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唐奇谭>第一百章 对策(4000字奉上)

唐奇谭 第一百章 对策(4000字奉上)

作者:猫疲

半响之后,江畋已然被前呼后拥,纵马当街宾士的金吾骑从当中。随着前方举着小旗幡的清道,在鸣哨声中所过之处,簇拥在街道上的官吏士民,无不是轻车熟路的纷纷让路和退避开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除了极少出行的大驾卤簿之外;也就是身怀木契鱼符的八方信使/讯卒,以及专管京城左右六街的金吾卫街使,才能拥有在长安各条主干街道上驰骋的资格。

当然了,早些年少数得到特别恩宠的皇亲贵戚,宰执大臣,也是可以因此破例的。比如,天宝年间受宠的杨国忠兄妹,就无视宵禁通宵达旦玩乐后,纵马狂奔回府;还因此催生了个捡花钿的财路。

又比如那位创造了“口蜜腹剑”典故的权相李林甫,因为身上所系怨望太多怕人刺杀;所以出行都是以甲兵成群护从,也从不在街道上过多停留;乃至每天入寝的地方都不同,还以木石封门。

不过自从泰兴朝之后,人称“女中尧舜”而保扶五朝天子的沈太后开始秉持朝纲;再加上太皇太后晚年,扶政三家的正式崛起。这些敢于当街纵马的外戚亲贵、执政大臣,几乎都消失不见了。

期间,就算是有一些年少轻狂的官宦、贵家子弟,因此有所破例;也会很快变成了御史三院中,那些渴望上进的年轻御史们,用以刷名望的捷径和垫脚石。就像是早前可达鸭的黑历史一般。

传闻中,说他因为突然觉醒女装大佬的奇怪XP;而忍不住和人打赌可以易装混入,被官方严密监管之下,谢绝一切雄性生物的女街;并且取得信物之后从容的全身而退;结果遇上熟人翻车的闹剧。

结果,因此直接成就和保送了两位,正巧分别在附近值守和巡街的殿院御史里行。但不管怎么说,江畋也算是变相的沾光,享受到了在这座上京城里,当街纵马宾士的某种快意和畅然。

因此,当江畋所在的这一队金吾骑从,从长安县衙东对街的崇贤坊驻地出发,向着城西的延平门而去的时候;一路上相继不断有零星的单骑信使,追赶上来或是迎面汇合,通报各处的最新讯息。

故而,随着这些不断通报的讯息。这支由郑金吾打头的骑队在大街上,接连调转了好几次方向之后;最终又转向了城南西翼的安化门。而当郑金吾一行冲出安化门,就迎头看见远远升起的烟箭。

那便是唯有执守京畿职责的金吾卫,才能够使用的标记事态和召集后援的讯号。因此,随着郑金吾呼喝提马趋向,相继升起的烟箭处,又有乌璞披甲的军士,自街边的提前冲出来连连大声嘶喊道:

“东南下区甲左第七街的藩落坊告警……”

“藩落坊告警……”

这时候,被簇拥在队伍里,努力控马保持着身距的江畋,已经可以看见远远街角折拐处,正在奔走往来的许多甲衣和刀兵的反光;以及哗然不已的嘶喊、吼叫声。然而先行赶过去的朱别将等人,却是满脸悻悻然地拨马而还,口中大声抱怨着;

“真是晦气,只是几名榜上的江洋大盗,还有一伙惊动起来的私贩子。”

“无妨的,我们再去下一处。”

郑金吾却是轻轻安抚了下,身下已经泌出淋淋汗水的坐骑淡然道:

又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在一处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就连马氏牛马粪便的泥地,都被探掘一遍的大型骡马市里。除了发现十几匹失窃官马外,同样扑了个空的郑金吾一行,众人脸上难免隐隐有所焦虑之色。

“既然如此,先回安化门去换过一批人手和坐骑,再来打算吧!”

郑金吾再度宽慰道:

然而,在一片叹息和沮丧之色当中,他的话音方落,远处再度升起了彩色的烟箭;而且这次不是之前的三连放,而是不同颜色的五箭并放。这个结果顿时让他们在马背上,争相骚动不已地叫喊起来:

“居然是四色五连珠的告警!”

“怕不是出大事了!”

“难道发现正主儿的巢穴了?”

“快,快,马上赶过去,不然就晚了。”

随着重新加速奔踏起来的骑队,烟箭处看似遥远的距离,在他们不惜马力的全力驱驰之下,几乎是片刻之间转眼及至。而在即将抵临目标所在的数百步外,迎面风中就隐然送来了浓郁的血腥、腐臭和焦灼气息。

闻到这个有些似曾相识的气味,江畋却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来。随即他在颠簸的马背上,就对着正巧转头过来的郑金吾,用力点了点头,就见郑金吾大声呼喝道:

“全都下马,提前准备!”

刹那间,这些金吾子弟都齐齐勒马落地,随即取下放在马鞍后方的囊袋;解开其中捆扎的甲胄、配兵,相互帮助着穿戴起来。就在他们全身穿戴完毕之后,因为加速而落在后头的两辆长厢马车,也跟了上来。

随着第一辆被开启的车厢,他们从中取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器械来;却是短时之内从长安县、武德司、武侯押司,给就近借调来的各种挠钩、叉把、铁耙枪,甚至还有几面从门楼处,接来的带轮挡牌。

这时候,控马不住冲出一段距离的江畋,也再度回转了过来;看着他们又从第二辆开启的马车里,如变戏法相继取出了,长杆绳套和绊马索、卷成一捆的简易拒马,桶装的石灰包和铁蒺藜……

与此同时,前方也迎面奔走来了好几名,浑身血色斑驳或是满脸乌黑的军士;对着郑金吾等人连声大叫道:

“来的正好!”

“可算是来了!”

“儿郎都快压不住了。”

江畋这才注意到,打头的军士正是那位右街使宋伯宜部下之一。只是看起来情况很不好,身上多处跌撞和抓裂的外伤,那名军士的一条臂膀已经软软地折在一边。

“左街儿郎,都随某上。”郑金吾闻言亦是振臂高呼道:“结阵掩护,喊号推进。”谷

在左右轰然应和与叫喊声中,这一队足足有百人的金吾卫,推着轮毂挡牌在前;各色长柄挠钩、叉把、短矛掩护两翼;将手持绳索和套杆、拒马计程车卒保护在正中;其余端持刀牌紧随着一拥而入。

随后,一个已经被清空的露天屠宰场,就呈现在了江畋等人面前。只是其中已是满地狼藉,到处是翻到器具和遗弃物,散布着零星尸体和折断的刀枪旗帜,还有好几滩像是沥青焦油一般的残留物。

而好些奔走呼号的金吾卫士,正团团围住了内里靠近河边,一处类似高大库房建筑。又在那位站在军旗下,灰头土脸的右街使宋伯宜,不断的鼓舞和号令声中,将点燃的火把和燃烧物投掷进去;

或又是端持着一看就是十分犀利的强弓硬弩,接连向内门户、窗扉处依次放射着;然而在下一刻响起隐隐咆哮声中,那些被投进去的火团和燃烧物,就被重新拨打出来,始终未能点起火头来。

反而是有人因为过于靠近建筑,或是试图从墙边攀爬、摸入其中;却又被突然闪现的黑影,猛然挥击、冲撞、撕咬之下,血洒摔飞或是跌坠下来;然后,带着乘乱射中的好些箭矢,就此重新缩了回去。

“这样不对,怕是强攻不下,徒惹伤亡尔。”

江畋随即就对郑金吾正色道:

“还请江生教我。”

郑金吾闻言毫不犹豫拱手请教道:

“既然可以确认凶兽畏惧天光,躲在其中不出,就想办法让它出来好了。”

江畋随即对他耳语了几句。

而这时,那面军旗之下的右街使宋伯宜,也终于注意到赶来的这支后援,连忙开声道:

“郑左街来的正好,快给兄弟搭把手。”

“好说!先让你的人退开休整。我们上!”

郑金吾一声令下,那些手持各色奇形器物计程车卒,顿时组成了十多个相互掩护和搭配的团队;正好堵住了这处仓房所有可能的出口。其他计程车卒开始在周边挥刀砍劈,推到倒和掀翻一处又一处的棚子。

然后,将这些劈碎的易燃材料,全部堆在几辆临时找来的小推车上,浇上一罐罐就地取得油脂。然后,在挡牌和手盾的掩护下,突然同时一鼓作气推到了仓房的门户和窗扉下;然后火箭攒射点燃。

这时候的内里,再度有疑似凶兽的硕大黑影,猛然探身而出想要拨打,拍散小车上升腾的火焰;却冷不防被曲身埋伏在左右,视野盲区内捅出的挠钩、叉把和耙枪,给勾连、拉扯住了前肢和头颈。

暗红的血花四溅之间,嘶吼惨叫的那只凶兽想要竭力退缩;却反被铁钩、倒尖契入更深,乃至血粼粼的撕扯开大片皮肉,露出泛青的骨骼来。然后,更多箭矢瓢泼如雨的钉射在它头面、前身上。

痛得凶兽暴烈挣扎翻转着,拍打抓裂了大片墙边崩落的夯土;反而打折、扯断了好些束缚,却依旧挣脱不得之下。被左右众人接二连三的套杆,圈索,死命拉扯拽动着,大半截身体都暴露了出来。

这时又有更多的带钩短矛和旗枪,交叉地投掷在凶兽身上;却是那右街使宋伯宜也反应过来,重新带人上来帮忙了。随着越来越多的伤口和血水泼洒如泉,这只足有水牛大小的凶兽也颓势难当。

突然就在下一刻脱力松爪,整个硕大身形都被拖拽了出来;全须全尾的暴露在了天光之下。下一刻,就见其全身激烈抽搐蠕动着,开始皮开肉绽的翻卷和收缩起来;又随着一滩滩流淌的浓稠胶质,最终连硕大的骸骨都松脆成渣。

左右的金吾卫士见状惊呆了片刻之后,却都不由士气大振地欢呼起来。就在这一片欢呼声中,已然被点然了好几处的高大仓房中,突然从上层瓦顶处,轰然撞碎出一个硕大身形;震声咆哮着飞跃出数十步外。

却又落在那些临近河边位置布防的金吾卫士中,人仰马翻的扑滚、撞到、掀翻一片。又在不断流淌和溅落、抖撒而下黑稠胶汁的同时,带着一身被熏燃起来的烟火气,一头栽进了浑浊的河滩之中。

然而,就在这只凶兽努力拨动着溃烂见骨的爪肢,想要游水远去之际;几支绑着绳子的勾矛,相继正中其身;顿时就拖出数道泛黑的血迹,沉入了被搅动一片浑浊的河床中。

与此同时,随着不断投入的成捆成堆的助燃物,火焰越发炽烈的仓房之中,也再度接二连三响起了连声的哀鸣和嚎叫。然后,这些从上层坍塌的爆燃废墟中,挣扎冒头出来的残余几支凶兽,最终也倒地、消融在天光之下。

“还真是可惜了。费了那么多功夫,才养出这点灵智。”

此时此刻,浐水之上一艘已经远去的舟船,突然就减速了下来,却是有人对着隐约声嚣传来的方向,掀帘叹息道:

“该放出去的都放了,该舍弃的也都舍弃了,”然而,车内另一个声音却道:“只要根源还在手里,就不算彻底的失败。接下来,就须得耐心地蛰伏和等待了。”

“不,还有最后一次的机会,可以看看他究竟知道多少。”

先前之人斩钉截铁道:

而这时候,一大片厚重的阴云,才堪堪遮住了原本还算是灿烂的春阳。而在场金吾将士当中,无论是郑金吾,还是宋伯宜,都不免露出了某种侥幸使然,或是心有戚戚哉的神情来。

随后,烧塌成一片的建筑废墟,也再度被巴拉着清理开来;顿时露出了原本地面塌陷下去的一个大坑。随后探身其中的军士,就发出了惊呼声:

“还藏着只小的!”

“等等,捉住活的了。”

随后,一只罩上黑布的长厢马车被推了过来,在临时支起的帐篷遮盖下;一个约有野猪大小,却被打断四肢,工字型铁条箍住脖颈,捆在一面门板上的活物;就此,被合力擡进了着这辆马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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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验证

第一百零一章

“这就是活捉的实物?”

看着被关在臂粗铁笼子里,奄奄待毙仿若是下一刻就会断气,浑身仿若剥皮野猪残留着半干粘液的小号凶兽。再度因此聚首在一起的,左都察周邦彦、内宦海公等人,却是面露惊色,啧啧称奇道:

“此外六街儿郎们还当场捕杀了七头,另外自河水里获得了一副完整的尸骸。”

在侧的郑金吾,也略带欣然和宽慰道:

“这就好了,杂家也可回复大内,就此睡个安稳觉了。”

海公闻言不由拍着胸口,用一种如释重负而又矫揉做作的尖细腔道:自从听说这东西,可以轻松爬过右徒坊的高墙,并轻松跃过上百步,还能游水逃跑;自然也有机率威胁到皇城大内所在。

“有了这个凭证,看那些大言不惭之辈么,还能有脸说什么。”

连忙赶过来的郭崇涛,也隐隐有些扬眉吐气的道:这些日子他就因为这个案子的干系,在明里暗中也受了不少气,乃至被人指证作伪和夸大其词的嫌疑。

“此事仍需谨慎,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松懈的。”

然而周邦彦却是轻轻摇头到:相比突然一夜之间,凶兽四出伤人的讯息,在城内所酝酿起来的舆情和风潮;朝廷其实更在意的是,在没有找到根源和目的之前,那些高门上层人家,因此产生的人人自危和恐慌之情。

但是既然能够在意料之外,捉到一个活生生的证据;那就意味着自己这边在朝堂之中,有了毋庸置疑的底气和关键性筹码;基本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而籍此交涉和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权柄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代右街上下,多谢江生的协力了。”

另一位右街使宋伯宜,粗声告谢道:

“这我可不好居功了,当场真正出力的主要还是,那些金吾左右街的子弟。”

江畋淡然道:这种东西看起来厉害,但是一旦失去了神出鬼没的隐蔽性和突然性,并且明白了针对性的弱点之后,自然也就那么回事了。

“还请莫要推拒,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不然的话,我又怎有脸面对那些死伤的儿郎。”

宋伯宜却是一本正经的摇头道:

听到这话,江畋也不免生出几分欣赏来,对他之前粗暴蛮横做派的一点芥蒂,也尽数消去了。

“既然如此,我替江生讨个人情如何?”

郭崇涛闻言,却是突然心中一动,走到边上开声建议道:

“请说!”

郑金吾却是想到了什么,而抢先应道:

“如今江生既是我宪台的协办,又是此案的重要干系人士;日后少不了继续打交道的机会;金吾卫衙门那边也就罢了,你们左右街六使,难道不该给个方便联络和通达的名头么?”

郭崇涛继续开口道:

“理当如此。”“应有之义。”

郑金吾和宋伯宜相继回答道,遂又相视而笑一切尽在无言中;这个建议自然是恰如其会的。这位江生身上隐秘甚多,又很有些意想不到的手段和见识,不说他背后那些门第,哪怕提前结个善缘也好。

“还请江生恕我擅专了,其实再也也是有所私心,还望见谅。”

然后,郭崇涛又转向江畋道:

于是在商量片刻之后,一份新鲜的墨迹和朱印甚至都还没干的新告身,就送到了江畋的面前。上面用优美工整的官体字写着:“訾受金吾左右翊中郎将府,判官典事,勾押左右六街公事。”

“虽说这勾押六街的判官典事,只是个末品官身、俸料微薄;却胜在清闲自在,日常少有约束的;无论出入京兆府还是左右街使,或是我宪台察院,找人问事或是通达讯息,都无需额外等候的。若有所需,还可以额外配属两名防阖。”

然后,郭崇涛又为之解释道;

“既然如此……那多谢了!”

江畋顿然心领神会地感谢道:至少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远不止这些。比如那两名防阖(门卫),虽然未必能够提供真正的保护,但是他们所代表的身份,却可以在出入起居间,避免很多的麻烦。

有些世面上常见的鬼蜮伎俩,对于普通人是一回事,对于体制内的人又是另一回事;而到了流内品的官身,又变成另一回事;这就是阶层之间不容僭越的差异所在。

正在说话间,外间又有人赶了过来,却又被拦下来引发了一阵喧嚣;随即就见郭崇涛走过来,对着周邦彦耳语了一句;他当即点头道:

“且让他进来吧,此事也需要武德司的人,来做个见证。”

“周宪,你这儿可真是门难进、面难看、事儿难办的很哪!”谷

随后一个语调不高,却隐隐有几分嚣张的声音响起。

“章肥猫,若都指望你武德司的本事,岂不是尸骨都凉透了。”

海公却是毫不客气甩他脸子道:

“原来是海通使,您老安详啊!”

来人却是用一种骤然提高的夸张语调,连忙转头问候道:却是个四肢粗短,撑得深绯官袍紧绷绷的白矮胖子。只是他脸上的横肉堆笑起来,显得有些憨态可掬,让人想到一只眯眼的胖猫。

“章亲事(长),此番让你过来,只是做个见证!其他就莫要多想了。”

郑金吾也在旁开口道:

“省的、省的,谁又能从您郑金吾,口中夺食呢?我来看看,就看看好了。”

这位武德司的亲事长,倒也不失阴阳怪气的拱手笑道:

“玄真,你是驯兽的好手,替我好好瞅瞅,这搅动得京师夜里不安,还让小三司丢了大脸的玩意,又是什么成色。”

随后,他对着身边一名看起来高瘦扈从吩咐道:

“且慢!”

正在边上说话的江畋,连忙喝声道:顿时就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然而,架不住那高瘦扈从仿若未闻的,已经凑到了笼子边上。下一刻骤变横生,那人突然就痛声惨叫了起来。

却是那只看起来奄奄待毙的小凶兽,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跃起,咬住了他靠近笼边的一只手臂。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吮吸和咀嚼着,甚至都没有因此溅出来多少血迹。

仅在一片震惊的众人,几个呼吸之间;那名高瘦扈从的手臂,就肉眼可见地收缩和干瘪了下去。下一刻,呛踉一声那张亲事就动起来,以矮胖身材不相符的敏捷,抽刀斩下。

然后又当的一声,被人同样眼疾手快的横架住;却是那海公身边越出的一名小黄门;随后就见回神过来的他,怒目呵斥道:

“章肥猫,你想作甚,当众毁灭证据么。”

而那名高瘦扈从的挣扎和惨叫声,已然正在变弱。这时在江畋的示意下,几名军士拿着在旁炭炉上,已经预备好的烧红铁钎,猛然探扎在这只小号凶兽的颈部、颌下和后脑;

一阵滋滋作响青眼直冒后,那只凶兽这才“呜呜”嘶声惨叫着,松开已然被咬得只剩一点皮肉相连的干瘪断臂,抽搐着蜷缩回笼子中去。

“还真是个废物!”

而那已经被暂时忽略的章亲事,也恨恨踢了一脚,俨然是在短时之内严重失血,而昏阙过去的高瘦扈从:这才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江畋道:

“不知这位郎君怎么称呼?”

“等等,出现变化了。”

然而,江畋却没有心思回应他。因为,似乎是刚吮吸了大量血肉的缘故,凶兽头颈上刚刚被戳出来的焦黑伤口,就在蠕动翻卷着慢慢鼓了出来,竟然开始呈现出某种愈合之势。

顿时让在场众人,毛骨悚然的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哗然和惊呼声来。随后,更多的鸡鸭鹅兔之类的活物,从外间被送进来,又逐一的丢进笼内,被毫不犹豫的扑咬撕碎。

“已经可以确认,此兽具有本能攻击任何就近活物的倾向。”江畋随即嘱咐旁人开始记录:“日后若有遭遇,可以从这一点入手,以为趋利避害。”

然后在一片撕咬哀鸣的动静当中,这只小号凶兽不断伤创痊愈,之前被打断四肢的位置,也重新缓缓的伸直恢复了过来;开始撑起身体而在笼内,摇摇晃晃的腾转顶撞起来。

而当它如无尽贪婪的饕餮一般,吃了比自己体型还大的十六只活物之后;也只是腹部明显鼓胀而已;随着它在笼内恢复活力的不断冲撞,就连身体也有隐隐的涨大起来。

而后,再度用烧红铁钎刺激的时候,却发现它身上附着的黏液似乎都干透,而显露出类似穿山甲一般的深色皮下角质层来,让烧红的铁钎没法再轻松刺穿。

“停下,换另一个方案。”

于是,江畋果断叫住了继续送活物的行为。随着事先约好的号令,刹那间用交错而过的长矛,猛然刺穿了凶兽的身体。随即,他又让人收集了一小桶,顺杆流下的粘稠液体。

然后,江畋亲手舀起一勺体液,浇在一只兔子刮开裸露的皮肤上,然而兔子受激蹦跶了两下,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下一刻,他沾着体液的小刀,在兔子身上割开一道伤口,然而还是没什么事情。

紧接着,他用力再割开一道十字形的伤口,顿时露出粉红惨白的肌理;然后叫人捏着挣扎的兔子用力浸进小桶。下一刻,桶内的兔子突然就激烈抽搐起来,然后猛然从中挣脱窜了出来。

又带着一身粘稠的体液,在地上打了鸡血一般,接连窜跳了好几下,就再也不动了。待到重新捡回来之后,可以发现这只兔子身体溃烂了一大片,而以伤口为中心甚至有明显的畸变。

随即,江畋对着众人解释道:

“一个好讯息,就算被凶兽的体液沾染,也不会有其他的事情;坏讯息是若是受伤后没能及时处置,会引发伤口处的剧烈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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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示好

在场众人,却是被江畋这一连串习惯成自然的操作,给惊得目瞪口呆了片刻;才在一片面面相觎中,由左都察周邦彦再度开声道:“这……又是何解?”

而郑金吾也回过神来,紧接着开口道:“难不成,这玩意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人给炮制出来的。”

“不错!”已经进入教学实验状态的江畋,习惯性的点头道:“从基本的骨骼和器脏、肌理上验证,我有七成的把握确定,这凶兽本身乃是普通兽类;”

“什么!”

众人闻言不由再度一阵惊讶和嗡声纷纷。

“被人透过某种分批注入的特殊秘药,污染并刺激原本血脉,引发快速增生和畸变之后,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情形的。”江畋继续说道“是以在完成了一定机率的异变之后,也留下了嗜好活物的血肉,受伤愈合极快,以及畏惧天光等征状。”

“但也因为是较短时间内,所催生和早就的产物。”江畋随又拨动着另一只盘子里,残骸解刨出来的颅脑部分:“其灵智并未增加多少;只能凭本能和感官行事,这一点,从无论体型差距多大,其脑容都是差不多,就可以看出来。”

“此外,因为过度增生和快速愈合的缘故,只怕其寿命也是极为短暂。”江畋再夹起一块专门切割下来,甚至还没有失去活性的肌肉道“虽然理论上可以透过进食活物血肉,来无限恢复自身;但是一旦受伤过重或是恢复次数过多的话,也难免会突然身体溃烂、崩坏而死。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地方尚待研究。”

“这就够了!足够有个交代了。”

海公闻言却是忍不住出声,随又笑眯眯的冷声道:

“需知晓,当下已然有人在暗中兴风作浪,欲称此物为妖兽出世,对映朝廷德政不修,奸佞在位;令妖孽横生。这下就好了,把这东西往皇城外一摆,岂不是万般言语都不攻自破了。”

“海公须得审慎,此物干系甚大,幕后主使尚未收拾,我辈在此心中有数,却还暂且不宜广而告之士民百姓。”

然而,左都察周邦彦却是出声打断道;

“既然如此,也须得政堂的诸位相公,枢府的列位使君,还有殿中、内监的大伴,亲眼过目才能算数啊。”

海公闻言,又退而求其次道:

“也罢,这事想要深究幕后,还是少不得内外朝诸公的认定了。”

周邦彦闻言也缓声道:

“难道,就不能试图驯服,以为朝廷和官府所用。”

在旁再度有人开声道,却是那扭动矮胖身躯,好容易挤过来做探头探脑的章亲事。

“你这是什么浑话!”郑金吾当即勃然作色道:“这种害人无数的恶兽,你还想驱使之!这又与那些贼人何异?难怪说,武德司里都是黑心眼的多。”

“本官以为,凶兽之所以为凶兽,乃是因贼人所驱使。”章亲事却是不以为然道:“但若是能够为国出力,那有何妨吝惜一个报效和赎罪的机会。”

“够了!”左都察周邦彦突然断声道:“此事决计不可,朝廷自有堂堂正正的经制王师,也有号令天下的官属军吏,更得万民景仰和效从;何须额外仰仗区区一介人为变造的畜生!”

“既然如此,当初那些贼人,又是怎么驱使其出入右徒坊,以及当街行凶的?”

然而海公又出来打个圆场,刻意转而他问道:

“用的应该是一种秘制药物,所形成的气息作为诱导”江畋随即解释道:“通常人是闻不出端倪来的,但是凶兽鼻息极为灵敏,也许远隔数街之外,就能觉察到来源。所以,这也是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右街使宋伯宜闻言连忙追问道:

“就是用辛辣之物,布置和泼洒之下,也许有机率扰乱和逼退,凶兽的攻击本能。”江畋继续推理道:“对了,你们当初调查过,第一批遇害人员中,最后一次的接触物件么?如果要引导攻击的话,怕不就是在此下手了。”

“这……”

在场的郭崇涛闻言,却是脸色都变了。因为,他记起来相应的排查,已经移交了小三司里的师兄魏东亭了;却不想可能遗漏了这么一条,重要的线索和关键所在。

于是在片刻之后,因此汇聚而来的众人,又相继分头领命散去;而作为右街使的衙门,也再度逐步恢复了清净。

“原来你便是那江生啊!果然是人如其名的一时俊杰。”谷

而那明显被晾在一边的章亲事,却是瞅得机会的凑上江畋身边道:

“本官章俞,添为武德司亲事长;日后江生若是得闲,大可到我哪儿坐坐;要说着京畿内外最为讯息灵通之处,又舍我武德司取谁?”

“对对,你手下的讯息最灵,就好比水捞的漏筛一般,里头啥玩意都有,就没多少管用的。可不是与太仆寺、太医院、太乐署,并称一时俊彦。”

那位右街使宋伯宜,却是隐含揶揄地怪声道:

“江生如此特立独行,别有所长之人,本就不该受到太多的约束;武德司正是求贤若渴,对于奇人异士,更是虚席以待。”然而那章亲事,却是毫不以为然的继续道:“日后若有什么不方便的干系,大可以来找本官。”

随即,他又隐有些表情猥琐的挤眉弄眼道:“本官不才,手下也是有好些产业,更有出落小娘和俊秀少年使唤,欢迎江生得闲就过来耍耍,可比平康里那地头,要放得开了。”

“……”

听到这话,江畋不由心中一阵无语;难道自己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仅凭下半身来决定好恶和倾向的人么?区区的出落小娘也就罢了,俊秀少年又是什么鬼?

然而,当名为章俞的亲事官重新走出来之后;脸上那副猥琐而让人觉得亲切的笑容,荡然无存而变成某种令人森森然的冷笑。于是,在旁的一名随从,自觉揣摩他的心思而忍不住开声道:

“官长,难不成,咱们真要招揽那江某人。”

“不然呢?”

章俞却是哼声反问道:

“不过是一个区区计程车子,怎么当得官长如此折节优待么?”

另一名随从,也附和道:

“慎言!”章俞却是冷冷看了他一眼,顿时声音一窒道:“你口中的区区士子,可是独身亲手格杀那恶兽,在右徒坊杀人满街;又在刑场上几句诗文传动京师,还顺手在台牢里,就把京兆府搅动的鸡犬不宁;最后啥事都没有,反倒万年县上下被严厉警告不得生事的人物。如今更是身兼重大干系,受到多方关注和善意,武德司怎么审慎以待,都不为过的。你们都听明白了么!”

“是!”

几名随从不由缩头塌背的连忙应答:只是章俞看着他们的各自反应,却不免暗自叹了一口气。因为他还有言之未尽,却又不能明说的地方。而这些属下对底下作威作福惯了,却未必有这种眼界和理解能力。

要知道,当初这位当街喊出的那句“大政奉还”,却是正中包括武德司上下众多人等的心思。因此当初并非没人提议过,籍着此案之机介入做点什么;乃至透过台牢的暗线和关系,与之进行接触。

然而,事情呈报到了有资格做主的那些老家伙手中,却是因为心怀顾虑,这是否是那些朝堂上的政敌或是暗中的对头,所丢出来的陷阱和诱饵;决定按兵不动且静观其变。

结果在这静观其变的过程中,突然就莫名其妙的引火烧身到了,武德司自己的头上;而那个原本可以成为发起新一轮政争,旗帜和由头的当事人选;反而与政敌的家门产生渊源,就此偃旗息鼓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越发不可收拾;随着御史台和金吾街使,在那人协助下一次次地拨云见日。号称历代天子公开耳目,京畿道内外无所不在的武德司,居然被反衬成了一无所获的废物和酒囊饭袋。

最后,那些老家伙们终于确定错过了大好机会,这想起来要亡羊补牢了;这才在权衡利弊之下,把他这个武德司里人面最广的亲事官,给籍此推出到台面上来,作为接触和试探对方的物件。

随后,章俞又想起来什么道:

“对了,你们回头就交代一声,把明面上监视之人给撤了;在这节骨眼上,不能在轻易的落人以柄了。这人身上的隐秘太多,盯着的人自然也多;须得换个妥善接触和探察的法子才是。”

而在右街使驻地内,又有人带回来了新的讯息。

“已经查明了,这处宰场乃是萧氏的家业,只是主事之人在数日之前,就已然失踪了。”

“哪个萧氏?可是兰陵还是江陵,或又是沛县、东海的那几家?”

郑金吾迫不及待地问道

“都不是,乃是那禹藩萧氏的在京产业。”

“禹藩萧氏”,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众人却是纷纷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来。随即,自有人私下里替江畋解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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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奇葩

因为,这个禹藩萧氏的起源,相对于传统的军功、勋贵、宗室,所出放而成境外分藩,实在是有些与众不同。因为令这支家门得以发达的先祖,其实是一位卑下的赘婿出身。

据说此人本姓林,同辈排行第三,很早就因为灾荒父母双亡流亡他乡,而以长相俊秀又粗通文字,就此得以卖身进了当时金陵城,名不见经传一个经营丝帛的萧氏商贾之家。

结果,他因为器大活好之类,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缘故,就此攀上了寡居的萧氏主母;而后又在其暗中安排之下,迎娶了未婚先孕的萧氏第二女,就此入赘改姓萧氏。

后来,这位林三郎/萧家赘婿,却在商贾货殖经营手段上,表现出来难得的急智和奇计;不但令萧氏仅存的孤女寡母,渡过好几次的风波和危机,还因此搭上了内造采办的宫使路子。

因此,当萧氏离开金陵的祖宅,来到了上京城重新置业时;已然是地方上屈指可数的大富之家。而背靠大内的关系,萧家赘婿再度迎娶了年纪渐大,而依旧待字闺中的萧氏长女,算是完成反客为主的一番逆袭。

但是这个颇为励志以奴取主的故事,却还没有因此结束,而是才刚开始;因为这位年近中年的萧家赘婿,居然在一次游宴当中,搭上了当时一位作风豪放的寡居公主,而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入幕之宾。

然后,依靠公开的情人和实质上产业打理人的身份;这位萧家赘婿以公主邑司令为跳板,成功的介入了宗正寺和宫内省的营生,又一步步斗败诸多的竞争者,最终成为天家指名的皇商之一。

但这时候,已是梁公所亲自倡导和发起的,百年大开边时代中后期了。睿明太皇太后所保扶的天子,也已经到了第三代;随着那些被打压下去的功臣身后老去,扶政三家的崛起已经出现征兆。

因此在天下海内,四边九夷的分藩诸侯当中,差不多已经把邻接中土大唐,可以开拓和征服的疆域,给瓜分和占据的七七八八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再得以封土边藩之地,已经是机会越来越少。

但是,这时候这位萧家赘婿,再度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先是与最古老的兰陵萧氏本家联宗;然后直接以重金拜在了某位,具有爵位却后嗣断绝的萧氏同姓名下,就此成为国爵一员。

然而按照惯例,能够分藩九州之外的诸侯/世爵,基本都是自愿为国屏藩的功臣家族,远征将士及其后后裔。也有少部分前身乃是,因为随军助阵和经营有功,而得以募集义从开拓蛮中,的商会和世家。

然后是一些历代以降,外放的宗室和政争失败的大臣;乃至个别在世的皇子,以放弃自己一脉名分为代价,就此带着一众臣子和扈卫,前往域外就藩的例子;比如如今河中昭武九姓的共主,就是出自昔日的汉中王一脉。

但是随着大唐周边的巩固和陆续就藩,这种机会俨然越来越少;尤其是作为其中的最后流程,还要取得被称为“代牧海内(诸侯),无地藩主”的梁氏京兆本家,为首的理藩院,以及在地国藩、公藩的双重认可。

因此,依照《周礼新义》和《泰兴大礼议》沿袭的陈条,对于任何新增加的藩爵和采邑,都是慎之又慎的严格审验;需要暗中进行大量交换妥协的博弈。以至于每代天子在位时,能够追加的分藩不过屈指可数。

相比之下,反而是开拓那些域外地区的入藩门槛,就要相对简单多了。能够于外夷林立的异疆外域中,征拓得一城既为城主(县令),征拓一地既为守臣(刺史、太守,将军、守捉、防御),乃至一举夺国内附。

那就了不得了;无论是之前的城主还是守臣,都只能得到朝廷追受官职,并且以此为契机开启商道和航路,请求来自东土的后援和物产输入;直到安稳统治过二十年或是传到下一代时,才能申领朝廷的相应藩爵/世爵。

但是如果有夺国献土内附的事迹,则只要维持过五到十年的局面;就可以直接申请朝廷派使前来册封藩爵/世爵了。当然了,这种事情也就是相当鳞毛凤角的个例。毕竟,外域征拓下来,哪有刚好足够弱的小国可夺。

如果只是征服了一群不开化的土人酋头,而自命开国的话,那也只会成为沐猴而冠的笑料。毕竟,这种事情也许可以瞒得过国朝一时,但却瞒不住多年开发外域,并且已经站稳脚跟的那些唐藩和守臣的前辈们。

而且,在这种事情上,试图弄虚作假来欺瞒东土天朝的代价,同样也是极其严重的;严重到可以追及亲族子孙世系出身,读书科举出仕的资格;乃至举族远流边苦之地,配属军中驱使以为赎罪。

然而就是在这件极为慎重之事上,却被这位萧家赘婿找到了一个漏洞和破绽,或者说是玩了一个擦边球式的花活。他以公主邑司令兼国爵的身份,私下发起了一次合力在外域拓土立国的众筹活动。

并且为此从鸿胪寺、客省使和理藩院处,汇集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资料;作为论证就此讨平五方天竺某个小国的可能性和依据;又透过老相好说服了,当时即将临近退位之期的广明帝,私下发声阴为赞许之。

因此,他又以众筹者出钱多寡为标准,许以相应成事之后的乡头、城主、刺史等等一系列官职和权位、利益;吸引到了当时京城上下,堪称天文数目的一笔财力。这如果是个庞氏骗局的话,这时也就该炸了。

但是,他真的以这些众筹/入股之人的社会关系和人马,在南海之地采买器械粮草,置办舟船和物料,雇佣各族义从和招募各家子弟随从……。将这一件事情愣是整的声势浩大,而连南海公室都被惊动了。

最后,又经过了一番不足为人道也的波折和是非;就在新君顺宁帝登基,并宣布大赦天下的第二个月,满载着近三万武装义从、商团及护卫、民夫、流囚和各族归化人的大型船团,就此远航向了五方天竺之地。

然后一去就是数载,期间接连不断有真真假假的讯息和见闻传回,其中不乏多次被土族伏击,或是战败全数覆灭,或是因为水土不服大多染病,导致行程失败的。然而身为欠下天文巨债的萧家赘婿却安然自若。

反而因为各方投鼠忌器的相互牵制,除了无法离开京城之外,一直与妻女儿孙在一起过的很是滋润。结果,在一次正旦日大朝之后,终于有讯息穿回来;前往五方天竺的,终于夺得一个名为尼波涅的小国。

虽然是个位于恒河支流上游,只有十数城的山间小国,但也是传承了数百年光景,在大唐西域记中有所只言片语记述的存在。因此,朝野不免为之哗然,甚至召集了理藩院和客省使,进行朝议此事。

虽然不乏有人指出,这明显有悖《周礼新义》和《泰兴大礼议》的内藩外属制度;属于投机取巧之举,有谋夺和破坏国朝例制的嫌疑。但是方方面面因此牵扯其中的利益太多,为之引经据典力争的人显然更多;

其中甚至连上古的三代之治的传说,以及东西周春秋战国的例子;都被搬了出来作为各自的证明和论据。最后还是变相隐居贝内的睿真太皇太后,突然传话给顺宁帝后,才彻底结束了这场沸沸扬扬的争议。

因此,这位萧家赘婿如愿以偿的拿到了国朝授予的藩爵/世爵——禹(愚)候;但是也失去了除了名头和例行藩贡之外,所有权柄和利益。因为,实际就藩得国的乃是广明帝的幼子,顺宁帝的庶弟宁平王李晨;

而所在尼波涅国土内的大臣、将军、城主,乃至小邑头,都被各色出资的赞助之人所瓜分一空;萧氏能够得到的也就是从未上任,只能遥领的邦相空名。可以说一番努力的成果,几乎都为人做了嫁衣。

最后睿真太皇太后,还是以此风既不可长,但国朝例制也不可动摇为由,给他的名下加了五百食邑,才不至于一无所得。但是他一个卖身为奴的流民出身,能够带领一个小姓之家,一跃成为国爵/世爵的双料候,也足以令世人经久称道了。

但是这还不是结束,为了保全世系的双料爵位,他在晚年又安排了自己与萧氏女的儿子,迎娶了老情人的养女(私生女);就此完成了两头血脉的融合;也真正巩固了萧氏作为新藩在诸侯中的边缘地位。

因此,当下禹藩萧氏名下的产业,其实同样也继承了先人的风格;就是一个形形色色多方背景构成的大杂烩。理论上只要交上一笔钱,就能挂名成为其最基本的下臣和藩士,然后享受一些擦边球式的便利。

比如,藩士、藩臣入贡当主的时候,是有优先同行权和一定重量的减税,也不容易受到地方胥吏的滋扰。所以,禹藩萧氏哪怕没有寸土,也可以依靠这种历代特许和约定俗成的利益,而始终保持家门不堕。

但是,也对于当下金吾街使和御史察院的追查;造成了相当的麻烦和困扰了。尤其是事后查点现场,发现对方有所断腕求生式,果断废弃一切的痕迹之后。想要获得更多的线索,甚至可以要远出京畿,乃至是关内道的事情了。

而这其中又涉及到左右街使的管辖职分,以及来自御史三台的授权范围;以及此事酝酿发酵后,在上层当中的反馈和决策;至少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马上有所结果的。于是,得到了第三个权宜身份的江畋,终于可以回家好好睡一觉了。

这一次回家的路上,就再没有什么意外;反而还多出来两名头戴折角璞,头身穿玄衫绯胯和半身乌皮甲,来自金吾左右翊中郎将府的防阖(门卫),同行左右。因此,基本没人不长眼的凑上来找事。

然而,江畋在回到了清奇园内,并将他们安置在门厅处之后;却发现听流小筑内,已然有人待着,不由警惕了起来。因为,无论是上门拜访的可达鸭,还是得到交代的管事老顾,都不会擅自闯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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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再会

好在低眉顺眼的老顾,已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悄然无息的冒了出来,垂手恭立着对着江畋道:

“先生安好,您不在府上的时候;小郎君专程送了人过来,说是以为照料起居日常的。”

那是个身姿亭亭修长,身着粉白襦裙搭配缎花半臂,头上三股蕙花银簪环着素淡的飞云髻,显得清丽脱俗又隐有几分淡漠凝练的女子。顿然就让江畋略有些惊艳和耳目一新的感觉。而原本大老远就会闻声而出的猫仔,正被她揽抱在手。

虽然那只看起来被满脸宠溺的搂在胸怀,深陷其中只剩个脑袋在外,被撸得生无可恋的猫仔。在看到了江畋之后,顿时声嘶力竭的咪咪呜呜起来;仿佛是在说“我不是自愿的”。但是江畋的注意更多是,被“猫爬架”吸引过去了。

这一刻,他脑中却是突然生出了一句画外音和旁白注释:“放开那只猫,先让我来!”。这时候,老顾已经先行一步对着她唤声道:“舜卿娘子,是先生回来了,速来见礼。”

“你是?舜卿……”

江畋满脸诧异和惊讶的看着眼前,正沉溺在撸猫当中不可自拔的高挑女子;突然就想起来了关于撕裂的下摆,那惊鸿一现的大长腿、手感甚好的车头灯之类要素;眼前这位居然是曾在右徒坊,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位男装丽人。

“舜卿,见过先生。”

那名昔日的男装丽人舜卿,也在这一刻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放下爱不释手的小猫仔,而向前急走几步环手齐眉行礼道:

“抱歉,你换了女装后,我还真没认出来。”

江畋轻描淡写道:顺便一把接住了飞奔而至,又顺着裤脚往上爬的猫仔;却是闻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沾染,就像是某种雪后初放的淡淡白梅花香气。

“若是……先生不喜,舜卿这就去换了。”

舜卿闻言却是淡漠气度渐消,脸色微妙的轻轻抿唇道:心中却是想起来了之前,好容易辞别了念念叨叨的小郎君,那位夫人又特地将她唤过去,耳提面醒的事情。

“不不,就这样好了,既然是九郎君的一番心意,你也算是半个旧识。那小筑内的一应庶务琐事,日后就拜托了。”

江畋又按捺住某种奇妙心情继续道:

“对了,你的伤势养得怎样了。”

“多谢……先生挂念,已经不碍事了;还要多谢先生出手,救了郎君与……我。”

舜卿闻言,却最后一点清冷都维持不住,不由耳根处微微有些发热道:

因为,在事后重新检查她伤势的时候,那专门请来的女医官就专门赞谈过:这种救治和包扎的手法虽然从未见过,却是恰如其分正好了错位之处,没有让伤势继续加重。只是在这个过程当中,英云未嫁的女儿家,该看不该看的地方,怕不是都让这个男人一览无遗了。所以她被指派过来后,多少也是有所意识到什么的。

“小事一桩,顺手而已,无需额外挂怀。”

江畋风轻云淡的摆摆手道:

“接下来我交代一下,日常的饮食起居所需,自然有园内配属人等操持,你只要负责一些简单的洒扫整理,照料下花卉就好。除了我书案上的东西之外,其他你都可以随便用;若是平日里得闲,不妨多看看书,或是练习下器乐、锻炼技艺什么的;若有什么短缺的话,只管摇铃向老顾去说……入夜之后不要留在后园,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同样摇铃叫我好了。”

“谨遵先生嘱咐。”

舜卿闻言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仰起饱满光洁的额头恭声道:

虽然以她以陪伴小九郎君长大的侧近身份,并不是普通侍女或是护卫那么简单,也远“转手脱相赠”式的姬妾、奴婢之流;’完全可以拒绝对方一些非分之想或是得寸进尺的要求;

但是就意味着,自己被一贯相熟和信赖的主家,转派给他人之后却被嫌弃和退还的可能性;哪怕是破坏了主家交好对方之意的结果,也是令人难以接受。

“对了,在我这儿做事,也须得有专门更换的行头;稍后老顾他们定做好了,便就会拿给你看的。”

江畋感觉到她的神情略微放松下来之后,才顺水推舟的图穷匕见道:

“舜卿明白……”

她却是未作多想的当即应承道:

而江畋见状心中也略微有些雀跃起来;决定这就连夜赶工,把黑裙白兜、丝织头花的女仆裙示意图画出来。当然了,是那种肩膀和胸口都包得严严实实的英伦古典款,也比较符合她有点清冷淡泊的气质。毕竟,有些东西需要循序渐进的。

随即他就吩咐道:

“接下来,舜卿,先替我泡壶茶吧!”

“是。”

舜卿随即起身应道:却是忍不住羡慕的盯了几眼,正在江畋膝上顺着手指逗弄,绕走翻转的小猫仔。欲言又止道:

“先生可曾给它取了名?”

“尚且不曾,不知你有什么建议么。”

江畋闻言一愣,随即莞尔笑道:

“那便叫……绣斑儿,如何?”

舜卿犹豫了下,还是忍不禁道:

“那好啊,今后它就是绣斑了。”

江畋仔细看了眼,小猫仔重新长出来的银灰斑纹,不由拎起来笑道:

“绣斑,可要好好与舜卿相处啊。”

只是这只小猫仔食量一直很大,每天进食分量明显超过它,团起来才比拳头略大的体型;但在这段时间下来居然没有长大多少。

唯一优点是会自己跑出清理卫生,然后舔的干干净净回来;也无需猫爬架、沙堆什么的额外陈设,随便给个什么就能自己玩的不亦乐乎。

就这么把玩着小毛球,喝了几杯舜卿端过来的茶饮后;江畋却是再也禁不住连续无眠的困意,在软垫的靠椅上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就隐约感觉到有白梅香气正在靠近自己,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侧身紧贴撑着自己搀扶起来,又轻柔的放倒在一旁的长塌上,又盖上了一件薄被。

“先生”

然而,当江畋再度被唤醒过来的时候;却见到新料出炉的侍女,舜卿正团抱着那只猫仔“绣斑”,站在长塌前。只是看起来有些清冷的眉宇间,多出几分凌厉的风情。

“夜里有人摸墙闯进来了后园。”

说到这里她语气顿了顿,又道:

“不过已经被我拿下来了,正看押在门厅那两位防阖处,还请先生发落。”

“哦!你做得很好,且带我去瞧瞧。”

江畋慢慢清醒过来道:

片刻之后,他就见到了那个肿如猪头,而看不到本来面貌的不速之客;以及两名防阖之一所呈送来的供状。只是看完供状之后,江畋又独自问了几个问题,这才脸色有些古怪的走出来,交代人将其直接押送到金吾右街使处去。

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居然是个地道摸空门的;而且似乎还与自己在昨天街上,所遭遇的大盗“一溜烟”有关。因为有人专程使钱雇他,从清奇园的后园摸进来,偷一件类似卷轴的东西。

而江畋从街上顺手捎回来的,正巧就有这么一件形似卷轴的事物;而在场能够猜测并跟踪确认自己身份,无疑就是那位不良帅张左目了。但是对方是怎么知道园内布局和后园无人的情况?

这就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所以,回头江畋就把顺手塞在一堆挂画缸子里的那件赃物,给重新开启来,那是一幅很常见的字帖,大概就是路边摊上三五文一个字,专门替人写字糊口的那种水平。

下一刻,江天手臂稍一用力,就将字帖卷的轴杆给拧断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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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随着轴杆断裂开来,刹那间中空内里隐藏的事物,哗啦啦洒落在了桌案的纸面上。一时间雪白纸面都变得华光烁烁起来,却是铺陈了一颗颗晶莹璀璨的细碎宝石。

其中红的绿的蓝的白的都有,大的有小指头大,最小的也有黄豆大小;而且明显进过了切割和打磨;甚至还有一些类似金银的残边,看起来似乎是从价值不菲的首饰器物上,给挖撬下来的。

好嘛,这幅破字帖里面,居然还夹带这么一笔意外的收获。相比这一大把来历不明的璀璨宝石;最后断开的轴杆当中,最后还倒出来一张单薄泛黄的纸片;纸片上只有一些蚯蚓一般的线条和墨点。

然而,这一刻江畋却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就像是在哪里见过的一般;随即他在思索片刻之后,来到侧壁一张花鸟挂幅背后,刻意留出来的木隙当中,摸到出来一张折叠的布卷。

却是,在右徒坊小楼烧塌废墟当中,那半截树心里找到的火浣布图样。在江畋展开来对照了好一阵之后,顿时就找到了其中的相似之处;因为里面居然有大部分线条和墨点、标记是相互重合的。

再用一张名为澄明堂出品的雪花纸,用画白描的炭线笔将其分别临摹下来之后;就像是交相错位的拼图一样,顿时就补完了相互之间的缺口和短少处;而变成了一张相对完整的大致地形图。

但是,接下来江畋左看右看,都没能看出来这幅地形图的具体参照物件。因为,这些线条、墨点和奇形标记,并不像是长安城区所在的城坊分布,也不像是野外的山川河流地理分布。

于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江畋决定暂且放下这些困惑,重新旋灭照明的灯火躺下睡一觉再说。然而,在摸索小猫仔“绣斑”的时候,却不小心碰翻了它喝水的小盏,顿时就一手湿漉漉的。

随手甩了几甩,却是有几滴溅到了摊开的临摹纸上;不由连忙用袖子抹干。然而下一刻,江畋却突然愣了下。因为,被水迹抹过的纸面上,几条长长的湿痕,在朦朦月色下突然触动了他。

于是,江畋再度用快火折子(原始火柴),划点起岸上照明的白琉璃(透明玻璃)灯。他若有所思的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后,才提灯来到了外间,在存放书籍和资料的搁架上,抽出一份案牍来。

接下来,他毫不犹豫的拆开这份案牍的卷封,顿时就露出了内里,附带在一叠抄件中的图样;上面赫然还有几个逐渐模糊朱字标注“右徒坊下水……”;而在图样上,同样被标注和延伸出新线条。

江畋毫不犹豫的将这张抽了出来,然后,放到了那张临摹纸上,逐一细节逐一细节的对照下来。最后,果然发现这张重新标注和勘验过的,右徒坊下水沟渠的分布图,赫然就能够重合到其中一角。

这一刻,江畋就像是获得什么有趣玩具的大孩子一般,突然就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想要解开其中秘密的憧憬和冲动。只是接下来,就需要等天亮到长安县去,调集相关右徒坊周边的沟渠分布图样。

理由也是现成的,对于曾经藏匿在右徒坊内的凶兽窝点;后续追查并没有结束。所以江畋只要提出怀疑右徒坊,可能还有其他的隐藏逃匿路线,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要求,长安县所属提供协助了。谷

然而,因为受到这个意外发现的刺激,他此刻已然是睡意全消。便就在确认了外间偏舍中安身的舜卿,已经呼吸平稳而悠长的睡熟之后,干脆一跃而出窗外;而来到后园的一棵苍森亭亭大树上。

就此对着月色光华之间,隐隐绰约的枝叶间隙,继续练习起来“导引”和“续航”叠加能力来。只是这一次,还多出了“次元泡”的收发锻炼;因为,在梦中穿越异界时空之后,他也再度得以确认。

源自自身的力量,才是立足时代的唯一凭仗。因此江畋闪烁如残影的身形,随剑光不断穿行在树梢枝叶的间隙中;而随着慢慢变得娴熟和流畅起来的切换,后来居然没有折断和撞掉多少枝叶了。

因此,当天色即将要泛白,江畋重新带着一身露水,还有一窝湫湫乱叫的雀儿,回到了小筑上层的寝室时;楼下偏舍内穿戴整齐,在被褥下和衣而卧的舜卿,也终于停止了辗转反侧。

然而,这一夜对于长安城北的许多人家而言,无疑又是一个难眠之夜。尤其是随着唯一的凶兽活物和完整的尸骸,在午后黄昏被送进了银台门之后;在灰蒙蒙天色中,出现在朱雀大街上的车马灯火,也似乎比往昔多了许多。

只是,等到江畋一觉睡到午后自然醒,又叫了一份吃到的午食,吃的津津有味之际;突然就见到了来自两名防阖之一的回复;说是夜里摸进来的那名贼人,已然连夜审讯出来初步的口供了。

在这份抄录而来的口供上,那名贼人居然是京畿市井间,积年的惯盗团伙“仓鹊”的重要成员。其主要行径就是专门盗窃那些,少人看守或是疏有人在的园林馆墅;因此,长安县已顺藤摸瓜找到窝点和同伙、销赃的下家。

但是这个结果显然不能令人满意;因为背后尤有好些疑点重重的。比如,对方表现明显过于轻车熟路和目的性,并不像是口供当中,只是盯梢和观察日久,才临时起意选中这处的结果。

不过,接下来江畋正想前往长安县衙,调阅相应的案卷和图形;顺便看看能否从中发现点什么破绽。然而,联袂而至登门拜访的察院御史郭崇涛和金吾翎卫府的朱别将,却是打乱了他的日程安排。

“你是说,在那两本册子的对照和借读中,发现了源自城外鬼市的线索,还要邀我一同前往探究?”江畋有些诧异道:

“不瞒江生,我这是当下毫无头绪之下,打算借你的气运一用了。”

然而,郭崇涛却是苦笑着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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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再临

昨天那张应该是105章

长安城南端大通坊。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搭盖而成的坊区;还有形同蚁群一般出入其中市井人家,故地重游的江畋。却是不由自主生出了一种由衷的缅怀情绪来。

就好像是之前自己所受到的那些际遇和优待,都是一场梦幻。反而是在这里蛰伏了数年光景,遭遇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事情,所留下的记忆才是那么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地仿若昨日一般的。

因为,在来到长安隐姓埋名生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前身心中都有一大块是空的。因为,为了摆脱某种根本不想回忆起来的过去,他宁愿躲到这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来舔好自己的伤口。

而所谓长安地下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鬼市之一的线索和入口,据说就隐藏在这如蚁穴一般奔忙碌碌,又让人习以为常甚至长期忽视的,下城坊区当中的另一面当中。

原本,江畋是并不想来这里,哪怕是郭崇涛和朱别将,一起上门来延请也是一样。虽然他已经获得了能力模组的加成,但面对突然出现的危险和威胁,自问本身并不会比普通人更强多少。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受邀到一个完全陌生环境,且可能施展不开手段的曲折复杂空间里去;进行探察和搜寻活动;那简直就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因此他毫不犹豫的就开口拒绝。

然而,在视野当中突然跳出来的主要任务进度,却让他不由将后续的话语,给吞了回去。但是,他也由此提出更多的条件和要求。比如,必须由对方先派好几批人,进入作为前期铺垫和导引。

又比如,进入鬼市的同时,要在外间安排更多计程车卒和公人,作为随时接应和救援的需要。又比如按照江畋的要求,提供目录上相应器械和物资准备。最后,陪同自己进入的人选要亲自过眼。

其中明显过于强壮或是长相过于惹眼的,都被江畋给先行排除出去了;一些举手投足有鲜明行伍做派或是公门气息的,也被进一步剔除了。然后,是由江畋询问一些具体的常识问题,进一步的排除。

因此,最后汇聚在江畋面前的只有七个人,两名金吾子弟,三名公人,一名线人兼向导,一名宪台的探子。此外,还有若干后续跟进的小团体,正易装在隔壁的店铺里候命。

那两名金吾子弟,是当初一起去过灞桥市的熟人;年长队副陈文泰和年轻火长张武升。而三名公人则是曾经高阶狱吏慕容武为首,带领两名据说同样是捕盗和技击好手,但是更像黑帮打手的部旧。

“卑妇柳娘,见过郎君。”

而宪台所属的探子,是个长相一般而粗手大脚,脸上还有瘢痕的妇人。举手投足间的市侩气息很重;很容易就融入这些底层市井当中找不到了。但是据说她的父兄、丈夫都出自世代的武侯之家。

“小人阿关,能为郎君效力,是小人之福分。”

最后一名线人兼向导,也满脸卑躬屈膝的讨好道;他也是江唯一没有办法要求替换掉关键人物。别看他生得貌不起眼,还有点未老先衰的灰发,据说已是二三十年经历的资深线人了;

而阿关这个名字同样也只是个代号,代表着他很大机率,是和当初右徒坊里的小敖一样,属于父母不明被遗弃街头,又被帮派会社收容,而从最底层挣扎出来的出身。

“无需如此,我只是开开眼界,寻些乐子而已。一切都按照规矩来就好了。”

最后,居中已经将行头换成耐脏灰衫宽袍的江畋,才对他开口道:作为事先保密的手段,这些人相互之间,各自能够知道的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内情而已。

比如这位线人阿关被告知的内情,只是有人想到鬼市里去,寻获一件流出的稀罕物件。而作为探子的柳水心则是要更多一些。因此,她还要负责做标记和引导后来人;以为保护江畋这位一时兴起,非要到鬼市里看个热闹的宪台新任官长。

而唯一知道全部内情的,大概只有慕容武和陈文泰了;而他们各自也有同伴;透过自己的渠道,先行一步进入鬼市当中;以为内在的联络和接应。若非如此,江畋才不肯轻易答应,来这种地方一探究竟。谷

“请郎君随我来。”

片刻之后,线上人阿关的引路之下。江畋一行人等正式进入,那密密麻麻堆簇的众多叠屋、筒楼间;头顶上是密如蛛网、层次林立的,遮盖了天光的横杆、棚顶、缆道和悬梯,还有招呼叫骂、奔走追逐往来的激烈动静。

在一片人声鼎沸的市井生活烟火气息中,他们需要一边眼疾手快地躲闪开,时不时出现的高空坠物,一边跳过脚下污水横流里的可疑物,紧跟着阿关七拐八弯的穿堂过巷;来到了一座看起来年久失修,似乎摇摇欲坠的筒楼前。

“郎君勿怪,因为鬼市时常变更门户,因而,这也只是诸多备选出入所在。”

线人阿关这才解释道:随即他就上前扣动了筒楼内幽暗梯间,一处几乎毫不起眼的窗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紧接下来他就引着江畋一行,上了侧旁一处咯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了二层敞开的窗台前。

而在窗台外,一架附壁而立的长梯,已经从对面的另一座筒楼露台处,放了下来。慕容武见状却是亲自走上前去,用脚步轻轻试了试踏板,这才对着江畋等人点了点头,表示可以通行的确认。众人这才依次而过。

然而江畋脸上依旧形容不动,心中的警惕却是愈发浓重起来;这种鬼地方就和后世的九龙城寨一般的麻烦;如果在这种平常手段难以施展的狭窄处,设下陷阱和机关的话,很容易就会造成瓮中捉鳖的全灭结果。

而在进入对面一座筒楼之后,却是发现是一个人声喧闹的大厅堂。在几根已经剥裂的露出内里砖坯的梁柱之间,到处是人头扎堆的赌台、赌桌;随着哗啦作响的赌具声声,无论男女老少都声嘶力竭地全情灌注其中。

其中乌烟瘴气的喧哗震天,怕没有数百人之多;而且其中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什么样的人都有。甚至还有好几位汗流浃背而赤着膀子,面红耳赤、跨案而踞的皂衫公人,嘶声叫骂着紧盯着眼前的牙箸、叶牌等物。

因此,当江畋一行从中穿行而过时,除了被推倒挤开的赌徒,会不耐的骂上两声;然后就被硬绷绷的肌肉顶回去之外,几乎没人在意过他们。甚至连游曳在四壁之间的那些,明显看场的闲子、游汉,看都没看一眼。

倒是被簇拥在其中的江畋,亲眼见到至少三个在人群中,突然乘乱伸出来乱摸乱掏的手;被眼疾手快的慕容武或是陈文泰,当场捉住并折断、扭断的下场。然后,他们就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赌坊的楼下层;

随着突然情景下来的环境,就在被所有人习惯性忽略的楼梯下方,一个明显被拓宽过的地面入口,出现线上人阿关,轻车熟路掀开的陈旧帷幕背后。这一次拾阶而下的,就不再是咯吱作响的木板,而是有些潮湿泛滑的石阶了。

随着短短石阶深入下方,又重新触地之后;扑面而来的就是熟悉的下水道气息,还有各种鼠类奔走往来的窸窣和吱吱叫声。而借助着隐约透入的天光点点,江畋可以看清楚周围,已然进入了一处颇为宽敞的地下甬道当中。

这时候,作为落在后端的探子柳娘,也再度用一个隐晦的手势;对着慕容武和陈文泰表示,已经在下来的地方,再度做好了相应的秘密标识和方向引导。这时候,江畋才重新拿起一支准备好的提灯,继续向前行去。

但出乎江畋意料的是,只要沿着墙面边沿走,脚下就始终是干燥而坚实的感触;而这些幽暗潮湿的甬道当中,显然也不止他们这些新来乍到的客人。除了无所不在的啮齿类,在积水和淤泥间所发出来种种回声。

偶然间可以撞见,类似垃圾竖井的所在;只要上面敲响了铁板声,顿时左近幽暗阴湿的大小巷道里,就会像是沟鼠一般冒出来,蓬头垢面的裹着肮脏布片的鬼祟身形;然后一涌而上将倾倒的垃圾瓜分殆尽。

没走多远湿润的水汽和流动潺潺的声音,就开始越来越近。然后,一条足足有丈宽的高深暗渠,随着哗哗奔滚而过的水流和漩涡中各种形态的漂浮物,横亘在了他们前行的脚下。而这时线人阿关才再度开口道:

“过了这条大横沟之后,就是真正进入了鬼市的地界,也就是不分昼夜、无问日月的所在了。千万莫要丢了手中灯火。”

阿关一边说着,一边再度用手中的杖子,有节奏的敲响了一侧墙壁;片刻的回声荡漾之后,突然就响起来了哗啦啦的转动声:在奔流激荡的渠水里顿时升起了,数条锈迹斑斑的铁链,所固定而成的浮桥;却是伸向了侧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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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洞天

越过了这道水流湍急的横沟,又穿过一出隐蔽而不起眼的墙面开口之后,眼前就豁然开朗起来,而出现在了一处相当旷达的通道当中。

看着宽阔足以跑马的甬道,还有墙上的那明显人工挖凿和加固过的痕迹,年轻的金吾火长张武升,却是瞠目结舌之下忍不住开口喃喃道:

“这……这……这,莫不是,当初神府奇兵的出处?”

听到“神府奇兵”这个名字,在场各人都露出某种各异的复杂神情来。因为这却是源自当年梁公在世时,早长安城内一段拨乱反正的典故;也是后世以降,市井民间始终经久不衰的,再创作故事来源和素材。

传闻当年朝中有不轨之徒,乘着泰兴天子东狩养病;突然起兵攻打留守的梁公府邸,并试图劫夺南内、北内居养的上皇、太上两宫。因为叛党来势汹汹,整个长安城几乎都瞬时沦陷,就连梁府也几被夷为平地。

这时,原本在动乱中消失不见的武学、京大计程车生,还有城/管之师;却是突然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了叛党盘踞的中枢附近,将其一举击灭和斩杀之。导致城内各路叛军因此群龙无首,而陷入恐慌和混乱之中。

因此,最后在京畿四野召集而来的新编府兵包围之下;发起变乱的叛党几乎无处可逃;不知道多少衣冠士族、累世门第,因此在狱神庙外的独头柳下,成群成片的人头落地和家门断绝。而这段故事也被称为“神府奇兵”。

“不错,当初也有人猜测过,这些过道和暗渠,便是当年梁公留下的地下藏兵,转运旧址之一。”

线人阿关却是轻描淡写道:就像是曾对人重复过无数遍一般的熟稔。

而在这段既高且宽的过道当中,仅仅走出十几步的一个拐角之后,就显露出类似仓房一般,堆满各色杂物的隔断空间。随着用重物压在隔板上的暗门开启,顿时就是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声嚣。

下一刻呈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一条拥挤而狭窄的地下街道。一边是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用竹木框架、破布稻草等乱七八糟建材,所有靠墙搭盖的棚屋、陋舍和简易店铺;一边是污水垃圾遍布的过道。

而在所谓街边的墙面上,甚至还鬼画符一般,涂抹着五颜六色的文字和层层叠盖的彩画;以及钉挂着形形色色的大小木牌和旗幡,看起来自有一种杂乱颓败,而又绮丽莫名的意味。

随着期间不断蒸腾而起,又弥散不起的烟气和水雾,与形形色色熏人气味混在一起;各种摩肩擦踵、人流如织的情景,看起来就与地面上城坊中的露天街市,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而无所不在的昏黄或是炽亮的照明灯火,以及提领在那些各色褴褛行人手中的各色灯具;则更让人多了点此时此刻,其实非是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过道中,而意外闯入了某处夜市后街的错觉而已。

江畋甚至看到了一些窝棚的帘布背后,若隐若现招揽生意的白腻胳膊大腿,和涂满厚重脂粉的妖艳面孔。以及带着满身劣质脂粉味和酒气,醉醺醺从中蹒跚而出,坦胸露腹的短衣粗汉;

而在另一些鸡鸣狗叫的笼子,所堆叠成的发黑案板上。则是有店家手脚麻利地杀鸡宰鱼、剖分肉食,最后又变成边上呼呼火燎的锅灶上,滋啦作响烹煮煎炒出来,腥燥味十足的饭食菜肴。

“难不成,每个进入鬼市的人,都要这么的大费周章么?”

然而这一刻的慕容武,却突然停下脚步问道:

“倒也不是,只是当下并非例行开放之日;官人想要直接进入鬼市,又不得引人瞩目,省下许多麻烦;就得专门走上这么一遭了。”

线人阿关也连忙解释道:

“那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皱起眉头的金吾队副陈文泰同时问道:

“自然大都是些日常里,别有缘由或是不得已的苦衷,而见不得光的可怜人了。故而只能猬集在这些阴暗狭促的地下网道中,以为谋取生计了。是以不见天日也不问昼夜,人人如昼伏夜出的鬼魅之故。”

线人阿关却是诚然道:

“这么说,鬼市已经到了?”

金吾火长张武升有些迫不及待道:

“不瞒诸位,此处自然也是传闻中的鬼市(外围)所在,但又并非郎君所期的那个鬼市(核心)”

线人阿关这才堆笑道:

江畋闻言,却是心中了然的微微点头。这里显然就是有,大量逃奴、流民、番人等黑户,以及亡命之徒、通缉犯和帮会分子、走私团伙,销赃窝点,所构成地下世界独有的生态和灰色体系。

所以,历代的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固然可以一次次打击和取缔这些地下场所;但是却改变不了滋生出这些人等的土壤,更无力将其一网打尽别做安置;自然稍过风头之后就会死灰复燃了。谷

于是,线上人阿关的引领下,江畋一行继续前行;而这时候,作为资深探子的柳娘,所留下的记号其实就没有太大用处了。因为江畋亲眼所见,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墙面上胡乱涂抹和挥洒着什么。

在一连穿过了好几个,明显是四通八达的管网路口之后;拥挤的人流也逐渐变得稀疏,污水横流的地面和墙壁等环境,也变得干净整洁起来。空气中甚至传来了隐隐的丝竹奏乐声;乃至是缭绕其间的不知名歌子。

就像是勾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管网通道中的访客一般;最终都汇聚在了一大片颇为旷达的地下空间。地面却是一下子沉降而下,显得上方空阔起来;许多道流水潺潺的管网出口,就此高低错落的汇入其中。

而江畋站在其中一个出口处,却是略有些叹为观止的看着这一幕;居然是类似地陷的空洞,又像是古代的地宫。而四壁上灯火点点的各色杂乱建筑,沿着曲折盘旋的梯道,最终汇聚到了相当宽敞的底部。

江畋本以为所谓的鬼市,难道不该是三五成群鬼鬼祟祟,黑衣长兜、遮头盖脸的游走街头,偷偷摸摸进行私下交易;要不然,就是拿着特殊的信物,进入某一处建筑当中,藏头遮脸的进行某种竞拍活动么?

但是事实上,随着线人阿关在前面,熟稔无比的引路拾阶而下。沿途的摊位、游贩和明显违章搭盖的店铺中,有人不断的与他打招呼和调笑、叫骂着。就这么带着一路对于线人阿关,数代以内女性亲属的“问候”,来到了底部。

只是看着眼前类似,类似小型城坊和街区的所在,众人都不免有些恍然和异样的神情。

“诸君以为的鬼市,又当是如何的情景呢?”

而后阿关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心情变化,当即满脸谦卑的主动解释道:

“要说着鬼市的最初渊源,也不过是些没法在外间露脸的各色人等,互通有所的所在;时间长了就难免有些龌龊和争端。只是后来有了规矩,也就有了次序,让大伙儿的生意,更加好做了而已。”

江畋不由心中了然,若是这里头全是做没本生意,或又是专门欺诈客人的黑店;那这种地下市场又怎么能够长久地维系下来呢?既然能够经过历代打击,一直顽强地维持到现在;那基本的市场需求和供应链,也应该达到了相辅相成的动态平衡才是。

这时候,终于有人站出来拦下他们,却是几名灰衫蓝胯戴着半截面具的健汉。随即线上人阿关出示的某种凭证面前,重新退让了开来;并且颇为客气的递上了几只,描绘有不同彩色图案的灯笼。

而进入了下层,这处真正的鬼市范围之后,线人阿关也像是慢慢放开了之前,处处谨小慎微和束手束脚的姿态,而不失恭谦而振奋的朗声道:

“不瞒郎君,这鬼市里号称因有尽有,并非没有缘故的。”

“一应的衣食住行,馆舍行院、酒楼茶肆,自然也是小而俱全的。”

“莫说是地面上有的东西,这里大多能够供给,便就是地上没有到玩意,这儿也能觅得。”

“当然了,作价也要比正常市面上略添几分;若是绝无仅有的稀罕物,怕不是还要价高者得呢?”

“自然了,其中也是作假蒙混的居多;须得有一双好招子,或是鉴别真伪的手段,不然被骗了也就骗了,根本无从报官了。”

说到这里,他甚至扯了个自以为是的笑话,才继续道;

“不敢相瞒,小的在这鬼市里自然也有些营生的,郎君若不嫌弃,大可前往稍作一二。”

“在这鬼市里的营生,自然也是分作三六九等的;其中最下等的就是这些游贩了;卖些瓜果茶点只是明面上的营生,私下里还代人兜揽一些贼赃。”

“其次是道边那些地摊的,需要交点钱财就能占据一席之地;卖的东西最杂最乱;把包裹一摊就能开张,相互之间还偶有偷窃和斗殴之事。”

“能够就地搭棚或是推轮车的,又比他们要多交一点钱,既做饮浆卖酒、兜售吃食的生意,同时也在客人中卖讯息和其他的杂七杂八玩意。”

“至于那些能够占块地方,搭盖出店铺和楼舍来的,则是有所背景和来历的所在;他们的生意倒是与地面上无异;但是卖的东西,就要更加稀罕的多了。”

“但勿论怎么说,金银财帛,钱票宝币,在此一概通用。珍宝珠玉、字画古玩,也都可以在这儿脱手出去。只是依照适时的行情,要有不同的折水作价。”

“若有些求之不得的所求,也有些质铺、邸店,可以代为寻觅(悬赏)。只要你拿得出价码,就足以驱使之。”

“那你说,得以掌管这鬼市的主人,又是何等的情形呢?”

一直侧耳倾听笑而不语的江畋,突然就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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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端倪

“小人,也不过是……是个代人跑腿的,又哪知道这些啊!”

一直滔滔不绝的阿关,闻言就此一窒,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堆笑道:

“只有一些只言片语的传闻,以供参详而已。毕竟,鬼市的主人,可是从来就未闻有人亲眼所见。”

“那维持日常的又是何许人也。”

江畋饶有意味的问道:

“自然是内里占据最高处的最大几处的楼主,所出身的坊头、街长,以及手下的力士……”

阿关无暇思索到:

话音未落,就见街面上提灯而行的人群突然中分开来,由两名膀大腰圆,灰衫蓝胯戴着半截面具的健汉;夹着一名涕泪横流、告饶不已的萎靡之人,转身消失在另一处曲折巷道中。

然而,刻意落在后头好几个身位的陈文泰,突然就咦了一声,对着慕容武交头接耳道;

“有行伍中人的做派。”

当然了,接下来江畋也没有再纠缠,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反正他进来也只是为了触发,自己身上这个半吊子玩意,更多相关的任务后续而已;什么具体的调查反而还在其次。

事实上,江畋作为某种意义上曾经战地强迫症患者;在进入这处鬼市之后,就在本能不断的观察和测量;这里能够作为掩体的建筑和环境设施,乃至可能用撤退的预备路线和最近出口。

而江畋等人手中的灯笼,也似乎有三六九等一般的特殊意味。因此,在街边大声招揽的人固然多,但是直接上来拉扯纠缠的,却是几乎一个都没有。甚至连偶遇的力士,都只看一眼就转开了。

因此,线上人阿关如数家珍的细述之下,又走过了两条不同功能的街道,江畋才再度开口道:

“如果,我想要找些古籍、孤本什么的,又该前往何处?”

“那这外间就没有什么好东西,须得前往更内里的紫东楼了。不过,这就非是小人的能耐所及了。”

阿关闻言却是表情一肃,对着内里那几座高层建筑方向比划了下,做恳切道:

“既然如此,那就先到你的铺子去瞅瞅吧!”

江畋不以为意道:当下最要紧的,还是籍此联络上,已经混进来的另外一些人手,看看能否又什么新的发现。

“好咧。”

线人阿关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他最怕就是新来的官长,其实是个半吊子或是愣头青;要是完全不晓事的富家子弟或是门第背景,那只要好好哄着开心,再安排一些与外间不同的新奇乐子,就能对付过去。

若是个相当熟稔地下规矩,只会观而后动的老手,那也无妨;至少交流和沟通起来也不会太过困难。只要不是太过贪婪或是咄咄逼人,许以一些现成的好处和利益,也就能应付过去,甚至成为他的上线候补之一。

但是遇到不上不下的半吊子就无法可想了。此辈凭借三五句传言,就自认为对这里了如指掌,而生出各种各样的想法;而愣头青往往代表着,比常人更加过甚的侠义心和冲动,看见不顺眼的东西就想出头去管。

最后往往横生出事端来不好收拾,以对方的出身背景,未必会有多少事;最多当场吃点苦头、面子受损;只要不死在这里,就事后有法子弥缝。但是他这个居中引路的,却是要两头受气倒上大霉了。

作为地上和地下之间的广大灰色地带中,混饭吃的中人;他就此再不能在地上露面还是小事;甚至有可能莫名其妙得罪人,吃上官司,乃至被人捉去当做赔礼的替罪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如果说,地面上的官府中人,固然是小民百姓口中活阎罗的话;那地下鬼市里活跃的那些帮派会党,以及背后所代表的靠山,便就是吃人不吐骨头,而又令人防不胜防的妖魔鬼怪了。

毕竟,在市井间还曾经有强梁之徒,敢在身上刺青“生不怕京兆府,死不畏阎罗王”,以为自夸一时;但是让他们进的鬼市来之后,任何敢于扎刺的声嚣,却是骨头都不晓得烂在何处了。

因而,此刻在他眼中的江畋,也不过是个出身家世非凡,新到任就觉得日常公务无趣,迫不及待想要寻幽访胜,以为猎奇和冒险资历的年轻官人;故而,才会让人大费周章的安排上这么一着。谷

事实上,只要由他带领着走马观花,概览一番这鬼市与外间迥然不同的表面风情;再安排一些看似意外的收获和投其所好的偶遇事件;大抵就能应付过去了。毕竟,这是在地下的环境当中。

随即,线人阿关在这片鬼市当中,几乎是无所不在的摊位、棚子和店铺,还有时不时挡路的杂物、横栏之间,如鱼得水的七拐八弯绕过好几处街角之后,突然就在一处坍塌一角的断头巷里;陈旧斑驳的小楼前驻足喊道;

“阿云,来客了。”

随即,一阵铮铮作响的乐声顿时响起,与此同时还有一阵略带烟嗓,却不失婉转的歌喉唱到:“隔墙雪里莫争翻,雪月花烛看不足。山馆论兵千载对,庭前重看上东墙。”

随着阿关亲手掀起的帘幕,赫然露出其中堆满了各种杂物,而显得局促又不失整齐的正堂门面。正背靠隔扇席地端坐着一名,蒙着眼睛,弹着琵琶轻唱的疤面妇人;随即他就当即解释道:

“此乃贱内,只是眼睛不好使了,不能亲身相迎,还望贵客见谅。”

“无妨,反是我们叨扰了,接下来还需继续摆脱了。”

江畋摆摆手道:

然而,当江畋等人被引上楼去招待;随即两名先行上楼的金吾兵,也出现在了窗台处;而一直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探子柳娘,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留在外间以为警戒的一名公人,却是突然叫住了,刚刚查探过周围一圈的圈慕容武道:

“大……兄,我似乎看见陈观水那厮了。”

“在哪里?”

慕容武不动声道:

“就在前面不远的街口处。”

那名公人轻声道:

“正事要紧,暂且按下,等其他人来汇合了再说”

慕容武犹豫了一下,还是断然道:

与此同时,在反向另一个街口处,一片漆黑的棚屋里;一名浑身汗水淋漓的钻了进来,顿时惊扰其中突然浮现出来,一张张惊惶而又狰狞的消瘦面孔:

“不好了,毛头儿,我又看见了宪台和金吾卫的人了。”

“岂有此理,他们……他们……都追到这儿来了么?”

“难道是有人泄露了讯息?”

“我们的人都在这儿,难道是鬼市里的那几位……”

“当初说是会尽快送出城去,却已然在此困顿了这么久。怕不是要榨干咱们身上所有的好处。”

“现在,咱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若是有人想要籍此再卖个好价钱,也不足为奇。”

“那咱们怎办。”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妨做些大的,好让鬼市那几位楼主,也难以置身事外好了。”

“他们不是要坐地起价么?不是要图谋咱们秘藏的钱财和账簿么,就说都给了,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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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隐情

而在鬼市外围的一处巷道中。先行出发进入这里,本该赶来汇合的一队公人;却是横七竖八的捂着肚子,躺倒了一地痛苦呻吟和挣扎着;他们都绝望而愤恨的望着,唯一没倒下的那名同伴。

“是你!”

“为什么!”

“为何要背叛……”

而这名负责准备和携带饮食的队副,却是用一种感觉不到丝毫情绪和温度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因为,我本就是此间的出身啊;所有身家前程,还是家人眷属,都是人家给的。”

“若非如此,那些江洋大盗的藏身处,那些私贩、罪徒、亡命的窝点,又是怎么轻易找到的?”

“现在,我只要还一个人情,就可以摆脱这一切……”

这时,他的背后相继走出一干黑胯短衫的精壮汉子;依次上前按住这些垂死挣扎的公人,一一的摸了脖子了账;这才对着唯一幸存的那名队副道:

“你做的很对,若不是你的示警,楼主那儿还不知道,此番公门竟有如此的大举动;怕是一切晚亦。”

而在与此同时,地面上后续赶来的好几队人,都遇上了不同程度的麻烦。不是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在四通八达的网道中迷路了,就是走着走着前方就没路了;或又是引导的记号被人抹除、涂改了;乃至因此误入某处见不得光的场所,当场发生了流血冲突。

而在鬼市中的小楼上,线人阿关还在继续为江畋指点着鬼市中的风物,同时讲解着内里的种种典故和轶事:

“不满官人,往日里常来鬼市处的,也就是几类人等而已。”

“第一类,便是这一路随处可见,因为各种缘由回不得地面,而在此卖些气力讨生计的各色人等。也是这鬼市中的长住人家,”

“第二类,就是小人这般,仗着些许微薄的干系,在地上、地下的两头之间,往来贩运些日常什物,或又是待人兜揽营生,交涉作保的大小商家。”

“第三类,就是前来找乐子的人等,尤其是那些与地上截然不同的乐子和快意所在;才是此辈趋之若鹜、流连忘返的去处。也是当下鬼市最欢迎的恩客……”

“至于第四类,便就是那些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之辈中;因为犯了王法或是为人寻仇,而暂避于此间;乃至谋求脱身、自赎之道的人士;”

说到这里,阿关又刻意讨巧的恭维一下:

“当然了,官人身份非同寻常,自然不在这般人等之中。”

“这么说在非常之处,自有非常的规矩了?”

江畋却是注意到其中的关键,轻描淡写的问道:

“官人明鉴,至少在这鬼市之中,是禁动刀兵和争相仇杀的。”

阿关闻言当即附和道:

“既然如此,若是其中店家或是客人之间,因此起了争端又当如何?”

靠在窗边的年轻金吾卫张武升突然开声道:

“那便可以自。”

阿关却是避重就轻的转而他顾道:

“当然了,斗场之中这般事情还是极为罕见的,属于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所在;但凡是左近人等,都会想方设法压下一注的。”

“而在日常里,那范楼还是供人博戏赌乐为主;斗场之中也只是提供角抵、格击、斗剑,只是比地上更少些忌讳和防护手段而已。”

“这么说,岂不是日常里都有死伤情形了?”

张武升再度忍不住开口道:

“官人明鉴,能够沦落至此的,又能是什么样的好人家呢?轻生好斗者比比皆是,也就是为了那点名利而已。”

阿关却是涎脸堆笑道;

江畋听到这里不由心道:看起来这鬼市里除了没有狗肉档之外,简直比后世的九龙城寨还要夸张了。然而下一刻,从对面街头推着往往乱叫笼子而过的小车,让江畋决定收回自己的吐槽。

然而阿关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情绪变化,而又继续道:

“更何况,这其中远不止于常见的搏击竞技,也不拘于男女之别,乃至人兽之分;更有一些赛前赛后,乃至临时中途停赛的时兴表演……”

而在江畋眼界当中,再度显露出了任务进度增加的提示。哪怕是只有“0.1%”的变化而已;但也代表着正确的方向和蛛丝马迹的尾巴;不由露出饶有意趣的表情而再度开声道:

“竟然是如此,斗场之事,能否多说与我听听。”

阿关心中再度笃定,这位年轻官人果然是来寻幽访胜,以为满足猎奇之心的。一听到这种事情,居然连神色都有些明显不一样了。看来也是个在家中富贵安逸而穷极无聊的主儿。

这样的话,他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就好办多了。正所谓是不怕你不动心,就怕你无欲无求的始终藏着掖着;让人难免不着地的踹踹不安,也不知道该如何讨好和迎合之。

想必这位官人是看腻了,那些寻常的歌舞声色;而想要见到与往常完全不同的刺激和享受。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在范楼的斗场处,事先做好一定的准备,再安排个意外事件的邂逅和遭遇好了。

而在旁目不斜视观望周旁的陈文泰,也不由心中一动与张武升对了一眼。这地下鬼市中的那么多斗兽,尤其是猛兽都是哪来的?随那位自杀的禁苑北监所断绝的线索,怕不是又在这里被接了起来。

而这时候,阿关又继续补充道:

“自然了,除了这个生死之约外,街市之中也有一些约定俗成之事。比如,人群繁杂之下,难免是有些不规矩的行举和手段。”

“比如寻常的偷窃和欺诈,鱼目混珠的手段,都需得有所防范。当然了,若是没被当场捉住,就一切万事大吉,反之则是一切皆休。”

“故而,有些事情乃是可说不可做的,有些则是可做不可说的,还有的既不可做也不能说的……”

“既不可做也不能说的,也包括在街上放火么?”

随即,江畋突然就指着外间道:

“该死!怎么敢……官人稍待,容我去去就来。”

阿关不由脸色一变,嘶声喊道:下一刻他就连忙告罪下楼,奔走而去。

而随着阿关奔走而出的身形,在街道两旁棚屋房舍内;像是被烟熏过的蚁穴一般,顿时争相冒窜出许多人来;其中甚至还有一些衣衫不整,或者干脆就是白生生存在,就这么惊慌失措的跑到了街头上;倒让人颇有几分叹为观止。

而其中大多数都是有如线人阿关一般,在敲响梆子声中,互相大呼小叫召唤着彼此,拿着各色信手可及的器具,向着远处着火的地方奔涌而去;看起来就像是对这种事情早有经验,却又不是很经常遇上的情况了。

不过,江畋也可以理解,这种狭促的空间加上密集堆簇的搭盖。一旦让火势蔓延起来,很容易就烧成一片,乃至是整条街、整片区域都卷了进去;那怕不是要死伤不知道多少人,损失多少户的财货和身家了。

只是江畋能够确信是有人放火,而不是简单的街头失火;是因为他比常人更加明锐的视觉当中,几乎同时看到了好几个相近的起火点;这就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因此下一刻,江畋就对着陈文泰道:“不用再等了,先离开这里,再想方设法到范楼去打探一二。”

“好!”

陈文泰与张武升交换个眼色;当即应承道:随后他轻轻了吹了声口哨,正散布在外间的慕容武,也带人退了回来汇合做一处。只见他用一种急促口吻道:

“街头上太乱,情形有些不对,似乎有人居中做些乘火打劫之事,就连赶过去的力士,也出现了死伤。”

这时,江畋才拿出一串白钱来,放在楼下那名几乎被忽略的蒙眼妇人面前,轻声道:

“这位娘子可知,本处尚还有其他的出路么?”

“后间便是,只是其间杂乱不堪,还请令小妇为官人引路。”

然而,这名妇人却是轻轻放下琵琶,推开这串足文五百的白钱,而嗓音嘶嘶道:

“你眼睛都看不见,又怎么引路?”

慕容武身边的一名公人顿时嗤声道:

然而,这名蒙眼妇人却是突然解下蒙布,而露出眼窝处有些触目惊心的横错瘢痕和青筋来,缓声说道:

“小妇虽说眼前看不清了,但还有一些听声辩位的本事,日常里正是籍此经营和维持生计的。还请官人给小妇一个机会。”

“好”

江畋当机立断道:然而,在走之前他又忍不住顺手,在这间二层小店的门厅处,布置了一点东西。然后,才在左右簇拥之下,脚步匆匆的穿过一扇重物顶着的暗门,就此走出满是烟火痕迹的后厨,

而那名为阿云的盲眼妇人,却是毫不犹豫的拄着一根杖子,指指点点的走在最前方;而时不时又让人在看似死路的巷道中,搬开几处看似不起眼的物件,顿时就露出了可供人同行的缺口来。

因此,仅仅是辗转了半响之后,一个人声鼎沸隐隐、烟火气邈邈的巷口,就呈现在了江畋等人的面前。这时候,张武升却是忍不住再度开口道:

“勿那妇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些……”

“那是因为小妇这招子还没坏掉时,给偷偷记下来的啊!”

盲眼妇人阿云却是表情惨淡的笑道:

“那你又是?”

张武升似乎有些震惊道;

“这都是小妇轻信他人,自作的孽,才落得如此境地。至少相比之前那些人,阿关待我还算好了,至少肯供衣食;就算小妇没法生养,当初还几度三番逃出去;被邻里执送回来,也只是坏了我的招子,却留下一口气。”

盲眼阿云继续轻声道:

“那你又想要什么?”

这时陈文泰也正色开口道:

“小妇如今怕是已经回不去了,只想求诸位官人开恩;不敢奢求还有重见天日之时,只盼这副所寿无多的残驱,……不用死在这鬼市之中,与那众多无名无姓的可怜人一般,埋骨渊泽。”

盲眼阿云突然面孔抽搐了起来,在狰狞的眼窝处勉强挤出一丝水迹道:

“明白了。”江畋心中喟然的微微点头吩咐道:“给你一件斗篷且罩住头脸,但是接下来我们就未必顾得上你,能够走出多远,最后结果如何,就看你自己的了。”

然后,在阿云颇为熟稔的引路之下,江畋一行人等继续曲折徘徊的街市中,前行往范楼的方向。直到突然一阵风声呼啸冲天而降,径直跌坠在了江畋身上,又被他条件反射式的横接在怀里。

然而下一刻,江畋却是有些面露嫌弃的,将对方给毫不客气甩在了地上;因为他闻到了一股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酸臭味。而那人滚落在地的那一刻,却是激起清灵无比的“哎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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