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譚 第一百章 對策(4000字奉上)
半響之後,江畋已然被前呼後擁,縱馬當街賓士的金吾騎從當中。隨著前方舉著小旗幡的清道,在鳴哨聲中所過之處,簇擁在街道上的官吏士民,無不是輕車熟路的紛紛讓路和退避開來。
從某種意義上說,除了極少出行的大駕鹵簿之外;也就是身懷木契魚符的八方信使/訊卒,以及專管京城左右六街的金吾衛街使,才能擁有在長安各條主幹街道上馳騁的資格。
當然了,早些年少數得到特別恩寵的皇親貴戚,宰執大臣,也是可以因此破例的。比如,天寶年間受寵的楊國忠兄妹,就無視宵禁通宵達旦玩樂後,縱馬狂奔回府;還因此催生了個撿花鈿的財路。
又比如那位創造了“口蜜腹劍”典故的權相李林甫,因為身上所繫怨望太多怕人刺殺;所以出行都是以甲兵成群護從,也從不在街道上過多停留;乃至每天入寢的地方都不同,還以木石封門。
不過自從泰興朝之後,人稱“女中堯舜”而保扶五朝天子的沈太后開始秉持朝綱;再加上太皇太后晚年,扶政三家的正式崛起。這些敢於當街縱馬的外戚親貴、執政大臣,幾乎都消失不見了。
期間,就算是有一些年少輕狂的官宦、貴家子弟,因此有所破例;也會很快變成了御史三院中,那些渴望上進的年輕御史們,用以刷名望的捷徑和墊腳石。就像是早前可達鴨的黑歷史一般。
傳聞中,說他因為突然覺醒女裝大佬的奇怪XP;而忍不住和人打賭可以易裝混入,被官方嚴密監管之下,謝絕一切雄性生物的女街;並且取得信物之後從容的全身而退;結果遇上熟人翻車的鬧劇。
結果,因此直接成就和保送了兩位,正巧分別在附近值守和巡街的殿院御史裡行。但不管怎麼說,江畋也算是變相的沾光,享受到了在這座上京城裡,當街縱馬賓士的某種快意和暢然。
因此,當江畋所在的這一隊金吾騎從,從長安縣衙東對街的崇賢坊駐地出發,向著城西的延平門而去的時候;一路上相繼不斷有零星的單騎信使,追趕上來或是迎面匯合,通報各處的最新訊息。
故而,隨著這些不斷通報的訊息。這支由鄭金吾打頭的騎隊在大街上,接連調轉了好幾次方向之後;最終又轉向了城南西翼的安化門。而當鄭金吾一行衝出安化門,就迎頭看見遠遠升起的煙箭。
那便是唯有執守京畿職責的金吾衛,才能夠使用的標記事態和召集後援的訊號。因此,隨著鄭金吾呼喝提馬趨向,相繼升起的煙箭處,又有烏璞披甲的軍士,自街邊的提前衝出來連連大聲嘶喊道:
“東南下區甲左第七街的藩落坊告警……”
“藩落坊告警……”
這時候,被簇擁在隊伍裡,努力控馬保持著身距的江畋,已經可以看見遠遠街角折拐處,正在奔走往來的許多甲衣和刀兵的反光;以及譁然不已的嘶喊、吼叫聲。然而先行趕過去的朱別將等人,卻是滿臉悻悻然地撥馬而還,口中大聲抱怨著;
“真是晦氣,只是幾名榜上的江洋大盜,還有一夥驚動起來的私販子。”
“無妨的,我們再去下一處。”
鄭金吾卻是輕輕安撫了下,身下已經泌出淋淋汗水的坐騎淡然道:
又過了半個時辰之後,在一處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就連馬氏牛馬糞便的泥地,都被探掘一遍的大型騾馬市裡。除了發現十幾匹失竊官馬外,同樣撲了個空的鄭金吾一行,眾人臉上難免隱隱有所焦慮之色。
“既然如此,先回安化門去換過一批人手和坐騎,再來打算吧!”
鄭金吾再度寬慰道:
然而,在一片嘆息和沮喪之色當中,他的話音方落,遠處再度升起了彩色的煙箭;而且這次不是之前的三連放,而是不同顏色的五箭並放。這個結果頓時讓他們在馬背上,爭相騷動不已地叫喊起來:
“居然是四色五連珠的告警!”
“怕不是出大事了!”
“難道發現正主兒的巢穴了?”
“快,快,馬上趕過去,不然就晚了。”
隨著重新加速奔踏起來的騎隊,煙箭處看似遙遠的距離,在他們不惜馬力的全力驅馳之下,幾乎是片刻之間轉眼及至。而在即將抵臨目標所在的數百步外,迎面風中就隱然送來了濃鬱的血腥、腐臭和焦灼氣息。
聞到這個有些似曾相識的氣味,江畋卻是忍不住鬆了一口氣,露出了釋然的表情來。隨即他在顛簸的馬背上,就對著正巧轉頭過來的鄭金吾,用力點了點頭,就見鄭金吾大聲呼喝道:
“全都下馬,提前準備!”
剎那間,這些金吾子弟都齊齊勒馬落地,隨即取下放在馬鞍後方的囊袋;解開其中捆紮的甲冑、配兵,相互幫助著穿戴起來。就在他們全身穿戴完畢之後,因為加速而落在後頭的兩輛長廂馬車,也跟了上來。
隨著第一輛被開啟的車廂,他們從中取出許多奇形怪狀的器械來;卻是短時之內從長安縣、武德司、武侯押司,給就近借調來的各種撓鉤、叉把、鐵耙槍,甚至還有幾面從門樓處,接來的帶輪擋牌。
這時候,控馬不住衝出一段距離的江畋,也再度迴轉了過來;看著他們又從第二輛開啟的馬車裡,如變戲法相繼取出了,長杆繩套和絆馬索、捲成一捆的簡易拒馬,桶裝的石灰包和鐵蒺藜……
與此同時,前方也迎面奔走來了好幾名,渾身血色斑駁或是滿臉烏黑的軍士;對著鄭金吾等人連聲大叫道:
“來的正好!”
“可算是來了!”
“兒郎都快壓不住了。”
江畋這才注意到,打頭的軍士正是那位右街使宋伯宜部下之一。只是看起來情況很不好,身上多處跌撞和抓裂的外傷,那名軍士的一條臂膀已經軟軟地折在一邊。
“左街兒郎,都隨某上。”鄭金吾聞言亦是振臂高呼道:“結陣掩護,喊號推進。”谷
在左右轟然應和與叫喊聲中,這一隊足足有百人的金吾衛,推著輪轂擋牌在前;各色長柄撓鉤、叉把、短矛掩護兩翼;將手持繩索和套杆、拒馬計程車卒保護在正中;其餘端持刀牌緊隨著一擁而入。
隨後,一個已經被清空的露天屠宰場,就呈現在了江畋等人面前。只是其中已是滿地狼藉,到處是翻到器具和遺棄物,散佈著零星屍體和折斷的刀槍旗幟,還有好幾灘像是瀝青焦油一般的殘留物。
而好些奔走呼號的金吾衛士,正團團圍住了內裡靠近河邊,一處類似高大庫房建築。又在那位站在軍旗下,灰頭土臉的右街使宋伯宜,不斷的鼓舞和號令聲中,將點燃的火把和燃燒物投擲進去;
或又是端持著一看就是十分犀利的強弓硬弩,接連向內門戶、窗扉處依次放射著;然而在下一刻響起隱隱咆哮聲中,那些被投進去的火團和燃燒物,就被重新撥打出來,始終未能點起火頭來。
反而是有人因為過於靠近建築,或是試圖從牆邊攀爬、摸入其中;卻又被突然閃現的黑影,猛然揮擊、衝撞、撕咬之下,血灑摔飛或是跌墜下來;然後,帶著乘亂射中的好些箭矢,就此重新縮了回去。
“這樣不對,怕是強攻不下,徒惹傷亡爾。”
江畋隨即就對鄭金吾正色道:
“還請江生教我。”
鄭金吾聞言毫不猶豫拱手請教道:
“既然可以確認兇獸畏懼天光,躲在其中不出,就想辦法讓它出來好了。”
江畋隨即對他耳語了幾句。
而這時,那面軍旗之下的右街使宋伯宜,也終於注意到趕來的這支後援,連忙開聲道:
“鄭左街來的正好,快給兄弟搭把手。”
“好說!先讓你的人退開休整。我們上!”
鄭金吾一聲令下,那些手持各色奇形器物計程車卒,頓時組成了十多個相互掩護和搭配的團隊;正好堵住了這處倉房所有可能的出口。其他計程車卒開始在周邊揮刀砍劈,推到倒和掀翻一處又一處的棚子。
然後,將這些劈碎的易燃材料,全部堆在幾輛臨時找來的小推車上,澆上一罐罐就地取得油脂。然後,在擋牌和手盾的掩護下,突然同時一鼓作氣推到了倉房的門戶和窗扉下;然後火箭攢射點燃。
這時候的內裡,再度有疑似兇獸的碩大黑影,猛然探身而出想要撥打,拍散小車上升騰的火焰;卻冷不防被曲身埋伏在左右,視野盲區內捅出的撓鉤、叉把和耙槍,給勾連、拉扯住了前肢和頭頸。
暗紅的血花四濺之間,嘶吼慘叫的那隻兇獸想要竭力退縮;卻反被鐵鉤、倒尖契入更深,乃至血粼粼的撕扯開大片皮肉,露出泛青的骨骼來。然後,更多箭矢瓢潑如雨的釘射在它頭面、前身上。
痛得兇獸暴烈掙扎翻轉著,拍打抓裂了大片牆邊崩落的夯土;反而打折、扯斷了好些束縛,卻依舊掙脫不得之下。被左右眾人接二連三的套杆,圈索,死命拉扯拽動著,大半截身體都暴露了出來。
這時又有更多的帶鉤短矛和旗槍,交叉地投擲在兇獸身上;卻是那右街使宋伯宜也反應過來,重新帶人上來幫忙了。隨著越來越多的傷口和血水潑灑如泉,這隻足有水牛大小的兇獸也頹勢難當。
突然就在下一刻脫力松爪,整個碩大身形都被拖拽了出來;全須全尾的暴露在了天光之下。下一刻,就見其全身激烈抽搐蠕動著,開始皮開肉綻的翻卷和收縮起來;又隨著一灘灘流淌的濃稠膠質,最終連碩大的骸骨都鬆脆成渣。
左右的金吾衛士見狀驚呆了片刻之後,卻都不由士氣大振地歡呼起來。就在這一片歡呼聲中,已然被點然了好幾處的高大倉房中,突然從上層瓦頂處,轟然撞碎出一個碩大身形;震聲咆哮著飛躍出數十步外。
卻又落在那些臨近河邊位置佈防的金吾衛士中,人仰馬翻的撲滾、撞到、掀翻一片。又在不斷流淌和濺落、抖撒而下黑稠膠汁的同時,帶著一身被燻燃起來的煙火氣,一頭栽進了渾濁的河灘之中。
然而,就在這隻兇獸努力撥動著潰爛見骨的爪肢,想要游水遠去之際;幾支綁著繩子的勾矛,相繼正中其身;頓時就拖出數道泛黑的血跡,沉入了被攪動一片渾濁的河床中。
與此同時,隨著不斷投入的成捆成堆的助燃物,火焰越發熾烈的倉房之中,也再度接二連三響起了連聲的哀鳴和嚎叫。然後,這些從上層坍塌的爆燃廢墟中,掙扎冒頭出來的殘餘幾支兇獸,最終也倒地、消融在天光之下。
“還真是可惜了。費了那麼多功夫,才養出這點靈智。”
此時此刻,滻水之上一艘已經遠去的舟船,突然就減速了下來,卻是有人對著隱約聲囂傳來的方向,掀簾嘆息道:
“該放出去的都放了,該捨棄的也都捨棄了,”然而,車內另一個聲音卻道:“只要根源還在手裡,就不算徹底的失敗。接下來,就須得耐心地蟄伏和等待了。”
“不,還有最後一次的機會,可以看看他究竟知道多少。”
先前之人斬釘截鐵道:
而這時候,一大片厚重的陰雲,才堪堪遮住了原本還算是燦爛的春陽。而在場金吾將士當中,無論是鄭金吾,還是宋伯宜,都不免露出了某種僥倖使然,或是心有慼慼哉的神情來。
隨後,燒塌成一片的建築廢墟,也再度被巴拉著清理開來;頓時露出了原本地面塌陷下去的一個大坑。隨後探身其中的軍士,就發出了驚呼聲:
“還藏著只小的!”
“等等,捉住活的了。”
隨後,一隻罩上黑布的長廂馬車被推了過來,在臨時支起的帳篷遮蓋下;一個約有野豬大小,卻被打斷四肢,工字型鐵條箍住脖頸,捆在一面門板上的活物;就此,被合力抬進了著這輛馬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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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驗證
第一百零一章
“這就是活捉的實物?”
看著被關在臂粗鐵籠子裡,奄奄待斃仿若是下一刻就會斷氣,渾身仿若剝皮野豬殘留著半乾粘液的小號兇獸。再度因此聚首在一起的,左都察周邦彥、內宦海公等人,卻是面露驚色,嘖嘖稱奇道:
“此外六街兒郎們還當場捕殺了七頭,另外自河水裡獲得了一副完整的屍骸。”
在側的鄭金吾,也略帶欣然和寬慰道:
“這就好了,雜家也可回覆大內,就此睡個安穩覺了。”
海公聞言不由拍著胸口,用一種如釋重負而又矯揉做作的尖細腔道:自從聽說這東西,可以輕鬆爬過右徒坊的高牆,並輕鬆躍過上百步,還能游水逃跑;自然也有機率威脅到皇城大內所在。
“有了這個憑證,看那些大言不慚之輩麼,還能有臉說什麼。”
連忙趕過來的郭崇濤,也隱隱有些揚眉吐氣的道:這些日子他就因為這個案子的幹係,在明裡暗中也受了不少氣,乃至被人指證作偽和誇大其詞的嫌疑。
“此事仍需謹慎,不到最後一刻,都不能鬆懈的。”
然而周邦彥卻是輕輕搖頭到:相比突然一夜之間,兇獸四出傷人的訊息,在城內所醞釀起來的輿情和風潮;朝廷其實更在意的是,在沒有找到根源和目的之前,那些高門上層人家,因此產生的人人自危和恐慌之情。
但是既然能夠在意料之外,捉到一個活生生的證據;那就意味著自己這邊在朝堂之中,有了毋庸置疑的底氣和關鍵性籌碼;基本可以立於不敗之地,而籍此交涉和爭取,更多的資源和權柄了。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代右街上下,多謝江生的協力了。”
另一位右街使宋伯宜,粗聲告謝道:
“這我可不好居功了,當場真正出力的主要還是,那些金吾左右街的子弟。”
江畋淡然道:這種東西看起來厲害,但是一旦失去了神出鬼沒的隱蔽性和突然性,並且明白了針對性的弱點之後,自然也就那麼回事了。
“還請莫要推拒,該是你的功勞,就是你的功勞;不然的話,我又怎有臉面對那些死傷的兒郎。”
宋伯宜卻是一本正經的搖頭道:
聽到這話,江畋也不免生出幾分欣賞來,對他之前粗暴蠻橫做派的一點芥蒂,也盡數消去了。
“既然如此,我替江生討個人情如何?”
郭崇濤聞言,卻是突然心中一動,走到邊上開聲建議道:
“請說!”
鄭金吾卻是想到了什麼,而搶先應道:
“如今江生既是我憲臺的協辦,又是此案的重要幹係人士;日後少不了繼續打交道的機會;金吾衛衙門那邊也就罷了,你們左右街六使,難道不該給個方便聯絡和通達的名頭麼?”
郭崇濤繼續開口道:
“理當如此。”“應有之義。”
鄭金吾和宋伯宜相繼回答道,遂又相視而笑一切盡在無言中;這個建議自然是恰如其會的。這位江生身上隱秘甚多,又很有些意想不到的手段和見識,不說他背後那些門第,哪怕提前結個善緣也好。
“還請江生恕我擅專了,其實再也也是有所私心,還望見諒。”
然後,郭崇濤又轉向江畋道:
於是在商量片刻之後,一份新鮮的墨跡和朱印甚至都還沒幹的新告身,就送到了江畋的面前。上面用優美工整的官體字寫著:“訾受金吾左右翊中郎將府,判官典事,勾押左右六街公事。”
“雖說這勾押六街的判官典事,只是個末品官身、俸料微薄;卻勝在清閒自在,日常少有約束的;無論出入京兆府還是左右街使,或是我憲臺察院,找人問事或是通達訊息,都無需額外等候的。若有所需,還可以額外配屬兩名防闔。”
然後,郭崇濤又為之解釋道;
“既然如此……那多謝了!”
江畋頓然心領神會地感謝道:至少這個身份帶來的便利遠不止這些。比如那兩名防闔(門衛),雖然未必能夠提供真正的保護,但是他們所代表的身份,卻可以在出入起居間,避免很多的麻煩。
有些世面上常見的鬼蜮伎倆,對於普通人是一回事,對於體制內的人又是另一回事;而到了流內品的官身,又變成另一回事;這就是階層之間不容僭越的差異所在。
正在說話間,外間又有人趕了過來,卻又被攔下來引發了一陣喧囂;隨即就見郭崇濤走過來,對著周邦彥耳語了一句;他當即點頭道:
“且讓他進來吧,此事也需要武德司的人,來做個見證。”
“周憲,你這兒可真是門難進、面難看、事兒難辦的很哪!”谷
隨後一個語調不高,卻隱隱有幾分囂張的聲音響起。
“章肥貓,若都指望你武德司的本事,豈不是屍骨都涼透了。”
海公卻是毫不客氣甩他臉子道:
“原來是海通使,您老安詳啊!”
來人卻是用一種驟然提高的誇張語調,連忙轉頭問候道:卻是個四肢粗短,撐得深緋官袍緊繃繃的白矮胖子。只是他臉上的橫肉堆笑起來,顯得有些憨態可掬,讓人想到一隻眯眼的胖貓。
“章親事(長),此番讓你過來,只是做個見證!其他就莫要多想了。”
鄭金吾也在旁開口道:
“省的、省的,誰又能從您鄭金吾,口中奪食呢?我來看看,就看看好了。”
這位武德司的親事長,倒也不失陰陽怪氣的拱手笑道:
“玄真,你是馴獸的好手,替我好好瞅瞅,這攪動得京師夜裡不安,還讓小三司丟了大臉的玩意,又是什麼成色。”
隨後,他對著身邊一名看起來高瘦扈從吩咐道:
“且慢!”
正在邊上說話的江畋,連忙喝聲道:頓時就將眾人目光吸引過來。然而,架不住那高瘦扈從仿若未聞的,已經湊到了籠子邊上。下一刻驟變橫生,那人突然就痛聲慘叫了起來。
卻是那隻看起來奄奄待斃的小兇獸,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躍起,咬住了他靠近籠邊的一隻手臂。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力吮吸和咀嚼著,甚至都沒有因此濺出來多少血跡。
僅在一片震驚的眾人,幾個呼吸之間;那名高瘦扈從的手臂,就肉眼可見地收縮和乾癟了下去。下一刻,嗆踉一聲那張親事就動起來,以矮胖身材不相符的敏捷,抽刀斬下。
然後又噹的一聲,被人同樣眼疾手快的橫架住;卻是那海公身邊越出的一名小黃門;隨後就見回神過來的他,怒目呵斥道:
“章肥貓,你想作甚,當眾毀滅證據麼。”
而那名高瘦扈從的掙扎和慘叫聲,已然正在變弱。這時在江畋的示意下,幾名軍士拿著在旁炭爐上,已經預備好的燒紅鐵釺,猛然探紮在這隻小號兇獸的頸部、頜下和後腦;
一陣滋滋作響青眼直冒後,那隻兇獸這才“嗚嗚”嘶聲慘叫著,鬆開已然被咬得只剩一點皮肉相連的乾癟斷臂,抽搐著蜷縮回籠子中去。
“還真是個廢物!”
而那已經被暫時忽略的章親事,也恨恨踢了一腳,儼然是在短時之內嚴重失血,而昏闕過去的高瘦扈從:這才皮笑肉不笑的看著江畋道:
“不知這位郎君怎麼稱呼?”
“等等,出現變化了。”
然而,江畋卻沒有心思回應他。因為,似乎是剛吮吸了大量血肉的緣故,兇獸頭頸上剛剛被戳出來的焦黑傷口,就在蠕動翻卷著慢慢鼓了出來,竟然開始呈現出某種癒合之勢。
頓時讓在場眾人,毛骨悚然的發出一陣抑制不住的譁然和驚呼聲來。隨後,更多的雞鴨鵝兔之類的活物,從外間被送進來,又逐一的丟進籠內,被毫不猶豫的撲咬撕碎。
“已經可以確認,此獸具有本能攻擊任何就近活物的傾向。”江畋隨即囑咐旁人開始記錄:“日後若有遭遇,可以從這一點入手,以為趨利避害。”
然後在一片撕咬哀鳴的動靜當中,這隻小號兇獸不斷傷創痊癒,之前被打斷四肢的位置,也重新緩緩的伸直恢復了過來;開始撐起身體而在籠內,搖搖晃晃的騰轉頂撞起來。
而當它如無盡貪婪的饕餮一般,吃了比自己體型還大的十六隻活物之後;也只是腹部明顯鼓脹而已;隨著它在籠內恢復活力的不斷衝撞,就連身體也有隱隱的漲大起來。
而後,再度用燒紅鐵釺刺激的時候,卻發現它身上附著的黏液似乎都乾透,而顯露出類似穿山甲一般的深色皮下角質層來,讓燒紅的鐵釺沒法再輕鬆刺穿。
“停下,換另一個方案。”
於是,江畋果斷叫住了繼續送活物的行為。隨著事先約好的號令,剎那間用交錯而過的長矛,猛然刺穿了兇獸的身體。隨即,他又讓人收集了一小桶,順杆流下的粘稠液體。
然後,江畋親手舀起一勺體液,澆在一隻兔子刮開裸露的皮膚上,然而兔子受激蹦躂了兩下,卻什麼都沒有發生。下一刻,他沾著體液的小刀,在兔子身上割開一道傷口,然而還是沒什麼事情。
緊接著,他用力再割開一道十字形的傷口,頓時露出粉紅慘白的肌理;然後叫人捏著掙扎的兔子用力浸進小桶。下一刻,桶內的兔子突然就激烈抽搐起來,然後猛然從中掙脫竄了出來。
又帶著一身粘稠的體液,在地上打了雞血一般,接連竄跳了好幾下,就再也不動了。待到重新撿回來之後,可以發現這隻兔子身體潰爛了一大片,而以傷口為中心甚至有明顯的畸變。
隨即,江畋對著眾人解釋道:
“一個好訊息,就算被兇獸的體液沾染,也不會有其他的事情;壞訊息是若是受傷後沒能及時處置,會引發傷口處的劇烈潰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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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示好
在場眾人,卻是被江畋這一連串習慣成自然的操作,給驚得目瞪口呆了片刻;才在一片面面相覦中,由左都察周邦彥再度開聲道:“這……又是何解?”
而鄭金吾也回過神來,緊接著開口道:“難不成,這玩意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人給炮製出來的。”
“不錯!”已經進入教學實驗狀態的江畋,習慣性的點頭道:“從基本的骨骼和器髒、肌理上驗證,我有七成的把握確定,這兇獸本身乃是普通獸類;”
“什麼!”
眾人聞言不由再度一陣驚訝和嗡聲紛紛。
“被人透過某種分批註入的特殊秘藥,汙染並刺激原本血脈,引發快速增生和畸變之後,才變成了如今這副情形的。”江畋繼續說道“是以在完成了一定機率的異變之後,也留下了嗜好活物的血肉,受傷癒合極快,以及畏懼天光等徵狀。”
“但也因為是較短時間內,所催生和早就的產物。”江畋隨又撥動著另一隻盤子裡,殘骸解刨出來的顱腦部分:“其靈智並未增加多少;只能憑本能和感官行事,這一點,從無論體型差距多大,其腦容都是差不多,就可以看出來。”
“此外,因為過度增生和快速癒合的緣故,只怕其壽命也是極為短暫。”江畋再夾起一塊專門切割下來,甚至還沒有失去活性的肌肉道“雖然理論上可以透過進食活物血肉,來無限恢復自身;但是一旦受傷過重或是恢復次數過多的話,也難免會突然身體潰爛、崩壞而死。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地方尚待研究。”
“這就夠了!足夠有個交代了。”
海公聞言卻是忍不住出聲,隨又笑眯眯的冷聲道:
“需知曉,當下已然有人在暗中興風作浪,欲稱此物為妖獸出世,對映朝廷德政不修,奸佞在位;令妖孽橫生。這下就好了,把這東西往皇城外一擺,豈不是萬般言語都不攻自破了。”
“海公須得審慎,此物幹係甚大,幕後主使尚未收拾,我輩在此心中有數,卻還暫且不宜廣而告之士民百姓。”
然而,左都察周邦彥卻是出聲打斷道;
“既然如此,也須得政堂的諸位相公,樞府的列位使君,還有殿中、內監的大伴,親眼過目才能算數啊。”
海公聞言,又退而求其次道:
“也罷,這事想要深究幕後,還是少不得內外朝諸公的認定了。”
周邦彥聞言也緩聲道:
“難道,就不能試圖馴服,以為朝廷和官府所用。”
在旁再度有人開聲道,卻是那扭動矮胖身軀,好容易擠過來做探頭探腦的章親事。
“你這是什麼渾話!”鄭金吾當即勃然作色道:“這種害人無數的惡獸,你還想驅使之!這又與那些賊人何異?難怪說,武德司裡都是黑心眼的多。”
“本官以為,兇獸之所以為兇獸,乃是因賊人所驅使。”章親事卻是不以為然道:“但若是能夠為國出力,那有何妨吝惜一個報效和贖罪的機會。”
“夠了!”左都察周邦彥突然斷聲道:“此事決計不可,朝廷自有堂堂正正的經制王師,也有號令天下的官屬軍吏,更得萬民景仰和效從;何須額外仰仗區區一介人為變造的畜生!”
“既然如此,當初那些賊人,又是怎麼驅使其出入右徒坊,以及當街行兇的?”
然而海公又出來打個圓場,刻意轉而他問道:
“用的應該是一種秘製藥物,所形成的氣息作為誘導”江畋隨即解釋道:“通常人是聞不出端倪來的,但是兇獸鼻息極為靈敏,也許遠隔數街之外,就能覺察到來源。所以,這也是一個破綻。”
“什麼破綻!”
右街使宋伯宜聞言連忙追問道:
“就是用辛辣之物,佈置和潑灑之下,也許有機率擾亂和逼退,兇獸的攻擊本能。”江畋繼續推理道:“對了,你們當初調查過,第一批遇害人員中,最後一次的接觸物件麼?如果要引導攻擊的話,怕不就是在此下手了。”
“這……”
在場的郭崇濤聞言,卻是臉色都變了。因為,他記起來相應的排查,已經移交了小三司裡的師兄魏東亭了;卻不想可能遺漏了這麼一條,重要的線索和關鍵所在。
於是在片刻之後,因此匯聚而來的眾人,又相繼分頭領命散去;而作為右街使的衙門,也再度逐步恢復了清淨。
“原來你便是那江生啊!果然是人如其名的一時俊傑。”谷
而那明顯被晾在一邊的章親事,卻是瞅得機會的湊上江畋身邊道:
“本官章俞,添為武德司親事長;日後江生若是得閒,大可到我哪兒坐坐;要說著京畿內外最為訊息靈通之處,又舍我武德司取誰?”
“對對,你手下的訊息最靈,就好比水撈的漏篩一般,裡頭啥玩意都有,就沒多少管用的。可不是與太僕寺、太醫院、太樂署,並稱一時俊彥。”
那位右街使宋伯宜,卻是隱含揶揄地怪聲道:
“江生如此特立獨行,別有所長之人,本就不該受到太多的約束;武德司正是求賢若渴,對於奇人異士,更是虛席以待。”然而那章親事,卻是毫不以為然的繼續道:“日後若有什麼不方便的幹係,大可以來找本官。”
隨即,他又隱有些表情猥瑣的擠眉弄眼道:“本官不才,手下也是有好些產業,更有出落小娘和俊秀少年使喚,歡迎江生得閒就過來耍耍,可比平康里那地頭,要放得開了。”
“……”
聽到這話,江畋不由心中一陣無語;難道自己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僅憑下半身來決定好惡和傾向的人麼?區區的出落小娘也就罷了,俊秀少年又是什麼鬼?
然而,當名為章俞的親事官重新走出來之後;臉上那副猥瑣而讓人覺得親切的笑容,蕩然無存而變成某種令人森森然的冷笑。於是,在旁的一名隨從,自覺揣摩他的心思而忍不住開聲道:
“官長,難不成,咱們真要招攬那江某人。”
“不然呢?”
章俞卻是哼聲反問道:
“不過是一個區區計程車子,怎麼當得官長如此折節優待麼?”
另一名隨從,也附和道:
“慎言!”章俞卻是冷冷看了他一眼,頓時聲音一窒道:“你口中的區區士子,可是獨身親手格殺那惡獸,在右徒坊殺人滿街;又在刑場上幾句詩文傳動京師,還順手在臺牢裡,就把京兆府攪動的雞犬不寧;最後啥事都沒有,反倒萬年縣上下被嚴厲警告不得生事的人物。如今更是身兼重大幹系,受到多方關注和善意,武德司怎麼審慎以待,都不為過的。你們都聽明白了麼!”
“是!”
幾名隨從不由縮頭塌背的連忙應答:只是章俞看著他們的各自反應,卻不免暗自嘆了一口氣。因為他還有言之未盡,卻又不能明說的地方。而這些屬下對底下作威作福慣了,卻未必有這種眼界和理解能力。
要知道,當初這位當街喊出的那句“大政奉還”,卻是正中包括武德司上下眾多人等的心思。因此當初並非沒人提議過,籍著此案之機介入做點什麼;乃至透過臺牢的暗線和關係,與之進行接觸。
然而,事情呈報到了有資格做主的那些老傢伙手中,卻是因為心懷顧慮,這是否是那些朝堂上的政敵或是暗中的對頭,所丟出來的陷阱和誘餌;決定按兵不動且靜觀其變。
結果在這靜觀其變的過程中,突然就莫名其妙的引火燒身到了,武德司自己的頭上;而那個原本可以成為發起新一輪政爭,旗幟和由頭的當事人選;反而與政敵的家門產生淵源,就此偃旗息鼓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越發不可收拾;隨著御史臺和金吾街使,在那人協助下一次次地撥雲見日。號稱歷代天子公開耳目,京畿道內外無所不在的武德司,居然被反襯成了一無所獲的廢物和酒囊飯袋。
最後,那些老傢伙們終於確定錯過了大好機會,這想起來要亡羊補牢了;這才在權衡利弊之下,把他這個武德司里人面最廣的親事官,給籍此推出到檯面上來,作為接觸和試探對方的物件。
隨後,章俞又想起來什麼道:
“對了,你們回頭就交代一聲,把明面上監視之人給撤了;在這節骨眼上,不能在輕易的落人以柄了。這人身上的隱秘太多,盯著的人自然也多;須得換個妥善接觸和探察的法子才是。”
而在右街使駐地內,又有人帶回來了新的訊息。
“已經查明瞭,這處宰場乃是蕭氏的家業,只是主事之人在數日之前,就已然失蹤了。”
“哪個蕭氏?可是蘭陵還是江陵,或又是沛縣、東海的那幾家?”
鄭金吾迫不及待地問道
“都不是,乃是那禹藩蕭氏的在京產業。”
“禹藩蕭氏”,聽到這個名字,在場眾人卻是紛紛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來。隨即,自有人私下裡替江畋解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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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奇葩
因為,這個禹藩蕭氏的起源,相對於傳統的軍功、勳貴、宗室,所出放而成境外分藩,實在是有些與眾不同。因為令這支家門得以發達的先祖,其實是一位卑下的贅婿出身。
據說此人本姓林,同輩排行第三,很早就因為災荒父母雙亡流亡他鄉,而以長相俊秀又粗通文字,就此得以賣身進了當時金陵城,名不見經傳一個經營絲帛的蕭氏商賈之家。
結果,他因為器大活好之類,不足為外人道也的緣故,就此攀上了寡居的蕭氏主母;而後又在其暗中安排之下,迎娶了未婚先孕的蕭氏第二女,就此入贅改姓蕭氏。
後來,這位林三郎/蕭家贅婿,卻在商賈貨殖經營手段上,表現出來難得的急智和奇計;不但令蕭氏僅存的孤女寡母,渡過好幾次的風波和危機,還因此搭上了內造採辦的宮使路子。
因此,當蕭氏離開金陵的祖宅,來到了上京城重新置業時;已然是地方上屈指可數的大富之家。而背靠大內的關係,蕭家贅婿再度迎娶了年紀漸大,而依舊待字閨中的蕭氏長女,算是完成反客為主的一番逆襲。
但是這個頗為勵志以奴取主的故事,卻還沒有因此結束,而是才剛開始;因為這位年近中年的蕭家贅婿,居然在一次遊宴當中,搭上了當時一位作風豪放的寡居公主,而成為了形影不離的入幕之賓。
然後,依靠公開的情人和實質上產業打理人的身份;這位蕭家贅婿以公主邑司令為跳板,成功的介入了宗正寺和宮內省的營生,又一步步鬥敗諸多的競爭者,最終成為天家指名的皇商之一。
但這時候,已是梁公所親自倡導和發起的,百年大開邊時代中後期了。睿明太皇太后所保扶的天子,也已經到了第三代;隨著那些被打壓下去的功臣身後老去,扶政三家的崛起已經出現徵兆。
因此在天下海內,四邊九夷的分藩諸侯當中,差不多已經把鄰接中土大唐,可以開拓和征服的疆域,給瓜分和佔據的七七八八了。在這種情況下,想要再得以封土邊藩之地,已經是機會越來越少。
但是,這時候這位蕭家贅婿,再度做出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決定。先是與最古老的蘭陵蕭氏本家聯宗;然後直接以重金拜在了某位,具有爵位卻後嗣斷絕的蕭氏同姓名下,就此成為國爵一員。
然而按照慣例,能夠分藩九州之外的諸侯/世爵,基本都是自願為國屏藩的功臣家族,遠徵將士及其後後裔。也有少部分前身乃是,因為隨軍助陣和經營有功,而得以募集義從開拓蠻中,的商會和世家。
然後是一些歷代以降,外放的宗室和政爭失敗的大臣;乃至個別在世的皇子,以放棄自己一脈名分為代價,就此帶著一眾臣子和扈衛,前往域外就藩的例子;比如如今河中昭武九姓的共主,就是出自昔日的漢中王一脈。
但是隨著大唐周邊的鞏固和陸續就藩,這種機會儼然越來越少;尤其是作為其中的最後流程,還要取得被稱為“代牧海內(諸侯),無地藩主”的梁氏京兆本家,為首的理藩院,以及在地國藩、公藩的雙重認可。
因此,依照《周禮新義》和《泰興大禮議》沿襲的陳條,對於任何新增加的藩爵和采邑,都是慎之又慎的嚴格審驗;需要暗中進行大量交換妥協的博弈。以至於每代天子在位時,能夠追加的分藩不過屈指可數。
相比之下,反而是開拓那些域外地區的入藩門檻,就要相對簡單多了。能夠於外夷林立的異疆外域中,徵拓得一城既為城主(縣令),徵拓一地既為守臣(刺史、太守,將軍、守捉、防禦),乃至一舉奪國內附。
那就了不得了;無論是之前的城主還是守臣,都只能得到朝廷追受官職,並且以此為契機開啟商道和航路,請求來自東土的後援和物產輸入;直到安穩統治過二十年或是傳到下一代時,才能申領朝廷的相應藩爵/世爵。
但是如果有奪國獻土內附的事蹟,則只要維持過五到十年的局面;就可以直接申請朝廷派使前來冊封藩爵/世爵了。當然了,這種事情也就是相當鱗毛鳳角的個例。畢竟,外域徵拓下來,哪有剛好足夠弱的小國可奪。
如果只是征服了一群不開化的土人酋頭,而自命開國的話,那也只會成為沐猴而冠的笑料。畢竟,這種事情也許可以瞞得過國朝一時,但卻瞞不住多年開發外域,並且已經站穩腳跟的那些唐藩和守臣的前輩們。
而且,在這種事情上,試圖弄虛作假來欺瞞東土天朝的代價,同樣也是極其嚴重的;嚴重到可以追及親族子孫世系出身,讀書科舉出仕的資格;乃至舉族遠流邊苦之地,配屬軍中驅使以為贖罪。
然而就是在這件極為慎重之事上,卻被這位蕭家贅婿找到了一個漏洞和破綻,或者說是玩了一個擦邊球式的花活。他以公主邑司令兼國爵的身份,私下發起了一次合力在外域拓土立國的眾籌活動。
並且為此從鴻臚寺、客省使和理藩院處,彙集了一份極其詳盡的資料;作為論證就此討平五方天竺某個小國的可能性和依據;又透過老相好說服了,當時即將臨近退位之期的廣明帝,私下發聲陰為讚許之。
因此,他又以眾籌者出錢多寡為標準,許以相應成事之後的鄉頭、城主、刺史等等一系列官職和權位、利益;吸引到了當時京城上下,堪稱天文數目的一筆財力。這如果是個龐氏騙局的話,這時也就該炸了。
但是,他真的以這些眾籌/入股之人的社會關係和人馬,在南海之地採買器械糧草,置辦舟船和物料,僱傭各族義從和招募各家子弟隨從……。將這一件事情愣是整的聲勢浩大,而連南海公室都被驚動了。
最後,又經過了一番不足為人道也的波折和是非;就在新君順寧帝登基,並宣佈大赦天下的第二個月,滿載著近三萬武裝義從、商團及護衛、民夫、流囚和各族歸化人的大型船團,就此遠航向了五方天竺之地。
然後一去就是數載,期間接連不斷有真真假假的訊息和見聞傳回,其中不乏多次被土族伏擊,或是戰敗全數覆滅,或是因為水土不服大多染病,導致行程失敗的。然而身為欠下天文鉅債的蕭家贅婿卻安然自若。
反而因為各方投鼠忌器的相互牽制,除了無法離開京城之外,一直與妻女兒孫在一起過的很是滋潤。結果,在一次正旦日大朝之後,終於有訊息穿回來;前往五方天竺的,終於奪得一個名為尼波涅的小國。
雖然是個位於恆河支流上游,只有十數城的山間小國,但也是傳承了數百年光景,在大唐西域記中有所隻言片語記述的存在。因此,朝野不免為之譁然,甚至召集了理藩院和客省使,進行朝議此事。
雖然不乏有人指出,這明顯有悖《周禮新義》和《泰興大禮議》的內藩外屬制度;屬於投機取巧之舉,有謀奪和破壞國朝例制的嫌疑。但是方方面面因此牽扯其中的利益太多,為之引經據典力爭的人顯然更多;
其中甚至連上古的三代之治的傳說,以及東西周春秋戰國的例子;都被搬了出來作為各自的證明和論據。最後還是變相隱居貝內的睿真太皇太后,突然傳話給順寧帝后,才徹底結束了這場沸沸揚揚的爭議。
因此,這位蕭家贅婿如願以償的拿到了國朝授予的藩爵/世爵——禹(愚)候;但是也失去了除了名頭和例行藩貢之外,所有權柄和利益。因為,實際就藩得國的乃是廣明帝的幼子,順寧帝的庶弟寧平王李晨;
而所在尼波涅國土內的大臣、將軍、城主,乃至小邑頭,都被各色出資的贊助之人所瓜分一空;蕭氏能夠得到的也就是從未上任,只能遙領的邦相空名。可以說一番努力的成果,幾乎都為人做了嫁衣。
最後睿真太皇太后,還是以此風既不可長,但國朝例制也不可動搖為由,給他的名下加了五百食邑,才不至於一無所得。但是他一個賣身為奴的流民出身,能夠帶領一個小姓之家,一躍成為國爵/世爵的雙料候,也足以令世人經久稱道了。
但是這還不是結束,為了保全世系的雙料爵位,他在晚年又安排了自己與蕭氏女的兒子,迎娶了老情人的養女(私生女);就此完成了兩頭血脈的融合;也真正鞏固了蕭氏作為新藩在諸侯中的邊緣地位。
因此,當下禹藩蕭氏名下的產業,其實同樣也繼承了先人的風格;就是一個形形色色多方背景構成的大雜燴。理論上只要交上一筆錢,就能掛名成為其最基本的下臣和藩士,然後享受一些擦邊球式的便利。
比如,藩士、藩臣入貢當主的時候,是有優先同行權和一定重量的減稅,也不容易受到地方胥吏的滋擾。所以,禹藩蕭氏哪怕沒有寸土,也可以依靠這種歷代特許和約定俗成的利益,而始終保持家門不墮。
但是,也對於當下金吾街使和御史察院的追查;造成了相當的麻煩和困擾了。尤其是事後查點現場,發現對方有所斷腕求生式,果斷廢棄一切的痕跡之後。想要獲得更多的線索,甚至可以要遠出京畿,乃至是關內道的事情了。
而這其中又涉及到左右街使的管轄職分,以及來自御史三臺的授權範圍;以及此事醞釀發酵後,在上層當中的反饋和決策;至少短時間內是不可能馬上有所結果的。於是,得到了第三個權宜身份的江畋,終於可以回家好好睡一覺了。
這一次回家的路上,就再沒有什麼意外;反而還多出來兩名頭戴折角璞,頭身穿玄衫緋胯和半身烏皮甲,來自金吾左右翊中郎將府的防闔(門衛),同行左右。因此,基本沒人不長眼的湊上來找事。
然而,江畋在回到了清奇園內,並將他們安置在門廳處之後;卻發現聽流小築內,已然有人待著,不由警惕了起來。因為,無論是上門拜訪的可達鴨,還是得到交代的管事老顧,都不會擅自闖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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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再會
好在低眉順眼的老顧,已經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悄然無息的冒了出來,垂手恭立著對著江畋道:
“先生安好,您不在府上的時候;小郎君專程送了人過來,說是以為照料起居日常的。”
那是個身姿亭亭修長,身著粉白襦裙搭配緞花半臂,頭上三股蕙花銀簪環著素淡的飛雲髻,顯得清麗脫俗又隱有幾分淡漠凝練的女子。頓然就讓江畋略有些驚豔和耳目一新的感覺。而原本大老遠就會聞聲而出的貓仔,正被她攬抱在手。
雖然那隻看起來被滿臉寵溺的摟在胸懷,深陷其中只剩個腦袋在外,被擼得生無可戀的貓仔。在看到了江畋之後,頓時聲嘶力竭的咪咪嗚嗚起來;彷彿是在說“我不是自願的”。但是江畋的注意更多是,被“貓爬架”吸引過去了。
這一刻,他腦中卻是突然生出了一句畫外音和旁白註釋:“放開那隻貓,先讓我來!”。這時候,老顧已經先行一步對著她喚聲道:“舜卿娘子,是先生回來了,速來見禮。”
“你是?舜卿……”
江畋滿臉詫異和驚訝的看著眼前,正沉溺在擼貓當中不可自拔的高挑女子;突然就想起來了關於撕裂的下襬,那驚鴻一現的大長腿、手感甚好的車頭燈之類要素;眼前這位居然是曾在右徒坊,有過數面之緣的那位男裝麗人。
“舜卿,見過先生。”
那名昔日的男裝麗人舜卿,也在這一刻終於反應過來,連忙放下愛不釋手的小貓仔,而向前急走幾步環手齊眉行禮道:
“抱歉,你換了女裝後,我還真沒認出來。”
江畋輕描淡寫道:順便一把接住了飛奔而至,又順著褲腳往上爬的貓仔;卻是聞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息沾染,就像是某種雪後初放的淡淡白梅花香氣。
“若是……先生不喜,舜卿這就去換了。”
舜卿聞言卻是淡漠氣度漸消,臉色微妙的輕輕抿唇道:心中卻是想起來了之前,好容易辭別了念念叨叨的小郎君,那位夫人又特地將她喚過去,耳提面醒的事情。
“不不,就這樣好了,既然是九郎君的一番心意,你也算是半個舊識。那小築內的一應庶務瑣事,日後就拜託了。”
江畋又按捺住某種奇妙心情繼續道:
“對了,你的傷勢養得怎樣了。”
“多謝……先生掛念,已經不礙事了;還要多謝先生出手,救了郎君與……我。”
舜卿聞言,卻最後一點清冷都維持不住,不由耳根處微微有些發熱道:
因為,在事後重新檢查她傷勢的時候,那專門請來的女醫官就專門贊談過:這種救治和包紮的手法雖然從未見過,卻是恰如其分正好了錯位之處,沒有讓傷勢繼續加重。只是在這個過程當中,英雲未嫁的女兒家,該看不該看的地方,怕不是都讓這個男人一覽無遺了。所以她被指派過來後,多少也是有所意識到什麼的。
“小事一樁,順手而已,無需額外掛懷。”
江畋風輕雲淡的擺擺手道:
“接下來我交代一下,日常的飲食起居所需,自然有園內配屬人等操持,你只要負責一些簡單的灑掃整理,照料下花卉就好。除了我書案上的東西之外,其他你都可以隨便用;若是平日裡得閒,不妨多看看書,或是練習下器樂、鍛鍊技藝什麼的;若有什麼短缺的話,只管搖鈴向老顧去說……入夜之後不要留在後園,若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同樣搖鈴叫我好了。”
“謹遵先生囑咐。”
舜卿聞言也暗自鬆了一口氣,仰起飽滿光潔的額頭恭聲道:
雖然以她以陪伴小九郎君長大的側近身份,並不是普通侍女或是護衛那麼簡單,也遠“轉手脫相贈”式的姬妾、奴婢之流;’完全可以拒絕對方一些非分之想或是得寸進尺的要求;
但是就意味著,自己被一貫相熟和信賴的主家,轉派給他人之後卻被嫌棄和退還的可能性;哪怕是破壞了主家交好對方之意的結果,也是令人難以接受。
“對了,在我這兒做事,也須得有專門更換的行頭;稍後老顧他們定做好了,便就會拿給你看的。”
江畋感覺到她的神情略微放鬆下來之後,才順水推舟的圖窮匕見道:
“舜卿明白……”
她卻是未作多想的當即應承道:
而江畋見狀心中也略微有些雀躍起來;決定這就連夜趕工,把黑裙白兜、絲織頭花的女僕裙示意圖畫出來。當然了,是那種肩膀和胸口都包得嚴嚴實實的英倫古典款,也比較符合她有點清冷淡泊的氣質。畢竟,有些東西需要循序漸進的。
隨即他就吩咐道:
“接下來,舜卿,先替我泡壺茶吧!”
“是。”
舜卿隨即起身應道:卻是忍不住羨慕的盯了幾眼,正在江畋膝上順著手指逗弄,繞走翻轉的小貓仔。欲言又止道:
“先生可曾給它取了名?”
“尚且不曾,不知你有什麼建議麼。”
江畋聞言一愣,隨即莞爾笑道:
“那便叫……繡斑兒,如何?”
舜卿猶豫了下,還是忍不禁道:
“那好啊,今後它就是繡斑了。”
江畋仔細看了眼,小貓仔重新長出來的銀灰斑紋,不由拎起來笑道:
“繡斑,可要好好與舜卿相處啊。”
只是這隻小貓仔食量一直很大,每天進食分量明顯超過它,團起來才比拳頭略大的體型;但在這段時間下來居然沒有長大多少。
唯一優點是會自己跑出清理衛生,然後舔的乾乾淨淨回來;也無需貓爬架、沙堆什麼的額外陳設,隨便給個什麼就能自己玩的不亦樂乎。
就這麼把玩著小毛球,喝了幾杯舜卿端過來的茶飲後;江畋卻是再也禁不住連續無眠的睏意,在軟墊的靠椅上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多久之後,他就隱約感覺到有白梅香氣正在靠近自己,在猶豫了片刻之後,還是側身緊貼撐著自己攙扶起來,又輕柔的放倒在一旁的長塌上,又蓋上了一件薄被。
“先生”
然而,當江畋再度被喚醒過來的時候;卻見到新料出爐的侍女,舜卿正團抱著那隻貓仔“繡斑”,站在長塌前。只是看起來有些清冷的眉宇間,多出幾分凌厲的風情。
“夜裡有人摸牆闖進來了後園。”
說到這裡她語氣頓了頓,又道:
“不過已經被我拿下來了,正看押在門廳那兩位防闔處,還請先生髮落。”
“哦!你做得很好,且帶我去瞧瞧。”
江畋慢慢清醒過來道:
片刻之後,他就見到了那個腫如豬頭,而看不到本來面貌的不速之客;以及兩名防闔之一所呈送來的供狀。只是看完供狀之後,江畋又獨自問了幾個問題,這才臉色有些古怪的走出來,交代人將其直接押送到金吾右街使處去。
因為這個不速之客,居然是個地道摸空門的;而且似乎還與自己在昨天街上,所遭遇的大盜“一溜煙”有關。因為有人專程使錢僱他,從清奇園的後園摸進來,偷一件類似卷軸的東西。
而江畋從街上順手捎回來的,正巧就有這麼一件形似卷軸的事物;而在場能夠猜測並跟蹤確認自己身份,無疑就是那位不良帥張左目了。但是對方是怎麼知道園內佈局和後園無人的情況?
這就讓人有些匪夷所思了。所以,回頭江畋就把順手塞在一堆掛畫缸子裡的那件贓物,給重新開啟來,那是一幅很常見的字帖,大概就是路邊攤上三五文一個字,專門替人寫字餬口的那種水平。
下一刻,江天手臂稍一用力,就將字帖卷的軸杆給擰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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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隨著軸杆斷裂開來,剎那間中空內裡隱藏的事物,嘩啦啦灑落在了桌案的紙面上。一時間雪白紙面都變得華光爍爍起來,卻是鋪陳了一顆顆晶瑩璀璨的細碎寶石。
其中紅的綠的藍的白的都有,大的有小指頭大,最小的也有黃豆大小;而且明顯進過了切割和打磨;甚至還有一些類似金銀的殘邊,看起來似乎是從價值不菲的首飾器物上,給挖撬下來的。
好嘛,這幅破字帖裡面,居然還夾帶這麼一筆意外的收穫。相比這一大把來歷不明的璀璨寶石;最後斷開的軸杆當中,最後還倒出來一張單薄泛黃的紙片;紙片上只有一些蚯蚓一般的線條和墨點。
然而,這一刻江畋卻覺得似乎有些眼熟,就像是在哪裡見過的一般;隨即他在思索片刻之後,來到側壁一張花鳥掛幅背後,刻意留出來的木隙當中,摸到出來一張摺疊的布卷。
卻是,在右徒坊小樓燒塌廢墟當中,那半截樹心裡找到的火浣布圖樣。在江畋展開來對照了好一陣之後,頓時就找到了其中的相似之處;因為裡面居然有大部分線條和墨點、標記是相互重合的。
再用一張名為澄明堂出品的雪花紙,用畫白描的炭線筆將其分別臨摹下來之後;就像是交相錯位的拼圖一樣,頓時就補完了相互之間的缺口和短少處;而變成了一張相對完整的大致地形圖。
但是,接下來江畋左看右看,都沒能看出來這幅地形圖的具體參照物件。因為,這些線條、墨點和奇形標記,並不像是長安城區所在的城坊分佈,也不像是野外的山川河流地理分佈。
於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江畋決定暫且放下這些困惑,重新旋滅照明的燈火躺下睡一覺再說。然而,在摸索小貓仔“繡斑”的時候,卻不小心碰翻了它喝水的小盞,頓時就一手溼漉漉的。
隨手甩了幾甩,卻是有幾滴濺到了攤開的臨摹紙上;不由連忙用袖子抹乾。然而下一刻,江畋卻突然愣了下。因為,被水跡抹過的紙面上,幾條長長的溼痕,在朦朦月色下突然觸動了他。
於是,江畋再度用快火摺子(原始火柴),劃點起岸上照明的白琉璃(透明玻璃)燈。他若有所思的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子後,才提燈來到了外間,在存放書籍和資料的擱架上,抽出一份案牘來。
接下來,他毫不猶豫的拆開這份案牘的卷封,頓時就露出了內裡,附帶在一疊抄件中的圖樣;上面赫然還有幾個逐漸模糊朱字標註“右徒坊下水……”;而在圖樣上,同樣被標註和延伸出新線條。
江畋毫不猶豫的將這張抽了出來,然後,放到了那張臨摹紙上,逐一細節逐一細節的對照下來。最後,果然發現這張重新標註和勘驗過的,右徒坊下水溝渠的分佈圖,赫然就能夠重合到其中一角。
這一刻,江畋就像是獲得什麼有趣玩具的大孩子一般,突然就充滿了迫不及待的想要解開其中秘密的憧憬和衝動。只是接下來,就需要等天亮到長安縣去,調集相關右徒坊周邊的溝渠分佈圖樣。
理由也是現成的,對於曾經藏匿在右徒坊內的兇獸窩點;後續追查並沒有結束。所以江畋只要提出懷疑右徒坊,可能還有其他的隱藏逃匿路線,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要求,長安縣所屬提供協助了。谷
然而,因為受到這個意外發現的刺激,他此刻已然是睡意全消。便就在確認了外間偏舍中安身的舜卿,已經呼吸平穩而悠長的睡熟之後,乾脆一躍而出窗外;而來到後園的一棵蒼森亭亭大樹上。
就此對著月色光華之間,隱隱綽約的枝葉間隙,繼續練習起來“導引”和“續航”疊加能力來。只是這一次,還多出了“次元泡”的收發鍛鍊;因為,在夢中穿越異界時空之後,他也再度得以確認。
源自自身的力量,才是立足時代的唯一憑仗。因此江畋閃爍如殘影的身形,隨劍光不斷穿行在樹梢枝葉的間隙中;而隨著慢慢變得嫻熟和流暢起來的切換,後來居然沒有折斷和撞掉多少枝葉了。
因此,當天色即將要泛白,江畋重新帶著一身露水,還有一窩湫湫亂叫的雀兒,回到了小築上層的寢室時;樓下偏舍內穿戴整齊,在被褥下和衣而臥的舜卿,也終於停止了輾轉反側。
然而,這一夜對於長安城北的許多人家而言,無疑又是一個難眠之夜。尤其是隨著唯一的兇獸活物和完整的屍骸,在午後黃昏被送進了銀臺門之後;在灰濛濛天色中,出現在朱雀大街上的車馬燈火,也似乎比往昔多了許多。
只是,等到江畋一覺睡到午後自然醒,又叫了一份吃到的午食,吃的津津有味之際;突然就見到了來自兩名防闔之一的回覆;說是夜裡摸進來的那名賊人,已然連夜審訊出來初步的口供了。
在這份抄錄而來的口供上,那名賊人居然是京畿市井間,積年的慣盜團夥“倉鵲”的重要成員。其主要行徑就是專門盜竊那些,少人看守或是疏有人在的園林館墅;因此,長安縣已順藤摸瓜找到窩點和同夥、銷贓的下家。
但是這個結果顯然不能令人滿意;因為背後尤有好些疑點重重的。比如,對方表現明顯過於輕車熟路和目的性,並不像是口供當中,只是盯梢和觀察日久,才臨時起意選中這處的結果。
不過,接下來江畋正想前往長安縣衙,調閱相應的案卷和圖形;順便看看能否從中發現點什麼破綻。然而,聯袂而至登門拜訪的察院御史郭崇濤和金吾翎衛府的朱別將,卻是打亂了他的日程安排。
“你是說,在那兩本冊子的對照和借讀中,發現了源自城外鬼市的線索,還要邀我一同前往探究?”江畋有些詫異道:
“不瞞江生,我這是當下毫無頭緒之下,打算借你的氣運一用了。”
然而,郭崇濤卻是苦笑著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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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再臨
昨天那張應該是105章
長安城南端大通坊。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違章建築和搭蓋而成的坊區;還有形同蟻群一般出入其中市井人家,故地重遊的江畋。卻是不由自主生出了一種由衷的緬懷情緒來。
就好像是之前自己所受到的那些際遇和優待,都是一場夢幻。反而是在這裡蟄伏了數年光景,遭遇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事情,所留下的記憶才是那麼的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地仿若昨日一般的。
因為,在來到長安隱姓埋名生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前身心中都有一大塊是空的。因為,為了擺脫某種根本不想回憶起來的過去,他寧願躲到這種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之地,來舔好自己的傷口。
而所謂長安地下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鬼市之一的線索和入口,據說就隱藏在這如蟻穴一般奔忙碌碌,又讓人習以為常甚至長期忽視的,下城坊區當中的另一面當中。
原本,江畋是並不想來這裡,哪怕是郭崇濤和朱別將,一起上門來延請也是一樣。雖然他已經獲得了能力模組的加成,但面對突然出現的危險和威脅,自問本身並不會比普通人更強多少。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受邀到一個完全陌生環境,且可能施展不開手段的曲折複雜空間裡去;進行探察和搜尋活動;那簡直就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了。因此他毫不猶豫的就開口拒絕。
然而,在視野當中突然跳出來的主要任務進度,卻讓他不由將後續的話語,給吞了回去。但是,他也由此提出更多的條件和要求。比如,必須由對方先派好幾批人,進入作為前期鋪墊和導引。
又比如,進入鬼市的同時,要在外間安排更多計程車卒和公人,作為隨時接應和救援的需要。又比如按照江畋的要求,提供目錄上相應器械和物資準備。最後,陪同自己進入的人選要親自過眼。
其中明顯過於強壯或是長相過於惹眼的,都被江畋給先行排除出去了;一些舉手投足有鮮明行伍做派或是公門氣息的,也被進一步剔除了。然後,是由江畋詢問一些具體的常識問題,進一步的排除。
因此,最後匯聚在江畋面前的只有七個人,兩名金吾子弟,三名公人,一名線人兼嚮導,一名憲臺的探子。此外,還有若干後續跟進的小團體,正易裝在隔壁的店鋪裡候命。
那兩名金吾子弟,是當初一起去過灞橋市的熟人;年長隊副陳文泰和年輕火長張武升。而三名公人則是曾經高階獄吏慕容武為首,帶領兩名據說同樣是捕盜和技擊好手,但是更像黑幫打手的部舊。
“卑婦柳娘,見過郎君。”
而憲臺所屬的探子,是個長相一般而粗手大腳,臉上還有瘢痕的婦人。舉手投足間的市儈氣息很重;很容易就融入這些底層市井當中找不到了。但是據說她的父兄、丈夫都出自世代的武侯之家。
“小人阿關,能為郎君效力,是小人之福分。”
最後一名線人兼嚮導,也滿臉卑躬屈膝的討好道;他也是江唯一沒有辦法要求替換掉關鍵人物。別看他生得貌不起眼,還有點未老先衰的灰髮,據說已是二三十年經歷的資深線人了;
而阿關這個名字同樣也只是個代號,代表著他很大機率,是和當初右徒坊裡的小敖一樣,屬於父母不明被遺棄街頭,又被幫派會社收容,而從最底層掙扎出來的出身。
“無需如此,我只是開開眼界,尋些樂子而已。一切都按照規矩來就好了。”
最後,居中已經將行頭換成耐髒灰衫寬袍的江畋,才對他開口道:作為事先保密的手段,這些人相互之間,各自能夠知道的也只是其中一部分內情而已。
比如這位線人阿關被告知的內情,只是有人想到鬼市裡去,尋獲一件流出的稀罕物件。而作為探子的柳水心則是要更多一些。因此,她還要負責做標記和引導後來人;以為保護江畋這位一時興起,非要到鬼市裡看個熱鬧的憲臺新任官長。
而唯一知道全部內情的,大概只有慕容武和陳文泰了;而他們各自也有同伴;透過自己的渠道,先行一步進入鬼市當中;以為內在的聯絡和接應。若非如此,江畋才不肯輕易答應,來這種地方一探究竟。谷
“請郎君隨我來。”
片刻之後,線上人阿關的引路之下。江畋一行人等正式進入,那密密麻麻堆簇的眾多疊屋、筒樓間;頭頂上是密如蛛網、層次林立的,遮蓋了天光的橫杆、棚頂、纜道和懸梯,還有招呼叫罵、奔走追逐往來的激烈動靜。
在一片人聲鼎沸的市井生活煙火氣息中,他們需要一邊眼疾手快地躲閃開,時不時出現的高空墜物,一邊跳過腳下汙水橫流裡的可疑物,緊跟著阿關七拐八彎的穿堂過巷;來到了一座看起來年久失修,似乎搖搖欲墜的筒樓前。
“郎君勿怪,因為鬼市時常變更門戶,因而,這也只是諸多備選出入所在。”
線人阿關這才解釋道:隨即他就上前扣動了筒樓內幽暗梯間,一處幾乎毫不起眼的窗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緊接下來他就引著江畋一行,上了側旁一處咯吱作響的樓梯,來到了二層敞開的窗臺前。
而在窗臺外,一架附壁而立的長梯,已經從對面的另一座筒樓露臺處,放了下來。慕容武見狀卻是親自走上前去,用腳步輕輕試了試踏板,這才對著江畋等人點了點頭,表示可以通行的確認。眾人這才依次而過。
然而江畋臉上依舊形容不動,心中的警惕卻是愈發濃重起來;這種鬼地方就和後世的九龍城寨一般的麻煩;如果在這種平常手段難以施展的狹窄處,設下陷阱和機關的話,很容易就會造成甕中捉鱉的全滅結果。
而在進入對面一座筒樓之後,卻是發現是一個人聲喧鬧的大廳堂。在幾根已經剝裂的露出內裡磚坯的樑柱之間,到處是人頭扎堆的賭檯、賭桌;隨著嘩啦作響的賭具聲聲,無論男女老少都聲嘶力竭地全情灌注其中。
其中烏煙瘴氣的喧譁震天,怕沒有數百人之多;而且其中三教九流、販夫走卒什麼樣的人都有。甚至還有好幾位汗流浹背而赤著膀子,面紅耳赤、跨案而踞的皂衫公人,嘶聲叫罵著緊盯著眼前的牙箸、葉牌等物。
因此,當江畋一行從中穿行而過時,除了被推倒擠開的賭徒,會不耐的罵上兩聲;然後就被硬繃繃的肌肉頂回去之外,幾乎沒人在意過他們。甚至連遊曳在四壁之間的那些,明顯看場的閒子、遊漢,看都沒看一眼。
倒是被簇擁在其中的江畋,親眼見到至少三個在人群中,突然乘亂伸出來亂摸亂掏的手;被眼疾手快的慕容武或是陳文泰,當場捉住並折斷、扭斷的下場。然後,他們就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賭坊的樓下層;
隨著突然情景下來的環境,就在被所有人習慣性忽略的樓梯下方,一個明顯被拓寬過的地面入口,出現線上人阿關,輕車熟路掀開的陳舊帷幕背後。這一次拾階而下的,就不再是咯吱作響的木板,而是有些潮溼泛滑的石階了。
隨著短短石階深入下方,又重新觸地之後;撲面而來的就是熟悉的下水道氣息,還有各種鼠類奔走往來的窸窣和吱吱叫聲。而藉助著隱約透入的天光點點,江畋可以看清楚周圍,已然進入了一處頗為寬敞的地下甬道當中。
這時候,作為落在後端的探子柳娘,也再度用一個隱晦的手勢;對著慕容武和陳文泰表示,已經在下來的地方,再度做好了相應的秘密標識和方向引導。這時候,江畋才重新拿起一支準備好的提燈,繼續向前行去。
但出乎江畋意料的是,只要沿著牆面邊沿走,腳下就始終是乾燥而堅實的感觸;而這些幽暗潮溼的甬道當中,顯然也不止他們這些新來乍到的客人。除了無所不在的齧齒類,在積水和淤泥間所發出來種種回聲。
偶然間可以撞見,類似垃圾豎井的所在;只要上面敲響了鐵板聲,頓時左近幽暗陰溼的大小巷道里,就會像是溝鼠一般冒出來,蓬頭垢面的裹著骯髒布片的鬼祟身形;然後一湧而上將傾倒的垃圾瓜分殆盡。
沒走多遠溼潤的水汽和流動潺潺的聲音,就開始越來越近。然後,一條足足有丈寬的高深暗渠,隨著嘩嘩奔滾而過的水流和漩渦中各種形態的漂浮物,橫亙在了他們前行的腳下。而這時線人阿關才再度開口道:
“過了這條大橫溝之後,就是真正進入了鬼市的地界,也就是不分晝夜、無問日月的所在了。千萬莫要丟了手中燈火。”
阿關一邊說著,一邊再度用手中的杖子,有節奏的敲響了一側牆壁;片刻的回聲盪漾之後,突然就響起來了嘩啦啦的轉動聲:在奔流激盪的渠水裡頓時升起了,數條鏽跡斑斑的鐵鏈,所固定而成的浮橋;卻是伸向了側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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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洞天
越過了這道水流湍急的橫溝,又穿過一出隱蔽而不起眼的牆面開口之後,眼前就豁然開朗起來,而出現在了一處相當曠達的通道當中。
看著寬闊足以跑馬的甬道,還有牆上的那明顯人工挖鑿和加固過的痕跡,年輕的金吾火長張武升,卻是瞠目結舌之下忍不住開口喃喃道:
“這……這……這,莫不是,當初神府奇兵的出處?”
聽到“神府奇兵”這個名字,在場各人都露出某種各異的複雜神情來。因為這卻是源自當年梁公在世時,早長安城內一段撥亂反正的典故;也是後世以降,市井民間始終經久不衰的,再創作故事來源和素材。
傳聞當年朝中有不軌之徒,乘著泰興天子東狩養病;突然起兵攻打留守的梁公府邸,並試圖劫奪南內、北內居養的上皇、太上兩宮。因為叛黨來勢洶洶,整個長安城幾乎都瞬時淪陷,就連梁府也幾被夷為平地。
這時,原本在動亂中消失不見的武學、京大計程車生,還有城/管之師;卻是突然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現了叛黨盤踞的中樞附近,將其一舉擊滅和斬殺之。導致城內各路叛軍因此群龍無首,而陷入恐慌和混亂之中。
因此,最後在京畿四野召集而來的新編府兵包圍之下;發起變亂的叛黨幾乎無處可逃;不知道多少衣冠士族、累世門第,因此在獄神廟外的獨頭柳下,成群成片的人頭落地和家門斷絕。而這段故事也被稱為“神府奇兵”。
“不錯,當初也有人猜測過,這些過道和暗渠,便是當年梁公留下的地下藏兵,轉運舊址之一。”
線人阿關卻是輕描淡寫道:就像是曾對人重複過無數遍一般的熟稔。
而在這段既高且寬的過道當中,僅僅走出十幾步的一個拐角之後,就顯露出類似倉房一般,堆滿各色雜物的隔斷空間。隨著用重物壓在隔板上的暗門開啟,頓時就是撲面而來的熱浪和聲囂。
下一刻呈現在他們面前,那是一條擁擠而狹窄的地下街道。一邊是密密麻麻、參差不齊的,用竹木框架、破布稻草等亂七八糟建材,所有靠牆搭蓋的棚屋、陋舍和簡易店鋪;一邊是汙水垃圾遍佈的過道。
而在所謂街邊的牆面上,甚至還鬼畫符一般,塗抹著五顏六色的文字和層層疊蓋的彩畫;以及釘掛著形形色色的大小木牌和旗幡,看起來自有一種雜亂頹敗,而又綺麗莫名的意味。
隨著期間不斷蒸騰而起,又彌散不起的煙氣和水霧,與形形色色燻人氣味混在一起;各種摩肩擦踵、人流如織的情景,看起來就與地面上城坊中的露天街市,並沒有什麼太大區別。
而無所不在的昏黃或是熾亮的照明燈火,以及提領在那些各色襤褸行人手中的各色燈具;則更讓人多了點此時此刻,其實非是在不見天日的地下過道中,而意外闖入了某處夜市后街的錯覺而已。
江畋甚至看到了一些窩棚的簾布背後,若隱若現招攬生意的白膩胳膊大腿,和塗滿厚重脂粉的妖豔面孔。以及帶著滿身劣質脂粉味和酒氣,醉醺醺從中蹣跚而出,坦胸露腹的短衣粗漢;
而在另一些雞鳴狗叫的籠子,所堆疊成的發黑案板上。則是有店家手腳麻利地殺雞宰魚、剖分肉食,最後又變成邊上呼呼火燎的鍋灶上,滋啦作響烹煮煎炒出來,腥燥味十足的飯食菜餚。
“難不成,每個進入鬼市的人,都要這麼的大費周章麼?”
然而這一刻的慕容武,卻突然停下腳步問道:
“倒也不是,只是當下並非例行開放之日;官人想要直接進入鬼市,又不得引人矚目,省下許多麻煩;就得專門走上這麼一遭了。”
線人阿關也連忙解釋道:
“那他們又是怎麼回事?”
皺起眉頭的金吾隊副陳文泰同時問道:
“自然大都是些日常裡,別有緣由或是不得已的苦衷,而見不得光的可憐人了。故而只能蝟集在這些陰暗狹促的地下網道中,以為謀取生計了。是以不見天日也不問晝夜,人人如晝伏夜出的鬼魅之故。”
線人阿關卻是誠然道:
“這麼說,鬼市已經到了?”
金吾火長張武升有些迫不及待道:
“不瞞諸位,此處自然也是傳聞中的鬼市(外圍)所在,但又並非郎君所期的那個鬼市(核心)”
線人阿關這才堆笑道:
江畋聞言,卻是心中瞭然的微微點頭。這裡顯然就是有,大量逃奴、流民、番人等黑戶,以及亡命之徒、通緝犯和幫會分子、走私團夥,銷贓窩點,所構成地下世界獨有的生態和灰色體系。
所以,歷代的京兆府和長安、萬年兩縣,固然可以一次次打擊和取締這些地下場所;但是卻改變不了滋生出這些人等的土壤,更無力將其一網打盡別做安置;自然稍過風頭之後就會死灰復燃了。谷
於是,線上人阿關的引領下,江畋一行繼續前行;而這時候,作為資深探子的柳娘,所留下的記號其實就沒有太大用處了。因為江畋親眼所見,每時每刻都有人在牆面上胡亂塗抹和揮灑著什麼。
在一連穿過了好幾個,明顯是四通八達的管網路口之後;擁擠的人流也逐漸變得稀疏,汙水橫流的地面和牆壁等環境,也變得乾淨整潔起來。空氣中甚至傳來了隱隱的絲竹奏樂聲;乃至是繚繞其間的不知名歌子。
就像是勾引著來自四面八方,管網通道中的訪客一般;最終都匯聚在了一大片頗為曠達的地下空間。地面卻是一下子沉降而下,顯得上方空闊起來;許多道流水潺潺的管網出口,就此高低錯落的匯入其中。
而江畋站在其中一個出口處,卻是略有些歎為觀止的看著這一幕;居然是類似地陷的空洞,又像是古代的地宮。而四壁上燈火點點的各色雜亂建築,沿著曲折盤旋的梯道,最終匯聚到了相當寬敞的底部。
江畋本以為所謂的鬼市,難道不該是三五成群鬼鬼祟祟,黑衣長兜、遮頭蓋臉的遊走街頭,偷偷摸摸進行私下交易;要不然,就是拿著特殊的信物,進入某一處建築當中,藏頭遮臉的進行某種競拍活動麼?
但是事實上,隨著線人阿關在前面,熟稔無比的引路拾階而下。沿途的攤位、遊販和明顯違章搭蓋的店鋪中,有人不斷的與他打招呼和調笑、叫罵著。就這麼帶著一路對於線人阿關,數代以內女性親屬的“問候”,來到了底部。
只是看著眼前類似,類似小型城坊和街區的所在,眾人都不免有些恍然和異樣的神情。
“諸君以為的鬼市,又當是如何的情景呢?”
而後阿關似乎察覺到了這種心情變化,當即滿臉謙卑的主動解釋道:
“要說著鬼市的最初淵源,也不過是些沒法在外間露臉的各色人等,互通有所的所在;時間長了就難免有些齷齪和爭端。只是後來有了規矩,也就有了次序,讓大夥兒的生意,更加好做了而已。”
江畋不由心中瞭然,若是這裡頭全是做沒本生意,或又是專門欺詐客人的黑店;那這種地下市場又怎麼能夠長久地維繫下來呢?既然能夠經過歷代打擊,一直頑強地維持到現在;那基本的市場需求和供應鏈,也應該達到了相輔相成的動態平衡才是。
這時候,終於有人站出來攔下他們,卻是幾名灰衫藍胯戴著半截面具的健漢。隨即線上人阿關出示的某種憑證面前,重新退讓了開來;並且頗為客氣的遞上了幾隻,描繪有不同彩色圖案的燈籠。
而進入了下層,這處真正的鬼市範圍之後,線人阿關也像是慢慢放開了之前,處處謹小慎微和束手束腳的姿態,而不失恭謙而振奮的朗聲道:
“不瞞郎君,這鬼市裡號稱因有盡有,並非沒有緣故的。”
“一應的衣食住行,館舍行院、酒樓茶肆,自然也是小而俱全的。”
“莫說是地面上有的東西,這裡大多能夠供給,便就是地上沒有到玩意,這兒也能覓得。”
“當然了,作價也要比正常市面上略添幾分;若是絕無僅有的稀罕物,怕不是還要價高者得呢?”
“自然了,其中也是作假矇混的居多;須得有一雙好招子,或是鑑別真偽的手段,不然被騙了也就騙了,根本無從報官了。”
說到這裡,他甚至扯了個自以為是的笑話,才繼續道;
“不敢相瞞,小的在這鬼市裡自然也有些營生的,郎君若不嫌棄,大可前往稍作一二。”
“在這鬼市裡的營生,自然也是分作三六九等的;其中最下等的就是這些遊販了;賣些瓜果茶點只是明面上的營生,私下裡還代人兜攬一些賊贓。”
“其次是道邊那些地攤的,需要交點錢財就能佔據一席之地;賣的東西最雜最亂;把包裹一攤就能開張,相互之間還偶有偷竊和鬥毆之事。”
“能夠就地搭棚或是推輪車的,又比他們要多交一點錢,既做飲漿賣酒、兜售吃食的生意,同時也在客人中賣訊息和其他的雜七雜八玩意。”
“至於那些能夠佔塊地方,搭蓋出店鋪和樓舍來的,則是有所背景和來歷的所在;他們的生意倒是與地面上無異;但是賣的東西,就要更加稀罕的多了。”
“但勿論怎麼說,金銀財帛,錢票寶幣,在此一概通用。珍寶珠玉、字畫古玩,也都可以在這兒脫手出去。只是依照適時的行情,要有不同的折水作價。”
“若有些求之不得的所求,也有些質鋪、邸店,可以代為尋覓(懸賞)。只要你拿得出價碼,就足以驅使之。”
“那你說,得以掌管這鬼市的主人,又是何等的情形呢?”
一直側耳傾聽笑而不語的江畋,突然就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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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端倪
“小人,也不過是……是個代人跑腿的,又哪知道這些啊!”
一直滔滔不絕的阿關,聞言就此一窒,然後又若無其事的堆笑道:
“只有一些隻言片語的傳聞,以供參詳而已。畢竟,鬼市的主人,可是從來就未聞有人親眼所見。”
“那維持日常的又是何許人也。”
江畋饒有意味的問道:
“自然是內裡佔據最高處的最大幾處的樓主,所出身的坊頭、街長,以及手下的力士……”
阿關無暇思索到:
話音未落,就見街面上提燈而行的人群突然中分開來,由兩名膀大腰圓,灰衫藍胯戴著半截面具的健漢;夾著一名涕淚橫流、告饒不已的萎靡之人,轉身消失在另一處曲折巷道中。
然而,刻意落在後頭好幾個身位的陳文泰,突然就咦了一聲,對著慕容武交頭接耳道;
“有行伍中人的做派。”
當然了,接下來江畋也沒有再糾纏,這個有些敏感的話題。反正他進來也只是為了觸發,自己身上這個半吊子玩意,更多相關的任務後續而已;什麼具體的調查反而還在其次。
事實上,江畋作為某種意義上曾經戰地強迫症患者;在進入這處鬼市之後,就在本能不斷的觀察和測量;這裡能夠作為掩體的建築和環境設施,乃至可能用撤退的預備路線和最近出口。
而江畋等人手中的燈籠,也似乎有三六九等一般的特殊意味。因此,在街邊大聲招攬的人固然多,但是直接上來拉扯糾纏的,卻是幾乎一個都沒有。甚至連偶遇的力士,都只看一眼就轉開了。
因此,線上人阿關如數家珍的細述之下,又走過了兩條不同功能的街道,江畋才再度開口道:
“如果,我想要找些古籍、孤本什麼的,又該前往何處?”
“那這外間就沒有什麼好東西,須得前往更內裡的紫東樓了。不過,這就非是小人的能耐所及了。”
阿關聞言卻是表情一肅,對著內裡那幾座高層建築方向比劃了下,做懇切道:
“既然如此,那就先到你的鋪子去瞅瞅吧!”
江畋不以為意道:當下最要緊的,還是籍此聯絡上,已經混進來的另外一些人手,看看能否又什麼新的發現。
“好咧。”
線人阿關聞言這才放下心來;他最怕就是新來的官長,其實是個半吊子或是愣頭青;要是完全不曉事的富家子弟或是門第背景,那隻要好好哄著開心,再安排一些與外間不同的新奇樂子,就能對付過去。
若是個相當熟稔地下規矩,只會觀而後動的老手,那也無妨;至少交流和溝通起來也不會太過困難。只要不是太過貪婪或是咄咄逼人,許以一些現成的好處和利益,也就能應付過去,甚至成為他的上線候補之一。
但是遇到不上不下的半吊子就無法可想了。此輩憑藉三五句傳言,就自認為對這裡瞭如指掌,而生出各種各樣的想法;而愣頭青往往代表著,比常人更加過甚的俠義心和衝動,看見不順眼的東西就想出頭去管。
最後往往橫生出事端來不好收拾,以對方的出身背景,未必會有多少事;最多當場吃點苦頭、面子受損;只要不死在這裡,就事後有法子彌縫。但是他這個居中引路的,卻是要兩頭受氣倒上大黴了。
作為地上和地下之間的廣大灰色地帶中,混飯吃的中人;他就此再不能在地上露面還是小事;甚至有可能莫名其妙得罪人,吃上官司,乃至被人捉去當做賠禮的替罪羊;也不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如果說,地面上的官府中人,固然是小民百姓口中活閻羅的話;那地下鬼市裡活躍的那些幫派會黨,以及背後所代表的靠山,便就是吃人不吐骨頭,而又令人防不勝防的妖魔鬼怪了。
畢竟,在市井間還曾經有強梁之徒,敢在身上刺青“生不怕京兆府,死不畏閻羅王”,以為自誇一時;但是讓他們進的鬼市來之後,任何敢於扎刺的聲囂,卻是骨頭都不曉得爛在何處了。
因而,此刻在他眼中的江畋,也不過是個出身家世非凡,新到任就覺得日常公務無趣,迫不及待想要尋幽訪勝,以為獵奇和冒險資歷的年輕官人;故而,才會讓人大費周章的安排上這麼一著。谷
事實上,只要由他帶領著走馬觀花,概覽一番這鬼市與外間迥然不同的表面風情;再安排一些看似意外的收穫和投其所好的偶遇事件;大抵就能應付過去了。畢竟,這是在地下的環境當中。
隨即,線人阿關在這片鬼市當中,幾乎是無所不在的攤位、棚子和店鋪,還有時不時擋路的雜物、橫欄之間,如魚得水的七拐八彎繞過好幾處街角之後,突然就在一處坍塌一角的斷頭巷裡;陳舊斑駁的小樓前駐足喊道;
“阿雲,來客了。”
隨即,一陣錚錚作響的樂聲頓時響起,與此同時還有一陣略帶煙嗓,卻不失婉轉的歌喉唱到:“隔牆雪裡莫爭翻,雪月花燭看不足。山館論兵千載對,庭前重看上東牆。”
隨著阿關親手掀起的簾幕,赫然露出其中堆滿了各種雜物,而顯得侷促又不失整齊的正堂門面。正背靠隔扇席地端坐著一名,蒙著眼睛,彈著琵琶輕唱的疤面婦人;隨即他就當即解釋道:
“此乃賤內,只是眼睛不好使了,不能親身相迎,還望貴客見諒。”
“無妨,反是我們叨擾了,接下來還需繼續擺脫了。”
江畋擺擺手道:
然而,當江畋等人被引上樓去招待;隨即兩名先行上樓的金吾兵,也出現在了窗臺處;而一直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探子柳娘,也不知何時消失不見。留在外間以為警戒的一名公人,卻是突然叫住了,剛剛查探過周圍一圈的圈慕容武道:
“大……兄,我似乎看見陳觀水那廝了。”
“在哪裡?”
慕容武不動聲道:
“就在前面不遠的街口處。”
那名公人輕聲道:
“正事要緊,暫且按下,等其他人來匯合了再說”
慕容武猶豫了一下,還是斷然道:
與此同時,在反向另一個街口處,一片漆黑的棚屋裡;一名渾身汗水淋漓的鑽了進來,頓時驚擾其中突然浮現出來,一張張驚惶而又猙獰的消瘦面孔:
“不好了,毛頭兒,我又看見了憲臺和金吾衛的人了。”
“豈有此理,他們……他們……都追到這兒來了麼?”
“難道是有人洩露了訊息?”
“我們的人都在這兒,難道是鬼市裡的那幾位……”
“當初說是會盡快送出城去,卻已然在此困頓了這麼久。怕不是要榨乾咱們身上所有的好處。”
“現在,咱們已經山窮水盡了,若是有人想要籍此再賣個好價錢,也不足為奇。”
“那咱們怎辦。”
“既然如此,那就乾脆不妨做些大的,好讓鬼市那幾位樓主,也難以置身事外好了。”
“他們不是要坐地起價麼?不是要圖謀咱們秘藏的錢財和賬簿麼,就說都給了,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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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隱情
而在鬼市外圍的一處巷道中。先行出發進入這裡,本該趕來匯合的一隊公人;卻是橫七豎八的捂著肚子,躺倒了一地痛苦呻吟和掙扎著;他們都絕望而憤恨的望著,唯一沒倒下的那名同伴。
“是你!”
“為什麼!”
“為何要背叛……”
而這名負責準備和攜帶飲食的隊副,卻是用一種感覺不到絲毫情緒和溫度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因為,我本就是此間的出身啊;所有身家前程,還是家人眷屬,都是人家給的。”
“若非如此,那些江洋大盜的藏身處,那些私販、罪徒、亡命的窩點,又是怎麼輕易找到的?”
“現在,我只要還一個人情,就可以擺脫這一切……”
這時,他的背後相繼走出一干黑胯短衫的精壯漢子;依次上前按住這些垂死掙扎的公人,一一的摸了脖子了賬;這才對著唯一倖存的那名隊副道:
“你做的很對,若不是你的示警,樓主那兒還不知道,此番公門竟有如此的大舉動;怕是一切晚亦。”
而在與此同時,地面上後續趕來的好幾隊人,都遇上了不同程度的麻煩。不是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在四通八達的網道中迷路了,就是走著走著前方就沒路了;或又是引導的記號被人抹除、塗改了;乃至因此誤入某處見不得光的場所,當場發生了流血衝突。
而在鬼市中的小樓上,線人阿關還在繼續為江畋指點著鬼市中的風物,同時講解著內裡的種種典故和軼事:
“不滿官人,往日裡常來鬼市處的,也就是幾類人等而已。”
“第一類,便是這一路隨處可見,因為各種緣由回不得地面,而在此賣些氣力討生計的各色人等。也是這鬼市中的長住人家,”
“第二類,就是小人這般,仗著些許微薄的幹係,在地上、地下的兩頭之間,往來販運些日常什物,或又是待人兜攬營生,交涉作保的大小商家。”
“第三類,就是前來找樂子的人等,尤其是那些與地上截然不同的樂子和快意所在;才是此輩趨之若鶩、流連忘返的去處。也是當下鬼市最歡迎的恩客……”
“至於第四類,便就是那些三教九流,販夫走卒之輩中;因為犯了王法或是為人尋仇,而暫避於此間;乃至謀求脫身、自贖之道的人士;”
說到這裡,阿關又刻意討巧的恭維一下:
“當然了,官人身份非同尋常,自然不在這般人等之中。”
“這麼說在非常之處,自有非常的規矩了?”
江畋卻是注意到其中的關鍵,輕描淡寫的問道:
“官人明鑑,至少在這鬼市之中,是禁動刀兵和爭相仇殺的。”
阿關聞言當即附和道:
“既然如此,若是其中店家或是客人之間,因此起了爭端又當如何?”
靠在窗邊的年輕金吾衛張武升突然開聲道:
“那便可以自。”
阿關卻是避重就輕的轉而他顧道:
“當然了,鬥場之中這般事情還是極為罕見的,屬於可遇不可求的機緣所在;但凡是左近人等,都會想方設法壓下一注的。”
“而在日常裡,那範樓還是供人博戲賭樂為主;鬥場之中也只是提供角抵、格擊、鬥劍,只是比地上更少些忌諱和防護手段而已。”
“這麼說,豈不是日常裡都有死傷情形了?”
張武升再度忍不住開口道:
“官人明鑑,能夠淪落至此的,又能是什麼樣的好人家呢?輕生好鬥者比比皆是,也就是為了那點名利而已。”
阿關卻是涎臉堆笑道;
江畋聽到這裡不由心道:看起來這鬼市裡除了沒有狗肉檔之外,簡直比後世的九龍城寨還要誇張了。然而下一刻,從對面街頭推著往往亂叫籠子而過的小車,讓江畋決定收回自己的吐槽。
然而阿關似乎感覺到了某種情緒變化,而又繼續道:
“更何況,這其中遠不止於常見的搏擊競技,也不拘於男女之別,乃至人獸之分;更有一些賽前賽後,乃至臨時中途停賽的時興表演……”
而在江畋眼界當中,再度顯露出了任務進度增加的提示。哪怕是隻有“0.1%”的變化而已;但也代表著正確的方向和蛛絲馬跡的尾巴;不由露出饒有意趣的表情而再度開聲道:
“竟然是如此,鬥場之事,能否多說與我聽聽。”
阿關心中再度篤定,這位年輕官人果然是來尋幽訪勝,以為滿足獵奇之心的。一聽到這種事情,居然連神色都有些明顯不一樣了。看來也是個在家中富貴安逸而窮極無聊的主兒。
這樣的話,他接下來的行程安排就好辦多了。正所謂是不怕你不動心,就怕你無慾無求的始終藏著掖著;讓人難免不著地的踹踹不安,也不知道該如何討好和迎合之。
想必這位官人是看膩了,那些尋常的歌舞聲色;而想要見到與往常完全不同的刺激和享受。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在範樓的鬥場處,事先做好一定的準備,再安排個意外事件的邂逅和遭遇好了。
而在旁目不斜視觀望周旁的陳文泰,也不由心中一動與張武升對了一眼。這地下鬼市中的那麼多鬥獸,尤其是猛獸都是哪來的?隨那位自殺的禁苑北監所斷絕的線索,怕不是又在這裡被接了起來。
而這時候,阿關又繼續補充道:
“自然了,除了這個生死之約外,街市之中也有一些約定俗成之事。比如,人群繁雜之下,難免是有些不規矩的行舉和手段。”
“比如尋常的偷竊和欺詐,魚目混珠的手段,都需得有所防範。當然了,若是沒被當場捉住,就一切萬事大吉,反之則是一切皆休。”
“故而,有些事情乃是可說不可做的,有些則是可做不可說的,還有的既不可做也不能說的……”
“既不可做也不能說的,也包括在街上放火麼?”
隨即,江畋突然就指著外間道:
“該死!怎麼敢……官人稍待,容我去去就來。”
阿關不由臉色一變,嘶聲喊道:下一刻他就連忙告罪下樓,奔走而去。
而隨著阿關奔走而出的身形,在街道兩旁棚屋房舍內;像是被煙燻過的蟻穴一般,頓時爭相冒竄出許多人來;其中甚至還有一些衣衫不整,或者乾脆就是白生生存在,就這麼驚慌失措的跑到了街頭上;倒讓人頗有幾分歎為觀止。
而其中大多數都是有如線人阿關一般,在敲響梆子聲中,互相大呼小叫召喚著彼此,拿著各色信手可及的器具,向著遠處著火的地方奔湧而去;看起來就像是對這種事情早有經驗,卻又不是很經常遇上的情況了。
不過,江畋也可以理解,這種狹促的空間加上密集堆簇的搭蓋。一旦讓火勢蔓延起來,很容易就燒成一片,乃至是整條街、整片區域都捲了進去;那怕不是要死傷不知道多少人,損失多少戶的財貨和身家了。
只是江畋能夠確信是有人放火,而不是簡單的街頭失火;是因為他比常人更加明銳的視覺當中,幾乎同時看到了好幾個相近的起火點;這就讓人有些匪夷所思了。因此下一刻,江畋就對著陳文泰道:“不用再等了,先離開這裡,再想方設法到範樓去打探一二。”
“好!”
陳文泰與張武升交換個眼色;當即應承道:隨後他輕輕了吹了聲口哨,正散佈在外間的慕容武,也帶人退了回來匯合做一處。只見他用一種急促口吻道:
“街頭上太亂,情形有些不對,似乎有人居中做些乘火打劫之事,就連趕過去的力士,也出現了死傷。”
這時,江畋才拿出一串白錢來,放在樓下那名幾乎被忽略的矇眼婦人面前,輕聲道:
“這位娘子可知,本處尚還有其他的出路麼?”
“後間便是,只是其間雜亂不堪,還請令小婦為官人引路。”
然而,這名婦人卻是輕輕放下琵琶,推開這串足文五百的白錢,而嗓音嘶嘶道:
“你眼睛都看不見,又怎麼引路?”
慕容武身邊的一名公人頓時嗤聲道:
然而,這名矇眼婦人卻是突然解下蒙布,而露出眼窩處有些觸目驚心的橫錯瘢痕和青筋來,緩聲說道:
“小婦雖說眼前看不清了,但還有一些聽聲辯位的本事,日常里正是籍此經營和維持生計的。還請官人給小婦一個機會。”
“好”
江畋當機立斷道:然而,在走之前他又忍不住順手,在這間二層小店的門廳處,佈置了一點東西。然後,才在左右簇擁之下,腳步匆匆的穿過一扇重物頂著的暗門,就此走出滿是煙火痕跡的後廚,
而那名為阿雲的盲眼婦人,卻是毫不猶豫的拄著一根杖子,指指點點的走在最前方;而時不時又讓人在看似死路的巷道中,搬開幾處看似不起眼的物件,頓時就露出了可供人同行的缺口來。
因此,僅僅是輾轉了半響之後,一個人聲鼎沸隱隱、煙火氣邈邈的巷口,就呈現在了江畋等人的面前。這時候,張武升卻是忍不住再度開口道:
“勿那婦人,又是怎麼知道這些……”
“那是因為小婦這招子還沒壞掉時,給偷偷記下來的啊!”
盲眼婦人阿雲卻是表情慘淡的笑道:
“那你又是?”
張武升似乎有些震驚道;
“這都是小婦輕信他人,自作的孽,才落得如此境地。至少相比之前那些人,阿關待我還算好了,至少肯供衣食;就算小婦沒法生養,當初還幾度三番逃出去;被鄰裡執送回來,也只是壞了我的招子,卻留下一口氣。”
盲眼阿雲繼續輕聲道:
“那你又想要什麼?”
這時陳文泰也正色開口道:
“小婦如今怕是已經回不去了,只想求諸位官人開恩;不敢奢求還有重見天日之時,只盼這副所壽無多的殘驅,……不用死在這鬼市之中,與那眾多無名無姓的可憐人一般,埋骨淵澤。”
盲眼阿雲突然面孔抽搐了起來,在猙獰的眼窩處勉強擠出一絲水跡道:
“明白了。”江畋心中喟然的微微點頭吩咐道:“給你一件斗篷且罩住頭臉,但是接下來我們就未必顧得上你,能夠走出多遠,最後結果如何,就看你自己的了。”
然後,在阿雲頗為熟稔的引路之下,江畋一行人等繼續曲折徘徊的街市中,前行往範樓的方向。直到突然一陣風聲呼嘯沖天而降,徑直跌墜在了江畋身上,又被他條件反射式的橫接在懷裡。
然而下一刻,江畋卻是有些面露嫌棄的,將對方給毫不客氣甩在了地上;因為他聞到了一股不知道堆積了多久的酸臭味。而那人滾落在地的那一刻,卻是激起清靈無比的“哎呦”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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