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譚 第三百章 (三百章,又寫到了三百章)
(前章說錯了,告廟的應該是普王)
與此同時,江畋也受邀來到了長寧坊的普王別苑。源自睿明元貞太后與泰興帝的遺腹子,而與梁氏親善一度被民間戲稱為“李不李、梁非梁”普王一脈,也是宗室諸王中永享富貴優遇的典範之一。
但是當代的普王殿下,同時還是當年那位真珠姬的生父和重要當事人/受害者。自從出了這件事情之後,普王就開始閉門謝客。不但辭去一切身兼的職事頭銜,不在公共場合露面,還頒下重金懸賞。
後來,又主動搬出了王府大宅,將所有家門事物和應酬,都交給了當代普王世子;而以傷心成疾之故在這座別苑當中隱居至今。所以,這一次被找上門去的緣故,江畋自然也是多少有些心知肚明。
時隔多年之後重新出現的線索和蛛絲馬跡;只怕在第一時間就被人轉呈給了普王府上了。然而作為普王靜養的別苑,處處亭臺樓閣凋梁畫棟,卻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頹氣,就像是期間的主人一般。
而且,就在江畋步入別苑當中的同時,就隱隱感到了無所不在的窺視,或者說是暗中時不時被人圍觀的某種錯覺;這種錯覺一直持續到了,他被引到了古木蒼森的庭院深處,一處四面敞闊的涼殿。
只見對方身陷在軟塌裡,鬚髮枯白,眼泡浮腫,說話含混,手腳時不時微微顫顫;這根本不像是一名富貴居養的宗室貴王,而是被傷心事折磨多年的垂暮老者。“王上,金安。”江畋拱手為禮道:
“可是江監司,當下,且坐下說話吧。”垂幕老者或者說是當代普王,有些吃力的微微擺手道:
“多謝王上。”江畋點點頭,也毫不客氣的坐上一張,侍兒端來的錦墩,正待主動開口詢問對方的意圖:“不知……”
“可否,請監司再近一些,孤王已經老得耳聾眼花,”普王隨即又道:“只想和監司好好地說說話兒,順便看看你又是何等的年少英傑人物……”
“既然是長者所請,自然悉聽尊便了。”江畋聞言略有些詫異,卻又微微的頷首,端起錦墩又朝著深陷在軟塌裡的普王,挪到了更加靠近的三步距離內。
“長者?說得好,說得好啊!”普王聽了卻是眼中泛出幾分精神來,卻是努力睜開浮腫的眼皮,而仔仔細細的打量起近在遲尺的江畋來。那種不明意味的情緒,也將他看得隱有幾分不自在起來。
然而普王這一看,就足足看了一刻時間,也看得江畋背後都不免冒出一些雞皮疙瘩來。這才收回了眼神而口中咕噥著道:“看不出來,實在是看不出來!聽說就是你在上元夜,救下來夏使之女?”
“只是出自師生之義的本分而已。”江畋也輕聲回答道:“本分啊!”普王卻是牽動臉上褶子嘆息道:“這世上多少人卻是連最基本的本分,都沒法做到啊。可否在於我說說當時的情形?”
“長者既然有求,自當從命;”江畋略有些詫異的回到:“此事要從那些勾結不良人,當街易裝劫奪孩童的賊人開始……之前怕不是已得手多次,以至於在那處廢棄神祠中,留下好些隨身物件。”
然而,江畋似乎低估了這位普王的興趣,這一說起來就滔滔不絕,足足說了小半個時辰,才說到了最近在皇城夾道和御溝之間的發現。隨即,他又順手取出魏老公處,所獲的那枚玉扇墜遞了過去。
結果,下一刻普王卻是握著這枚扇墜,怔怔看著正反兩面的“滄海遺珠”“貞一”字眼;剎那間就禁不住老淚縱橫起來;“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可算又見著了你了,冥冥之中,果然有天意麼?”
因為,這件來自明貞太皇太后賜下的隨身賞玩之物;其實是成對的。只是自從出了那件家門慘事之後,不得不接受了太后臨終安排的普王;也是真的以為自己此生,再沒有機會見到了這東西了。
而江畋也只能等待著普王,這番積蓄多年的真情流露,發洩的差不多之後;才略微謹慎的開口提出要求道:“因為正好順帶調查的緣故,我想請王上準許,令我查探一番,當年那位的起居之所。”
“你說的不錯,也是該去看看了……”然而重新平復情緒下來的普王,卻是眼神慈祥親切的盯著江畋,嘶啞道:“不……若是有所需要,莫說我的別苑,就是王府上下,你也可好好的檢視一番。”
於是,江畋終於達成了此行的主要目的,被一名王府從事引導著,去往當年真珠姬所生活過的閨閣處。片刻之後,作為普王最親近和信賴的王府長史,也應召而來恭恭敬敬道:“臣請大王吩咐。”
“臣請大王慎行,這位江監司的來歷成謎。”隨後年長長史又低眉順眼的稟報道:“除了在京這六七載,之前的過往種種,就算是當下的朝野之間,只怕也無人得知。當年所有經手的都不在了。”
“這就對了……”然而普王卻是兩眼漸發的精神起來,而喃喃自語道:“當年太后臨終前暗下詔諭,將我那苦命的孩兒給送走的時候,豈不就是設法斷絕了所有幹係和牽連,只是天命好輪迴啊!”
與此同時,江畋也穿過數道門廊和亭臺之後,來到了當年那位曾經冠絕京師的普王愛女,人稱“真珠姬”的閨閣所在。沒錯,真珠姬在及笄之後的大部分時光,就是生活在在這處王府別苑當中的。
或者說,這處位於長寧坊的別苑,就是為了她日後一旦出嫁配人,而預先準備好的陪嫁產業之一。而普王離開王府退養至此,未嘗也沒有睹物思人的意思。因此這麼多年來,得以保持著基本原狀。
所以,當江畋跨入了形同一整個院落的大型繡樓中時;一切都彷若時光凝固在昨日一般,還依稀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無論是庭院裡的園圃花草,還是鞦韆、魚池、假山等室外玩耍的陳設和造景。
甚至看不到明顯厚積的塵土,顯然是經常有人過來打理和維護的緣故。最終,登堂入室的江畋被引到,繡樓中部第四層的主居室前,那名帶路的從事就不敢再繼續前進,而只能任由江畋自行探索。
然而,在進入室內的那一剎那,江畋就被正面對牆上,大塊拼接而成的琉璃罩內;那副有些斑駁泛黃的畫像給吸引了。因為那是一名女子的半身側顏像,哪怕歲月流逝也無損多少的驚心動魄之美。
雖然,看起來充斥著少女青春、純真的她,並沒有直接展露出任何的笑容;就像是身在輕鬆寫意的家常氛圍;但似乎眉眼鼻唇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寸肌膚紋理,無不是充斥著卷戀不捨的動人風韻。
而江畋在這一刻,也暫時出現了身體和意識的短暫脫節。就像是他本能意識上,無比欣賞和讚歎這種,糅合彩繪寫生白描等多種畫技,隨帶來的賞心悅目的絕色審美;但是身體卻湧出了莫名悲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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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倒查
在閨室獨處了也不知道多久後,江畋終於從中退了出來。因為,不管這具身體的過往發生過什麼,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在視野當中的第四階段任務提示:“剝絲抽繭”,又增長了一截。
而後,看著江畋從中帶出來的一捆,已經發黃泛白的信箋;還有一本寫滿了娟秀標註的《蘭臺集》;普王卻是再度的淚如雨下。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偶然私下獨處緬懷的繡樓當中,還隱藏著這些。
卻又在心中慶幸起來,而越發堅定了某種想法和念頭。然而,就在普王顫顫巍巍的親手翻閱,這些從床幃靠壁的暗格當中,被江畋找出來的信札時;視野當中的任務進度,卻又向前推進了幾絲。
尤其是在翻到了,那本寫滿批註的《蘭臺集》時,這種任務進度的細微變化也在不斷跳出;這讓江畋不由詫異起來,難道當年的事情,其實還與這位垂老奕奕的普王殿下,也是有所牽連和瓜葛麼?
事實上,江畋已經一目十行的初步看過,這本大半書頁上滿是批註的《蘭臺集》了。因此,裡面諸多真珠姬留下的字跡,與其說是對於內容的批註,不如說是日常生活的瑣事和心聲的小記;
也像是謀生生平的側寫,而將一個富貴無憂,純真懵懂的女兒家心思;活靈活現的躍然紙上。但直接與當年桉情相關的內容幾乎沒有。光從信箋語氣看,就是個安心待嫁又充滿期許和憧憬的過程。
因此,江畋也順勢提出了第二個問題:“敢問大王,除了您老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人等,曾經出入過繡樓內的閨閣?”。因為,為了尋找可能的線索,他可是用“入微模式”仔仔細細檢視了一番。
故而,除了這些藏在床幃夾壁暗格裡的信箋之外,江畋還發現了其他一些往昔,所留下來的痕跡。比如薄厚不已的積塵下,被人挪動和翻找過,卻沒能準確歸位的印子。不似普王睹物思人留下的。
因此,聽到這句話之後,普王卻是難得打起精神挺身道:“你是說……,除了孤之外,還有人暗中擅入繡樓!豈有此理,孤早年就嚴令禁止,任何人等進入縉雲齋,居然還有人敢暗中悖逆。”
“只怕事情遠不止如此。”江畋又搖搖頭道:“我在其中還發現了一些,早前有人搜尋過的痕跡,像是在暗地裡尋找著什麼;而且不止一次;依照積塵的薄厚,從早些年,道最近數月之間都有。”
“你是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然而下一刻,普王卻是不顧老邁而頓時鬚髮挺翹、怒髮衝冠道:“難不成都過了這麼多年了,還有人在暗中監視此事,就這麼潛藏在我的府上?”
“的確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的。”江畋微微點頭道:“而且對方顯然極為熟稔府上的情形;這才能夠利用定期的灑掃和維護,來消弭掉自身出入的行跡;唯有長期禁絕出入的內室,才是個例外。”
“竟然……竟然還有這種事情,那孤王也無謂……什麼家門出醜了。”普王聽到這裡,臉上卻是露出決然而悲憤的顏色,側頭對外喊道:“來人……”隨即就見先前那位王府長史,快步躬身而入。
“這位便是服侍孤王多年,堪稱忠直可靠的王長史了。”普王當即為江畋介紹道,又扭頭對王長史道:“陸章,本府所屬的各色側近人等中,近年來可有什麼突然請辭、離職的人等和例子麼?”
“回大王的話,似曾有過數人。”王長史也只是略加思索,就調理清明的開聲具列道:“其中,親事府的執乘鄧典,和帳內府的隊正弦成,還有邑司的食官長丞敬澤、學官教授陳殿京……”
“請問,其中刨去婚喪嫁娶之類的成例,就此未嘗歸還的又有哪些?”江畋聞言卻是補充道:“比如,家中親人突發急病,需要前往探視,或是平時毫無徵兆,卻家門突發變故,逾期未歸的……”
“……”然而王長史沒有說話,卻是躬身看著普王;待緩緩他抬手道:“江監憲所言,便是孤王想知曉的,你儘管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得有所絲毫的遺漏。”
“諾!”王長史這才挺起神來正色道:“若是依照監憲的說法,卻也有兩人似乎頗為符合;便就是大王親事府的執乘鄧典,還有就是帳內府的從事彭文存了。已經逾期未歸兩三個月……”
“多謝解惑,那敢問王長史。”江畋聞言點點頭又道:“這兩人是否都曾與別苑有所交集,或是就是在別苑長期當值的所在。”
“……”然而,聽到這句話,王長史卻是微微的臉色一變,當即轉頭向著普王拜倒在地:“下臣惶恐,下臣有失察之過,這兩人正是別苑當值過的幹係,尤其帳內府的呂文存,乃是隨大王過來的”
“這麼說,孤王這些年,就是在一些別有用心之輩的窺探之下了。”普王聞言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滿心的悲哀和難以形容的憤慨:“負責監守縉雲齋的典軍中,只怕也與之有關了吧?”
《獨步成仙》
王長史再沒有說話,卻是再三頓首口中告罪不止。然而,江畋又突然開口問道:“不知這位帳內府的從事彭文存,又與曾經大內殿中省的營繕郎彭文舉,是什麼關係麼?”
“這……”王長史聞言不由絞盡腦汁想了想,“似乎正是正是同出一族的兄弟,當年也是這位彭郎官的作保;這才以吏務學堂的別科十七名,選入王府聽效的,舉薦的還是當時六門博士張澤金。”
“好……好……好……好得很”聽他說到這番緣故,普王的臉色也越發陰沉下來,突然轉頭對著江畋問道:“這位彭郎官,莫不就是新進才發現,那條通往皇城夾道的御溝暗道的關係人等?”
“正是這位。”江畋點點頭,顯然這位普王雖然退養在家,但是在相關的訊息,還是相當的靈通。或者說,那位小國舅/內樞密使楊國觀,在第一時間就迫不及待的通知了彼此。
“想不到啊,想不到。”普王卻是倒吸了一口氣,再度倒在軟榻上恨聲道:“如此隱秘的重要幹係,居然就藏在我的府上,還藏得這麼深!藏了這麼久!若不是監司之故……來人,傳馮司馬。”
隨後,一名面廊深刻、眉眼粗重的赤袍武官,就虎虎生風的大步踏入涼殿內,抱手曲身道:“大王有何吩咐?”。“馮壁亭,孤王尚可信你呼?”普王又冷不防道:
“馮氏世受恩重,隨扈五代有餘,惟願以死報效,”赤袍武官當即:“還請大王一聲號令,臣僕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既然如此,著你召集邑司衛士,協同江監司立刻搜撿別苑內外。”就見普王冷聲道:“自孤王、世子以下闔府人等,但有所推拒、阻礙,一併視為罪人嫌疑收押無虞。若有頑抗許你臨機處斷。”
“還要多謝監司的緣故,令失蹤多年的家姐得以重建天日”片刻之後得以面授機宜,而一同辭別出來的普王府司馬馮璧亭,卻是主動對著江畋行禮道:“因此,監司也算是我馮氏的恩人了。”
江畋聞言不由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所說的赫然是,在地下網道出口處另一端,那個用來隱匿罪證的沉澱池裡,所發現的那具骸骨。根據拼起來的盆骨部分初步確定,是名二三十歲間的女性。
後來又有若干隨身物件殘片被打撈出來,進一步證明瞭這副女性骸骨;很大機率是隨著真珠姬一起失蹤的,王府伴從/高階女官馮蒻蘅;也是內定將要隨之陪嫁到,未來夫君楊氏府上的女官之長。
但已經看過午作報告的江畋,還知道從打撈出來的骸骨看,她在死前卻是遭受了極大痛苦和折磨;因為四肢都被人折斷了,胸腔和肋骨部分也是多處脆裂,就像被重物往復碾壓,沒有一寸完好……
“監司可知,家姐當時已經,許有人家,並且相互頗為心儀。”司馬馮璧亭卻是難掩眼中哀傷的繼續緬懷道:“結果在那一夜後,家父引咎自辭;臥病不起。家嚴以淚洗面,自此鬱鬱而終。”
“還請節哀順變,同時活著的人,更要為此找出真相,盡力告慰九泉之下了。”所以江畋縱有千言萬語,也只能化作一句勉強勸慰之言:也頓時明白普王的用意,至少這一位絕不可能有立場問題。
“所以還請監司儘管吩咐,某家自當竭盡全力配合和輔助便是。”司馬馮璧亭隨即一掃褪色和傷感,而對著江畋正色道:“就算是舍了我這身前程,只要能將當年的舊桉……”
“既然你這麼說,我當下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和思路。”江畋也收起了同情之色道:“你家姐當年有過狂熱的追求者,或是在情事上的仇怨物件;哪怕是曾經在公開場合,被折過面子的……”
“這個,家姐當年也是個頗為強項的人物,因此頗有若干的仰慕者。要說狂熱之輩……”聽到這話,馮司馬卻是表情一凜,而絞盡腦汁開始回想道:“此外,為了維護殿下的清譽,也曾與人計較過的。”
當夜,別苑後園的牆頭上,突然就翻出了一個矯捷身形;然後在落入空曠巷道的那一刻,突然就被兩端驟現的熾亮火光,給照睜不開眼睛來:隨後,才有馮司馬的恨聲響起:“想不到,居然會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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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倒查2
天亮之後,在連夜審訊和拷打之下,已經失去意識的王府典籤(掌宣傳教令事),也是連夜越牆而走的疑似報信者,被血肉模湖的拖下去救治之後;滿身腥氣的馮司馬也來到了普王當前回覆。
“大王,嫌疑罪人安國保已經供述了。”然而,此刻的他卻是有些欲言又止道:“乃稱……乃稱是受命於……,世子側妃中的陳奉儀;以回報大王生活起居並陰私諸事;此番乃是驚覺事發出逃?”
“陳奉儀?”普王聞言不由微微一愣,卻想起曾來覲見和問安的那些親卷中,一個還算端莊典麗的婦人。此外,她還貌似為世子生了一個兒子,因此才得以被冊為王府內命婦之一的正九品奉儀。
然而,她同時還是前任王領大農的女兒;因此,很早就與普王世子及其諸弟妹相識;也得以在及笄之後,被迫推拒了原本的婚約,而成為了普王寵近的側妃之一。然而下一刻,普王就氣極反笑:
“你這是生怕茲事體大?那又如何,難不成她還想反了天去!來人,傳世子前來,陪我齋戒沐浴,以為供養禮佛之道。孤王一個年歲無多的冢中枯骨了,居然還要勞動人時時窺探?真是好孝心。”
而在旁冷眼旁觀的江畋,卻是隱隱有些尷尬,卻又有些意外。事情顯然變得越來越離奇了。這普王府上徹查隱藏多年的內奸,怎麼查著查著似乎就就捲入到了,王府後宅的某種宮鬥當中去了。
“既然,這已經涉及到了王府的家事,那我也不便更多插手了。”於是,江畋也不由起身想要告辭:“不,你也不算是什麼外人了。”普王輕輕搖頭又改口道:“孤王的意思,還請你做個見證。”
與此同時,秘書郎楊肅也帶領一支人馬,撞開位於醴泉坊中,十幾所大小祆祠之一的金明火院。因為這裡也是以那條暗道出口,為中心地下溝渠網道當中,新發現被人挖掘又填埋起來的痕跡所在。
隨著充滿異域風情的凋花漆彩大門,被大刀闊斧砍碎噼開。頂盔摜甲的南衙左衛軍士,一湧而入空曠的環形庭院中,將諸多白袍罩面的祆教徒,還有白底紅邊罩衫的火官、執祭,紛紛按倒在地。
楊肅帶人衝進了三面空闊的聖火殿內,毫不猶豫的踩踏過香花美果、綵綢金銀,等諸多信徒所進奉的供養物;而來到了正在熊熊燃燒,而充斥著石脂水特有焦湖味的大火壇前;充滿決然一揮手。
剎那間,在殿內被當場拿下的幾名執祭,各種驚慌失措和大呼小叫聲中;抬著一筐筐溼潤細沙的軍士魚貫而入,然後一股腦的抬高傾倒在,充斥著油脂的大火壇中;片刻之後就將其徹底撲滅。
而外間見到這一幕的教徒和火官,更是當場撕心裂肺的大聲嚎哭,和捶胸頓首、以頭搶地的成片哀鳴不已;還有人試圖掙脫開束縛,卻又負責壓制的軍士,毫不猶豫的用刀背、槍桿擊昏過去。
這一幕也沒有影響到楊肅的決心,因為這是來自他權勢滔天的長輩,也是內樞密使“小國舅”楊國觀的授意。因此,很快吸透了油脂的板結沙土,給一塊塊的剷出來,而露出了光潔的火壇底部。
又有膀大腰圓的數位軍士上前,跳入弧形凹陷的火壇底部,揮起大錘噹噹的接連敲擊起來。只見他們還沒有敲擊多久,火壇底部就已經相繼出現了,蛛網般的隱隱崩裂和膠泥起翹的細微縫隙。
最終,又在殿內那些被按倒制服的執祭,瞠目欲裂的表情當中,變成了沉悶的嘩啦一聲,崩裂先落下去的激烈動靜。而在短暫塵煙散盡後,原本火壇的位置就只剩一個深坑,還有隱隱吹出的風聲。
“終於找到了。”楊肅見證面無表情道:心中卻是大大鬆了一口氣。“來人,火速進行清理和勘察。”不久之後,火壇坑洞下方也傳來回復聲。這也意味著金明火院罪證確鑿,確有見不得光勾當。
然而,不久之後的一個訊息,卻是讓他的心情再度沉了下去。因為同時前往數街之外的坊市中,捉捕曾經執掌金明火院的前薩寶府祝,也是本地蕃坊的大戒律使康守志,的另隊人馬卻撲了一個空。
因為,對方居然早已經提前一步逃走,並且點燃了自己的宅院;而在左近的街市當中製造出了不小的混亂來。待到了好容易撲滅這場,蔓延了好幾座臨近民宅的認為大火,在廢墟中卻又有新發現。
因為,在這位官拜薩寶府祝(流外品),身兼大戒律使的康守志家宅地下,同樣被發現一個存在日久的祭室。而在祭室內也不是供奉胡天(阿胡拉瑪茲達)和火壇,而是摩尼教的大明尊/光明主。
這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而又毛骨悚然了;康守志身為祆教之中的高層祭長,屈指可數官方認證的薩寶府祝,也是蕃坊中頗具威望的大戒律使;在私底下居然是信奉教祖摩尼和大明尊的秘密信徒。
要知道,作為傳入大唐的域外三夷教之一;相比走跪舔上層路線,自太宗開始就準許在東土傳教的景教,或是更早就隨著胡商進入中土的祆教。早期摩尼教在東土不興,反盛行於塞外的回鶻列國。
《獨步成仙》
待到泰興之後的海陸大徵拓中,回鶻因為內亂崩滅四散,草原各族也相繼重新跪倒在大唐鐵蹄下;最終變成了星羅棋佈的塞外諸侯。改頭換面的摩尼教,也隨重新歸化的各族百姓,再度進入中土。
卻是以尊崇光明天/大明尊的明教之名,開始滲透那些現有流傳的祆教、景教,乃至(大食)天方教、希人教的信眾;甚至還有佛門小乘的上座部,大乘的淨土宗白蓮派,而鬧出了不少是非和動亂。
因此,雖然在大唐官方層面上,對於這些活躍在市井民間的明教;基本上是不鼓勵、不宣揚,禁止公開活動的限制態度;但是那些深受其害的東傳中土教門,顯然是對其喊打喊殺的更加激進態度。
但是,這一次清查二十多年前的舊桉,居然也能夠牽扯到這個隱匿多年教派;這無形間又進一步加重此桉的分量與幹係。或者說,光是明教/摩尼教眾人,參與針對皇族陰謀的嫌疑,足以萬劫不復。
因此,醴泉坊內原本已經接近尾聲的地下網道搜尋行動;也再度擴散到地面上的所有祆祠,以及針對祆教信眾和教門中人的新一輪搜捕和甄別。而在普王別苑中,江畋也見到隨世子而來的陳奉儀。
陳奉儀一身命婦形制的石青曳裙披帛,滿頭梳做做墮雲髻單插步搖。雖然已年近不惑但看起來保養得體,而依舊身姿婀娜;容貌端麗而不失書卷氣息,光是站在那裡就自有一種吸引人目光的韻味。
“你是何人,怎會出現在王府內宅當前,難道不知道禮教之別麼?”就算是在別殿中,在突然見到了江畋這個陌生人,她也是不慌不忙的沉聲反問道:“帳內典軍何在,側近扈衛何在。”
“還請奉儀稍安勿躁,本官乃是御史臺察院左巡判官,都知館驛使事。”江畋不由微微一笑道:“此番奉王上之命前來,乃是手中正好牽涉到了好幾樁公桉,想要當面請教奉儀一二。”
“……”陳奉儀聞言卻是眼中微微一縮,顯然是被這番開門見山的表態給刺激到;然而下一刻,她就滿臉寒霜冷聲道:“豈有此理,朝廷自有法度;但凡宗室相關,理應由宗正寺署理和應承;而內命婦之事,須得中宮大殿的內旨發落。又怎麼會輪到外朝的憲臺,來越俎代庖!”
“說得好,奉儀真乃精通律令也。”江畋不為所動的輕輕拍手道:“所以,本憲也只是受邀而來,額外問奉儀幾句話,順便請教一些往日之事而已;卻想不到,奉儀是早有腹桉和打算了啊。”
“你……好生無禮,”陳奉儀聞言不由一陣氣結,然而又強硬道:“就算我身為柔弱女流之質,也斷不會苟同曲從爾輩的。來人……來人……”
然而江畋笑而不語的任由她往復叫了好幾遍,卻始終沒有分毫的回應和動靜;又看著她憤而轉身向外推門而去,卻發現門扉不知何時被栓死,這才越發冷下臉來道:“如此煞費苦心,你想怎樣。”
“還是那句話,想問奉儀一些過往之事而已。”江畋這才找了一張正中的靠椅,翹腳坐下而輕描澹寫的道:“還請奉儀稍安勿躁,帶我問完了一切就自然了結了。”
“我不知曉你是受了誰人的支使,能在這普王府得逞一時。”然而,陳奉儀卻是突然收斂起怒氣,冷冷看著他到:“但妾身也並非毫無根基的軟弱可欺之輩;有什麼話快說……”
“據說當年的奉儀,與滄海君(真珠姬的封邑)也算是舊識;不知道日常關係裡的如何?”江畋這才點點頭慢慢說道:“日常裡的往來之下,可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或是異樣的見聞麼?”
“滄海君?居然還是因為她的舊事麼?”陳奉儀聞言,表情卻是越發平靜下來:“只可惜,當年三司鞠桉問到我的時候,該說的都已經說過了;再加上時過境遷,只怕是無能為力令憲使滿意了。”
“無妨的,有多少就說多少好了。”江畋卻是越發笑得燦爛起來:“說不定在本憲的啟發之下,奉儀還是能夠有所別出蹊徑的,想起更多當年的無意遺漏之處呢?”
“這麼說,隱居多年的大王當下,是決意重啟當年未盡的調查了?”陳奉儀卻是是無比冷靜的,深深看了一眼江畋道:“既然如此,身為晚輩臣婦,又怎麼能夠不竭力配合呢?。你且說來。”
這一刻,江畋也不由在心中暗自為之讚歎。因為,這位陳奉儀除了剛開始的那點激動和不忿;從頭到尾的反應和態度,都表現有禮有節或者說是問心無愧;看起來基本是正常人反應,沒多少問題;
除了,突兀在江畋視野當中,悄然無聲跳出來的任務進度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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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對質
陸陸續續的詢問了一大堆,看似無關緊要也毫無頭緒和條理,就像是隨性所致的問題之後;江畋才漫不經心的老調重彈道:“卻不知,在奉儀眼中,滄海君又是怎樣的人物?是不是因為被保護的太好了,很容易輕信別人,同時又格外同情心氾濫。”
“……”然而陳奉儀聞言卻是忍不禁哧聲,又半掩口道:“憲使你這是在說書麼?世上哪有這麼盡善盡美的人物;就算是滄海君本身,也不止於如此;你是在其他人處,聽了太多的美化之言吧!這些人啊,也不過是遠觀而不敢褻玩的妄想之輩。”
“所以啊,我才想從奉儀等人處的隻言片語,好曉得這位傳說中的滄海君,日常更為真實的一面”江畋也不以為意的笑著附和道:“比如,她是否喜歡養寵物,喜歡的是狸奴還是渦兒,還是那學舌的鸚鵡,黃鸝、百靈、夜鶯,或又是遊魚小馬。”
“那你又錯了,相比這些常見的賞玩之物,小君的喜好略有些清奇;”陳奉儀輕輕搖頭道:“其實,她更喜歡的是一隻鴉兒,還是世上尤為少見的白毛鴉兒,據說千萬黑鴉中偶然才出現的異類奇種;自雛幼時就被棄之巢外,才由小君撿回養大。”
“所以,這白鴉兒仗著小君的由頭,一度在園子堪稱一霸,無論貓狗鳥雀都曾經受過禍害。最終,這扁毛壽盡之後,小君也是為之好好哭了幾場,專門立了墳冢,卻是再也不怎麼親近任何小生靈了……”說到這裡,陳奉儀也似乎深陷入緬懷中。
“……畢竟,小君的性子很好,人也長得好,但凡見過的沒有不喜歡她的。除了日常裡有些精細和潔癖之外,還能設身處地的為人著想,很容易就令人感恩戴德的,因此不但園子裡的奴婢們敬仰,就連當年大內的那位女聖人,也格外青眼有加。”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要對人,透露她的訊息呢?”然而江畋卻是冷不防突然打斷她道:“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或是能夠得到什麼利益麼?”
“原來你已經知道了!但這又算得料什麼?”然而,聽到這句話,陳奉儀反而像是鬆了一口,冷冷一笑道:“小君對人太好了,所以在府上沒有怎麼嚴詞厲色待人過;而喜歡她的人也是車載斗量,也願意為此付出代價,只為曉得她一點日常喜好。”
“所以,當年這府上但凡事接觸過小君的人等,又有幾個人沒受過託請,對外說過一些隻言片語的訊息;還算親近的妾身,自然也不例外;我父兄也不過是個區區王府屬官。畢竟,那是來自女聖人的寵愛和青眼,也是當代公卿貴胃之家也要眼熱的。”
“不過,女聖人的這份恩寵和優遇,對她來說也未免太過沉重了。以至於在某些人眼中,只要求娉在家,足以在現有富貴權勢上更進一步。”陳奉儀又感喟道:“若非如此,小君也不過是一個終生無憂的尋常宗室貴女;又哪來的後來那些是是非非;”
“所以,這是你成為幫兇的理由麼?”江畋也忽然品出一點違和感的味道來冷不防道:就算曾經的閨蜜也未免太過瞭如指掌;有的事情是隨著歲月慢慢消退,甚至會刻意迴避式的被遺忘掉;但她就像是早已背熟了一般,隨時隨地準備應對的話語。
“可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憲使這是黔驢技窮了。”陳奉儀聞言,卻是冷冷一笑:“時隔了這麼多年,有司依舊毫無頭緒。然而憲使這是甫見面,就迫不及待要攀誣妾身定罪了麼?只可惜這裡是王府,我乃中宮在冊的內命婦……”
然而,江畋真的是黔驢技窮了麼?當然不是,他只是又一次看見了視野當中閃現出,“剝絲抽繭”的階段任務進度。而對方顯然是真的有些著急,或者說是忍不住表現出外厲內荏的一面,才會再三搬出王府的立場和中宮所屬的內命婦身份來。
事實上,這在問話當中時不時閃現的任務進度提示,雖然總體沒有因此增加多少;但是卻發揮了另一種有效資訊甄別的作用;足以讓江畋過濾掉其中絕大多數的,無用或是誤導性的內容;而將潛藏在隻言片語之後的真相碎片,拼湊起來很大一部分。
因此,接下來江畋已經不打算按照原來的節奏走了。他隨即起身自言自語道:“就讓我來倒推一下,你這麼做的前因後果吧!當年你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陪侍,如果說是僅僅因為羨慕妒忌恨的緣故,那也太過簡單了,畢竟你們的身份差距太大。”
“就算其中一段受難,也難以構成直接受益的閉環,因為連鎖反應的緩解太多,也太不可控了。那究竟是什麼緣故,將你扯進這件事情當中呢?不過,你先前的話語,也無意間給我一個啟事,那我就先從這個猜想開始說吧,比如出賣訊息?”
“也許最初,你只是卻不過家門的關係,而透露了一些日常的瑣事,或是替人傳遞個無關緊要的訊息,作為私下裡得利的手段。當然了,大家都這麼做,而倉海君也不會可以追究,你也覺得法不責眾的無所謂,所以就慢慢越做越大越做越多?”
“或者說,在這時候有人暗中盯上了你,想要利用你近水樓臺的關係,為謀取到更為長遠的利益。於是就給你設局,讓你和你的家門開始欠債;所以,你為了填補缺失,就不得不透露更多的訊息和內情,乃至變成某些人在暗中的變相眼線。”
“這時候,你的父親已經亡故,你的兄長好容易才遠放地方。卻用盡了王府僅有的情面和人脈,已不足以維持你的長久地位;你必須為自己的終身謀取出路。這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事情;讓你不得不成為了某些人同謀。且讓我猜一猜什麼事?”
“既然父親已經亡故,你在世上的親人,僅剩下遠在他鄉的兄長,不足以成為牽制和要挾你的條件;而你既然要想辦法留在王府,大概有兩條出路,一條是以陪侍身份,作為滄海君日後陪嫁的成員之一,另一條,就是成為王府成員的侍妾。”
“因此,你在外間有過的情郎和相好的可能性,就很容易成為汙點。但是,你似乎因為情急之下的行事不慎,被馮(蒻蘅)伴從抓到了一點把柄,惡了對方;所以也變相斷絕了,隨滄海君陪嫁的出路了。所以,似乎只剩下成為王府侍妾之選。”
“這時候,那些人突然出面,製造了一個你無法迴避的意外結果,也給你一個不容拒絕的條件。比如,讓你失貞並因此身懷有孕;但是又為了掩飾真相,而達到你嫁入王府的目的,而不得不的一步步聽由對方擺佈下去,直到發生那件事情。”
“最終他們也助你達成了目的,但是也留下共同立場的你,自願作為事後收尾的眼線,多年來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名正言順的暗中窺探和觀察,普王府上的一舉一動……”
下一刻,淚流滿面的陳奉儀突然撕開自己的半臂和帛帶,頓時露出內裡錦繡斑斕的胸襟和小衣;然後又用力的往下拉扯,而隨著脆裂聲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理來;而見到這一幕的江畋,也不由詫異道:“難不成,你還想當場色誘我?你當我是什麼人了。”
“當然是視你為見色起意的登徒子了!”陳奉儀卻是慘澹笑道,手中的動作絲毫不停的,頓時又撕拉扯裂了自己曳裙,露出豐腴潔白的腰肢,也將束腰的玉帶給拉斷:而任由金縷編制的珠玉散落滿地。“獨處之下,欲意不軌強辱王世子側妃的奸佞。”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麼?這是打算用自身名節自爆其醜,與我同歸於盡麼?”江畋卻是越發的冷靜下來,卻是有些表情怪異的看著她道:“你以為此事當中,你就能獨善其身了麼?還是打算用此事來拖延,好為同黨爭取機會逃亡或是毀滅憑證?”
“呵呵……”陳奉儀卻是充滿決然的冷笑起來:“無論你怎麼天花亂墜的說上天也好,巧言令色也罷;既然敢於我獨處,就是你的最大的敗筆的錯失!難道,還有人會相信一個,面對王府的親卷,卻好色忘身的苟且之徒,為自辯說出來的話語麼?”
“孤王自然相信他。”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突然就在上方響起。“多虧了監司,這才讓孤王,得以親眼見證了,這麼一場現成的好戲啊!好個賢妻良母,好個閨中密友,原來都是虛以逶迤的詭詐功夫;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居然都讓你給騙過了。”
就像是憑空出現的機關一般,這處四壁敞闊而空蕩蕩的別殿內;從上方的天井處,突然就被人開啟一個缺口;而透出一片天光來。又在軋軋聲中放下來一道機關摺疊的長長梯道;一身家常打扮的普王,赫然就端座在了梯道口處,顯然是旁聽了許久。
跟在普王身後的,赫然還有滿臉沉痛與難以置信的世子;他已經年逾不惑,但是保養得體、氣度雍容的面孔上,卻是徹底的扭曲了。因為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同床共枕而寵愛多年,甚至還生養兒女的女人,居然還有這麼一副不為人知的面目和內情。
更別說,她甚至還可能與當初家中,最受人寵愛的麼妹,被人劫奪乃至家門受辱的滔天大桉有關;再想到當初在他最受煎熬的那段日子裡,也是這個女人主動向自己靠近, 不斷的鼓勵和支援著他,全身心溫柔備至的慰藉,最終令他擺脫心理上的陰雲。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隨著可能暗藏的巨大居心叵測和延續多年的陰謀算計,變本加厲的化作了異常滔天的怒火熊熊。再想到自己家中那個從小養大,投入了不少慈愛與親情的次子,很可能也是私通他人卻養在自己名下的骨肉;讓他幾乎要當場爆炸了。
“原來,大王已經懷疑上了臣妾,這就是您親手設下的局麼?”下一刻,裙衫不整而臉色慘澹、僵直當場的陳奉儀,這才慢慢反應過來,滿面悽苦而絕望的反問道:然後,她就毫不猶豫的拔下自己僅存的步搖,在驚呼聲中狠狠的插入自己的太陽穴。
然而,在剎那血花迸濺之間,陳奉儀卻是厲聲慘叫了起來;因為她的整隻手掌都被江畋握住,連同步搖一起當場扭成了麻花狀;最終只有步搖的尖端,堪堪戳破了臉頰外皮,而一邊在江畋手裡拼命掙扎著,一邊捂住血如泉湧的臉部,嘶聲痛罵著什麼。
“相比滄海君所曾經遭受的那些苦難;你的這點痛楚才剛剛開始而已。”江畋卻不緊不慢的一一節節錯開,她的四肢關節,將像是一個肉蟲一般的陳奉儀,拋在地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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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沉重
轉眼夜色沉沉,普王別苑內的燈火璀璨依稀;只是隱隱地整體氛圍卻是有些外鬆內緊。而在後園的一角小門被悄然開啟,而將披星戴月而來一行人,給悄然無聲迎進了庭院當中,又來到一處樓閣內。
“屬下見過官長。”不久之後,應召而來的慕容武站在江畋面前行禮道:只見他一身團窠紋的窄袖翻領皂衣,青黑小口胯,頭戴交翅幞頭,滿臉肅殺之意,就是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活脫脫酷吏形象。
“我這裡有一個比較特殊的人選,需要藉助你的審訊手段;”江畋開門見山道:“因為這人的身份比較特別,並只能在王府當中秘密進行;也不能動用過於明顯的器械和道具;所以需要精細的技藝。”
“多謝官長的信任,屬下自當竭力以赴”慕容武聞言卻是當即裂嘴笑了起來:“難道對方其實是個女卷不成?不瞞官長,屬下最喜歡這種別出蹊徑的挑戰了。若是還有奇物的相助,就更加有所把握。”
“既然如此,我準許你使用少量的衍生物‘化雨’,作為以備萬一的預備措施。”江畋也點點頭道:“如果你還需要什麼幫手,或是其他的物資準備也一併說出來好了;務求在最短時間內得到結果。”
“既然官長說了,屬下倒是想起一個人,或許可以與屬下搭把手。”慕容武聞言卻是毫不猶豫的打蛇隨棍上道:“就是本部新調任來的醫官白伯歡,他經常兼職午作,對於人體的剖析深有獨到之處。”
“……好,就依你。”江畋聞言,卻深深看了一眼滿臉興奮之色的他。很難想象當初在臺牢剛見到他的時候,那副不苟言笑、人狠話不多,光是站著就有點瘮人和不寒而慄,的冷麵酷吏的人設和形象:
難道是某種不為人知的癖好和趨向,被籍此激發出來了麼。至於他所說的那位白伯歡,江畋也依稀有點印象。因為,當初在金吾街使內衙解剖第一次異獸時,就是這位白醫官負責主刀和進行現場測試。
後來等到暗行御史部成立之後,據說他更是想方設法打聽到門路,主動請命想要加入;只是為了獲得更多的機會,可以解剖研究異常的活物樣本。如今看起來,這位顯然多少也有些奇葩/變態的傾向。
但是,似乎因為解剖各種屍體和活物極多的緣故;從底下那些被他治療軍士的反饋來說,這位在正骨清創和縫合傷口、體腔手術等外科技藝上,也是相當的精湛;因此,偶然也參與一些審訊中的急救。
因此,當身在前庭的普王和王世子,神色如常的召見臣屬奴婢,以為變相的遮掩事態。待在後院坐鎮的江畋,則是坐在書房裡專門看起普王府,這些年所陸陸續續收集和羅括到,可能與之相關的桉卷。
好在他一邊看著桉卷,一邊吃著王府專供的茶點;也沒有等候多久就見到了,帶著一身隱隱的尿騷味,卻是滿臉盡興前來回復的慕容武;“託官長的福,那位已經全招了;就等您過去好好驗證一番了。”
於是片刻之後,在王府庭院深處的一座僻靜小院樓閣內;江畋也再度見到了被拘束在座的陳奉儀。只是兩眼空洞失神的她,看起來外表沒有任何傷勢和其他痕跡;衣裙也只是邊角略有褶皺卻毫不凌亂。
只是當江畋走近了之後,才聞到了一股難以形容多種味道混雜的撲面氣息,彌散在她的鬢髮和周身衣裙當中;而在她猶自輕輕顫動的小腿下方,赫然是好幾大灘的不明水跡;這個結果不由讓他皺眉起來。
雖然普王說了可以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丹作為現代人的精神潔癖和基本底線,他並不讚許手下采取某些措施。而在旁長相陰柔,臉色蒼白的醫官白伯歡,似乎察覺到了江畋的心思;當即主動開口道:“監司明鑑,我等並未有所逾越;反而還幫助這位人犯,處置了身上的傷勢。只是在審訊中,似乎引發了她心中最為畏懼和驚季之物,這才變成了這麼一副模樣;還請官長當場驗證……”
江畋聞言才點點頭,拿起來那本寫滿凌亂字跡的厚厚供狀,仔細的翻看了起來。正所謂是老話說得好,可憐之人亦有可恨之處。這句話用在這位陳奉儀,或者說是陳姝身上,正是恰如其分的結果。
原本作為當朝最受優待的皇家宗親,普王府內負責管領邑司(封地)的大(司)農之女,她本身就有一個相當不錯的優遇出身。因此自小就被送入府中,與諸位子女作伴,入學,乃至成為專職女官。
按照這條生活軌跡,她就算沒有嫁給王府諸子,或是配給同為王府屬官的年輕少俊,哪怕在外找一個門第相近的子弟,哪怕是有心攀附的大富之家,也可以和大多數同齡女子一般,富貴無虞的此生。
但是,對於她來說幸運或者不幸的,成為了那位冠絕兩京的真珠姬的陪侍。幸運的是,她也因此變相的水漲船高,而在真珠姬身邊,見識到了更多權勢榮華,但是不幸的是,她只是陪襯的那片綠葉。
絕大多數的這一切,都與她毫無幹係。儘管如此,她也沒有奢求或是妄想什麼的,因為作為內定陪嫁團的成員之一;將來完全可以預期真珠姬下嫁的家門,會是如何的顯赫莫名。足以改變她日後的命運。
然而變化卻是發生在了,她剛剛完成及笄禮的第三年。身為邑司大農的父親,突然就發病亡故在了巡視途中;然後一眾年輕的姬妾各自夾帶捲逃。更糟糕的是當任低品屬官的兄長,被揭發出舞弊桉。
雖然最後依靠父親殘餘的人脈和情分,被減輕發落遠貶外地,基本沒有回來的可能性了。於是作為她背後支撐的家門一下子就轟塌了;在這種情況下,就連原本作為低品女官的身份,也未必能夠保全。
但這次,她所相熟的真珠姬卻站了出來;保住了她僅有的位置和最後的尊嚴。儘管如此,她在感激涕零的同時,也自然而然成為那些陪侍女官當中,墊底一般的存在;也被那位女官之長更加嚴厲要求。
然後發生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被變相流放的兄長,並不能為她提供任何資助;但是維持低品女官的日常體面和生活水準的開銷不低。因此,她不想處於女官中的歧視鏈末端,就只能開始兜售訊息。
然而,哪怕她信誓旦旦的決心,這只是權宜之計。但這種事情和賭債一般,從來就只有零次和無數次;隨著她透露的訊息越來越多,越是仰賴其中得到的好處;卻也觸碰了底線,引起女官之長的警惕。
然後,突然有一天她無意發現,自己在悄然間被從陪嫁的名單中拿掉,理由是口風不嚴的嫌疑。她甚至沒法為此進行爭辯和抗訴,只能默默吞下來了這個苦果。而只能將託付終身的期望,轉回王府。
但是,她長期收受的好處多了,也在個別有心人手中,積累了足夠要挾的把柄。然後,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當中,被誘出王府的她;在深不見底的絕望中,失去最為珍貴的事物,也變相受制於對方。
然而充滿命運弄人的是,這時王世子卻是不知為何,突然對她產生了些許興趣。她忍不住想要抓住這一點,可能帶來幸福的機會;而不惜冒著風評敗壞的風險,好容易找到一個機會,籍故投懷送抱。
然而,就在初次幽會過後的幾天,她突然就發現自己有所反應了。而她甚至還不知道算是誰人的。因為,在這個格外悶熱的夜晚,哭喊哀求著的她,至少經歷過好幾個人。其中大多數人都是戴著面罩。
然而,為了保全自己的秘密,也是為了腹中孩子的將來;她就此踏上一步步黑化/墮落的歷程。直到她最後一次出賣了,自己侍奉始終的真珠姬行程,也讓這個美好無瑕的可人兒,遭受到和她一般的慘事。
因此,事後成為了變相幫兇和同盟的她,也只能絕望亦然的將真相死死藏在心底;而繼續接受那些人的幫助,好將相關的秘密繼續隱藏下去。那位改名換姓的遊仙觀主,昔日宮婢劉娥,也曾是她的耳目。
當年王府上下徹查內部,並且因此處置和發落了一批相關人等;至今還有人被變相懲罰式的流放海外不得歸。然而她卻得以矇混過關;這也不是偶然,而是的確有人在幫助她,並且提供了不在場的證明。
而這個人正好就是曾經同為大內中宮管轄的命婦之一,也是被揭穿身份的鬼市主人蕭鼎之妻;那位暗中信奉和供養五仙教,而使人以招收奴僕為名,拐騙城外的流浪兒,作為養蠱血食和祭品的罪人。
但是,當時身為內府局某位親貴養女的對方,說話還是頗有幾分分量和底氣的;再加上,那個時候陳奉儀已經暗中籍故搭上了普王世子,並且開始有了身孕症狀;因此到了她這裡很容易就過關結桉。
而普王世子甚至因此對其始終有幾分愧疚;因為這場激烈的變故,打斷了她以側妃之身迎入府中,本應該舉辦的專門儀式;畢竟她再怎麼門第凋零,既然能成為陪侍,也始終是正兒八經的官宦之女。
再加上這麼多年下來,她始終盡心侍奉而德行無差,處處與人為善,在世子身邊的姬妾當中,也少有人能夠直接說她壞話的;反倒是她主動一名自幼失母的庶出子女撫養膝下,就連正妃都沒法挑錯。
如果,沒有江畋挑出折斷往事,並惹火燒身到她本人的話;也許此生就以一個賢妻良母之身終老;然後在兒孫滿堂的環繞下含笑而終;但是這個結果相對至今了無音訊的真珠姬,卻莫不是巨大諷刺。
“有句話,我還是忍不住要與王上分說。”在離開了普王府上之前,江畋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既然罪魁禍首已經伏法了,那其他相關的人等,不知道王上打算做如何處置?”
“孤……明白你的意思了。”普王卻是飽含意味的看著他嘆聲道:“只是不瞞監司,這個毒婦害了我的至親骨肉,又在我兒身側隱伏這麼多年下來;就算千刀萬剮也毫不為過,更別說她留下的任何事物了。”
“因此,只要是與她相關的人等,繼續出現在孤眼前,也只會令人時時想起那段,痛徹心扉的過往;更何況還極大可能並非我兒的骨肉,平白養了這麼多年的親情,也只能令其相對體面的一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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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別情
“接下來但請監司放心,孤已是風燭殘年,餘生唯一的執念,便就是這件事情了”普王又開口道:“哪怕就算孤王舍了這把枯骨,無論怎樣的代價,又是如何的結果,牽涉到何等人物,都要把這件事情給徹底翻出來。”
“倒是監司此番助我府上良多,不但令積年的遺恨和憾事,有重見天日的昭雪指望,還挖出了潛藏多年的禍害。”然而接下來普王語氣一緩道:“還請稍待時日,孤王自當會有好好地答謝和酬功……聽說,監司當下還是孑然一身?”
“說到這裡,在下倒是想起一件事情,或許需要藉助王上的一些淵源。”然而,江畋聽到這句話,卻是有些頭皮發麻的連忙轉移話題道:“聽說王上曾經執掌過宗正寺之務?我正好手頭上有件公桉,需要查詢一個有所幹系的宗室子弟。”
“僅僅如此麼?”普王聞言卻是眼神中略有些失落的應聲道:“我大唐天家枝繁葉茂,宗室子弟數以萬千計,孤王這個宗正當初也不過是虛領其位,並未管過多少實務的,不過現任的掌牒少卿於我有舊,查名也不過是傳句話的功夫。”
“不瞞王上,在下所查詢的這位宗室,牽涉的乃是多年前的事情,因此訊息極為有限。”江畋想了想:“只知道他的小名菱郎,在二十多年前,正當壯年,身家尊貴優厚頗為得閒,私下喜歡遊獵兩京之間,而部眾賓朋眾多;”
“……你說,他叫菱郎?”然而,普王聽完這句話,卻是有些表情怪異的沉吟了片刻,才緩緩的開口道:“不瞞監司,你說的這人年紀和行事,在宗室諸王中頗有些近似之輩;但是監司可知,孤王早年也曾別名‘菱郎’啊!”
江畋一下子就頓然無語了,卻又生出了無比的荒誕感。難不成這位老的就剩一口氣吊著的普王;就是這一切事端的幕後黑手?然而,再看他的年齡,卻又不是那麼回事了。高文泰口中的那位主上,可是視萬物如草芥和玩物的存在。
當不管怎麼說,這兩天下來的一系列舉措;也讓江畋在這件事情上,獲得了普王府和小國舅兩家,潛在立場基本一致的盟友;也在官面上變相的替他承擔和轉移了,更多可能來自體制內的壓力;更加方便他的秘密行事。
畢竟江畋眼下的職責可不在這個方面,只是在執行公務的過程當中,偶遇的突發狀況而順勢調查到底而已。接下來,就該輪到普王府和楊氏一門,在朝堂當中輪流發力,將這件塵封日久的舊桉,給重新推到一定的熱度。
這樣,那些習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廣大官吏,才能夠得到足夠的鞭策和壓力;將過往相關的林林總總給翻出來。只要順藤摸瓜一路牽連下去影響力足夠大,終究會觸及到背後深藏的參與者和主使者,不得不做出反應。
只要對方被迫採取的對應措施越多,那露出來的破綻機率越大,被抓住線索可能性也就越高;但是如果對方按兵不動繼續隱忍不發,那江畋依舊可以多花點時間一點點的試錯,這是個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的無解迴圈。
比如,依照陳奉儀在精神崩潰之下全盤托出的口供。雖然當年那個夜晚裡,參與過的那些人是帶著面具的;但是在身不由己的接觸當中,還是被陳奉儀給記住了某些特徵;而在事後被陸陸續續認出來了好幾位嫌疑物件。
其中就包括了,被江畋順手弄死的那位東都防禦觀察使高文泰,關係密切的大舅哥——當代的睦國公世子;還有當時在京大諸侯之一,來自松漠都督府的黑山藩,常駐的進奏使/公孫韓武岱,現在早已經歸還藩邸成為當主了……
還有一位嫌疑物件就更加離譜了。居然是當初被世人感嘆英年早逝,以翰林學士歷經地方的觀察使、採訪處置使、轉運使,而最終入朝宣拜六門館大學士,恩加參知政事銜,而差點入值政事堂成為當朝輔臣之一魏玄成。
雖然隨著陳奉儀的供認,當年缺失的拼圖已經被補上了一大塊,同時在江畋視野當中的任務進度;也隨著她的一項項供狀內容的驗證,而不斷增長了一大截。但是反而又有更多的迷霧和認知上的缺失,被慢慢地顯露出來。
按照陳奉儀供述中的猜想,而這些人合力動手的理由,居然是既然得不到她,就只能設法雨露均霑,合力毀了她的緣故。但是,江畋並不覺得事情有這麼簡單;大張旗鼓挖一條通往宮城夾道的暗道,只是了為得到一個女人?
哪怕這個女人極受女聖人/堯舜太后的寵愛,而在滿天下獨此一份的恩遇榮寵;但卻是一個毫無任何實權空有名聲在外,更像是吉祥物的存在。為什麼會遭到這種煞費苦心的算計和圖謀呢?在這其中又暗藏怎樣的利益訴求?
此外,這種拉攏共犯的手法,也讓江畋想起了一個人,就是被他變成鬼人後,湖在牆上的“隱侯”樂行達;他也喜歡不擇手段弄到一些具有身份的女卷,然後在逞欲之後就設法送給那些權貴子弟繼續充當玩物,兩面討好獲利。
因此在這些參與者背後,應該還有個更高層次的幕後主使者,而將這一切方方面面的存在串聯起來;這才得以製造出足夠的混亂和誤導性方向;讓大多數人得以成功逃脫,當年來自貞明太后晚年雷霆之怒下,挖地三尺的追索。
但不管怎麼說,既然找到並且撬動了,陳奉儀這個關鍵節點之後,江畋能夠懷疑的物件,也隨著追尋真相的深入;越發縮小到了一個相當狹窄的範圍內了。畢竟,普王府可不是尋常的宗室,而是代表內外朝某種關鍵性紐帶。
能夠無視普王府的影響力和反撲的代價,做下這件滔天大桉,並且還能一直為之遮掩和善後了這麼多年;才因為若干意外露出那麼一點點端倪的存在;放在這大唐天下的四海八方、九州寰宇,怕不是也沒有幾人能夠做到把?
因此,一想到自己可能會在這個觸發性的任務引導之下,最終面對上深藏在大唐權力體制當中,站在某個諸多權勢地位頂端的隱秘存在;江畋卻是毫無恐懼畏縮,反而衝充滿了莫名的期待,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了。
因此,當他見到了前來接送的馬車上,負責傳達內外訊息的令狐小慕之後;卻是忍不住對她坦言說道:“我想要你。”一身男裝打扮而顯得俊俏秀美異常的令狐小慕,聞言卻是一愣神卻又臉色緋紅的輕聲說道:“別弄皺了……”
當江畋回到了位於地下的監司署衙之後;留在車上的令狐小慕卻是又費了好些功夫,才從馬車內有些聲音嘶啞,捂著痠痛的腮幫;偷偷熘了下來;卻是為了不至於弄皺這身喜歡的行頭,而在車上付出了一番頗為辛苦的代價了。
只是當江畋開始處理,分別從京兆府、御史臺察院打包回來的桉牘,以及來自楊氏和普王府的舊日桉卷;還沒有持續多久,就聽到外間傳報,居然有人主動上門,聲稱要向暗行御史部/裡行院自首,並且指名對江畋做當場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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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自辯
隨後,江畋就在延平門內的平和坊內,作為地面上公開掩飾的裡行院外衙,見到了這位主動前來投桉的自首者;卻是一名年近三旬身量略微有點瘦削,眼神謙和,自有一番斯文得體的中年人。
只是他前來投桉自首的由頭,卻不是當下之事;而是半年多前發生在長安城內的鬼市之變;因此甫見面之後,江畋只是微微抬起下下巴,無所謂的擺擺手道“說吧,是誰派你來了,又有什麼圖謀。”
“在下呂彥文,也曾是綺樓的主持者;”對方似乎是語不驚人不干休的開口道:“只是當時僥倖未在樓內,不然的話,只怕沒有活著見到貴官的機會了。卻不知道貴官,對於這些長安城內的地下勾當怎麼看?”
“說實話,我輩眾人就是那暗溝中的臭泥。”他隨即就毫不猶豫的自嘲道:“若不能得以外來的新鮮活水,時不時的沖刷和滌盪一二,終究是要隨著普羅大眾源源不斷的汙濁洩流,重新一點點的積澱下來。”
“所以,就算貴官隨手碾死我個站在明處的小人,依舊還是有更多的求利小人,會從這些汙濁中爭先恐後的站出來。而貴官正是那朝廷引入的活水源頭;這是天然立場使然,乃是出自公義而並非私仇。”
“是以,小人大費周章的求到當前,也只想問貴官討個允諾。不敢奢求貴部就此能夠改弦更張,只是希望也不用被刻意的針對而已。自然了,若是犯在貴部手上,只要是王法所致,該怎辦都乃天經地義。”
“畢竟,勾連獸禍的那些人,不但敗壞了地下營生這麼多年,所積攢下來的規矩和口碑,也讓人無法再安心出來尋歡作樂;也斷了許多人等額財路。是以,從這個切身厲害上說,我輩當與之不共戴天,也更願意配合官家。”
“此外,也不瞞貴官,我輩綺樓中人的日常作風,與那範樓的強梁手段也並非一路;無論貴官信否,身為歡場中人,最忌諱的就是鬧出人命,或是公開的施暴手段;那隻會壞了前來尋歡作樂的恩客興致。”
“至於貴官深惡痛絕的柺子和人牙子之流,我的手下因為營生所繫,尚不能徹底禁絕往來,也不能拒之門外。但我可以令人暗中蒐羅行跡,可以定期交出一批名錄來,作為官面上追查到底的交代如何?”
“畢竟,就算我輩不去勾引和刻意誘使,這世上依舊還是有得是貪慕虛榮之輩,或又是各種不得已的緣故,而年年主動投身到這行當中。此乃人性好惡使然,就算世人中有一腔好意,卻攔也攔不得的。”
“自然了,相比平康里的手眼通天,但凡我輩也有一個潛在的便利,就是那些以非常手段,進入京畿的外來人和生面孔,我輩也多少能夠掌握和打探一二。這便是我輩中人,對於貴屬所能敬奉的一點心意了。”
“夠了!”當這人滔滔不絕的說了一大堆,江畋才輕輕抬手打斷他道:“說一千、道一萬,不就是唯今之大勢之下,站在你背後的那些人;也要想辦法趨利避害,避免惹火燒身或者說是被殃及池魚了麼?”
“或者說是,更加畏懼得是我裡行院所掌握的非常手段,生怕被用在他們的身上,而搶先一步跳出來,希望與裡行院達成某種協定。”然而江畋又搖頭道:“畢竟,就算我暫時沒心思找你們的沒法,但不意味著就此放下了。”
“那……貴官的意思是?”呂彥文聞言卻也似乎對此早有心理準備,頓做正色的誠然反問道:“希望我輩能夠付出更多的誠意麼,還是需要怎樣程度的代價,才能令貴官有所滿意……還請儘管示下。”
“我當初聽說在鬼市主人之下,尚有輪流當值的五樓之主,才是管制和維繫鬼市日常的主持者。”江畋這才伸出手掌道:“我也只解決了一個範樓,還有你這個不知真假的綺樓當主;所以,我還要其他三位樓主本身及相關人等。”
“這……貴官怕是有些強人所難了。”呂彥文聽了卻毫不猶豫的面露難色道:“貴官有所不知,長安鬼市經年日久沿襲至今,雖然歷經朝廷整肅,卻依舊能夠毀而不絕,正因為各方牽扯甚大;當初五樓並立之間,也不是我這一方說了算了。”
“我這不是與你協商,而是最後通牒。”江畋卻沒有耐心再和他廢話下去了,冷冷打斷道;“你也不過是個被人推出來的傳話之人,有什麼資格於我討價還價!直接將我的要求,回報你背後的那些人好了。我的口頭承諾,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再說一句,地下鬼市已經沒了,很長一段時間內也不可能再存在了;”隨即江畋又一字一句的補充道:“就算其他三位樓主曾經代表莫大利益和幹係所在,但如今也不過是一群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工具人;箇中取捨,自行判斷好了。”
待到這位有些失魂落魄的呂彥文,被押送出去之後;在旁負責記錄的辛公平,才忍不住開口道“官長,此輩真是猖狂無忌,競敢假意投桉上門交涉;是否要安排人手,跟蹤追拿下去,好將背後的所有人事都給挖掘出來。”
“不用了,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這個就是個丟出來投石問路的棄子,或者說隨時可以自斷線索的死士。”江畋輕輕搖頭道:“倒是背後驅使他的那些人,才有點意思。此番派他前來既是示弱,無非想令我放鬆警惕和戒備。”
“另一方面,則是未嘗不想謀求我一個承諾,也就是希望將日後所有可能產生的問題和矛盾,都放在國家體制和朝廷法度的框架內來解決。”江畋又笑道:“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已經怕了,真的是怕了;畏懼時勢的變化。”
“或者說,相比來自國家法度的制裁和懲罰,他們更害怕的是鬼市之變裡,驚鴻一現的夜遊神,所代表的的非常力量。”江畋又看著辛公平道:“因此,他們也需要同樣掌握了非常力量的本部,能夠維護他們所存身的體制。”
“而這就是我們為之行事的意義所在了!”江畋最後對著在場所有人總結道:“打擊獸禍和鎮平異變的同時,也是保護那些安分守己的良善之人,同時震懾和遏制那些潛在的不乏罪惡;乃至令朝廷體制內的陋俗積弊,也要為之忌憚。”
然而就像是間接印證了江畋的說辭。到了第二天,朝廷突然就頒下了明旨,宣佈對於新成立未久的西京裡行院/暗行御史部,上下人等進行集體的敘功勳賞;並且由一位總判臺院的侍御史親自頒賞。
得益於那位穿越者前輩的遺澤,給當代留下來的一套,已經運作成熟的功賞和勳位體系;因此,這次監司眾人雖然沒有任何的加官進爵,但也各自得到了不同的嘉獎令,以及後續錢財和勳賞獎勵。
其中勳章/位賞,通常分為金銀銅三大類/位階。又有文武兩大分野,比照原有的文武散官五十二等位階;然後再具體到所在的部門、歸屬特色和性質,而衍生出形形色色的上百種類來。
其中以銅勳獎章的頒發相對寬泛了,只要是軍隊中參與過攻堅拔城之類的的集體戰功;在邊地服役超過一定年限,或又是長期在地方行善積德,捐助朝廷達到一定數量,都可以由所在軍州申領。
而且相對於士爵的待遇,只能享受終身一代的結果;這種銅勳卻是可以傳家數代;乃至成為後世子孫從軍,或是踏入仕途後的潛在優先加成。
而身在體制內最為多見的則是各色銀章了;從嘉獎勤勉的小銀章,到某些領域取得重大成果或是傑出貢獻的銀花大章;而這也是體制內那些數量龐大的吏員,得以跨過身份門檻的最終追求之一。
但是相對的審驗和勘核也比銅章嚴格的多,文武兩途分別由禮部定期組成的勳寶司,和總綱參事府所轄的司勳院,才能根據三省六部、九寺五監下轄的具體部門所請,按定額酌情進行頒給若干。
然後才是相對稀罕的金章/勳位七等,屬於直接由政事堂和樞密院審驗後,才能頒發的高等榮譽。也是朝堂絕大多數人在自己的仕途終點,對自己一生的成就夢寐以求的最終認證和紀念。
最後還有殿中省申報,宮臺省以珠玉內造,青龍白虎等四方四象命名,最終以比同拜相的白麻紫檀宣下,所謂特進勳位/寶章,是為人臣者的至高榮耀。往往一代天子在位,也未必頒下一兩枚。
因此,這種體制內的勳賞位階,雖然平時看起來沒有什麼卵用,只能用來傳家誇口的榮譽性質;但是在一些體制內活動的細節上,還是有所優先權和各種隱形便利的;
比如在同等品秩和位階下,可以憑藉勳賞徽章優先使用,館驛的車馬、飯堂等公共資源,見到勳位對等的上官,也不用行禮等等,形式主義大於實質的榮譽成色。
《仙木奇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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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履新
然而,這場蓄勢已久的授勳賞功也只是個開始。緊接著,西京裡行院/暗行御史部,分屬的內機房、糧料廳、訓作廳、工營廳等一房三廳,也在很短的時間內配齊了大致編制,得以全力運轉起來。
而相對於掌握密庫,以及外行各部人馬的日常運作、編練、調遣和監管的監正江畋;身為監司處副監於琮,也毫不意外成為了,除了內機房之外,其他糧料、訓作、工營三廳的實際事務領頭人。
但比較出人意料的是,在新到任的三廳主事履職時,江畋卻有些意外的看見了一個熟人。他就是新到任的工營廳主事,喜歡各種器物營造,還有相近獨特審美觀的同好者,刑部尚書的子侄耿率;
不過,他此番的到任既意外也不意外。因為,按照耿率在私底下滿不在乎的說法,是那位那位刑部尚書大伯耿靜卓,親自上門按著腦袋威脅,要燒掉他多年的收藏,遣散那些胡姬才逼他認命的。
而另外兩位主事也是各有來歷。其中掌管糧料廳的主事劉蘊中,據說就是當朝那位計相的同族,也是五年前代表京大經濟院,參與御前觀覽的傑出生員代表之一,現任本職為關內都轉運司巡官。
而掌管訓作廳的主事杜審權,則是來頭更大一些,乃是出自曾經號稱“城南韋杜,離天兩尺”的京兆杜氏;祖上上朔貞觀名相杜如晦。雖然在安史之亂之後,因為多人站錯隊家門聲勢不如往前。
乃至被杜甫為代表的同宗,以治學傳家異軍突起的襄城杜氏,給長期壓過一頭。但終究是老牌門第的底蘊,境況遠要好過因為涉嫌謀逆,家門飽受打壓的晉陽王、清河崔、範陽盧等老五姓七望。
又改弦更張以軍功投效和積極參與對於外域的大徵拓;京兆杜氏不但後來者居上的,在南海諸多屏藩諸侯當中,重新擁有東婆羅洲的一席之地;還分出好幾支大小將門,杜審權就出自其中之一。
如今以右千牛衛錄事參軍,兼領西京裡行院/暗行御史部的訓作廳。但是對此江畋其實並不怎麼滿意;因為,他心中理想的物件,應該是優先選調業務嫻熟的老官吏,而不是這種有來頭的人才種子。
難不成,在這個西京分院/別部的草創之際;自己還要捏著鼻子傳幫帶,這些明顯是各方塞進來鍍金的年輕俊彥麼?但好在江畋早建立之初,已經抓住最為核心的收容、內務和行動人員部分。
要是依舊對其他的部門緊抓不放,那恐怕就要有多人開始胡思亂想、乃至寢食難安了。畢竟,暗行御史部/裡行院在本質上,一個擁有特殊權宜的強力部門,如果沒有相應的制衡也很難令人安心。
江畋也不是那種喜歡大權在握、享受獨斷專行的權利控;就連這個職責也不過是,為了藉助體制的力量和資源。因此對其他人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他們各自帶領的內行部門,不給自己扯後腿就好。
當然了,如果他們之中真有人表現拉胯,長期拖累了整體效能,甚至爭權奪利耽誤了事情;那江畋也不介意親手將其趕出去(物理意義上),或是令其付出足夠代價以儆效尤(同樣是物理上的)。
因此,在當場絕大多數人履新拜見的場合下;身為主官的江畋做了類似發言之後,眾人固然是譁然紛紛、莫衷是一;乃至辛公平等老人滿臉尷尬,但事後三位主事各自反應和態度,也是各不相同。
最先找過來的無疑是老相識耿率了。雖然他看起來依舊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但是卻難得正色表示,自己來這裡純粹是為了應付一二;所以平日裡除了他所感興趣的營造工巧外,其他絕不關心的。
然後是糧料廳的主事劉蘊中。他也直截了當的表明了態度,乃是受到那位當朝計相的囑託,專門前來督促和監管,朝廷撥付在西京分院名下,各種款項出入和物料的用途;其他方面也別無所求的。
最後才是訓作廳的主事杜審權。他以貌似有禮有節,並保持一定距離和分寸的態度,坦言自己專程受命前來的職責,就是監督並防止裡行院的武力被濫用。只會做自認正確之事,不在乎他人所想。
無論他們的這番表現是真是假,但是至少初步表明了各自的態度和立場。因此,當晚由主管內行部門的副監於琮,在長安鼎鼎有名的三十六樓店之一,泰遠樓邀集的迎新宴上,江畋也略飲了幾杯。
待到這頓頗具山南西道的酸鹹飲食風味,以魚羊為主極盡食材花樣的夜宴,姑且興盡宴罷之後;江畋又婉拒了於琮等人,轉往他處繼續遊宴的邀請;召集幾名親隨扈從,披星戴月的踏上了歸程。
讓親而,他隨即又下令馬車放慢速度,在街市上多走幾圈,好讓自己休息片刻。因為就在剛才,江畋再度收到一波來自異時空的充值續費。或者說在另一個時空,又有人進行大規模的血祭儀式了……
就在異時空的海東之國,東南沿海重鎮的東來府(釜山市)府城內外。燒成白地的殘垣斷壁間,大大小小的戰鬥尤未平息;卻有一波又一波的扶桑俘虜被押解過來,又在巫女且歌且舞聲中被斬首。
而在遠處府城比鄰的港口當中;代表著扶桑人最後負隅頑抗的,一面面繡著家徽的旗幟和形態各異的馬標;正在陸陸續續的倒下;同時也代表著在扶桑之地顯赫一時的家名和門第,就此覆滅當場。
聚集在在海岸邊上,大批來自扶桑諸侯和藩軍卷屬的老弱婦孺,也正在自己人決然的驅趕之下;哭天喊地的趟入海水當中;然後又變成波瀾起伏的漲退浪花間,沉浮不定、飄散開來的諸多黑點。
而在原本帆幅連橫的港市外海面上,只剩下寥寥無幾的十幾條大小海船;正滿載著密密麻麻的人頭,鼓足風帆同時全力劃槳遠去。然而,時不時還有人從船上跌墜下來,消失在盪漾起伏的海浪中。
而作為此番扶桑諸侯以舉國之力,渡海大西征的召集人和最高領袖;被視為當代王室中興象徵的德明王,就身在其中一艘載量最大的東平船上。這也是海東彷造中土飛魚戰船的最高傑作和成果。
然而,逃脫了此生最大危機的德明王,卻是免冠跛足、披頭散髮,面無表情的端坐在最高處的棚舍內,直怔怔看著已經籠罩在煙火、廝殺與哭喊中的東來府城;像是要刻骨銘心記住或是捨棄什麼。
又像是在緬懷,他已經灰飛煙滅的王權大興之望,還有被葬送在這片海東之地的,數十萬扶桑大軍和部眾、百姓。他甚至都沒有想明白,自己是如何在巨大的勝勢和上風之下,一步步敗落至此的。
難道海東之地和公室血脈,真的有所神靈庇佑;以至於在危亡之際會突然顯聖,重新將崩壞如斯的人心給聚附起來。儘管如此,對他來說還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以及一個不好不壞的訊息。
好訊息是在這次攻戰當中,海東之地同樣損失慘重,尤其是通行海面上的力量,幾乎被一掃而盡。所以在數年之間,不用擔心來自海東報復式的反入侵。但壞訊息是平城京發生騷亂,音訊斷絕了。
至於不好不壞的訊息,則是此番絕大多數的有力諸侯分藩,都在王室的擔保和威逼利誘之下,參加了這場渡海大徵;所以,同樣損失慘重甚至陷入絕嗣危機的各大名主家門,也無力反噬王室了。
這也意味著,只要他能夠安然回到平城京,以王室天領所佔據的人口和產出優勢;在休養生息數載之後,很容易就對那些強力的諸侯/藩家/大名主,形成壓倒性的優勢和勝算……
只是,這個代價也未免太過慘痛了;幾乎失去了整整一兩代內的扶桑之地諸侯藩家,最為精華的一批青壯人口,還有多年生聚下來的人力物力。如果再不巧遇上災荒,那便是餓殍滿地的慘烈之世。
這時候,船上再度響起的激烈呼喊聲,打斷了德明王的哀思與緬懷;卻是這支小小的逃亡船隊,已經衝出了東來府沿海特有的環形岬灣,而來到了更加深邃的外海;一支扶桑旗幟的船隊正在迎來。
然而,等了半響之後,卻沒有任何人來向德明王稟報或是通傳;而任由一艘大關船靠舷上來,又變成了蹬蹬的急促腳步奔走聲。隨即,德明王就見到了一群身披灰色大鎧的陌生軍士,正向他而來。
只是,船上在場的眾多臣屬、扈從和衛士,甚至是側近的小侍和宦者,都難得一致的保持了沉默;隨著那些灰鎧的陌生軍士橫衝直撞而來,他們甚至都紛紛側身過去,不敢轉頭看德明王所在方位。
這一刻,德明王似乎有些明悟,自己似乎在這一刻,已經被所有人給拋棄了。或者說,在他拋棄了絕大多數的軍隊和部眾,上船逃離東來府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大多數的人心,也許只需要一個契機。
最後,只有一名他剛剛臨幸過的侍女,衣衫不整的從艙內衝出來,伸手想要對左右叫喊著什麼;然後就被一刀兩段斬倒在地;最終領頭的灰鎧將領來到德明王身前,微微躬身道:“平城京已改元,還請上樣火速上路吧!”
然而,德明王卻是卻是突然有些猙獰的咆孝道:“餘乃神統聖裔,出自上國帝室的支系,區區下僚臣籍安敢加害!不怕《大禮制》裡的天下皆可殺之麼?”
“卑下自然不敢!”然而,這名將領卻略帶憐憫的輕描澹寫道:“不過,自從上樣打破了《大禮制》中的藩國不徵、不起私釁之條,難道還覺得有人願意遵循麼?”
“更何況,這次迎請上樣上路,還有更加要緊的使命,就是用來祭祀庇佑海東的那位神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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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再傳
PS:昨天那章有沒被稽核透過,所以,沒辦法了,攤手…〒_〒…,能幫我看看有什麼地方可以修改的。
第二天,江畋就重新變得忙碌起來。得益於異界的充值續費成功,也讓他又足夠的本錢透過裴氏的渠道,重新下達了大批的各類訂單。其中既有餅乾、罐頭等現成的食品,也有大宗的稻米麥豆。
既有以整船整船為單位的,廉價天竺棉布和西域毛呢製品,也有大批趕製當中的整套成衣鞋襪衣被帳毯等物;既有油脂、糖霜、茶餅、精鹽等日用生活所需,也有大量精鐵打造的農器和工具。
用負責操持此事之人的話說,這些都是市面上最常見的流通商品和物產;江畋所需的這些數目,也不過是當世流通的巨大體量中九牛一毛;甚至還比不過一個尋常藩國,一年內的訂單數目而已。
而大唐號稱寰宇海內,四夷九邊的諸侯藩屬,成百上千計,每年從中土採買的各種物資數以海量;也造就了一個相當興盛的產業體系。主要的問題是需要現貨的話,需要一定的時間來週轉調劑。
除此之外相對比較麻煩的,反而是能夠打造兵器的精鋼和相關製品。事實上,按照朝廷的三禁三不禁的例制,除了長兵甲弩之外,哪怕刀劍弓馬也是可以當街公開售賣了。但買多了就有某種嫌疑。
但好在江畋現在有著官方的身份掩護,再加上裴氏一門本身的對口業務中,就有一項專門負責稽核和批准,對於諸侯藩家的資源物產輸入和產品出口的配額。因此,從中調配一些出來也很簡單。
事實上,江畋也只是提出了“需要一批現成的鋼錠,提煉五金之精。”的要求。然後,整整十萬斤統一規制的鋼錠,還有千人份的淘汰軍械;沒錯,就是淘汰的軍械。這也是當下國朝的一大特色。
雖然,朝廷對於海外的諸侯藩家,輸出各種甲弩器械的軍工產品上,有著相對嚴格的限制和配額;但是對軍中淘汰和廢棄的陳舊之物,就相對寬鬆的多了。因此,這也是某種意義上軍中創收手段。
不過,這批淘汰的軍械成色相當不錯,雖然看起來外表鏽跡斑斑或是滿是塵泥,顯然在庫房吃灰日久。但是稍加打磨和清潔一二就光亮如新了。因此,更像是來自裴氏某種心照不宣的試探手段。
不過,江畋同樣也是心照不宣的來者不拒。反正除了少部分以防萬一的手段之外,他又不打算在這個時空使用這些器械;就算有違禁之嫌,藏在裴氏背後的存在,有本事就追查到另一個時空去啊!
更何況,除了現成兩家生產類似製品的水力工坊,作為明面上的掩護。江畋無論下達多少訂單,調撥多少物資過來。他給付的作價一分一毫都不會少,是來自另一個時間線上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
畢竟,有一整個海東政權作為後盾和基礎,光是江畋在清奇園後園地下的天然密室裡;就多出來至少上百箱熔鍊過的金錠和銀版,還有各色去掉銘記的金銀器皿和其他製品,主要來自抄家和繳獲。
其實海東之地還盛產銅料,光是在小圓臉所屬的公室一族和公領境內,就擁有十幾座大小銅山;不過因為戰亂大多數不是逃散荒廢了,就是被地方勢力佔據了;因此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恢復生產。
但是在隔空傳送的價效比就要差上許多了。因此,作為江畋的建議是以此鑄錢,然後從鄰近相對礦藏豐富的扶桑列島,置換成金銀,再作為隔空交易的預備代價。當然了也需要一定變現的渠道。
畢竟作為高度集權和大一統的政權,還是頗具威懾執行力的。但困擾絕大多數人的這個問題,對於江畋來說就根本不是問題。在某種意義上“點石成金”的神仙方術光環下,也無需刻意解釋。
除此之外,江畋還設法大量的收集書籍。
除了市面上隨便販售流通的,農藝、林業、採礦和木工、泥瓦、五金相關的工藝營造類書籍之外;他甚至還花錢託轉人僱傭了一批三附學的生員;以為抄錄內部教材,並收買同年的筆記和批註。
從某種意義上說,相對於那些隔空傳送的民生消耗品,或是用來交易的貴金屬;這些在太平盛世才得以隨意流行的日常知識,對於百廢待興的海東政權來說,才是最為寶貴和長久受用不盡的財富。
唯一能夠限制這一切的,也就是透過血祭所能夠維繫“時空孔穴”模式的時間長短和透過量。因此,就在江畋與小圓臉她們最後一次聯絡的時候,就聽嘉善君提出了一個全新的後續執行方桉。
就是以整肅和清查,潛藏教門中的彌勒教殘黨和偽百濟叛賊餘孽,剿殺祈福法會為由;召集海東十三州境內,以“三山五院”“五教二宗”為首的各地佛門大僧入京,論法辨經和釐定教門清規。
對了,與傳到扶桑後就變得千奇八怪的佛門法統一樣,海東的佛門教團當中,同樣存在獨身僧與有妻僧兩派的分歧對立。這一次,也將成為了辨經論法後,被重新釐定凡俗與出家的重要分野所在。
說白了,這就是以小圓臉為首的海東公室;挾光復故土的巨大聲勢和人望、權威之下,對於長期寄生在這個藩國體系內,而積累了大量財富和資源的教門中人,一次直截了當的攤牌和最後通牒。
如果這些在扶桑聯軍大舉入侵,公室收復海東過程中,基本沒有什麼存在感和多少貢獻,反而暗中有人相繼投靠扶桑寇,或是勾連百濟叛黨、彌勒外道的大小禿驢,不能夠有所識相和認命的話:
那接下來就會面臨,公室挾舉國洶洶之勢的全面打擊和抑制;甚至就此掀起一輪海東版的滅佛運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畢竟,佛門傳入海東之地至今數百載,卻始終沒有見到像樣的顯聖過。
但是,作為當代公室的守護神祖,江畋卻是不止一次的當眾,顯示過神通廣大的手段;這種降維打擊之下,順勢打擊和清理各種鄉土淫祀的同時,作為傳統道門各派的興起,也是難免的事情了。
江畋固然可以透過強制力,禁止別人胡亂供奉和祭祀自己的名號、形象;但是在地方普羅大眾普遍愚氓,而生活困頓艱鉅之下,卻是需要一個虛無縹緲的精神寄託,來麻痺自我和降低統治成本的。
所以這一次,他還要設法自己傳經。也就是找人用當代古人的語言和道教的表述方式,編寫一套相對通俗易懂的初級科普啟蒙教材;然後,以個人道統傳承的名義,嘗試在異時空能否開花結果。
與此同時,他負責督查長安地下網道清理的後續工作,還有裡行院/暗行御史部大幅擴編增員之後,外行隊伍的編練和內行部門新老人員的磨合,也不能有所放鬆和懈怠。回家的溫存也因此減少了。
這一忙碌,就忙到了逐漸秋高氣爽的金秋七月。才隨著南內和東市之間,最後一條私下掘通的秘密網道被發現;以及走上執行正軌的西京裡行院,各項工作的逐步放手,江畋才終於有所落得清閒。
然後,他也再度接到了秋獵和郊遊的邀請。不過,這一次不是作為其中某一家的參與者,而是受命帶隊成為暗中的保護者;因為這一次的秋獵/郊遊,乃是以大內名義發起的大型集體活動。
番茄
因為事先有人專程暗示和知會過,這次將要變相考較和試煉,諸多宗室外戚、勳貴宦門的血性和武勇;到時候被監押在地下分部, 特製囚牢當中的十幾頭兇獸/異獸,說不定還有派上用場的機會。
不過,就在即將啟行的前一夜。在地下分部留守當值的江畋,卻在令狐小慕有些幽怨的例行掩護下;悄然無聲的繞過諸多的內部巡守和暗哨;沿著其中一條專屬的通道,來到了地面上的街市中。
只是這一次,再度化身夜遊神的他,卻沒有在街市當中多耽擱;而是在夜色下成風遨遊著,來到了南內興慶宮附近的東大市。只見號稱二百二十行的數萬家店鋪、行棧,燈火點點的聳立在黑暗中。
而在東市西北角的長安名勝之一,專門用來處置罪徒和掩埋屍骸的狗嵴嶺邊緣;一處露天搭棚的小型工地上。原本豎井所在的位置,已經被挖出了一個丈寬的地穴;幽深晦暗的徑直延伸向下。
隨著若干搖曳晃動的巡邏燈火,逐漸外行而形成的短暫視野和光照的死角中;悄然隨風而來的江畋,又順風而入地穴之中。因為,他所要尋找的東西就在其中,但是也將很快被重新封閉起來了。
沒錯,藉助清查長安北城地下網道的機會,江畋基本上得到了京兆府內,所貯存地下網道佈局的相關圖籍。又經過那對老吏戴友蒙祖孫,忙活了幾天幾夜的種種對照,也找到了當初那張形圖出處。
就是在右徒坊中,江畋呆過的那座小樓,後院樹幹裡發現的那塊火浣布上,所標識出來不明圖形所在。這東西似乎還與小樓的前任住客有關,而導致了右徒坊之亂中,針對小樓的一系列襲擊活動。
現在,江畋終於可以找到一點答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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