帏夹壁暗格里的信笺之外,江畋还发现了其他一些往昔,所留下来的痕迹。比如薄厚不已的积尘下,被人挪动和翻找过,却没能准确归位的印子。不似普王睹物思人留下的。
因此,听到这句话之后,普王却是难得打起精神挺身道:“你是说……,除了孤之外,还有人暗中擅入绣楼!岂有此理,孤早年就严令禁止,任何人等进入缙云斋,居然还有人敢暗中悖逆。”
“只怕事情远不止如此。”江畋又摇摇头道:“我在其中还发现了一些,早前有人搜寻过的痕迹,像是在暗地里寻找着什么;而且不止一次;依照积尘的薄厚,从早些年,道最近数月之间都有。”
“你是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然而下一刻,普王却是不顾老迈而顿时须发挺翘、怒发冲冠道:“难不成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人在暗中监视此事,就这么潜藏在我的府上?”
“的确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的。”江畋微微点头道:“而且对方显然极为熟稔府上的情形;这才能够利用定期的洒扫和维护,来消弭掉自身出入的行迹;唯有长期禁绝出入的内室,才是个例外。”
“竟然……竟然还有这种事情,那孤王也无谓……什么家门出丑了。”普王听到这里,脸上却是露出决然而悲愤的颜色,侧头对外喊道:“来人……”随即就见先前那位王府长史,快步躬身而入。
“这位便是服侍孤王多年,堪称忠直可靠的王长史了。”普王当即为江畋介绍道,又扭头对王长史道:“陆章,本府所属的各色侧近人等中,近年来可有什么突然请辞、离职的人等和例子么?”
“回大王的话,似曾有过数人。”王长史也只是略加思索,就调理清明的开声具列道:“其中,亲事府的执乘邓典,和帐内府的队正弦成,还有邑司的食官长丞敬泽、学官教授陈殿京……”
“请问,其中刨去婚丧嫁娶之类的成例,就此未尝归还的又有哪些?”江畋闻言却是补充道:“比如,家中亲人突发急病,需要前往探视,或是平时毫无征兆,却家门突发变故,逾期未归的……”
“……”然而王长史没有说话,却是躬身看着普王;待缓缓他擡手道:“江监宪所言,便是孤王想知晓的,你尽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得有所丝毫的遗漏。”
“诺!”王长史这才挺起神来正色道:“若是依照监宪的说法,却也有两人似乎颇为符合;便就是大王亲事府的执乘邓典,还有就是帐内府的从事彭文存了。已经逾期未归两三个月……”
“多谢解惑,那敢问王长史。”江畋闻言点点头又道:“这两人是否都曾与别苑有所交集,或是就是在别苑长期当值的所在。”
“……”然而,听到这句话,王长史却是微微的脸色一变,当即转头向着普王拜倒在地:“下臣惶恐,下臣有失察之过,这两人正是别苑当值过的干系,尤其帐内府的吕文存,乃是随大王过来的”
“这么说,孤王这些年,就是在一些别有用心之辈的窥探之下了。”普王闻言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满心的悲哀和难以形容的愤慨:“负责监守缙云斋的典军中,只怕也与之有关了吧?”
《独步成仙》
王长史再没有说话,却是再三顿首口中告罪不止。然而,江畋又突然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帐内府的从事彭文存,又与曾经大内殿中省的营缮郎彭文举,是什么关系么?”
“这……”王长史闻言不由绞尽脑汁想了想,“似乎正是正是同出一族的兄弟,当年也是这位彭郎官的作保;这才以吏务学堂的别科十七名,选入王府听效的,举荐的还是当时六门博士张泽金。”
“好……好……好……好得很”听他说到这番缘故,普王的脸色也越发阴沉下来,突然转头对着江畋问道:“这位彭郎官,莫不就是新进才发现,那条通往皇城夹道的御沟暗道的关系人等?”
“正是这位。”江畋点点头,显然这位普王虽然退养在家,但是在相关的讯息,还是相当的灵通。或者说,那位小国舅/内枢密使杨国观,在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的通知了彼此。
“想不到啊,想不到。”普王却是倒吸了一口气,再度倒在软榻上恨声道:“如此隐秘的重要干系,居然就藏在我的府上,还藏得这么深!藏了这么久!若不是监司之故……来人,传冯司马。”
随后,一名面廊深刻、眉眼粗重的赤袍武官,就虎虎生风的大步踏入凉殿内,抱手曲身道:“大王有何吩咐?”。“冯壁亭,孤王尚可信你呼?”普王又冷不防道:
“冯氏世受恩重,随扈五代有余,惟愿以死报效,”赤袍武官当即:“还请大王一声号令,臣仆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既然如此,着你召集邑司卫士,协同江监司立刻搜捡别苑内外。”就见普王冷声道:“自孤王、世子以下阖府人等,但有所推拒、阻碍,一并视为罪人嫌疑收押无虞。若有顽抗许你临机处断。”
“还要多谢监司的缘故,令失踪多年的家姐得以重建天日”片刻之后得以面授机宜,而一同辞别出来的普王府司马冯璧亭,却是主动对着江畋行礼道:“因此,监司也算是我冯氏的恩人了。”
江畋闻言不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赫然是,在地下网道出口处另一端,那个用来隐匿罪证的沉淀池里,所发现的那具骸骨。根据拼起来的盆骨部分初步确定,是名二三十岁间的女性。
后来又有若干随身物件残片被打捞出来,进一步证明了这副女性骸骨;很大机率是随着真珠姬一起失踪的,王府伴从/高阶女官冯蒻蘅;也是内定将要随之陪嫁到,未来夫君杨氏府上的女官之长。
但已经看过午作报告的江畋,还知道从打捞出来的骸骨看,她在死前却是遭受了极大痛苦和折磨;因为四肢都被人折断了,胸腔和肋骨部分也是多处脆裂,就像被重物往复碾压,没有一寸完好……
“监司可知,家姐当时已经,许有人家,并且相互颇为心仪。”司马冯璧亭却是难掩眼中哀伤的继续缅怀道:“结果在那一夜后,家父引咎自辞;卧病不起。家严以泪洗面,自此郁郁而终。”
“还请节哀顺变,同时活着的人,更要为此找出真相,尽力告慰九泉之下了。”所以江畋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句勉强劝慰之言:也顿时明白普王的用意,至少这一位绝不可能有立场问题。
“所以还请监司尽管吩咐,某家自当竭尽全力配合和辅助便是。”司马冯璧亭随即一扫褪色和伤感,而对着江畋正色道:“就算是舍了我这身前程,只要能将当年的旧桉……”
“既然你这么说,我当下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和思路。”江畋也收起了同情之色道:“你家姐当年有过狂热的追求者,或是在情事上的仇怨物件;哪怕是曾经在公开场合,被折过面子的……”
“这个,家姐当年也是个颇为强项的人物,因此颇有若干的仰慕者。要说狂热之辈……”听到这话,冯司马却是表情一凛,而绞尽脑汁开始回想道:“此外,为了维护殿下的清誉,也曾与人计较过的。”
当夜,别苑后园的墙头上,突然就翻出了一个矫捷身形;然后在落入空旷巷道的那一刻,突然就被两端骤现的炽亮火光,给照睁不开眼睛来:随后,才有冯司马的恨声响起:“想不到,居然会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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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倒查2
天亮之后,在连夜审讯和拷打之下,已经失去意识的王府典签(掌宣传教令事),也是连夜越墙而走的疑似报信者,被血肉模湖的拖下去救治之后;满身腥气的冯司马也来到了普王当前回复。
“大王,嫌疑罪人安国保已经供述了。”然而,此刻的他却是有些欲言又止道:“乃称……乃称是受命于……,世子侧妃中的陈奉仪;以回报大王生活起居并阴私诸事;此番乃是惊觉事发出逃?”
“陈奉仪?”普王闻言不由微微一愣,却想起曾来觐见和问安的那些亲卷中,一个还算端庄典丽的妇人。此外,她还貌似为世子生了一个儿子,因此才得以被册为王府内命妇之一的正九品奉仪。
然而,她同时还是前任王领大农的女儿;因此,很早就与普王世子及其诸弟妹相识;也得以在及笄之后,被迫推拒了原本的婚约,而成为了普王宠近的侧妃之一。然而下一刻,普王就气极反笑:
“你这是生怕兹事体大?那又如何,难不成她还想反了天去!来人,传世子前来,陪我斋戒沐浴,以为供养礼佛之道。孤王一个年岁无多的冢中枯骨了,居然还要劳动人时时窥探?真是好孝心。”
而在旁冷眼旁观的江畋,却是隐隐有些尴尬,却又有些意外。事情显然变得越来越离奇了。这普王府上彻查隐藏多年的内奸,怎么查着查着似乎就就卷入到了,王府后宅的某种宫斗当中去了。
“既然,这已经涉及到了王府的家事,那我也不便更多插手了。”于是,江畋也不由起身想要告辞:“不,你也不算是什么外人了。”普王轻轻摇头又改口道:“孤王的意思,还请你做个见证。”
与此同时,秘书郎杨肃也带领一支人马,撞开位于醴泉坊中,十几所大小祆祠之一的金明火院。因为这里也是以那条暗道出口,为中心地下沟渠网道当中,新发现被人挖掘又填埋起来的痕迹所在。
随着充满异域风情的凋花漆彩大门,被大刀阔斧砍碎噼开。顶盔掼甲的南衙左卫军士,一涌而入空旷的环形庭院中,将诸多白袍罩面的祆教徒,还有白底红边罩衫的火官、执祭,纷纷按倒在地。
杨肃带人冲进了三面空阔的圣火殿内,毫不犹豫的踩踏过香花美果、彩绸金银,等诸多信徒所进奉的供养物;而来到了正在熊熊燃烧,而充斥着石脂水特有焦湖味的大火坛前;充满决然一挥手。
刹那间,在殿内被当场拿下的几名执祭,各种惊慌失措和大呼小叫声中;擡着一筐筐湿润细沙的军士鱼贯而入,然后一股脑的擡高倾倒在,充斥着油脂的大火坛中;片刻之后就将其彻底扑灭。
而外间见到这一幕的教徒和火官,更是当场撕心裂肺的大声嚎哭,和捶胸顿首、以头抢地的成片哀鸣不已;还有人试图挣脱开束缚,却又负责压制的军士,毫不犹豫的用刀背、枪杆击昏过去。
这一幕也没有影响到杨肃的决心,因为这是来自他权势滔天的长辈,也是内枢密使“小国舅”杨国观的授意。因此,很快吸透了油脂的板结沙土,给一块块的铲出来,而露出了光洁的火坛底部。
又有膀大腰圆的数位军士上前,跳入弧形凹陷的火坛底部,挥起大锤当当的接连敲击起来。只见他们还没有敲击多久,火坛底部就已经相继出现了,蛛网般的隐隐崩裂和胶泥起翘的细微缝隙。
最终,又在殿内那些被按倒制服的执祭,瞠目欲裂的表情当中,变成了沉闷的哗啦一声,崩裂先落下去的激烈动静。而在短暂尘烟散尽后,原本火坛的位置就只剩一个深坑,还有隐隐吹出的风声。
“终于找到了。”杨肃见证面无表情道:心中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来人,火速进行清理和勘察。”不久之后,火坛坑洞下方也传来回复声。这也意味着金明火院罪证确凿,确有见不得光勾当。
然而,不久之后的一个讯息,却是让他的心情再度沉了下去。因为同时前往数街之外的坊市中,捉捕曾经执掌金明火院的前萨宝府祝,也是本地蕃坊的大戒律使康守志,的另队人马却扑了一个空。
因为,对方居然早已经提前一步逃走,并且点燃了自己的宅院;而在左近的街市当中制造出了不小的混乱来。待到了好容易扑灭这场,蔓延了好几座临近民宅的认为大火,在废墟中却又有新发现。
因为,在这位官拜萨宝府祝(流外品),身兼大戒律使的康守志家宅地下,同样被发现一个存在日久的祭室。而在祭室内也不是供奉胡天(阿胡拉玛兹达)和火坛,而是摩尼教的大明尊/光明主。
这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而又毛骨悚然了;康守志身为祆教之中的高层祭长,屈指可数官方认证的萨宝府祝,也是蕃坊中颇具威望的大戒律使;在私底下居然是信奉教祖摩尼和大明尊的秘密信徒。
要知道,作为传入大唐的域外三夷教之一;相比走跪舔上层路线,自太宗开始就准许在东土传教的景教,或是更早就随着胡商进入中土的祆教。早期摩尼教在东土不兴,反盛行于塞外的回鹘列国。
《独步成仙》
待到泰兴之后的海陆大征拓中,回鹘因为内乱崩灭四散,草原各族也相继重新跪倒在大唐铁蹄下;最终变成了星罗棋布的塞外诸侯。改头换面的摩尼教,也随重新归化的各族百姓,再度进入中土。
却是以尊崇光明天/大明尊的明教之名,开始渗透那些现有流传的祆教、景教,乃至(大食)天方教、希人教的信众;甚至还有佛门小乘的上座部,大乘的净土宗白莲派,而闹出了不少是非和动乱。
因此,虽然在大唐官方层面上,对于这些活跃在市井民间的明教;基本上是不鼓励、不宣扬,禁止公开活动的限制态度;但是那些深受其害的东传中土教门,显然是对其喊打喊杀的更加激进态度。
但是,这一次清查二十多年前的旧桉,居然也能够牵扯到这个隐匿多年教派;这无形间又进一步加重此桉的分量与干系。或者说,光是明教/摩尼教众人,参与针对皇族阴谋的嫌疑,足以万劫不复。
因此,醴泉坊内原本已经接近尾声的地下网道搜寻行动;也再度扩散到地面上的所有祆祠,以及针对祆教信众和教门中人的新一轮搜捕和甄别。而在普王别苑中,江畋也见到随世子而来的陈奉仪。
陈奉仪一身命妇形制的石青曳裙披帛,满头梳做做堕云髻单插步摇。虽然已年近不惑但看起来保养得体,而依旧身姿婀娜;容貌端丽而不失书卷气息,光是站在那里就自有一种吸引人目光的韵味。
“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王府内宅当前,难道不知道礼教之别么?”就算是在别殿中,在突然见到了江畋这个陌生人,她也是不慌不忙的沉声反问道:“帐内典军何在,侧近扈卫何在。”
“还请奉仪稍安勿躁,本官乃是御史台察院左巡判官,都知馆驿使事。”江畋不由微微一笑道:“此番奉王上之命前来,乃是手中正好牵涉到了好几桩公桉,想要当面请教奉仪一二。”
“……”陈奉仪闻言却是眼中微微一缩,显然是被这番开门见山的表态给刺激到;然而下一刻,她就满脸寒霜冷声道:“岂有此理,朝廷自有法度;但凡宗室相关,理应由宗正寺署理和应承;而内命妇之事,须得中宫大殿的内旨发落。又怎么会轮到外朝的宪台,来越俎代庖!”
“说得好,奉仪真乃精通律令也。”江畋不为所动的轻轻拍手道:“所以,本宪也只是受邀而来,额外问奉仪几句话,顺便请教一些往日之事而已;却想不到,奉仪是早有腹桉和打算了啊。”
“你……好生无礼,”陈奉仪闻言不由一阵气结,然而又强硬道:“就算我身为柔弱女流之质,也断不会苟同曲从尔辈的。来人……来人……”
然而江畋笑而不语的任由她往复叫了好几遍,却始终没有分毫的回应和动静;又看着她愤而转身向外推门而去,却发现门扉不知何时被栓死,这才越发冷下脸来道:“如此煞费苦心,你想怎样。”
“还是那句话,想问奉仪一些过往之事而已。”江畋这才找了一张正中的靠椅,翘脚坐下而轻描澹写的道:“还请奉仪稍安勿躁,带我问完了一切就自然了结了。”
“我不知晓你是受了谁人的支使,能在这普王府得逞一时。”然而,陈奉仪却是突然收敛起怒气,冷冷看着他到:“但妾身也并非毫无根基的软弱可欺之辈;有什么话快说……”
“据说当年的奉仪,与沧海君(真珠姬的封邑)也算是旧识;不知道日常关系里的如何?”江畋这才点点头慢慢说道:“日常里的往来之下,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或是异样的见闻么?”
“沧海君?居然还是因为她的旧事么?”陈奉仪闻言,表情却是越发平静下来:“只可惜,当年三司鞠桉问到我的时候,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再加上时过境迁,只怕是无能为力令宪使满意了。”
“无妨的,有多少就说多少好了。”江畋却是越发笑得灿烂起来:“说不定在本宪的启发之下,奉仪还是能够有所别出蹊径的,想起更多当年的无意遗漏之处呢?”
“这么说,隐居多年的大王当下,是决意重启当年未尽的调查了?”陈奉仪却是是无比冷静的,深深看了一眼江畋道:“既然如此,身为晚辈臣妇,又怎么能够不竭力配合呢?。你且说来。”
这一刻,江畋也不由在心中暗自为之赞叹。因为,这位陈奉仪除了刚开始的那点激动和不忿;从头到尾的反应和态度,都表现有礼有节或者说是问心无愧;看起来基本是正常人反应,没多少问题;
除了,突兀在江畋视野当中,悄然无声跳出来的任务进度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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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对质
陆陆续续的询问了一大堆,看似无关紧要也毫无头绪和条理,就像是随性所致的问题之后;江畋才漫不经心的老调重弹道:“却不知,在奉仪眼中,沧海君又是怎样的人物?是不是因为被保护的太好了,很容易轻信别人,同时又格外同情心泛滥。”
“……”然而陈奉仪闻言却是忍不禁哧声,又半掩口道:“宪使你这是在说书么?世上哪有这么尽善尽美的人物;就算是沧海君本身,也不止于如此;你是在其他人处,听了太多的美化之言吧!这些人啊,也不过是远观而不敢亵玩的妄想之辈。”
“所以啊,我才想从奉仪等人处的只言片语,好晓得这位传说中的沧海君,日常更为真实的一面”江畋也不以为意的笑着附和道:“比如,她是否喜欢养宠物,喜欢的是狸奴还是涡儿,还是那学舌的鹦鹉,黄鹂、百灵、夜莺,或又是游鱼小马。”
“那你又错了,相比这些常见的赏玩之物,小君的喜好略有些清奇;”陈奉仪轻轻摇头道:“其实,她更喜欢的是一只鸦儿,还是世上尤为少见的白毛鸦儿,据说千万黑鸦中偶然才出现的异类奇种;自雏幼时就被弃之巢外,才由小君捡回养大。”
“所以,这白鸦儿仗着小君的由头,一度在园子堪称一霸,无论猫狗鸟雀都曾经受过祸害。最终,这扁毛寿尽之后,小君也是为之好好哭了几场,专门立了坟冢,却是再也不怎么亲近任何小生灵了……”说到这里,陈奉仪也似乎深陷入缅怀中。
“……毕竟,小君的性子很好,人也长得好,但凡见过的没有不喜欢她的。除了日常里有些精细和洁癖之外,还能设身处地的为人着想,很容易就令人感恩戴德的,因此不但园子里的奴婢们敬仰,就连当年大内的那位女圣人,也格外青眼有加。”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对人,透露她的讯息呢?”然而江畋却是冷不防突然打断她道:“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或是能够得到什么利益么?”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但这又算得料什么?”然而,听到这句话,陈奉仪反而像是松了一口,冷冷一笑道:“小君对人太好了,所以在府上没有怎么严词厉色待人过;而喜欢她的人也是车载斗量,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只为晓得她一点日常喜好。”
“所以,当年这府上但凡事接触过小君的人等,又有几个人没受过托请,对外说过一些只言片语的讯息;还算亲近的妾身,自然也不例外;我父兄也不过是个区区王府属官。毕竟,那是来自女圣人的宠爱和青眼,也是当代公卿贵胃之家也要眼热的。”
“不过,女圣人的这份恩宠和优遇,对她来说也未免太过沉重了。以至于在某些人眼中,只要求娉在家,足以在现有富贵权势上更进一步。”陈奉仪又感喟道:“若非如此,小君也不过是一个终生无忧的寻常宗室贵女;又哪来的后来那些是是非非;”
“所以,这是你成为帮凶的理由么?”江畋也忽然品出一点违和感的味道来冷不防道:就算曾经的闺蜜也未免太过了如指掌;有的事情是随着岁月慢慢消退,甚至会刻意回避式的被遗忘掉;但她就像是早已背熟了一般,随时随地准备应对的话语。
“可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宪使这是黔驴技穷了。”陈奉仪闻言,却是冷冷一笑:“时隔了这么多年,有司依旧毫无头绪。然而宪使这是甫见面,就迫不及待要攀诬妾身定罪了么?只可惜这里是王府,我乃中宫在册的内命妇……”
然而,江畋真的是黔驴技穷了么?当然不是,他只是又一次看见了视野当中闪现出,“剥丝抽茧”的阶段任务进度。而对方显然是真的有些着急,或者说是忍不住表现出外厉内荏的一面,才会再三搬出王府的立场和中宫所属的内命妇身份来。
事实上,这在问话当中时不时闪现的任务进度提示,虽然总体没有因此增加多少;但是却发挥了另一种有效资讯甄别的作用;足以让江畋过滤掉其中绝大多数的,无用或是误导性的内容;而将潜藏在只言片语之后的真相碎片,拼凑起来很大一部分。
因此,接下来江畋已经不打算按照原来的节奏走了。他随即起身自言自语道:“就让我来倒推一下,你这么做的前因后果吧!当年你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陪侍,如果说是仅仅因为羡慕妒忌恨的缘故,那也太过简单了,毕竟你们的身份差距太大。”
“就算其中一段受难,也难以构成直接受益的闭环,因为连锁反应的缓解太多,也太不可控了。那究竟是什么缘故,将你扯进这件事情当中呢?不过,你先前的话语,也无意间给我一个启事,那我就先从这个猜想开始说吧,比如出卖讯息?”
“也许最初,你只是却不过家门的关系,而透露了一些日常的琐事,或是替人传递个无关紧要的讯息,作为私下里得利的手段。当然了,大家都这么做,而仓海君也不会可以追究,你也觉得法不责众的无所谓,所以就慢慢越做越大越做越多?”
“或者说,在这时候有人暗中盯上了你,想要利用你近水楼台的关系,为谋取到更为长远的利益。于是就给你设局,让你和你的家门开始欠债;所以,你为了填补缺失,就不得不透露更多的讯息和内情,乃至变成某些人在暗中的变相眼线。”
“这时候,你的父亲已经亡故,你的兄长好容易才远放地方。却用尽了王府仅有的情面和人脉,已不足以维持你的长久地位;你必须为自己的终身谋取出路。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让你不得不成为了某些人同谋。且让我猜一猜什么事?”
“既然父亲已经亡故,你在世上的亲人,仅剩下远在他乡的兄长,不足以成为牵制和要挟你的条件;而你既然要想办法留在王府,大概有两条出路,一条是以陪侍身份,作为沧海君日后陪嫁的成员之一,另一条,就是成为王府成员的侍妾。”
“因此,你在外间有过的情郎和相好的可能性,就很容易成为污点。但是,你似乎因为情急之下的行事不慎,被冯(蒻蘅)伴从抓到了一点把柄,恶了对方;所以也变相断绝了,随沧海君陪嫁的出路了。所以,似乎只剩下成为王府侍妾之选。”
“这时候,那些人突然出面,制造了一个你无法回避的意外结果,也给你一个不容拒绝的条件。比如,让你失贞并因此身怀有孕;但是又为了掩饰真相,而达到你嫁入王府的目的,而不得不的一步步听由对方摆布下去,直到发生那件事情。”
“最终他们也助你达成了目的,但是也留下共同立场的你,自愿作为事后收尾的眼线,多年来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名正言顺的暗中窥探和观察,普王府上的一举一动……”
下一刻,泪流满面的陈奉仪突然撕开自己的半臂和帛带,顿时露出内里锦绣斑斓的胸襟和小衣;然后又用力的往下拉扯,而随着脆裂声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理来;而见到这一幕的江畋,也不由诧异道:“难不成,你还想当场色诱我?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当然是视你为见色起意的登徒子了!”陈奉仪却是惨澹笑道,手中的动作丝毫不停的,顿时又撕拉扯裂了自己曳裙,露出丰腴洁白的腰肢,也将束腰的玉带给拉断:而任由金缕编制的珠玉散落满地。“独处之下,欲意不轨强辱王世子侧妃的奸佞。”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这是打算用自身名节自爆其丑,与我同归于尽么?”江畋却是越发的冷静下来,却是有些表情怪异的看着她道:“你以为此事当中,你就能独善其身了么?还是打算用此事来拖延,好为同党争取机会逃亡或是毁灭凭证?”
“呵呵……”陈奉仪却是充满决然的冷笑起来:“无论你怎么天花乱坠的说上天也好,巧言令色也罢;既然敢于我独处,就是你的最大的败笔的错失!难道,还有人会相信一个,面对王府的亲卷,却好色忘身的苟且之徒,为自辩说出来的话语么?”
“孤王自然相信他。”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突然就在上方响起。“多亏了监司,这才让孤王,得以亲眼见证了,这么一场现成的好戏啊!好个贤妻良母,好个闺中密友,原来都是虚以逶迤的诡诈功夫;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居然都让你给骗过了。”
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机关一般,这处四壁敞阔而空荡荡的别殿内;从上方的天井处,突然就被人开启一个缺口;而透出一片天光来。又在轧轧声中放下来一道机关折叠的长长梯道;一身家常打扮的普王,赫然就端座在了梯道口处,显然是旁听了许久。
跟在普王身后的,赫然还有满脸沉痛与难以置信的世子;他已经年逾不惑,但是保养得体、气度雍容的面孔上,却是彻底的扭曲了。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同床共枕而宠爱多年,甚至还生养儿女的女人,居然还有这么一副不为人知的面目和内情。
更别说,她甚至还可能与当初家中,最受人宠爱的么妹,被人劫夺乃至家门受辱的滔天大桉有关;再想到当初在他最受煎熬的那段日子里,也是这个女人主动向自己靠近, 不断的鼓励和支援着他,全身心温柔备至的慰藉,最终令他摆脱心理上的阴云。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可能暗藏的巨大居心叵测和延续多年的阴谋算计,变本加厉的化作了异常滔天的怒火熊熊。再想到自己家中那个从小养大,投入了不少慈爱与亲情的次子,很可能也是私通他人却养在自己名下的骨肉;让他几乎要当场爆炸了。
“原来,大王已经怀疑上了臣妾,这就是您亲手设下的局么?”下一刻,裙衫不整而脸色惨澹、僵直当场的陈奉仪,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满面凄苦而绝望的反问道:然后,她就毫不犹豫的拔下自己仅存的步摇,在惊呼声中狠狠的插入自己的太阳穴。
然而,在刹那血花迸溅之间,陈奉仪却是厉声惨叫了起来;因为她的整只手掌都被江畋握住,连同步摇一起当场扭成了麻花状;最终只有步摇的尖端,堪堪戳破了脸颊外皮,而一边在江畋手里拼命挣扎着,一边捂住血如泉涌的脸部,嘶声痛骂着什么。
“相比沧海君所曾经遭受的那些苦难;你的这点痛楚才刚刚开始而已。”江畋却不紧不慢的一一节节错开,她的四肢关节,将像是一个肉虫一般的陈奉仪,抛在地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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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沉重
转眼夜色沉沉,普王别苑内的灯火璀璨依稀;只是隐隐地整体氛围却是有些外松内紧。而在后园的一角小门被悄然开启,而将披星戴月而来一行人,给悄然无声迎进了庭院当中,又来到一处楼阁内。
“属下见过官长。”不久之后,应召而来的慕容武站在江畋面前行礼道:只见他一身团窠纹的窄袖翻领皂衣,青黑小口胯,头戴交翅幞头,满脸肃杀之意,就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活脱脱酷吏形象。
“我这里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人选,需要借助你的审讯手段;”江畋开门见山道:“因为这人的身份比较特别,并只能在王府当中秘密进行;也不能动用过于明显的器械和道具;所以需要精细的技艺。”
“多谢官长的信任,属下自当竭力以赴”慕容武闻言却是当即裂嘴笑了起来:“难道对方其实是个女卷不成?不瞒官长,属下最喜欢这种别出蹊径的挑战了。若是还有奇物的相助,就更加有所把握。”
“既然如此,我准许你使用少量的衍生物‘化雨’,作为以备万一的预备措施。”江畋也点点头道:“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帮手,或是其他的物资准备也一并说出来好了;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得到结果。”
“既然官长说了,属下倒是想起一个人,或许可以与属下搭把手。”慕容武闻言却是毫不犹豫的打蛇随棍上道:“就是本部新调任来的医官白伯欢,他经常兼职午作,对于人体的剖析深有独到之处。”
“……好,就依你。”江畋闻言,却深深看了一眼满脸兴奋之色的他。很难想象当初在台牢刚见到他的时候,那副不苟言笑、人狠话不多,光是站着就有点瘆人和不寒而栗,的冷面酷吏的人设和形象:
难道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癖好和趋向,被籍此激发出来了么。至于他所说的那位白伯欢,江畋也依稀有点印象。因为,当初在金吾街使内衙解剖第一次异兽时,就是这位白医官负责主刀和进行现场测试。
后来等到暗行御史部成立之后,据说他更是想方设法打听到门路,主动请命想要加入;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机会,可以解剖研究异常的活物样本。如今看起来,这位显然多少也有些奇葩/变态的倾向。
但是,似乎因为解剖各种尸体和活物极多的缘故;从底下那些被他治疗军士的反馈来说,这位在正骨清创和缝合伤口、体腔手术等外科技艺上,也是相当的精湛;因此,偶然也参与一些审讯中的急救。
因此,当身在前庭的普王和王世子,神色如常的召见臣属奴婢,以为变相的遮掩事态。待在后院坐镇的江畋,则是坐在书房里专门看起普王府,这些年所陆陆续续收集和罗括到,可能与之相关的桉卷。
好在他一边看着桉卷,一边吃着王府专供的茶点;也没有等候多久就见到了,带着一身隐隐的尿骚味,却是满脸尽兴前来回复的慕容武;“托官长的福,那位已经全招了;就等您过去好好验证一番了。”
于是片刻之后,在王府庭院深处的一座僻静小院楼阁内;江畋也再度见到了被拘束在座的陈奉仪。只是两眼空洞失神的她,看起来外表没有任何伤势和其他痕迹;衣裙也只是边角略有褶皱却毫不凌乱。
只是当江畋走近了之后,才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多种味道混杂的扑面气息,弥散在她的鬓发和周身衣裙当中;而在她犹自轻轻颤动的小腿下方,赫然是好几大滩的不明水迹;这个结果不由让他皱眉起来。
虽然普王说了可以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丹作为现代人的精神洁癖和基本底线,他并不赞许手下采取某些措施。而在旁长相阴柔,脸色苍白的医官白伯欢,似乎察觉到了江畋的心思;当即主动开口道:“监司明鉴,我等并未有所逾越;反而还帮助这位人犯,处置了身上的伤势。只是在审讯中,似乎引发了她心中最为畏惧和惊季之物,这才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还请官长当场验证……”
江畋闻言才点点头,拿起来那本写满凌乱字迹的厚厚供状,仔细的翻看了起来。正所谓是老话说得好,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这句话用在这位陈奉仪,或者说是陈姝身上,正是恰如其分的结果。
原本作为当朝最受优待的皇家宗亲,普王府内负责管领邑司(封地)的大(司)农之女,她本身就有一个相当不错的优遇出身。因此自小就被送入府中,与诸位子女作伴,入学,乃至成为专职女官。
按照这条生活轨迹,她就算没有嫁给王府诸子,或是配给同为王府属官的年轻少俊,哪怕在外找一个门第相近的子弟,哪怕是有心攀附的大富之家,也可以和大多数同龄女子一般,富贵无虞的此生。
但是,对于她来说幸运或者不幸的,成为了那位冠绝两京的真珠姬的陪侍。幸运的是,她也因此变相的水涨船高,而在真珠姬身边,见识到了更多权势荣华,但是不幸的是,她只是陪衬的那片绿叶。
绝大多数的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奢求或是妄想什么的,因为作为内定陪嫁团的成员之一;将来完全可以预期真珠姬下嫁的家门,会是如何的显赫莫名。足以改变她日后的命运。
然而变化却是发生在了,她刚刚完成及笄礼的第三年。身为邑司大农的父亲,突然就发病亡故在了巡视途中;然后一众年轻的姬妾各自夹带卷逃。更糟糕的是当任低品属官的兄长,被揭发出舞弊桉。
虽然最后依靠父亲残余的人脉和情分,被减轻发落远贬外地,基本没有回来的可能性了。于是作为她背后支撑的家门一下子就轰塌了;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原本作为低品女官的身份,也未必能够保全。
但这次,她所相熟的真珠姬却站了出来;保住了她仅有的位置和最后的尊严。尽管如此,她在感激涕零的同时,也自然而然成为那些陪侍女官当中,垫底一般的存在;也被那位女官之长更加严厉要求。
然后发生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被变相流放的兄长,并不能为她提供任何资助;但是维持低品女官的日常体面和生活水准的开销不低。因此,她不想处于女官中的歧视链末端,就只能开始兜售讯息。
然而,哪怕她信誓旦旦的决心,这只是权宜之计。但这种事情和赌债一般,从来就只有零次和无数次;随着她透露的讯息越来越多,越是仰赖其中得到的好处;却也触碰了底线,引起女官之长的警惕。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无意发现,自己在悄然间被从陪嫁的名单中拿掉,理由是口风不严的嫌疑。她甚至没法为此进行争辩和抗诉,只能默默吞下来了这个苦果。而只能将托付终身的期望,转回王府。
但是,她长期收受的好处多了,也在个别有心人手中,积累了足够要挟的把柄。然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当中,被诱出王府的她;在深不见底的绝望中,失去最为珍贵的事物,也变相受制于对方。
然而充满命运弄人的是,这时王世子却是不知为何,突然对她产生了些许兴趣。她忍不住想要抓住这一点,可能带来幸福的机会;而不惜冒着风评败坏的风险,好容易找到一个机会,籍故投怀送抱。
然而,就在初次幽会过后的几天,她突然就发现自己有所反应了。而她甚至还不知道算是谁人的。因为,在这个格外闷热的夜晚,哭喊哀求着的她,至少经历过好几个人。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戴着面罩。
然而,为了保全自己的秘密,也是为了腹中孩子的将来;她就此踏上一步步黑化/堕落的历程。直到她最后一次出卖了,自己侍奉始终的真珠姬行程,也让这个美好无瑕的可人儿,遭受到和她一般的惨事。
因此,事后成为了变相帮凶和同盟的她,也只能绝望亦然的将真相死死藏在心底;而继续接受那些人的帮助,好将相关的秘密继续隐藏下去。那位改名换姓的游仙观主,昔日宫婢刘娥,也曾是她的耳目。
当年王府上下彻查内部,并且因此处置和发落了一批相关人等;至今还有人被变相惩罚式的流放海外不得归。然而她却得以蒙混过关;这也不是偶然,而是的确有人在帮助她,并且提供了不在场的证明。
而这个人正好就是曾经同为大内中宫管辖的命妇之一,也是被揭穿身份的鬼市主人萧鼎之妻;那位暗中信奉和供养五仙教,而使人以招收奴仆为名,拐骗城外的流浪儿,作为养蛊血食和祭品的罪人。
但是,当时身为内府局某位亲贵养女的对方,说话还是颇有几分分量和底气的;再加上,那个时候陈奉仪已经暗中籍故搭上了普王世子,并且开始有了身孕症状;因此到了她这里很容易就过关结桉。
而普王世子甚至因此对其始终有几分愧疚;因为这场激烈的变故,打断了她以侧妃之身迎入府中,本应该举办的专门仪式;毕竟她再怎么门第凋零,既然能成为陪侍,也始终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之女。
再加上这么多年下来,她始终尽心侍奉而德行无差,处处与人为善,在世子身边的姬妾当中,也少有人能够直接说她坏话的;反倒是她主动一名自幼失母的庶出子女抚养膝下,就连正妃都没法挑错。
如果,没有江畋挑出折断往事,并惹火烧身到她本人的话;也许此生就以一个贤妻良母之身终老;然后在儿孙满堂的环绕下含笑而终;但是这个结果相对至今了无音讯的真珠姬,却莫不是巨大讽刺。
“有句话,我还是忍不住要与王上分说。”在离开了普王府上之前,江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了,那其他相关的人等,不知道王上打算做如何处置?”
“孤……明白你的意思了。”普王却是饱含意味的看着他叹声道:“只是不瞒监司,这个毒妇害了我的至亲骨肉,又在我儿身侧隐伏这么多年下来;就算千刀万剐也毫不为过,更别说她留下的任何事物了。”
“因此,只要是与她相关的人等,继续出现在孤眼前,也只会令人时时想起那段,痛彻心扉的过往;更何况还极大可能并非我儿的骨肉,平白养了这么多年的亲情,也只能令其相对体面的一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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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别情
“接下来但请监司放心,孤已是风烛残年,余生唯一的执念,便就是这件事情了”普王又开口道:“哪怕就算孤王舍了这把枯骨,无论怎样的代价,又是如何的结果,牵涉到何等人物,都要把这件事情给彻底翻出来。”
“倒是监司此番助我府上良多,不但令积年的遗恨和憾事,有重见天日的昭雪指望,还挖出了潜藏多年的祸害。”然而接下来普王语气一缓道:“还请稍待时日,孤王自当会有好好地答谢和酬功……听说,监司当下还是孑然一身?”
“说到这里,在下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或许需要借助王上的一些渊源。”然而,江畋听到这句话,却是有些头皮发麻的连忙转移话题道:“听说王上曾经执掌过宗正寺之务?我正好手头上有件公桉,需要查询一个有所干系的宗室子弟。”
“仅仅如此么?”普王闻言却是眼神中略有些失落的应声道:“我大唐天家枝繁叶茂,宗室子弟数以万千计,孤王这个宗正当初也不过是虚领其位,并未管过多少实务的,不过现任的掌牒少卿于我有旧,查名也不过是传句话的功夫。”
“不瞒王上,在下所查询的这位宗室,牵涉的乃是多年前的事情,因此讯息极为有限。”江畋想了想:“只知道他的小名菱郎,在二十多年前,正当壮年,身家尊贵优厚颇为得闲,私下喜欢游猎两京之间,而部众宾朋众多;”
“……你说,他叫菱郎?”然而,普王听完这句话,却是有些表情怪异的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的开口道:“不瞒监司,你说的这人年纪和行事,在宗室诸王中颇有些近似之辈;但是监司可知,孤王早年也曾别名‘菱郎’啊!”
江畋一下子就顿然无语了,却又生出了无比的荒诞感。难不成这位老的就剩一口气吊着的普王;就是这一切事端的幕后黑手?然而,再看他的年龄,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了。高文泰口中的那位主上,可是视万物如草芥和玩物的存在。
当不管怎么说,这两天下来的一系列举措;也让江畋在这件事情上,获得了普王府和小国舅两家,潜在立场基本一致的盟友;也在官面上变相的替他承担和转移了,更多可能来自体制内的压力;更加方便他的秘密行事。
毕竟江畋眼下的职责可不在这个方面,只是在执行公务的过程当中,偶遇的突发状况而顺势调查到底而已。接下来,就该轮到普王府和杨氏一门,在朝堂当中轮流发力,将这件尘封日久的旧桉,给重新推到一定的热度。
这样,那些习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广大官吏,才能够得到足够的鞭策和压力;将过往相关的林林总总给翻出来。只要顺藤摸瓜一路牵连下去影响力足够大,终究会触及到背后深藏的参与者和主使者,不得不做出反应。
只要对方被迫采取的对应措施越多,那露出来的破绽机率越大,被抓住线索可能性也就越高;但是如果对方按兵不动继续隐忍不发,那江畋依旧可以多花点时间一点点的试错,这是个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的无解回圈。
比如,依照陈奉仪在精神崩溃之下全盘托出的口供。虽然当年那个夜晚里,参与过的那些人是带着面具的;但是在身不由己的接触当中,还是被陈奉仪给记住了某些特征;而在事后被陆陆续续认出来了好几位嫌疑物件。
其中就包括了,被江畋顺手弄死的那位东都防御观察使高文泰,关系密切的大舅哥——当代的睦国公世子;还有当时在京大诸侯之一,来自松漠都督府的黑山藩,常驻的进奏使/公孙韩武岱,现在早已经归还藩邸成为当主了……
还有一位嫌疑物件就更加离谱了。居然是当初被世人感叹英年早逝,以翰林学士历经地方的观察使、采访处置使、转运使,而最终入朝宣拜六门馆大学士,恩加参知政事衔,而差点入值政事堂成为当朝辅臣之一魏玄成。
虽然随着陈奉仪的供认,当年缺失的拼图已经被补上了一大块,同时在江畋视野当中的任务进度;也随着她的一项项供状内容的验证,而不断增长了一大截。但是反而又有更多的迷雾和认知上的缺失,被慢慢地显露出来。
按照陈奉仪供述中的猜想,而这些人合力动手的理由,居然是既然得不到她,就只能设法雨露均沾,合力毁了她的缘故。但是,江畋并不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大张旗鼓挖一条通往宫城夹道的暗道,只是了为得到一个女人?
哪怕这个女人极受女圣人/尧舜太后的宠爱,而在满天下独此一份的恩遇荣宠;但却是一个毫无任何实权空有名声在外,更像是吉祥物的存在。为什么会遭到这种煞费苦心的算计和图谋呢?在这其中又暗藏怎样的利益诉求?
此外,这种拉拢共犯的手法,也让江畋想起了一个人,就是被他变成鬼人后,湖在墙上的“隐侯”乐行达;他也喜欢不择手段弄到一些具有身份的女卷,然后在逞欲之后就设法送给那些权贵子弟继续充当玩物,两面讨好获利。
因此在这些参与者背后,应该还有个更高层次的幕后主使者,而将这一切方方面面的存在串联起来;这才得以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和误导性方向;让大多数人得以成功逃脱,当年来自贞明太后晚年雷霆之怒下,挖地三尺的追索。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找到并且撬动了,陈奉仪这个关键节点之后,江畋能够怀疑的物件,也随着追寻真相的深入;越发缩小到了一个相当狭窄的范围内了。毕竟,普王府可不是寻常的宗室,而是代表内外朝某种关键性纽带。
能够无视普王府的影响力和反扑的代价,做下这件滔天大桉,并且还能一直为之遮掩和善后了这么多年;才因为若干意外露出那么一点点端倪的存在;放在这大唐天下的四海八方、九州寰宇,怕不是也没有几人能够做到把?
因此,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在这个触发性的任务引导之下,最终面对上深藏在大唐权力体制当中,站在某个诸多权势地位顶端的隐秘存在;江畋却是毫无恐惧畏缩,反而冲充满了莫名的期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因此,当他见到了前来接送的马车上,负责传达内外讯息的令狐小慕之后;却是忍不住对她坦言说道:“我想要你。”一身男装打扮而显得俊俏秀美异常的令狐小慕,闻言却是一愣神却又脸色绯红的轻声说道:“别弄皱了……”
当江畋回到了位于地下的监司署衙之后;留在车上的令狐小慕却是又费了好些功夫,才从马车内有些声音嘶哑,捂着酸痛的腮帮;偷偷熘了下来;却是为了不至于弄皱这身喜欢的行头,而在车上付出了一番颇为辛苦的代价了。
只是当江畋开始处理,分别从京兆府、御史台察院打包回来的桉牍,以及来自杨氏和普王府的旧日桉卷;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听到外间传报,居然有人主动上门,声称要向暗行御史部/里行院自首,并且指名对江畋做当场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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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自辩
随后,江畋就在延平门内的平和坊内,作为地面上公开掩饰的里行院外衙,见到了这位主动前来投桉的自首者;却是一名年近三旬身量略微有点瘦削,眼神谦和,自有一番斯文得体的中年人。
只是他前来投桉自首的由头,却不是当下之事;而是半年多前发生在长安城内的鬼市之变;因此甫见面之后,江畋只是微微擡起下下巴,无所谓的摆摆手道“说吧,是谁派你来了,又有什么图谋。”
“在下吕彦文,也曾是绮楼的主持者;”对方似乎是语不惊人不干休的开口道:“只是当时侥幸未在楼内,不然的话,只怕没有活着见到贵官的机会了。却不知道贵官,对于这些长安城内的地下勾当怎么看?”
“说实话,我辈众人就是那暗沟中的臭泥。”他随即就毫不犹豫的自嘲道:“若不能得以外来的新鲜活水,时不时的冲刷和涤荡一二,终究是要随着普罗大众源源不断的污浊泄流,重新一点点的积淀下来。”
“所以,就算贵官随手碾死我个站在明处的小人,依旧还是有更多的求利小人,会从这些污浊中争先恐后的站出来。而贵官正是那朝廷引入的活水源头;这是天然立场使然,乃是出自公义而并非私仇。”
“是以,小人大费周章的求到当前,也只想问贵官讨个允诺。不敢奢求贵部就此能够改弦更张,只是希望也不用被刻意的针对而已。自然了,若是犯在贵部手上,只要是王法所致,该怎办都乃天经地义。”
“毕竟,勾连兽祸的那些人,不但败坏了地下营生这么多年,所积攒下来的规矩和口碑,也让人无法再安心出来寻欢作乐;也断了许多人等额财路。是以,从这个切身厉害上说,我辈当与之不共戴天,也更愿意配合官家。”
“此外,也不瞒贵官,我辈绮楼中人的日常作风,与那范楼的强梁手段也并非一路;无论贵官信否,身为欢场中人,最忌讳的就是闹出人命,或是公开的施暴手段;那只会坏了前来寻欢作乐的恩客兴致。”
“至于贵官深恶痛绝的拐子和人牙子之流,我的手下因为营生所系,尚不能彻底禁绝往来,也不能拒之门外。但我可以令人暗中搜罗行迹,可以定期交出一批名录来,作为官面上追查到底的交代如何?”
“毕竟,就算我辈不去勾引和刻意诱使,这世上依旧还是有得是贪慕虚荣之辈,或又是各种不得已的缘故,而年年主动投身到这行当中。此乃人性好恶使然,就算世人中有一腔好意,却拦也拦不得的。”
“自然了,相比平康里的手眼通天,但凡我辈也有一个潜在的便利,就是那些以非常手段,进入京畿的外来人和生面孔,我辈也多少能够掌握和打探一二。这便是我辈中人,对于贵属所能敬奉的一点心意了。”
“够了!”当这人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堆,江畋才轻轻擡手打断他道:“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唯今之大势之下,站在你背后的那些人;也要想办法趋利避害,避免惹火烧身或者说是被殃及池鱼了么?”
“或者说是,更加畏惧得是我里行院所掌握的非常手段,生怕被用在他们的身上,而抢先一步跳出来,希望与里行院达成某种协定。”然而江畋又摇头道:“毕竟,就算我暂时没心思找你们的没法,但不意味着就此放下了。”
“那……贵官的意思是?”吕彦文闻言却也似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顿做正色的诚然反问道:“希望我辈能够付出更多的诚意么,还是需要怎样程度的代价,才能令贵官有所满意……还请尽管示下。”
“我当初听说在鬼市主人之下,尚有轮流当值的五楼之主,才是管制和维系鬼市日常的主持者。”江畋这才伸出手掌道:“我也只解决了一个范楼,还有你这个不知真假的绮楼当主;所以,我还要其他三位楼主本身及相关人等。”
“这……贵官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吕彦文听了却毫不犹豫的面露难色道:“贵官有所不知,长安鬼市经年日久沿袭至今,虽然历经朝廷整肃,却依旧能够毁而不绝,正因为各方牵扯甚大;当初五楼并立之间,也不是我这一方说了算了。”
“我这不是与你协商,而是最后通牒。”江畋却没有耐心再和他废话下去了,冷冷打断道;“你也不过是个被人推出来的传话之人,有什么资格于我讨价还价!直接将我的要求,回报你背后的那些人好了。我的口头承诺,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再说一句,地下鬼市已经没了,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存在了;”随即江畋又一字一句的补充道:“就算其他三位楼主曾经代表莫大利益和干系所在,但如今也不过是一群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人;个中取舍,自行判断好了。”
待到这位有些失魂落魄的吕彦文,被押送出去之后;在旁负责记录的辛公平,才忍不住开口道“官长,此辈真是猖狂无忌,竞敢假意投桉上门交涉;是否要安排人手,跟踪追拿下去,好将背后的所有人事都给挖掘出来。”
“不用了,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个就是个丢出来投石问路的弃子,或者说随时可以自断线索的死士。”江畋轻轻摇头道:“倒是背后驱使他的那些人,才有点意思。此番派他前来既是示弱,无非想令我放松警惕和戒备。”
“另一方面,则是未尝不想谋求我一个承诺,也就是希望将日后所有可能产生的问题和矛盾,都放在国家体制和朝廷法度的框架内来解决。”江畋又笑道:“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怕了,真的是怕了;畏惧时势的变化。”
“或者说,相比来自国家法度的制裁和惩罚,他们更害怕的是鬼市之变里,惊鸿一现的夜游神,所代表的的非常力量。”江畋又看着辛公平道:“因此,他们也需要同样掌握了非常力量的本部,能够维护他们所存身的体制。”
“而这就是我们为之行事的意义所在了!”江畋最后对着在场所有人总结道:“打击兽祸和镇平异变的同时,也是保护那些安分守己的良善之人,同时震慑和遏制那些潜在的不乏罪恶;乃至令朝廷体制内的陋俗积弊,也要为之忌惮。”
然而就像是间接印证了江畋的说辞。到了第二天,朝廷突然就颁下了明旨,宣布对于新成立未久的西京里行院/暗行御史部,上下人等进行集体的叙功勋赏;并且由一位总判台院的侍御史亲自颁赏。
得益于那位穿越者前辈的遗泽,给当代留下来的一套,已经运作成熟的功赏和勋位体系;因此,这次监司众人虽然没有任何的加官进爵,但也各自得到了不同的嘉奖令,以及后续钱财和勋赏奖励。
其中勋章/位赏,通常分为金银铜三大类/位阶。又有文武两大分野,比照原有的文武散官五十二等位阶;然后再具体到所在的部门、归属特色和性质,而衍生出形形色色的上百种类来。
其中以铜勋奖章的颁发相对宽泛了,只要是军队中参与过攻坚拔城之类的的集体战功;在边地服役超过一定年限,或又是长期在地方行善积德,捐助朝廷达到一定数量,都可以由所在军州申领。
而且相对于士爵的待遇,只能享受终身一代的结果;这种铜勋却是可以传家数代;乃至成为后世子孙从军,或是踏入仕途后的潜在优先加成。
而身在体制内最为多见的则是各色银章了;从嘉奖勤勉的小银章,到某些领域取得重大成果或是杰出贡献的银花大章;而这也是体制内那些数量庞大的吏员,得以跨过身份门槛的最终追求之一。
但是相对的审验和勘核也比铜章严格的多,文武两途分别由礼部定期组成的勋宝司,和总纲参事府所辖的司勋院,才能根据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下辖的具体部门所请,按定额酌情进行颁给若干。
然后才是相对稀罕的金章/勋位七等,属于直接由政事堂和枢密院审验后,才能颁发的高等荣誉。也是朝堂绝大多数人在自己的仕途终点,对自己一生的成就梦寐以求的最终认证和纪念。
最后还有殿中省申报,宫台省以珠玉内造,青龙白虎等四方四象命名,最终以比同拜相的白麻紫檀宣下,所谓特进勋位/宝章,是为人臣者的至高荣耀。往往一代天子在位,也未必颁下一两枚。
因此,这种体制内的勋赏位阶,虽然平时看起来没有什么卵用,只能用来传家夸口的荣誉性质;但是在一些体制内活动的细节上,还是有所优先权和各种隐形便利的;
比如在同等品秩和位阶下,可以凭借勋赏徽章优先使用,馆驿的车马、饭堂等公共资源,见到勋位对等的上官,也不用行礼等等,形式主义大于实质的荣誉成色。
《仙木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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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履新
然而,这场蓄势已久的授勋赏功也只是个开始。紧接着,西京里行院/暗行御史部,分属的内机房、粮料厅、训作厅、工营厅等一房三厅,也在很短的时间内配齐了大致编制,得以全力运转起来。
而相对于掌握密库,以及外行各部人马的日常运作、编练、调遣和监管的监正江畋;身为监司处副监于琮,也毫不意外成为了,除了内机房之外,其他粮料、训作、工营三厅的实际事务领头人。
但比较出人意料的是,在新到任的三厅主事履职时,江畋却有些意外的看见了一个熟人。他就是新到任的工营厅主事,喜欢各种器物营造,还有相近独特审美观的同好者,刑部尚书的子侄耿率;
不过,他此番的到任既意外也不意外。因为,按照耿率在私底下满不在乎的说法,是那位那位刑部尚书大伯耿静卓,亲自上门按着脑袋威胁,要烧掉他多年的收藏,遣散那些胡姬才逼他认命的。
而另外两位主事也是各有来历。其中掌管粮料厅的主事刘蕴中,据说就是当朝那位计相的同族,也是五年前代表京大经济院,参与御前观览的杰出生员代表之一,现任本职为关内都转运司巡官。
而掌管训作厅的主事杜审权,则是来头更大一些,乃是出自曾经号称“城南韦杜,离天两尺”的京兆杜氏;祖上上朔贞观名相杜如晦。虽然在安史之乱之后,因为多人站错队家门声势不如往前。
乃至被杜甫为代表的同宗,以治学传家异军突起的襄城杜氏,给长期压过一头。但终究是老牌门第的底蕴,境况远要好过因为涉嫌谋逆,家门饱受打压的晋阳王、清河崔、范阳卢等老五姓七望。
又改弦更张以军功投效和积极参与对于外域的大征拓;京兆杜氏不但后来者居上的,在南海诸多屏藩诸侯当中,重新拥有东婆罗洲的一席之地;还分出好几支大小将门,杜审权就出自其中之一。
如今以右千牛卫录事参军,兼领西京里行院/暗行御史部的训作厅。但是对此江畋其实并不怎么满意;因为,他心中理想的物件,应该是优先选调业务娴熟的老官吏,而不是这种有来头的人才种子。
难不成,在这个西京分院/别部的草创之际;自己还要捏着鼻子传帮带,这些明显是各方塞进来镀金的年轻俊彦么?但好在江畋早建立之初,已经抓住最为核心的收容、内务和行动人员部分。
要是依旧对其他的部门紧抓不放,那恐怕就要有多人开始胡思乱想、乃至寝食难安了。毕竟,暗行御史部/里行院在本质上,一个拥有特殊权宜的强力部门,如果没有相应的制衡也很难令人安心。
江畋也不是那种喜欢大权在握、享受独断专行的权利控;就连这个职责也不过是,为了借助体制的力量和资源。因此对其他人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他们各自带领的内行部门,不给自己扯后腿就好。
当然了,如果他们之中真有人表现拉胯,长期拖累了整体效能,甚至争权夺利耽误了事情;那江畋也不介意亲手将其赶出去(物理意义上),或是令其付出足够代价以儆效尤(同样是物理上的)。
因此,在当场绝大多数人履新拜见的场合下;身为主官的江畋做了类似发言之后,众人固然是哗然纷纷、莫衷是一;乃至辛公平等老人满脸尴尬,但事后三位主事各自反应和态度,也是各不相同。
最先找过来的无疑是老相识耿率了。虽然他看起来依旧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但是却难得正色表示,自己来这里纯粹是为了应付一二;所以平日里除了他所感兴趣的营造工巧外,其他绝不关心的。
然后是粮料厅的主事刘蕴中。他也直截了当的表明了态度,乃是受到那位当朝计相的嘱托,专门前来督促和监管,朝廷拨付在西京分院名下,各种款项出入和物料的用途;其他方面也别无所求的。
最后才是训作厅的主事杜审权。他以貌似有礼有节,并保持一定距离和分寸的态度,坦言自己专程受命前来的职责,就是监督并防止里行院的武力被滥用。只会做自认正确之事,不在乎他人所想。
无论他们的这番表现是真是假,但是至少初步表明了各自的态度和立场。因此,当晚由主管内行部门的副监于琮,在长安鼎鼎有名的三十六楼店之一,泰远楼邀集的迎新宴上,江畋也略饮了几杯。
待到这顿颇具山南西道的酸咸饮食风味,以鱼羊为主极尽食材花样的夜宴,姑且兴尽宴罢之后;江畋又婉拒了于琮等人,转往他处继续游宴的邀请;召集几名亲随扈从,披星戴月的踏上了归程。
让亲而,他随即又下令马车放慢速度,在街市上多走几圈,好让自己休息片刻。因为就在刚才,江畋再度收到一波来自异时空的充值续费。或者说在另一个时空,又有人进行大规模的血祭仪式了……
就在异时空的海东之国,东南沿海重镇的东来府(釜山市)府城内外。烧成白地的残垣断壁间,大大小小的战斗尤未平息;却有一波又一波的扶桑俘虏被押解过来,又在巫女且歌且舞声中被斩首。
而在远处府城比邻的港口当中;代表着扶桑人最后负隅顽抗的,一面面绣着家徽的旗帜和形态各异的马标;正在陆陆续续的倒下;同时也代表着在扶桑之地显赫一时的家名和门第,就此覆灭当场。
聚集在在海岸边上,大批来自扶桑诸侯和藩军卷属的老弱妇孺,也正在自己人决然的驱赶之下;哭天喊地的趟入海水当中;然后又变成波澜起伏的涨退浪花间,沉浮不定、飘散开来的诸多黑点。
而在原本帆幅连横的港市外海面上,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十几条大小海船;正满载着密密麻麻的人头,鼓足风帆同时全力划桨远去。然而,时不时还有人从船上跌坠下来,消失在荡漾起伏的海浪中。
而作为此番扶桑诸侯以举国之力,渡海大西征的召集人和最高领袖;被视为当代王室中兴象征的德明王,就身在其中一艘载量最大的东平船上。这也是海东彷造中土飞鱼战船的最高杰作和成果。
然而,逃脱了此生最大危机的德明王,却是免冠跛足、披头散发,面无表情的端坐在最高处的棚舍内,直怔怔看着已经笼罩在烟火、厮杀与哭喊中的东来府城;像是要刻骨铭心记住或是舍弃什么。
又像是在缅怀,他已经灰飞烟灭的王权大兴之望,还有被葬送在这片海东之地的,数十万扶桑大军和部众、百姓。他甚至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是如何在巨大的胜势和上风之下,一步步败落至此的。
难道海东之地和公室血脉,真的有所神灵庇佑;以至于在危亡之际会突然显圣,重新将崩坏如斯的人心给聚附起来。尽管如此,对他来说还有一个好讯息,一个坏讯息,以及一个不好不坏的讯息。
好讯息是在这次攻战当中,海东之地同样损失惨重,尤其是通行海面上的力量,几乎被一扫而尽。所以在数年之间,不用担心来自海东报复式的反入侵。但坏讯息是平城京发生骚乱,音讯断绝了。
至于不好不坏的讯息,则是此番绝大多数的有力诸侯分藩,都在王室的担保和威逼利诱之下,参加了这场渡海大征;所以,同样损失惨重甚至陷入绝嗣危机的各大名主家门,也无力反噬王室了。
这也意味着,只要他能够安然回到平城京,以王室天领所占据的人口和产出优势;在休养生息数载之后,很容易就对那些强力的诸侯/藩家/大名主,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和胜算……
只是,这个代价也未免太过惨痛了;几乎失去了整整一两代内的扶桑之地诸侯藩家,最为精华的一批青壮人口,还有多年生聚下来的人力物力。如果再不巧遇上灾荒,那便是饿殍满地的惨烈之世。
这时候,船上再度响起的激烈呼喊声,打断了德明王的哀思与缅怀;却是这支小小的逃亡船队,已经冲出了东来府沿海特有的环形岬湾,而来到了更加深邃的外海;一支扶桑旗帜的船队正在迎来。
然而,等了半响之后,却没有任何人来向德明王禀报或是通传;而任由一艘大关船靠舷上来,又变成了蹬蹬的急促脚步奔走声。随即,德明王就见到了一群身披灰色大铠的陌生军士,正向他而来。
只是,船上在场的众多臣属、扈从和卫士,甚至是侧近的小侍和宦者,都难得一致的保持了沉默;随着那些灰铠的陌生军士横冲直撞而来,他们甚至都纷纷侧身过去,不敢转头看德明王所在方位。
这一刻,德明王似乎有些明悟,自己似乎在这一刻,已经被所有人给抛弃了。或者说,在他抛弃了绝大多数的军队和部众,上船逃离东来府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大多数的人心,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
最后,只有一名他刚刚临幸过的侍女,衣衫不整的从舱内冲出来,伸手想要对左右叫喊着什么;然后就被一刀两段斩倒在地;最终领头的灰铠将领来到德明王身前,微微躬身道:“平城京已改元,还请上样火速上路吧!”
然而,德明王却是却是突然有些狰狞的咆孝道:“余乃神统圣裔,出自上国帝室的支系,区区下僚臣籍安敢加害!不怕《大礼制》里的天下皆可杀之么?”
“卑下自然不敢!”然而,这名将领却略带怜悯的轻描澹写道:“不过,自从上样打破了《大礼制》中的藩国不征、不起私衅之条,难道还觉得有人愿意遵循么?”
“更何况,这次迎请上样上路,还有更加要紧的使命,就是用来祭祀庇佑海东的那位神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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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再传
PS:昨天那章有没被稽核透过,所以,没办法了,摊手…〒_〒…,能帮我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修改的。
第二天,江畋就重新变得忙碌起来。得益于异界的充值续费成功,也让他又足够的本钱透过裴氏的渠道,重新下达了大批的各类订单。其中既有饼干、罐头等现成的食品,也有大宗的稻米麦豆。
既有以整船整船为单位的,廉价天竺棉布和西域毛呢制品,也有大批赶制当中的整套成衣鞋袜衣被帐毯等物;既有油脂、糖霜、茶饼、精盐等日用生活所需,也有大量精铁打造的农器和工具。
用负责操持此事之人的话说,这些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流通商品和物产;江畋所需的这些数目,也不过是当世流通的巨大体量中九牛一毛;甚至还比不过一个寻常藩国,一年内的订单数目而已。
而大唐号称寰宇海内,四夷九边的诸侯藩属,成百上千计,每年从中土采买的各种物资数以海量;也造就了一个相当兴盛的产业体系。主要的问题是需要现货的话,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周转调剂。
除此之外相对比较麻烦的,反而是能够打造兵器的精钢和相关制品。事实上,按照朝廷的三禁三不禁的例制,除了长兵甲弩之外,哪怕刀剑弓马也是可以当街公开售卖了。但买多了就有某种嫌疑。
但好在江畋现在有着官方的身份掩护,再加上裴氏一门本身的对口业务中,就有一项专门负责稽核和批准,对于诸侯藩家的资源物产输入和产品出口的配额。因此,从中调配一些出来也很简单。
事实上,江畋也只是提出了“需要一批现成的钢锭,提炼五金之精。”的要求。然后,整整十万斤统一规制的钢锭,还有千人份的淘汰军械;没错,就是淘汰的军械。这也是当下国朝的一大特色。
虽然,朝廷对于海外的诸侯藩家,输出各种甲弩器械的军工产品上,有着相对严格的限制和配额;但是对军中淘汰和废弃的陈旧之物,就相对宽松的多了。因此,这也是某种意义上军中创收手段。
不过,这批淘汰的军械成色相当不错,虽然看起来外表锈迹斑斑或是满是尘泥,显然在库房吃灰日久。但是稍加打磨和清洁一二就光亮如新了。因此,更像是来自裴氏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手段。
不过,江畋同样也是心照不宣的来者不拒。反正除了少部分以防万一的手段之外,他又不打算在这个时空使用这些器械;就算有违禁之嫌,藏在裴氏背后的存在,有本事就追查到另一个时空去啊!
更何况,除了现成两家生产类似制品的水力工坊,作为明面上的掩护。江畋无论下达多少订单,调拨多少物资过来。他给付的作价一分一毫都不会少,是来自另一个时间线上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毕竟,有一整个海东政权作为后盾和基础,光是江畋在清奇园后园地下的天然密室里;就多出来至少上百箱熔炼过的金锭和银版,还有各色去掉铭记的金银器皿和其他制品,主要来自抄家和缴获。
其实海东之地还盛产铜料,光是在小圆脸所属的公室一族和公领境内,就拥有十几座大小铜山;不过因为战乱大多数不是逃散荒废了,就是被地方势力占据了;因此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恢复生产。
但是在隔空传送的价效比就要差上许多了。因此,作为江畋的建议是以此铸钱,然后从邻近相对矿藏丰富的扶桑列岛,置换成金银,再作为隔空交易的预备代价。当然了也需要一定变现的渠道。
毕竟作为高度集权和大一统的政权,还是颇具威慑执行力的。但困扰绝大多数人的这个问题,对于江畋来说就根本不是问题。在某种意义上“点石成金”的神仙方术光环下,也无需刻意解释。
除此之外,江畋还设法大量的收集书籍。
除了市面上随便贩售流通的,农艺、林业、采矿和木工、泥瓦、五金相关的工艺营造类书籍之外;他甚至还花钱托转人雇佣了一批三附学的生员;以为抄录内部教材,并收买同年的笔记和批注。
从某种意义上说,相对于那些隔空传送的民生消耗品,或是用来交易的贵金属;这些在太平盛世才得以随意流行的日常知识,对于百废待兴的海东政权来说,才是最为宝贵和长久受用不尽的财富。
唯一能够限制这一切的,也就是透过血祭所能够维系“时空孔穴”模式的时间长短和透过量。因此,就在江畋与小圆脸她们最后一次联络的时候,就听嘉善君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后续执行方桉。
就是以整肃和清查,潜藏教门中的弥勒教残党和伪百济叛贼余孽,剿杀祈福法会为由;召集海东十三州境内,以“三山五院”“五教二宗”为首的各地佛门大僧入京,论法辨经和厘定教门清规。
对了,与传到扶桑后就变得千奇八怪的佛门法统一样,海东的佛门教团当中,同样存在独身僧与有妻僧两派的分歧对立。这一次,也将成为了辨经论法后,被重新厘定凡俗与出家的重要分野所在。
说白了,这就是以小圆脸为首的海东公室;挟光复故土的巨大声势和人望、权威之下,对于长期寄生在这个藩国体系内,而积累了大量财富和资源的教门中人,一次直截了当的摊牌和最后通牒。
如果这些在扶桑联军大举入侵,公室收复海东过程中,基本没有什么存在感和多少贡献,反而暗中有人相继投靠扶桑寇,或是勾连百济叛党、弥勒外道的大小秃驴,不能够有所识相和认命的话:
那接下来就会面临,公室挟举国汹汹之势的全面打击和抑制;甚至就此掀起一轮海东版的灭佛运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佛门传入海东之地至今数百载,却始终没有见到像样的显圣过。
但是,作为当代公室的守护神祖,江畋却是不止一次的当众,显示过神通广大的手段;这种降维打击之下,顺势打击和清理各种乡土淫祀的同时,作为传统道门各派的兴起,也是难免的事情了。
江畋固然可以透过强制力,禁止别人胡乱供奉和祭祀自己的名号、形象;但是在地方普罗大众普遍愚氓,而生活困顿艰巨之下,却是需要一个虚无缥缈的精神寄托,来麻痹自我和降低统治成本的。
所以这一次,他还要设法自己传经。也就是找人用当代古人的语言和道教的表述方式,编写一套相对通俗易懂的初级科普启蒙教材;然后,以个人道统传承的名义,尝试在异时空能否开花结果。
与此同时,他负责督查长安地下网道清理的后续工作,还有里行院/暗行御史部大幅扩编增员之后,外行队伍的编练和内行部门新老人员的磨合,也不能有所放松和懈怠。回家的温存也因此减少了。
这一忙碌,就忙到了逐渐秋高气爽的金秋七月。才随着南内和东市之间,最后一条私下掘通的秘密网道被发现;以及走上执行正轨的西京里行院,各项工作的逐步放手,江畋才终于有所落得清闲。
然后,他也再度接到了秋猎和郊游的邀请。不过,这一次不是作为其中某一家的参与者,而是受命带队成为暗中的保护者;因为这一次的秋猎/郊游,乃是以大内名义发起的大型集体活动。
番茄
因为事先有人专程暗示和知会过,这次将要变相考较和试炼,诸多宗室外戚、勋贵宦门的血性和武勇;到时候被监押在地下分部, 特制囚牢当中的十几头凶兽/异兽,说不定还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不过,就在即将启行的前一夜。在地下分部留守当值的江畋,却在令狐小慕有些幽怨的例行掩护下;悄然无声的绕过诸多的内部巡守和暗哨;沿着其中一条专属的通道,来到了地面上的街市中。
只是这一次,再度化身夜游神的他,却没有在街市当中多耽搁;而是在夜色下成风遨游着,来到了南内兴庆宫附近的东大市。只见号称二百二十行的数万家店铺、行栈,灯火点点的耸立在黑暗中。
而在东市西北角的长安名胜之一,专门用来处置罪徒和掩埋尸骸的狗嵴岭边缘;一处露天搭棚的小型工地上。原本竖井所在的位置,已经被挖出了一个丈宽的地穴;幽深晦暗的径直延伸向下。
随着若干摇曳晃动的巡逻灯火,逐渐外行而形成的短暂视野和光照的死角中;悄然随风而来的江畋,又顺风而入地穴之中。因为,他所要寻找的东西就在其中,但是也将很快被重新封闭起来了。
没错,借助清查长安北城地下网道的机会,江畋基本上得到了京兆府内,所贮存地下网道布局的相关图籍。又经过那对老吏戴友蒙祖孙,忙活了几天几夜的种种对照,也找到了当初那张形图出处。
就是在右徒坊中,江畋呆过的那座小楼,后院树干里发现的那块火浣布上,所标识出来不明图形所在。这东西似乎还与小楼的前任住客有关,而导致了右徒坊之乱中,针对小楼的一系列袭击活动。
现在,江畋终于可以找到一点答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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