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谭 第一千章 终于又写到千章了
“身为安西都护府的营田使,竟然也与‘万里沙’有染,可真是骇人听闻!”水汽袅袅的汤池中,慵懒依偎在怀中的令狐小慕,媚眼如丝到:“究竟多大的利益与好处,令人毫不顾及前程身家。”
要知道,在安西都护府的职官资序中,以在洛都遥领安西大都护的当代衡王最贵;其次是主持日常军政的两位副都护权柄最重;然后是一干身在朝堂却加封权知大都护、副都护荣衔的元老、重臣。
在大都护、都护、副都护之下,又有左右长史、司马、别驾三上佐;参谋、录事、诸曹参军等下僚;判官、掌书记、孔目官、推官、巡官等属职;不入流的法直、要籍、亲事、随军等吏目不等。
在这套体系之外,又分管有诸多不同功能的大小使职;比如掌管财赋收支和输送的度支使、转运使、盐铁巡院;专掌提刑的按察使;又比如四镇的镇守使/防御使,及其下辖的各路守捉使、团练使。
又有日常面向诸侯外藩,协调交涉事宜的安抚使/宣慰使;分割槽监察地方风纪、巡回受理民间申述的采访使/观察使、都察院;乃至是为了特定区域的备战和征讨需要,短暂设立的经略使/讨击使……
而掌管军屯经营和延边开发恳拓的营田大使,副大使及分属营田使,拢共起来也就六位之属;算是都护府的中上层。哪怕是张延赏分属的碛西营田使职位,也足矣比同内陆一个上州刺史的正六品。
虽然,朝廷对这种去国三千里,到六千里范围内的延边外任官员,照例都会额外加衔一等;但毫无疑问是一个相当要紧的位置。碛西营田使的管辖范围,遍及疏勒镇所属达曼、演度、遍城等五州。
属于安西境内的图伦大沙碛(塔克拉玛干盆地/沙漠)以西,从戈壁荒原过渡到盐泽草地,再到水草丰茂的耕牧地区,的宽阔环形地带;因此,不但有大片开发好的军屯良田,还有宽阔的草场牧厩。
因此,一旦这样身份和层次的官员,成为了“万里沙”群盗联合的内应和靠山;可比什么躲在敦煌千佛崖寺里的西海僧,或是藏在安西大学里的知名学官,隐藏身份的车岭藩嗣子;危害更加深远。
“自然是,比当下的身家前程,更有价值的东西了。”江畋感受着满手满怀的温香软玉,而轻声嗤笑道:“只怕是现任的安西副都护杨袭古,都未尝能出的起这个代价吧!是以,我更加期待了。”
“官长期待什么哩?”令狐小慕感受着彼此血脉相连的悸动,而明知故问的柔声问道:“当然是期待,剩下几位尚未现身的八方使者和几位判官了。”江畋轻描淡写道:“却不知还有怎样惊喜?”
毕竟,区区一个八方使者,都可以混入都护府的中高层,那位于金山深处的所谓日、月、星三尊,又会是何等的身份和背景呢。,
“倒是狐狸妹,你也辛苦了,这些日子,又没有好好歇息了吧?”随即他又伸手摩挲在她,波光流转的动人眼眸上叹息道:“官长见外了;”令狐小慕却是宛然一笑:“奴家也不过是仗势而为。”
当然了,江畋在前方高歌猛进,到处追逐着线索大杀四方的同时;这些日子令狐小慕在后方,也没少奔忙劳碌的处理善后和交涉利益往来。毕竟,在江畋将地方官场和人事,附带整顿和清理之后;
同样需要重新恢复官场的秩序,填补缺失的官位和上下阶层的分工,确定各种利益和权柄的再分配,乃至重建起新的官府生态位;将事后影响和波动尽量消弭无形,这就是她身为私人代表所做的。
毕竟,没多少人会喜欢,强势打破安稳现状的外来因素;哪怕畏于朝廷权威和个人实力的震慑,而不得不保持配合;也未必长久。但若能让剩下的人,从中获得好处或是变相受益,那就不一样了。
虽然于江畋个人言,并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枝节;但这种天然认知的落差,却是令狐小慕用以交涉和争取利益的最好筹码。其中的交涉繁剧,以至她脸上出现淡淡眼圈,需要用淡妆才掩饰过去。
因此,在坦诚相见的水汽氤氲之下,就不可避免的纤毫毕现了。“扪心而问,奴家也就这点本事和用处了。”令狐小慕又在怀中,满腔依恋的说道:“若能帮上官长万一,也是奴奴莫大的幸事。”
“官长……啊……官长……”默默温存了半响后,她红霞方退的俏脸,又重新变得娇艳熏人,如泣如诉的轻咬银牙求道:“奴家受不住了,且令奴喘会气,歇息片刻如何,芳怡……仇姬,速来,”
然而,正当连袂步入的剑姬芳怡,还有新收纳的床伴仇姬;满脸羞红的披着汤帷子和曲线毕露的小衣;踏入汤池之中。又乖巧温顺或是低眉顺眼的,被江畋环抱在左右两侧时,外间再度响起传报:
“监司!”“掌院!”“您交代的重点观测物件,方才出现了强烈的异动。”……随后,意犹未尽的江畋也来到了疏勒城外,专门被改造成临时收容场所的一所地室中;顿时就听到内里狂风呼啸。
以及各种陈设、物件,不断被拍到墙上,往复撞击的脆裂声声。而内里的监护人员,都已经提前撤出来了;因此,江畋可以透过封闭铁门的小口,看见满地狼藉的内里,以及正中裂纹遍布的巨蛋。
而作为江畋从沙漠中带回来的,诸多按时浇灌和浸泡的虫兽器脏,似乎已经被这枚奄奄一息的巨蛋,在短时间吸收殆尽了精华;只剩下一大片灰白的厚厚脆渣,似乎也催生了某种提前破壳的迹象。
因此,室内凭空卷起的疾风越来越激烈,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强;甚至吹卷起一些金属物件,在光秃秃的坚硬石壁上,刮搽出点点火星和深刻划痕,也响彻着令人牙酸喝发麻的刺耳磨砺声。
就连厚实的铁门门栓,也由此发出了仿佛不堪重负的哐哐震荡回响。但下一刻,江畋突然一闪身就穿透了厚重的铁门,带着一连串的残影,出现在了这枚随着烈风呼啸,频繁震荡如影的巨蛋面前。
下一刻,室内飞旋呼啸的烈风瞬间消失了,而裂纹蛛网密布的巨蛋上半截,也瞬间化作了一地厚实的碎块;随着令人战栗的尖锐嘶鸣声,从脆裂开的巨蛋中,迎面扑出一团带着青色气雾炸裂开来。
就像是在室内点放了一个伏火雷,密闭空间内的激烈声响回荡,甚至将附在开口观察的几名队员,瞬间连同厚重铁门一起振飞出去;与此同时在震荡扭曲的空气中,一只碗粗尺长的尖喙猛啄而至。
却被瞬间看似震住的江畋,在面前数寸突然一手捉住个正着,又毫不留情的重重掼摔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震击和脆裂声,以及炸裂纷飞而起的短粗绒毛;嵌在凹陷的地面中,赫然是一只巨雏鸟。
勾刃一般的粗长尖喙、带有隐隐金属光泽的盘状利爪,浑身长着箫管粗的灰色绒羽,拳头大的淡金色瞳孔与粗短球颅,活像是金雕,又像是羊鹰的幼崽;只是它光是嵌在地面上,就足足有半人高。
但哪怕被江畋握住了鸟喙,而按在地上始终挣脱不得;但这只奇怪的雏鸟,却依旧表现出了,强烈的野性未驯和反抗激烈;几乎是不停的扭动身躯、挥动折损的羽翼,胡乱放射出一道道狂风气浪。
直到数刻钟之后,失去耐心的江畋取出了骨剑“冤罪”,冷不防穿过它的羽翼,钉在了粗短的翅膀间;这只硕大的雏鸟才一下子停止挣扎,像是受了强烈惊吓一般的,蜷缩成了一个可笑的灰毛团。
然后,江畋又取出“次元泡”中,依旧保持鲜活的一大块多头蛇蜥肉块;扒开它的鸟喙强硬的塞了进去……不久之后,重新自石室内走出来的江畋身后,就多了一只“么么夭”叫的超大号走地鸡。
就在重新投喂这只“走地鸡”的整羊,三下五除二被血脉中的本能,撕成方便吞噬的几大块时;正想回到寝室去重温旧梦的江畋,却又看见夹耳帽盔插着羽毛的一骑迅兵,飞驰落马的同时呈文道:“沙州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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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发兵
晴空如洗、万里无云。朔风猎猎、烟尘飞扬;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金鼓喧天,螺号不绝;宛如长龙的大队人马;蜿蜒在一眼看不到边的平整大道上;又有飞驰往来的轻骑,不断奔走着传递号令。
至于江畋本人,则是坐在一辆外表毫无标识和装饰,内里却被布置成前后两间,兼具小型寝室和公事房功能的,长厢四轮四拉马车内。感受着减震机构带来的平稳,双手摩挲着花皮老狗与走地鸡。
而在这只安西都护府短时间内,应江畋要求集结起来的征伐军队中;除了他带来西北的外行将士一团,在京左金吾卫一营,沙州右骁卫两营;还包括安西都护名下数支不同序列和番号的地方部队。
既有安西都护府左、中、右的直属护军序列,常驻岭东右(陌刀)护军的一个营,日常协同作战的城傍藩骑三营;也有来自就近的龟兹镇和焉耆镇,分别抽调出来的镇戍兵五营;共计一万三千员。
这也是安西都护府随时随地,可以征发和抽调出来机动兵力之一;如果能够再等上一段时间,更加充分的动员之后,还可以从安西境内的十三处守捉使、数十座的军城(兵府)中增补数倍的兵力。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安西范围内残存的城邦属国,当地分封上百年的外藩诸侯,乃至城傍各族的牧部帐落,都可以提供数百上千、到数千人的辅助部队或是武装民夫;以供安西都护府的大军差遣。
不过,打着救援和接应最后一路官军旗号的江畋;更需要的是一支相对少而精,机动性更强的人马;因此,只徵调了安西副都护职分下,相对战备最好这几只机动部队,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多了。
根据他在另一个世界,带领多个大兵团扫平西兰王国的内战,乃至是攻灭多国的经验。就算是再精锐的军队也不是越多越好,一旦超过指挥能力和后勤保障的上限阈值;就会变成负担和自我削弱。
作为早期西兰内战中的自由军对手,或是后来西兰王国军的敌国势力,也不是没有尽起境内之兵,乃至大量武装青壮年,在预定的战场中,形成数倍规模的明面优势;籍此多路围攻或是拖垮王军。
结果就被自由军/王国军的主力顶住正面战线后,迅速找到破绽和薄弱环节;以精锐突击期间或是轻骑迂回包抄、牵制、或是重灌骑士丛集的重点突破;从一点开始打崩整条战线,乃至波及全场。
事实上,两军对垒的规模一旦达到相应阈值后;在战场上承受风险和容错冗余提高的同时,反而可以选择的战术和策略,却进一步的减少,乃至只剩执行起来最简单直接,也破绽最少的基础战术。
因此,为了配合这支迅速成军的讨伐人马;疏勒镇上下又在短短数日之内,从就近的军屯厩场、羊马市、城傍藩落中;筹集到了数万头的畜马,以及堆积如山的军资甲械,以供这只新编人马所需。
因此,当这只队伍经过简单的誓师出征之后,就实现了最基本的代步骡马化。而江畋虽有游骑将军(武散官从五品)头衔,但入流的品官和职事出身,却是御史三院的监察系统;不方便公开领军。
于是,身为安西副都护杨袭古,也派来了一位得力干将兼子侄辈,官拜右护军兵马使的杨元忠,充当明面上的领军之选;又以相对熟悉的都护府判官郭元宗,为暂代行军长史,协理征途中的庶务。
对此江畋也没有意见,只是照例将麾下分成两部;一部分是他直接带领过,足以令行禁止的金吾、骁卫各营和本部人马;一部分是安西本地徵调的各支部队,则是透过杨元忠进行实领和发号施令。
当然了,从前方传回的零星讯息看,来自安西境内作为偏师的第三路官军,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现在集结人马杀过去,也不过是聊尽人事和尽量善后而已。因此,他们的言语中都不免对此悲观。
尽管如此,这一路过来无论是兵马使杨元忠,还是行军长史郭元宗;都表现出相当干练和军伍娴熟;无论短暂停歇休整还是夜间宿营具是一丝不苟,无论围营布阵、巡守哨探,都对江畋呈报无遗。
显然是作为某种程度上的知情者,或是得到了杨袭古专程交代和警告;因此,连带他们在内的各营都尉、别将,乃至配属中军一众将校,在江畋面前将身段姿态放得很低;皆以谨小慎微奉事不缀。
因此这一路加急行军,几乎是飞快的走出了,人烟稠密、鸡犬相闻的城邑村镇;又沿着纵横交错的道路,踏入了行旅稀绝的水泽草场;又穿过稀草矮树的清冷荒原,满川乱石大如斗的枯寂戈壁……
当然了,期间也穿过了多处诸侯外藩的领地,或是安西附庸的城傍藩落聚居地;虽然未尝停留片刻,但如此大队人马过境,还是不免令其疑神疑鬼或是惊异莫名,而以奉献牛马慰劳为由跟了一路。
最终这支星夜兼程带着一身沙尘的队伍,走出图伦大沙碛以北的边缘地带;重新看见了人烟声息的大片绿洲上,低矮如丛的树林和沙植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光景了。然后也见到了更加广袤的草原。
随着,高低起伏的草甸和大小水泡的频繁出现,也提醒着这只跨境而来的军队,已经深入到大片草原地貌为主的北庭都护府境内。但这一次北庭都护府方面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的迟钝和拖沓。
直到来自安西的援军,抵达了首府庭州西北的沙陀碛(准葛尔盆地/沙漠)外沿时;才相继遇到了匆匆前来迎接的,当地盐泊州刺史和附近黑水守捉(新疆乌苏县附近)的代表,也带来更多讯息。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坏讯息,作为讨伐金山之寇偏师的第三路官军,也是来自安西境内焉耆镇所属三个守捉,约六千五百名将士;在进军金山途中失联了。而派往金山方向的探子,也未能找到踪迹。
只遇到其他两路讨伐的官军主力崩溃后,陆陆续续从这个方向逃回来的溃兵;因此,如今的北庭大都护府内正当是一片震动;自现任副都护以下,正在忙着追究各人责任,正陷入相互指责纷扰中。
以至于,安西境内派来的这只援军,居然被刻意忽略和遗忘了一般。但不管怎么说,传闻中云遮雾绕的“万里沙”总部/老巢,及其拥有的武力和表现,总算有了第一手的目击者和现场参照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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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金山,后世又称阿尔泰山,其实是蒙古高原与天山以北之间,一大片相当广袤的山脉统称;自东南向西北绵延两千多公里,横跨中俄哈蒙四国境内;因为其山中自古以来就出产黄金等矿藏而得名。
更有诸多冰峰融雪形成的银水曳失河,也是中国唯一一条由南向北的倒流河,环绕金山山脉而过,最终流入西伯利亚深处的北冰洋;由此造就周边水草丰茂、山林丛密的大环境。
其中兼具了雪线冰川、高山湖泊、深峡裂谷、台地丘陵、河谷平原、低地草甸,戈壁荒摊、沙地绿洲等等多种复杂纷呈的地貌,也让来自西面准葛尔盆地的沙海,东面荒凉的山地戈壁也止步于此。
所谓的金山银水,也滋养和繁育了历朝历代,崛起于草原、西域之间的众多游牧民族。以其中丰富的动植物资源和矿物产出,成为支撑起强横一时的历代草原游牧政权,或是一方霸主的重要一环;
直到大唐的乾元、泰兴年间,身为穿越者前辈的梁公,以一己之力扭转了,草原民族生生不息、旋起旋灭的惯性;而用一系列建立在各条河流流域的堡垒和屯垦、贸易据点,将其逐步割裂、封锁。
又大肆分封功臣将士于塞外,在各处池泊、水草地筑城定居;最终驯化了其中大部分游牧帐落,而将其变成相对稳定的半定居半游牧,专门蓄养牛马羊驼等牲畜,并世代提供皮毛骨肉制品的职业。
又击败和屠戮了剩下其他桀骜难驯的部落,以诸侯定期北狩的义务,将残余的抵抗势力,赶到了更加荒凉、苦寒的极北之地;乃至是终年冰封的冻土雪原,高寒的针叶林中;才得以苟延残喘下来。
因此,作为重要的夏营和过冬地的金山周边,也自然不会例外的;大唐朝廷在此相继设立了玄池、乌盖、拔山、五个州;除了直接管民和提供贸易的城邑外,又分辖十几个藩家;但金山范围太大。
可以说,哪怕经过上百年的经营和拓殖,除了沿着外围地区和部分山口要冲,所建立起来的堡垒和城寨、哨垒,以及部分山脉北麓的诸矿监之外,大唐朝廷和诸侯外藩的势力也未尝过于深入其间。
事实上,就算后世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中国,除了例行的大地卫星遥感和测绘之外,在国境线部分的阿尔泰山深处,依旧还有好些未曾勘测的处女地。也是为数不多未曾探索完成的自然宝库之一。
因此,金山也成为历代西域那些流亡的叛逆和反乱势力,不服王化的草原藩部;横行不法的罪人与逃犯,乃至官军围剿的流窜寇盗天然庇护所。其中一些彻底消亡在群山中,或是因此退化成野人。
但也有一些顽强的扎根下来,建立了世代生息的据点与聚落;乃至最终形成了横行、奔窜于大漠、草原之间的贼寇源头“万里沙”。当然了,现如今的江畋看来,这其中似乎别有内情和历史渊源。
要知道,相对于周边丰饶的平原河谷、草甸丘陵地带;金山山脉中虽然号称物产丰饶,但同样蛮荒不化而环境险恶;能够维持的人口和畜马相对有限;通常情况下只会在残酷内卷中保持动态平衡。
因此,万里沙是哪里来那么多资源;用以整合和驱使周边流窜的群盗?又是如何保持足够的武力,以为长期的震慑这些,长期不事生产以劫掠为业,同时散漫桀骜,相互争杀、冲突不断的盗团呢?
最初江畋本以为,“万里沙”只是一个诸侯藩家之间明争暗斗,所借助的名头而已;或又是某些地方势力用来干脏活的工具?但随着揭出的内幕越来越深,甚至牵扯到强力的藩家和都护府的中高层。
事情的性质就变得完全不一样。因为,在任何离谱的现象背后,往往都有更加离谱的事实和例证;虽然,已经被查获的几位八方使者,最多就见过金山深处的密营中,日常出面主事的星尊和月尊。
然而根据现有掌握的线索和讯息渠道来看;此辈不但拥有众多的资源补充和影响、执行力,盘根错节的讯息网路,甚至在金山深处建造了数十处据点营地,还专门维持了一支足以对抗官府的武装。
甚至还有某些超常力量,或是绝顶高手存在的痕迹;乃至是专门蓄养的刺客和死士团体。那么问题就来了?作为群盗幕后的领头人和指使者,长期以“万里沙”之名,维持这股力量的目的何在?
仅仅只是为了向那些良莠不齐的盗团,收取例行的贡金?还是光靠对传统西域商道,零敲碎打式的吸血?或是变相的渗透和影响,乃至控制住某个藩家?或者干脆,只是为了守住某个重大的秘密?
还有,几次被劫夺的酌金固然是数量巨大,但除了事发公开激怒朝廷和变相挑衅宗藩体制,引来各路官军围剿之下,却不符合此辈长时间躲在幕后、长线经营的一贯作风;其中又有什么特别缘故。
这一切的一切,也唯有攻下金山深处的“万里沙”老巢,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吧。想到这里,江畋再度翻过手中的供状合集;根据伊州、西州两路幸存者供述,他们分别从南面和东南的山口进兵。
其中,来自伊州的伊吾军五千人,外加罗护守捉两千人,柔远守捉一千四百人;自沙陀州的小青河峡谷溯流而上,过了山中的可可托海后,就突然遭遇大范围山崩,数处冲击的土石吞噬中军所在。
而后,更有不明的敌人在黑暗中,突袭余下陷入混乱的营垒;连夜掩杀十数里,将溃走的官军赶进了山林、原野;最后能够从山峡中逃出来,并且安然抵达小青河下游的富蕴城,只有数百人而已。
而自东南山口进军的西州天山军,还有赤庭守捉共计八千六百员,外加高昌藩骑一千一百员;则是在进军金山峡道的第五天,于磨脱岭下遭遇了大群奔袭的畸形兽潮,虽然被他们结阵击溃了数波。
但是,从地下突然冒出来的奇形人甬和突然过来的尸骸,却自内部开花式的冲散、惊乱了官军的阵型;也让他们再也无力抵抗去而复还的兽潮;只能沿着深峡且战且走,最后退出来不足三分之一。
因此,根据现有情报分析,在金山深处出现了区域性的环境异化,以及区域性的活物畸变,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而第三路偏师的集体失联,是否又与之有所关系呢?想到这里,江畋不由眺望远方。
远处雪山群峰巍峨,近处矮山丘陵绵连,高低起伏的草甸如毯,斑斓的牛羊如云彩。又夹杂着山石嶙峋、崖壁料峭的褶皱谷地。期间大河奔腾如涟,漫山层林尽染,正是一派春夏之间的大好光景。
除了偶尔抛弃草中的零星旗帜、甲械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战争带来的纷乱痕迹。事实上,大军行进在这片区域中,哪怕已经入夏了,却没有感受到多少暑热;或者说金山周边就没有夏天的概念。
因此,这里也是草原上的传统游牧政权,用来度夏和补膘、繁衍的天然宿营地;哪怕在当下,也依旧可以在道路两边看到,隶属于附近的诸侯藩家领民,或是州县百姓放养的各种牧群,以及帐围。
就好像覆没在金山群岭之中的各路官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般。正所谓是望山跑死马,虽然,远远地就能看见青黑泛白的山峦,但是真正的走到近前的山口堡垒和哨卡处,却还是花了一天一夜。
与此同时,作为进山十几组斥候的暗中掩护,被江畋分神操控的甲人;也在山岭深处的一处新鲜形成的土坡上,有了意外的发现。那是一顶掩埋在泥土和腐叶中的头盔,犹自还反射着崭新的亮色。
随后被甲人一摄而起后,就露出了头盔下死不瞑目的头脸;死者的五官七窍都塞满了泥土,保持着奋力挣扎钻出地面的那一刻,扭曲呐喊的狰狞之态。随后江畋心念一动,甲人周围泥土落叶腾空。
顿时就露出了残差不齐,掩埋在土里的各色尸体。其中一些士兵,部分身体嵌在坚硬山壁和乱石中,呈现出被挤压爆裂的惨状;或是陷入地面一般;保持身陷泥淖的挣扎姿态,满脸青黑窒息而死。
更有人被数根缠绕着,活活勒断了四肢的骨骼。光是从数量上,就足足有上百人之多,他们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甲胄,甚至没能发挥作用;就在惊恐万分中,被某种大地冒出来的存在吞噬了……
然而,当江畋以甲人为降临的媒介,激发了强化后的“感电传动”模式之后;却没有发现任何神秘因子或是异常能量的残留;就仿佛这些尸体本来就是地下生长出来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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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扫平
轰隆隆作响的持续炮击声,瞬间撕碎了山林的静谧;随着弹着处的大片树木,崩断、摧折和倒下之后;惊窜而出形形色色的畸形野兽。既有浑身溃烂的大野猪,也有遍布囊肿满身虫群飞舞的狼群。
更有一些明显是属于食草类的,却躯体部分残缺,眼眸血红的;腹间鼓胀蠕动的山羊、野鹿之类;就这么顺着山势狂奔而下,带着扑面而来的腥气和腐臭,扑向了最近的外来活物——结阵的军士。
然后,就被迎面放射的成排火铳,打得全身迸溅出污血与烂肉,接二连三的颓然栽倒、翻滚在地上;还有的被集火打成筛子之后,突然在原地炸裂开来;却是将其他波及的畸形兽类,掀翻了一片。
唯有那些体型硕大的野猪、成群行动的狼群之类,仗着失去知觉的皮毛,或是附着的腐烂赘生物,咆哮着冲到近前,狠狠撞击、扑打在顶死的盾墙上;然后就被透缝而出的枪戟戳穿、挑飞和顶起。
更有艺高人胆大的军士,从盾墙上方突然探身而出,挥动着长柄锤、大铁椎和长柯斧,狠狠的敲砸、斩击在,这些尚未死透的畸兽头颅上,将其彻底砸成一团烂泥,或是劈裂、斩断成碎块才罢手。
然而,紧随这些畸兽成群冲击的尾声,是隐隐震感的地面响动中,一只踩倒了大片树木的遮掩,缓缓走出山林的三丈巨熊;这只巨熊同样身上遍布蠕动的溃烂伤口,不断流淌下浑浊的口涎和血水。
随手抓起一只匍匐在血泊中,尚未死透的畸兽,塞进血盆裂口中,几下嚼烂成血肉四溅的残渣。与此同时,巨熊身上的一处溃烂激烈蠕动起来,随即又向外膨胀凸起,啪叽一声破裂开来掉落在地。
却是化作了几十只巴掌大的蛆虫,飞速的穿过地面涌向了士兵们的列阵。这时候,严阵以待、沾满血肉的盾墙,突然就中分开来;露出一名揹着箱型容器,手持长筒的特使军士,喷射出刺鼻烟气。
转眼之间,就在阵列前方形成了一道黄绿烟气的屏障;而那些蛆虫在触及和沾染到,这一团烟气的瞬间,就嘶嘶哀鸣着瞬间翻滚着蜷缩成一团,紧接着变成了一坨坨迅速干裂、脆化的灰白色尸体。
与此同时,布设在军阵后方的炮车,也再度装填完毕;轰鸣着喷吐出一团团暗红色烟火,将沉重而灼热的炮子,以堪堪掠过军阵头顶的低矮弹道,轰击在了百步之外的巨熊附近,炸起了数篷土浪。
泼洒得它满头满脸的同时,又呼啸弹跳着击中了,蹒跚而行的巨熊一条臂膀;瞬间将其带的重重一偏,当空扯断、炸裂了大半截;带着泼洒淋漓的血肉甩飞在了空中;也激起了军阵中的低抑欢呼。
然而下一刻,这只巨熊却恍然不知伤痛一般,仰头就叼住掉落的断臂;几下就嚼烂囫囵吞下,变成了顺着胸腹件蠕动的大团痕迹。而在它的残断血肉处,却开始肉眼可见冒出多簇粉色的须状肉芽。
随着戛然而止的欢呼声,军阵背后再度传来了短促的鸣号声;这些持牌端戟的军士,当即像是中分开来的潮水一般,露出了后方推进而来的数门短管炮车;以及轰鸣声中扇面迸射而出的大片散弹。
这些瞬间在炮膛中加速的铁丸,几乎大半数都贯注在,加速飞扑而来的巨熊身上;也将其轰击的一个趔趄,当空炸溅开漫天飞舞的污血和烂肉,纷纷扬扬的皮毛碎片。几乎是瞬间打烂它半截身子。
然而仅仅过了几乎呼吸,大半身体已然化作血骷髅一般,皮开肉绽多处露出器脏的巨熊,却再度动了起来;咆哮着喷出一大股血水的同时,用仅存的畸形骨化利爪隔空猛然挥舞,飞掠起一阵烈风。
冲击在距离最近的一排持盾军士间,瞬间击裂了他们手中端持的长条盾面,又将其重重向后掀翻了一个跟头。但这时候,其他的军士也顺势四散开来。其中一部分拖曳着倒地受伤的同伴向后就跑。
另一部分,则是丢下手牌和长盾,倒举起枪矛的尾杆,用尽全力投掷下了,继续蹒跚前行的血色巨熊;虽然很快就被这只异化巨熊单臂挥爪拨开、拍碎;但在它挡隔不及的另一侧,却被接连扎中。
动作也再度变得迟缓下来;然后,又顾此失彼的承受了更多的投掷,转眼之间就被扎成刺猬一般;这时,巨熊也似乎感受到了某种,迫在眉睫的存亡危机;转而抓起两头畸兽尸体嚼食着掉头就走。
然而却已晚亦,带着一身穿刺枪矛的巨熊,还没能大踏步跑出十几步,就突然一头重重栽倒在地上。却是不知何时,被数条钢质锁链缠绕住了下身;紧接着,一枚冒烟的火雷弹被投入它咆哮大口。
随着异常沉闷的一声爆鸣,巨熊的粗硕脖颈间突然隆起,膨胀成了一个硕大的皮膜鼓泡;又瞬间不堪承受的崩裂开来;喷涌出漫天飞舞的污血和器脏碎片;而仅剩一点脊骨连线的巨熊也自此气绝。
尽管如此,换上大刀阔斧去而复还的军士们,紧接无暇的围绕着这只巨熊的尸体,一顿斩劈乱剁;直到将其变成了不可分辨的一地碎肉之后;随即又堆积上收集的柴炭,浇上猛火油当场烧成焦块。
这时候,才有一名在场的书吏站出来,将关于这场遭遇战的前后过程,以及这只异化巨熊的种种特点和异常处,逐一的宣读对照完毕之后;才随着被专程留下,刮掉皮肉的巨熊头骨一起送往后方。
而在另一处分叉山峪的裂口处,一队皮甲风帽,腰挂短兵和手弩,正在搜寻行进的斥候,突然被迎面射在脚下的响箭,挡住了去路。然而,在拔出并检视这只响箭之后,他们却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片刻之后,随着他们一起去而复还的,还有另外一只马队,在其中一些马拉板车上,赫然还用笼子关着若干的飞禽和小兽;随后,这些被用来探路和环境测试的动物,就被解开束缚而驱赶向前方。
随后,这些逃开的飞禽小兽,乱糟糟奔过一段距离,突然毫无征兆的惨叫着,栽倒在地激烈翻滚起来;同时皮毛下肉眼可见的凹陷下去,转眼间就失去了声音,变成血肉枯槁、皮毛皱巴巴的干尸。
然后,隔空投掷的纵火弹和火油罐,轰然爆燃在地面上,烧的空气滋滋作响;又像是烧着了什么无形事物一般,突然响起细碎的哔剥声中,有点点的灰烬和碎渣,从看似无物的空气中相继爆裂开。
原来,那居然是大片潜伏在空气中,草木和泥土里,本能攀附吸取一切活物血肉的细小透明虫豸;平时以透明的伪装色蛰伏,唯有在吸饱了血肉之后,才会逐渐的显形出来;但也逃不过烈焰焚烧。
紧接着,数名身穿着胶皮的连身防护服,揹着扁圆大罐的特殊军士,手持带着火源的喷管,再度对着两侧的地面、林木、山石;持续的喷射出一条条熊熊烈焰,将最后一点可能存在威胁焚烧殆尽。
同样也有一名负责见证的书吏站出来,确认了遭遇异常虫豸的现场记录;并且从滚烫异常的现场中,挖出了若干处被烧成灰烬的土样;装在密封容器内。与现场记述报告一起快马加鞭送到后方去。
最终,又变成设立在后方的前进营地中,不断被测绘出来的山脉地形图一隅,以及沙盘模型上的某个标志。然后又经不断修订和补充,成为前方将校手中,的注意事项,或是专门加强的器材物资。
然而,在身为斥候队成员的张自勉眼中;这次沿着山峡之间的攻势,就变成了某种意义上,波澜不惊的武装游行;因为,在这位上宪鬼神莫测的手段下,几乎没有任何隐藏的威胁,能够瞒天过海。
只要按照某种随时得到的指令,发炮轰击山林,或是向着特定的区域,投掷爆炸物;乃至从上风处将某处林地点燃起来;驱赶出其中隐藏的异类,再以严阵以待的军阵包抄杀戮,前后损失仅百十。
因此,虽然进入金山深处的三天时间,这一路讨伐军仅仅推进了四十七里而已;但是就在这四十七里的范围内,稍大点的活物和多余草木植被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甚至还修出一条硬化的车马道。
又贯穿了通往山外的三处寨垒。这些寨垒原本都是木栅拒马的简易墙围,但如今都变成了隆起的坚硬台地上,用石垒和沙包、夯土墙,一致构成的大型堡垒,还有若干相互支援的小型寨楼、哨塔。
因此,还有源源不绝来自山外的物资和押运民夫,被沿着这条硬化的车马道,透过逐级转送的寨垒;平静无波抵达前方推进的阵线。就像是丝毫未曾受到,这金山深处层出不穷的异类和畸兽影响。
这种有条不紊的平静,直到沿着山中分叉峡道、峪口推进的前锋,遇到了第一处有人据守的堡垒才被打破。“这里,便就是连云寨的起点了,也是进入本部的外围。”站在江畋身边的黑袍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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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扫平2
所谓连云寨者,是构筑在这条山峡尽头,约莫大于一百度的折转处;突出山岭台地上的大型寨垒。距离迅速收紧、变窄的谷底边缘,至少有着七八丈高度,全靠一条盘旋曲折的栈道保持上下往来。
这处寨垒本身由外围石砌的矮墙和垛口,圆木的桩柱和树枝棚顶、夯土墙的大片建筑所构成;看起来虽然有些原始简陋,但却正好居高临下扼控住了山峡折转处,适宜大队人马透过的数丈宽空地。
而且突出部的三面,都是陡峭平滑、一览无遗的悬崖,除了位于另一侧的木制悬空栈道之外,别无其他可以攀援向上的通道;一看就是个易守难攻的险要所在;而这只是号称连云十一寨的第一座。
都因为地处深峡绝险、要冲之处,而取义为“高耸连云”之意。按照目前所获的知情人供认,在其他进山的方向,同样还有所谓的流云十三寨,飞云十寨;卷云十七寨等名目,充当着拱卫的门户。
在这些寨垒周边同样遍布陷阱机关,还屯集了大量物资甲械、滚石檑木;就是为了应对可能来攻的官军、藩家武装;因此,此时此刻的这处寨垒中,亦然充斥着严阵以待的人影绰约和兵器的反光。
“上宪,且看我安西儿郎的手段如何。”一路上未尝全力发挥,却布置了不少土木作业的兵马使杨宗元,也主动请命道:“不过是一个遥据山峡的寨垒而已;只消能提供足够的发炮支援和压制。”
“无须如此麻烦,我自有迅速破敌的手段。”江畋对他摆摆手笑道:“不过,还是要借助一二安西将士,做出一个佯攻的姿态来。”于是半响之后,阵列谷底的数团军士,在金鼓齐鸣中缓缓推进。
而在他们身后,此起彼伏的排炮响彻一时,迸射出一道道淡淡的烟迹,向上抛击在在连云首寨的边缘和崖壁上,顿时激溅其大片的碎块和尘烟;也将据守其中的不明武装人员惊扰起来并发动反击。
先是咻咻作响的一阵抛射乱箭如雨,扎落在缓缓推进的军阵面前;然后是嗡嗡的机关扳动,急促的呼啸声中,弹射出十数个点燃的球弹;拖着黑烟滚滚的轨迹,砸落在军阵附近,溅起一蓬蓬沙土。
其中有一枚燃烧的石弹,正中在推进的第二阵列侧后边缘处;掀起的沙土飞溅,顿时就将几名持槊的步卒,打得头破血流、掀倒在地;然后,就被后阵赶上来的轻装辅卒,眼疾手快的拖到后方去。
紧接着,第二阵破空而至的黑影,也再度击中、贯穿了军阵最前列,正在缓缓推进的带轮大排;却是形同短矛的数十支大矢,虽然大多数都射空了,但少数钉在这些攻坚器械上,让其暂时停下来。
随即,就有受伤的军士被擡走,重新有人接替位置,继续推动着大排向前滚动;同时更多举起长盾和手牌的军士,自发簇拥在一辆辆挡车周围,形成上方和侧翼的掩护,一直逼近到了弓箭射程内。
“该死,是大木单弩和绞车弩专用的多棱大箭,弄不好还有发石炮。”与此同时,一直对此表现淡然的杨宗元,却看着闪亮的大箭忍不住恨恨出声道:“北庭都护府的那些人,都是干甚么吃得?”
“竟让这种守城专用的管制器械,也流入这些贼寇手中,变成妨害官军的巨大阻碍;”紧接着,他又对江畋解释道:“从残余的油脂上看,还是打造不过数载的新品;而非那些淘汰的残旧军资。”
“也不敢相瞒上宪,无论是延边各镇,还是都府诸军,历代都有将陈旧器械和积年武备,处理给各路诸侯、藩家的惯例;也算小小的陋规。但让这种新造器械资敌,本地兵曹和胄曹都难辞其咎。”
“且不急,就等收集了更多的凭据,再一并好生清算吧!”江畋平静无波的颔首道:“接下来,也该我的人出手了。”随机他对着远方轻轻挥了挥手,刹那间,高处的寨垒上方突现一个巨大石球。
带着沉重的万钧之势,轰然砸在了一片纷乱和惊呼大叫的寨垒中;瞬间砸倒碾烂了一大片建筑。又在原地自行滚动起来,以轰隆作响的碾压之势;制造出连片崩塌的激烈动静,凄厉异常的惨叫声。
而就在这处险要的寨垒,陷入一片喧嚣与混乱;外围狙击的箭雨和投射的石弹,也随之戛然而止的同时;一旅的外行院军士,以阵列内行队员为打头,就像是身手矫健的猿攀一般,腾跃上木栈道。
全身披挂的甲胄和揹负的枪戟刀斧,像是在他们身上轻若无物一般;就这么一鼓作气踩踏着,曲折栈道的突出边缘,在三下五除二的攀上了寨垒外延,又翻身消失在其中,加入愈演愈烈的声嚣中。
与此同时,随着寨垒内逐渐腾燃而起的点点烟火,丝丝缕缕的映照在群山之间。远处的山壁上,一条隐蔽在葱荣草木之间的野径,也匆匆奔走而来一行包头缠巾,身穿镶皮甲和铁鳞甲的支援队伍。
然而,当先一路狂奔的头领,突然就惊觉和警惕的一顿身;因为,就在前方山崖内侧,仅有半丈宽的挂壁路上;赫然踢踏声声的走出了一名,红黑大铠銮兜遮面的重灌骑士,挺举长枪对准了他们。
随着崖边险道上,这名骑士的蹄踏加速,身穿黑鳞甲而带着的这名头领,不由的瞳孔一缩,带头侧身跳向了内侧山林,同时向着身后嘶声喊道;“快放箭,挡下他来;”“这厮亦然无处可壁了。”
下一刻,在迎面胡乱漫射出的错乱箭矢中,这名短促加速的重铠骑士;却是瞬间如影随形的一头撞进了,后续跟进的援军队伍中。刹那间,就像凭空爆开了一股气浪,将十数人挑飞、撞翻、踹倒。
更多人在着一瞬间,被迎面冲撞的巨力,相互推搡践踏在一起;又猝不及防的挤下了崖边,化做了连片坠落的惨叫哀鸣声,回荡在山峡之间。但这时候,单枪匹马的重铠骑士,也被变相的截停下。
于是更多的敌兵,在逃过一劫的头领连声催促下;大步踩踏过死伤一地的同伴,争相挥枪挺矛如丛的戳刺向,人高马大的重灌骑士;更有人从下盘侧身操持着短刀和勾斧,斩击脆弱的马脚、下腹。
显然是对付起类似的骑兵,尤为老练和娴熟。然而,就在他们呼喝抖擞的尖刃,堪堪刺中坚硬的甲片瞬间;突然扑面而来的一大片白花花的霜气,瞬间就迷蒙了他们的视野,冻结了他们体表肌肤;
也让激烈戳刺和挺击的动作,为之迟滞下来;下一刻,凄厉的惨叫声和践踏的摧折声,就响彻在了这些,须发挂满白霜的敌兵之间。却是那名重铠骑士不知何时,已闪身在他们之间纵马践踏砍杀。
转眼之间,这些围攻重铠骑士的成群敌兵,就连人带着兵器,化作了横断一地的尸块;而身上的霜冻甚至还未融化。紧接着,重铠骑士再度化作了一阵扑面的霜风,撞进余下被惊呆了的敌从之中。
也将更多的敌兵瞬间冻住,斩裂、践踏成了满地残肢断体,或是将其惊恐万分的踹飞出崖璧;化作漫天挥洒而下的空中飞人。这一刻狭窄而险要的挂壁野径,成了躲无可躲血肉横飞的修罗地狱……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之后,当甲人终于停下了时而加速、时而放慢的乱序追击;而任由死里逃生的贼军头领,带着没命狂奔的百余人,逃到了山下一处临时的据点时;却只闻到扑面而来的新鲜血腥。
以及一只盘伏在散落的残缺尸骸,和溅满血肉器脏的建筑之间;全身长暴突骨节和尖刺的异兽,正打着响鼻恭候着他们;下一刻,肝胆俱裂的惨叫和哀鸣声,再度响彻在这片山林的密营之间……
而当张自勉,再度带着一堆斥候,抵达了这处隐蔽的林中密营所在;却只能看到杀戮之后的尸骸遍地,以及被剥光吊在空中的十几名俘虏;只是他们大都已经神智失常,口涎横流、喃喃自语什么。
接下来的大半数时间里,几乎成为了被召唤出来的大石人“石破天”;横冲直撞的表演专场。无论隐藏在山崖、绝壁和林地间的寨垒,是如何的隐蔽、坚固和险要,都逃不过被捣碎、砸烂的命运。
哪些据守其间的武装人员,只能大呼小叫着,徒然无力的射出几轮投枪、箭矢,在大石人身上被弹开、崩断,然后惊恐万分的看着车厢大的石拳,接二连三的轰击、打烂,他们藏身的掩体和工事。
然后,在寨垒四分五裂的剧烈动静中,像是溺水老鼠一般的争相逃窜;或是被掩埋在成片崩塌的土木山石下。就算有个别地势尤为险要,或是处于高耸山壁的据点,让“石破天”一时间鞭长莫及。
但是,随后它发动的操纵土石天赋,却很容易将这些负隅顽抗的据点/寨内,所凭据的山崖一点点的掏空;最终连同占据内里的贼人及其甲械、物资、陈设,一起化作顺势奔滚而下的大蓬土石流。
甚至,在面对来自高处预设好的落石、滚木的偷袭和轰击;乃至是小型泥石流的冲击,它也能游刃有余的操纵隆起土石,将其挡住、拨开,而为后续跟进的兵马,开辟出一条足够坚实的坦途大道。
偶尔遇到的异变区域/异常污染地带,则是由甲人先行一步潜入其中;袭杀暗中监守和防护的人员、异兽,将潜在发散的污染源头摧毁或是破坏掉;被吸引和召唤而来的畸变野兽和蛇虫自然消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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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开山
当然了,相对多重攻势之下,迅速土崩瓦解的连云诸寨;对外来讨伐的官军,更大的妨碍是山中复杂崎岖的地势;纵横交错的褶皱沟谷,以及不断出现的分叉走势;这时之前所获俘虏就派上用场。
因此,带着安西兵马一路清理,占据九座寨垒的兵马使杨元宗;再度策马举鞭指着前方,两侧高削陡峭、上下骤然收紧,宛如曲折一线的幽深裂谷,叹息道:“若有贼人设伏,屯集滚石檑木……”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前方的队伍传来隐隐的喧哗声;却是从裂谷深处的上方,如雨点般突然坠下了许多物体;随后,才有人当场确认,拿赫然是一具具摔的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伏兵尸体。
与此同时,在这条一线天裂谷的最高处绝壁上,也闪烁起作为讯号的镜片反光;却是不知何时已攀跃上高耸绝壁的内行队员,先下手为强的肃清了上方,可能潜藏的大部分埋伏和预设的机关威胁。
然而,当排成数列先头的马队,安然无事的走出了,这片幽暗曲折的狭长裂谷之后;却又被突兀出现的一道横沟/深涧,拦住了去路。这条横沟并不算宽,也就数十步的距离,但下方却深达数十丈。
透过底部稀薄弥漫的雾气,还可以听到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和哗哗奔腾的流水动静。但原本透过粗大木架交错支撑着,并由铁索拉伸加固的一大段悬空桥面,却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两边残存立柱。
从存留的新鲜痕迹上砍,显然是刚刚被破坏掉。随后,里行院下属的内行队员,很快就依仗异于常人的身手和体魄,彼此借力着将同伴抛投过去拉起几条铁索,形成一道仅供步行透过的简易索桥。
紧接着,经过身体强化的外行军士,当先踏上这条悬空颤颤的临时索道;飞快的向着对面推进而去。就在这时,对面的山崖上也突然涌现出了,成群持弓挽弩的贼兵,转眼就包围了这些内行队员。
同时用箭雨攒射向,那些奔行到索道半空中的外行军士;这时候,他们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就表现出了种种的高超之处;一马当先的几名外行军士,哪怕身上血花迸溅的连中多箭却仿若未觉一般。
反而攀援着激烈抖动的锁链,加速向前飞奔着,同时用身体充当挡箭牌;遮护着后续跟进的更多同袍,一鼓作气冲到对面山崖,才带着一身尾羽跌坐在地;这时官军的擘张弩和铁臂弓也开始发威。
以更加密集和猛烈的暴风骤雨之势,席卷了那些露头、探身出来贼军弓弩手;瞬间将他们射的人仰马翻,活活钉死、贯穿在石壁之间。而随着贼军放箭的势头一停,那些内行队员也瞬间转守为攻。
在他们全力施为之下,瞬间就爆发出一阵血肉横飞的风暴;那是当面被徒手撕碎、扯烂的贼兵尸体,或是被用突拳、飞掌,拍碎的头颅和臂膀;或又是被夺取飞掷的兵器,斩断劈裂成数截的躯干。
很快,这些贼兵就被杀的溃不成军,又随着越来越多透过的外行军士,反向包抄和截击之下;最终轰然怪叫着转身逃散而去。只留下三百多具尸体,以及数十名被当场打断手脚、拧脱关节的俘虏。
而后,更令这些俘虏惊骇和肝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天空中突然凭空落下了一大块,足足有十多丈长宽的巨岩,在一片地动山摇的轰鸣声,砸在了这道深邃裂谷之间,又制造出了持续的大片崩塌。
而当大片土石的崩塌声终于停息下来,逐渐随风消散尘烟滚滚中;赫然露出一道横跨/填塞在裂谷正中的“天生桥”;而下方薄雾笼罩的流水深涧,更是被滚落的大量土石截断,填塞起来不再流淌。
随着这座巨岩天生桥的诞生,后续官军的大队人马,及其坐骑、驮畜、车马和辎重;就重新获得了条足以通行的坦途捷径了。过了这处横沟/裂谷所在的山势,顿时就看到了簇立在山脊线上的寨垒。
这里也是俘虏口中供述的连云寨第十垒;也是进入金山本部腹地的倒数第二道关卡。然而,当官军派出的先头,逼近这处寨垒后,却发现内里毫无反应,紧接着旧有讯息回报,此处已被完全废弃。
紧接着,又在推进到十多里外的一处山凹悬壁处,发现依照山体岩洞所构筑而成的第十一垒;同样也被人给放弃了。只是其中的贼兵似乎走的十分匆忙和仓促,以至于大多数器械物资都未曾带上。
各种常年生活起居的陈设、器物,乃至是私人物件,也大多保持完好。甚至连炉膛里炊食的灰烬,都还残留着相应的热度。但从这些被遗弃的陈设、器物和物资上,官军又发现更多的细节和内情。
比如,身处群山深处的内环寨垒中,这些贼众居然保持相对的生活水平;不但有吃剩的鸡鸭猪羊骨头,甚至还有数种军需罐头;以及驱除蛇虫的药粉,治疗伤创的药膏、提神的茶饼和茶团的配给。
不要小看这些不起眼的物资,却代表着“万里沙”的本部,其实常年拥有一条或是数条,长期能够供应和输送大宗物资的便捷渠道;乃至若干较大规模的隐秘资源产出地,在源源不断的输供所需。
而当官军的斥候,沿着人工开辟和清理出的痕迹,再度翻过两处山口和一条山脊线之后;这种猜想就意外得到了部分验证。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风景如画的敞阔河谷,或者说是群山环抱的盆地。
原本高耸突兀的山势,在这里突然平缓向下,形成了诸多的台地、矮丘和平野;一条澄澈如练、曲折蜿蜒的小河奔流而过;在繁花盛放、绿茵如毯的草甸、丘野上,散落着成群牛羊、驴骡、骏马;
它们以上百、数百成群,几乎毫不避人的自顾自地吃草。唯有当先头的骑兵逼近时,才打着响鼻、轻轻嘶鸣的退让开一段距离。而在成丛笔直的榛树、枫树和松林的掩隐中,存在诸多村邑的轮廓。
有些是散布着土木构造,苔痕斑驳的房舍,充满烟火痕迹和其他生活气息的村围,有些则是圆帐帐构成的聚落。这些人居的村邑、聚落,只是大多数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就连犬鸣声都消失不见了。
而当官军进入其中之后,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门户,都是敞开着的;乱糟糟的满地狼藉和丢弃的物件,验证着其中居民,是在更早一些时间,遭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强制撤离和驱散,并再未能回来。
但不管怎么说,在一连爬了几天的大山,在诸多深峡沟壑里,持续兜兜转转的风餐露宿之后;能够进入房舍修整;还获得现成牛羊的新鲜肉食补充,对于远道而来的安西将士,还是颇具振奋意义。
但是与此同时,一路上很少干涉实际军伍管代的江畋,却同时下达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一方面彻底搜查这些村舍和帐落,同时在人类活动痕迹最多之处,挖地五尺以为取样,进行分析和观察。
另一方面,则是禁止直接饮用村邑内的井、池等的地下水源;避免可能潜在的污染和疫病机率。因此各部人马若有需要,直接从近在咫尺的河边取水;乃至借助大石人之力,挖出一条引水渠道来。
因为,在之前寨垒的俘虏当中,已发现了不同程度身体畸变和异化痕迹;最初只是皮肤病式的少量硬化和结鳞,或是四肢骨骼的轻微畸形;瞳孔的混色,但随着越发深入这种畸变痕迹越来越明显。
乃至有人出现了凸起的指节、利甲和赘生的尖牙,却对此似乎习以为常。这无疑也代表着某种潜在的污染和身体蜕变;让人不得不防。然而,就在走出群山的数营官军,开始宿营修整的傍晚时分。
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在隐隐响彻天空的雷霆声中,突然不期而至了……与此同时,位于百里山外的沙陀州州城内,监督转运军资和收集地方讯息的令狐小慕;也似有所觉的望向远处的昏色天穹。
依旧澄净如洗的碧空之下,雪顶泛白的群峰簇立,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红艳艳的血色;却是毫无任何气候变幻的痕迹。随即她对身边的属吏宁弈道:“通传山间各垒加强戒备,输运各队加派护卫。”
这时,临时驻地的外间,再度响起了女卫之首燕婷的通传声:“从事,本州和瑶池州的刺史夫人,兰台藩的雨田县君,再度联袂投书门下,说是设宴于城北的东楼会馆,请您务必赏光莅临。”
“真是麻烦!”令狐小慕有些困扰的摆摆手,对着虚空自言自语道,“这些地方官员和藩家当主,终究是嗅到了什么意味,开始借助自家夫人的缘故,旁敲侧击于我么?不过看来是躲不过了。”
“就算这次推拒了那位县君、孺人,或许下次来的,就是郡君、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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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惊夜
大雨倾盆、瓢浇如注;暮色漆黑、不见五指;就仿若将这处谷地/平野,铺天盖地的笼罩进了,无穷无尽的雨水当中;一直下到了后半夜,依旧未曾停歇分毫。以至于河水暴涨的哗哗声远近可闻。
就在这一片晦暗中,身为斥队头目的张自勉,也有些心神不定的披上胶皮雨罩,打着风灯走出了不断淌水的马棚檐下;然而,原本在马棚内还算是炽亮的风灯,一出室外之后就转瞬变得暗淡起来。
就像是这世上所有的光亮,都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所吞噬了一般;只剩下风声雨幕之下,远近多处营帐、据点中,隐约透出的点点暗淡光源;以及他手中勉强能够照亮风灯周围,的一小环光圈而已。
顶着拍打着脸面生疼的斗大雨珠,努力睁大眼睛分辨着四周的张自勉,深一脚、浅一脚的检查其这处,独立于高处哨垒的情况。刚吃下没多久的热汤饼和炙肉;随着渗入甲胄的湿冷迅速消散殆尽。
这场豪雨也下的太过蹊跷和突然了;在这凉爽的山中初夏之期,却让人感受到了秋冬时节的湿冻。尽管如此,张自勉还是努力跋涉着,沿着这处范围不大的临时哨垒,各个方向都仔细的走了一遍。
确认一切哨位如常,值守计程车卒警惕无虞,这才重新转回到做过防水处理,却依旧在点点滴滴渗水的马棚内;这里虽然人畜混杂而气味不怎么好,但好歹有现成火塘和便携烘炉,以及烹煮的热食。
昏暗的火光和影子潺动下,十几匹卸下鞍具的坐骑,正缓缓嚼着袋装的豆粕和草饼;偶尔发出低沉的响鼻声。一些士卒已靠着墙边的鞍具,裹着毯子轻轻的打着盹;另外几名则是搅动着长柄锅子。
在微微翻滚的热气中,事先削条添入其中的牛羊干脯、风干血肠,还有启封的豆子肉汤、鱼松、肉酱罐头;正在煮出一层层厚厚的血末和油脂,让人一看起来就食指大动;而锅边更是贴着湿饼子。
在熏黑的锅子与大根木柴堆炭的火塘之间,还有用枝条穿挂着的、肥瘦相间的大块带皮羊肉;在火上炙烤的滋滋流油,呈现出红黑相间的成色;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撒盐、蘸酱,亦是上乘的美味……
随着张自勉卸下斗篷式的雨罩,解开湿淋淋的布面甲和内衬皮兜,这才发现就连轻薄夹衫和无袖里衣的胸膛部分,也被无孔不入的雨雾给浸透了;被热烘烘的火塘贴近一烤,却生出了别样的舒坦。
就在他烤了个身子的半热,挂在木柱上的计时沙漏,也落到了尽头。随即,一块小巧的金板被敲响;在清脆的回响声中,卷毯而眠的数名军士,瞬间就睁眼清醒过来,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穿戴好。
然后,纷纷接过一大勺杂烩汤,沾着卷上半生不熟羊肉的贴饼,三下五除二就送入腹中;这才披上仅有的几身胶皮雨罩,沉默而安静的依次鱼贯而出,消失在湿透的帘布背后,恍若无尽的雨幕中。
然而在片刻之后,张自勉明明困倦的眼皮都耷拉下来,却依旧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刺激着他;令他始终都没法安然入睡,反而眼睛越发的酸涩;又像是被烟气熏到了一般,不由自主的眨个不停。
最终,无心休眠的张自勉,看了一眼木柱上重新被倒置的沙漏;突然开口问道:“第二组换防的儿郎,已经出去多久了?”看守炉火的一名年轻军士闻言道:“大抵过了半刻时分(十分钟)吧。”
“不对!”张自勉当即一股凉意,从头顶激灵到脚底:“为何还未有人换防回来?快,所有人等立刻披甲持械,远离火塘和门口,靠墙相互警戒。”随后,张自勉当先捉刀提枪,凑到一处墙裂边。
透过柳条和树枝为筋骨,敷泥而成的土墙裂隙,轻轻的用一只箭矢,向外推出一条窥探的小孔。依旧是一片风雨如晦的漆黑夜幕;但是,本该有人监守和随时维护的哨位灯火,却全数消失不见了。
刹那间,一点宛如竖瞳一般的幽光,正对着墙后的张自勉眼眸;也将他惊骇的狠狠全立一推,穿隙而过的箭簇,像是隐约刺中、戳破了什么空泡;在棚屋外的黑暗中,骤然炸响开一声尖锐的怪叫。
下一刻,一只满是鳞片的尖爪,突然就戳破了四分五裂的柳条覆土墙面,狠狠的向着内里一掏;却是抓了一个空处。因为,张自勉已然蹬墙退开,同时一刀斜斩探入的鳞爪,却如切厚革嵌入半刃。
被鳞爪卡住的瞬间,张自勉就松开刀柄,另手操起火塘边烧红泛白的火钎;对着吃痛收回却被墙面卡住的鳞爪,再度狠狠一戳;这次却是滋滋作响的冒着青烟,轻易刺穿了鳞爪间隙,没入大半截。
下一刻,整面土墙都在激烈的嘶吼声中,四分五裂的崩散开来;顿时就映照出一只浑身黑鳞,尖牙利爪的直立人形大蛇;狠狠的一头扑撞入棚屋内,却扑在了火塘所在;刹那间烫烧出一片焦臭味。
瞬间挥舞而过的闪亮刀斧,几乎同时斩劈在这只闯入的黑鳞人蛇身上;腥臭的血水飞溅之间;将其斩断成四分五裂的数段,却犹自不死的挣扎挺动着,甚至被斩开的断肢残接处,开始收缩、靠拢。
但随着张自勉亲手眼疾手快,以刃面铲起一团火炭,倒在黑鳞人蛇的残块上;滋滋腾燃起来青眼和恶臭,顿时就持续烧灼和破坏了,正在蠕动滋生的断面肉芽;也让这只夜袭的人蛇彻底失去生机。
然而随着墙面破洞中的透光,在雨幕中照射出更多隐约的鳞甲反光;这一刻,张自勉的全身上下无比冰凉。因为,这也意味着外间巡哨和换防计程车卒,基本上是绝无幸理了,下一刻,他决然喊道:
“放火、突围、发出警迅。”片刻之后,随着棚屋内腾起火光,十几匹受惊战马轰然撞破了多面的覆土外墙,带着鬃毛上崩散的火花,一头闯进了雨幕笼罩的黑暗中,也猝不及防的创翻诸多存在。
那赫然是匍匐和攀越在横栅、哨台上,浸没在哗哗流淌的雨水中,更多鳞甲反光,爪牙狰狞的人蛇。在惊乱战马冲击之下,也忍不禁被迎面撞翻、践踏在泥地中,而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个缺口……
虽然,其中一些战马,很快就被暴怒的直立人蛇;重新翻身扑倒、按压在地上,血粼粼的撕成了一地的碎块,又当场争抢着大快朵颐起来;但就在这短暂的间隙,藏在马腹的张自勉也冲出了原野。
而在下方的村落联营中,同样也随着腾燃的火光,响起了示警的金鼓声声;瞬间穿透震天蔽日的雨幕,也撕碎了雨夜深沉的宁静;随着营盘中一蓬又一蓬迅速亮起的火光,引爆的伏火雷响彻一时。
变成了黑暗中一团又一团,稍闪即逝的暗红色烟云;以及隐约崩碎、腾飞而起的大片血色和残肢断体;又很快被各处制高点预设炮位的轮番轰鸣阵阵,建筑之间持续火铳排射的点点亮光随所取代。
在铳炮齐发的闪光照耀之下,不断有成群结队的直立人蛇,像是浪涌一般的冲破外围的栅墙和尖桩、拦网,踩踏着血肉狼藉同类尸体,没入宿营的村庄各处,被四下横飞的炮子和铅雨击倒、炸裂。
然后;籍着村舍建筑的遮挡和雨水掩护,攀墙爬顶的破瓦而入;又陷入到狭小室内空间,无可回避的短兵相接和惨烈的近身肉搏中去。一时间,直立人蛇的嘶吼咆哮,官军将士怒骂叫嚣交织一处。
一些据守的村舍因此腾燃起来,还有一些彻底失去了声嚣;但是更多的村舍中,则是由被甲持兵的军士,将被剁成碎块的人蛇尸骸,从开启的门户中抛投出来;又组成新的战斗团队前往支援别处。
而在这一片激烈回荡的喧嚣中,最为安静的反而是在村中心的祠庙,也是江畋本人选择立帐的安西讨伐军/临时中军;在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厮杀叫嚣声衬托下,这里就宛如最后的暴风眼一般宁静。
正在祠庙的上层楼道中,闭目听取各方灯火传讯回应的他,突然毫无征兆的开口道:“终于来了,准备迎接吧!”与此同时,被刻意堆满了各种杂物的祠庙下层地面,突然拱起了一个接一个土包。
随着土包的相继开裂,露出内里的异常存在,赫然是一个个端持锈蚀武器的人俑;然而,堆满地面的各种沉重、粗苯的物件,却大大妨碍和限制了它们的行动,与此同时,大量的猛火油浇淋而下。
瞬间腾燃而起的烈焰汹汹,吞噬了这些才钻出地面半截的人俑;也灼烧着它们发出了哔啵作响的脆裂声声……百里之外的沙陀州州城内,月色正好,一辆赴宴回来的马车,行驶过当地的魍魉寺前;
突然就停了下来,同时,端坐在马车内的令狐小慕,对着空荡荡的静谧街巷喊道:“既然处心积虑将我引出来,又暗中尾随了一路;此处别无他人,也不用再躲着了;都站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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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惊夜2
皎洁的月光下,突然从寺院的门墙上,站起来一个身影,却是一名消瘦高挑而风姿清俊的白衣青年:对着马车拱手道:“林登狼见过令狐从事,且代我家花帮之主前来,恭请从事前往做客一二。”
“花帮主人?莫不是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女贼头花判官,还有手下的十条恶狼?”令狐小慕闻言却是嗤声道:“居然敢堂而皇之的现身在我面前,看来真是不知死活,还是有足够的内应为凭仗?”
“从事此言差矣。小人可是抱着一腔诚意相邀,绝无其他冒犯之意。”白衣青年却是叹息不已道:“我家主人只想请您当面开解误会。从事又何须恶语伤人呢;委实于您当下的境况别无益处的。”
“不就是传言中的万里沙上下,眼看得要穷途末路了,打算从我这儿孤注一掷么?”令狐小慕不为所动的冷声道:“且让我猜一猜,你们在这城中的内鬼是哪个,或者说哪几个?对方是个女人?”
“或者说,她就在今日宴上?想必是哪家的夫人,或是哪一位外命妇?也是你暗通曲款的想好、姘头?或是关系及其亲密的骨肉之亲?是你亲族中的姐妹还是长辈、甚至是见不得光的生母身份?”
“从事如此执迷不悟,那就只能恕我冒犯了。”白衣青年闻言不由收敛了笑容:下一刻他一挥手,寺院的墙头和屋脊上,顿时就冒出一排持弩举刀的灰衣人;同时喊道:“除了正主,其他不留。”
随着骤然逃避到另一侧的车伕,瞬间墙头漫射而下的箭矢,就咄咄作响的钉满了整辆马车;与此同时,从最近的街巷中涌出另一批灰衣劲装人,手持刀斧等利器冲向马车,就要将其破坏拆卸开来。
其中更有一人手持一根长吹筒,对着马车外露的窗帘处;用力吹出了一蓬黄澄澄的迷烟。这也是身为花判官手下的传统营生之一,受命诱拐、劫持和控制某些不合作目标时,专门调配的特效秘药。
为了周全万一,更有另外几名灰衣人,还拿着足以麻痹一整头马的吹标管,也对着马车门帘内吹射而去;与此同时,在作为某种呼应;在州衙等处也升腾起来的明亮的火光,作为掩人耳目的牵制。
因此,身为花判官曾经私房所宠的玩物之一,却是如今得力干将“十狼”之首的林登狼,也看着车厢内渐渐弥漫溢位的迷烟,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事实上,此番行事并非出自那个老女人的授意。
而是他籍以花判官之名,调动了暗中的所有人脉和资源,给万里沙幕后某位更有势力的存在,交上的一番投名状;毕竟,无论官军对金山本部的攻势如何,负责聚拢群盗的五路判官都不该存在了。
就算是花判官的身份至今未尝暴露,但在曾经的幕后支持者眼中,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有用的价值;反而是需要斩断一切往来渊源,撇清所有干系的麻烦所在。因此,还不如用来为他换一条退路。
毕竟,就算是“万里沙”最终不复存在了;但某些坐拥显赫名位和权势、财富之人,依旧需要一些为之处理污秽,打理见不得光营生的人手;这也是他日后改头换面,东山再起的最大凭仗和指望。
但这一切的前提,就要他能够全力以赴铤而走险,以花判官的名义控制住这位,与“活太岁”“妖异讨捕”关系匪浅的女人;充当某种后续与之交涉的筹码和缓冲。但这些就不该是他妄自揣测了。
下一刻,团团围住马车的灰衣人,突然就惊呼乱叫起来;因为,从地面上凭空冒出了一蓬刺藤,像是蛇形活物一般的,瞬间绞缠住了距离最近的数名灰衣人;由不断扩散缠绕着他们挥击在同伴中。
瞬间就场面一片大乱。有人奋力挥刀斩断一截刺藤,却刺激增生了更多的刺藤,将其裹缠进去;而已被刺藤交缠之人,也在激烈的伸缩蠕动之间,连连发出了厉声惨叫,却被交相挥砸的人事不省。
转眼就损失了一大半人手。与此同时,那名本该逃匿的御者,也不知何时从车底冒出来;姿态优美的举手投足之间,就有躲过刺藤的漏网灰衣人被定住;然后,肢体、躯干骤然迸血,断成了数截。
“放箭,快放箭,不要丝毫留手。”居高临下目睹一切的林登狼,不由浑身冰凉的厉声喊道:然后,他就听到了墙头和屋脊上,传来沉重的跌坠和闷哼声;闻到飞快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不由转身。
那赫然是几只如野猪大小的奇形巨蛛,冷不防将守候的灰衣人弩手;接二连三的扑倒、戳穿在瓦面上;更有十几只犬类一般的刀齿大蝗,正撕咬着残缺不全的尸体;一些被丝网缠绕之人尚未死去。
却在这些异虫的撕咬和切割、穿刺之下,没法大声的惨叫和示警,只能瞠目欲裂的发出低沉呜鸣声。“该死!”林登狼刹那间就浑身战栗起来:明明自己亲眼确认,对方身边仅有两名小侍女而已。
“术者,是术者。”下一刻,林登狼恍然一个激灵想起来,在追随花判官面见星尊的过程中,曾经有幸见识过对方身边的那些奇人异士;有些是擅长混淆耳目的戏法师,有些则是操使外物的异人。
这些被称为“术者”的异人,各有一手匪夷所思、诡异莫测的本事、手段;或能令人隔空无端心脉倒流、当场暴毙,或在梦中毫无症状的窒息而亡;或是让注目之人,身上凭空烈火腾燃烧成焦尸。
虽然,这些“术者”的本身亦如常人;但这种防不胜防的咒杀、镇厌手段,却比平常刀剑毒物更具威胁。因此,就连一贯风流布施自诩女菩萨的花判官都忌讳异常;不敢轻易令这些“术者”靠近。
下一刻,林登狼瞬间闪过一股喷射的丝团,却是头也不回的纵身腾跃,逃向了远方的幽暗城坊间。这次出手的任务失败了,但他也成功将那个老女人给丢掷来。接下来,他要竭尽全力设法脱身了。
与此同时,金山深处的豪雨谷地中;正在坐观夜战不休的江畋,也若有所思的收回了隔空交流的思绪;而在空旷的祠庙下层,那些从地面冒出来的各色人俑,亦然残破不堪的碎裂了一地。
只是,经过了烈焰的灼烧和烘烤之后,这些显得脆裂、泛白的人俑碎片,也失去了早前逃回来的败兵们,曾经描述过的那种,被打烂、击碎之后;依旧可以从泥地中,重新逐渐聚合和修复的能力。
但是,在外间的雨幕和各处建筑的灯火闪烁之间,却不知道还有多少,从泥水中冒出的人俑,正在加入各处与来袭人蛇的战斗中。所以,江畋感受着捏成粉末的人俑碎片,正在消散的极微弱能量。
“吹响号角,传讯各部人马,就地做好防护,不得离开所在遮掩处。”他突然下令道:同时又转向身边待命的几名内行队员:“我以西京里行院监正、权知掌院之命,特别准许适用甲等收容物。”
半响之后,同样是某种丙类奇物,而形同海螺化石的沉浑号角声,数次响遍了雨夜中的营区/村邑之后;突然,从祠庙位置最高处,骤然亮起的一道炽烈白光,像是超强探照灯一般撕裂了幽暗雨幕。
也照射出了那些,正在攀附、盘缠在各处建筑之间,檐角、门窗、瓦顶和天井、阑干上,嘶吼不绝的直立人蛇;以及浮现在雨水中的部分人俑重重。只是,它们在被炽亮白光照到的刹那异变横生。
盘绕成团的直立蛇人,像是无法直视和适应,这种强光一般的;当即就嘶声惨叫着从各处争相逃散,或是蜷缩成团的翻滚着、跌坠下来。而当泥水中不断聚合的人俑被照到,则是瞬间僵直、凝固。
甚至被多照射几息,就瞬间自行脆裂、崩散开来。于是,在这道炽亮的光柱所过之处,漆黑雨夜中的外来攻势和各处乱战,也随之不由停滞片刻;也变相的挽救和缓解了,陷入困境或危机的官军,
这就是江畋一行带来的五件收容奇物之一“无光”,可以在浸水之后的激烈震荡中,放射出相当持久的明亮白光。而后,天空中也响起了飓风一般的呼啸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乘风而上一般;
紧接着,笼罩在无尽幽暗中的雨幕天穹,突然就像是崩裂了一角似的;骤然露出了带着一丝丝点点星光的灰暗裂隙。随后,漫天漆黑的云层和雨水,也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向着裂隙处迅速汇集。
然后,带着淡淡星光的裂隙,却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最终,雨水逐渐稀疏的幽暗雨云,就像是不堪承受一般的,四分五裂的轰然崩散开来,露出了暗蓝澄净的天空,以及银华如霜的月色。
然而,在重现的星光和月色的浸染下,散落在村邑建筑各处的直立蛇人,却像是失去了某种约束和控制一般;齐刷刷的四散奔逃开来。而那些活跃在泥水中的人俑,更是变得动作迟滞、最终不动。
而此刻凌空对月的江畋,才带着另一件暂时饱和失效的甲等奇物“旱魃”,徐徐然乘风而降;在一片惊骇与敬仰的众目所瞩中,紧锣密鼓的下达了分兵数路,连夜追击的命令。
因为,他此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制造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其实不会逃出多远了。
读书感言:
交岁币这种东西,时间长了就会在官僚体系内,形成一个既得利益群体和依赖性;虽然每年交出的“二十万银绢”,看起来自有定数;但是朝堂到地方的各级官吏,籍此名目纷纷过手、层层加码。
最后落到百姓身上的各种摊派,又何止十数倍、数十倍呢?自然就养活了一大批汴朝体制内,专门籍此分肥和世代谋利的官僚、吏目阶层。因此,蕙辽的时间长了,就变成了一种难以动摇的成规。
因为大家都可以在其中受利;就算不能直接受利的某些朝堂高层,同样也要顾及门生、部旧和下属的态度;而对此保持足够的沉默。所以你看檀渊之盟后,那些名臣们有哪个公开质疑过“岁币”?
而大辽得了岁币的实惠之后,也可以给幽燕之地的汉人减税,来变相的逐步收买人心;于是燕人不复南逃,汴朝也不用再把抓住的逃亡汉人,再辛苦的执送回辽国去,可谓是双向奔赴的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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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别径
于此,当天光重新放亮之后,原本风景如画的山间谷地,已然是大变样了。随着遍地践踏出来的泥泞痕迹,与雨水都冲刷不干净的大片暗红色;各色自立人蛇的尸体和打碎的泥土人俑散落一地。
又沿着飘满杂物的涨水河流,一直延伸向谷地深处的远处上游;而当追杀四散逃窜人蛇的各路步骑,再度汇集在了河流上游,数十里外的一处湖泊前时,就见到更多倒毙在湖畔的大片人蛇尸骸。
这些人蛇足足有上百道数百头,而且也比之前的那些人蛇,显得更加粗大、壮硕;拱卫在湖边平地升起的一座高大祭台周围,其中更有十数头两三丈高的多臂蛇人,就宛如佛门护法之摩呼罗迦。
却连同操使的粗重兵器一起,被某种难以抗拒的强横力量,当场斩碎、劈裂,甚至捏爆、锤烂成一地,残缺不全的尸骸。而在血肉狼藉的祭台上;一个疑似奇物的斑驳陶盆和细小泥偶俱已崩碎。
仅留下了一个异常佝偻矮小,浑身褶皱而瞳孔浑浊,却抽搐不断的白化蛇人,正被江畋捏住头颅。强行感应和汲取着它,在变身成巨兽反抗失败后的濒死状态下,闪现而过的最后一点记忆碎片。
那无疑是令人十分不适的场景,比如,大量正在快速孵化和催生中的幽暗地穴;以及,山谷中绝大多数原有居民。甚至是多支外来汇合的群盗团体,以及连云寨十一垒中败逃的贼众的最后下场。
半响之后,随着重新被放出来的大石人「石破天」,发动操纵土石天赋的影响下,一条穿过湖岸边的临时深沟,在自行蠕动翻卷向两侧的土石之间迅速成型;最终,又变成涌动其中的滚滚浊流。
带着哗哗作响的冲刷声,激烈搅动成一团团的旋涡,持续倒灌进了,掩藏在湖畔不远处的诸多坑洞中;又回荡起滚滚水花拍击在空洞、地穴中的持续响声不绝。也激起了隐约来自地下的嘶嘶声。
片刻之后,随着湿漉漉喷涌而出的水流,一些掩藏在草木之间的狭小地穴、空洞,也骤然窜出好些体型较小,还带着新鲜粘液和柔软外鳞的人蛇幼体,甚至是部分蛇化人形;在地面飞快爬窜开。
然后,就被严阵以待的官军,拉网式的拦截下来,又当场攒射、刀斧斩杀,或是纵马追逐践踏、戳刺挑飞,或是投网捕获一二。紧接着,在大石人再度发动的天赋之下,正片山地都沉降下一截。
这时,江畋才重新得到前方的回报:追击残余异类踪迹最远的一小队骑兵,在这片谷地的另一端,遇到了大片的石林、塔柱,并迅速失去了联络。随后,江畋就亲自带队来到了,这片石林面前。
只见谷地延伸的尽头;一片像是凭空拔地而起,奇形怪状的石柱、石塔和巨岩乱石如丛,更长满了绿郁葱荣的植被,节节挂藤与缠萝,盘绕在乱石间隙垂落而下,正好又挡住了大队人马前进的。
唯有几条分叉道一般的小径,各自延伸入其中;但大多数的脚印和马蹄痕迹,集中在其中一条略宽的路径上。然而这时,江畋的视野面板中,却跳出了意外的提示:「发现重度污染活化区域。」
「上宪……上宪。」这时,带队跟上来的兵马使杨宗元,亲自汇报到:「方才后方的各处转运兵寨相继来报;昨夜有大批异类乘夜闯营偷袭;不过,都被留守火器和防阵给击退,只是略有损伤。」
「不过是区区的石道而已,还请上宪稍待,」然后,他看着前方的石林,略显讨好道:「且让本将多分派几队人手,逐一探索便就好了。就算其中有所埋伏和暗藏的妨碍,也可以令其无所遁形?」
「这里头的东西可没那么简单,若是分兵探查和逐点清理,只怕正中贼党的心意。」然而江畋却摇摇头:「不但难以施展和发挥官军火器和甲械的优势,还多少延误了时机。接下来我自有主张
。」
随后,被呼唤而至的大石人「石破天」,也在一片惊悚、敬畏和崇拜的表情当中;走到了这片足有一里宽的石林前,开始抱住其中一座最为粗壮的塔柱,在地动山摇的震感中,将其连根抽拔而起。
或是连根砸断、推倒另外一些较细,或是嵌入地下较深的石林部分;或又是用操纵土石的天赋松脱、软化地面,将较为矮小的乱石成丛,像是竹笋一般的拱动出土中;再奋力的抛投、推倒在一边。
仅仅在半个多时辰之后,就在石林当中清理出了,一片凹陷进去的空地;让久违的阳光照耀在幽暗阴湿的地面上;也照出了成群窜散的蛇虫;以及一些攀附在石隙间的奇怪生灵和变异的藤萝植被。
这时,准备好相应器械的外行军士,也涌上前去;轻车熟路的喷出燃烧火柱,或是刺鼻的生物强酸;或是提取自异类,灭杀蛇虫特效的气雾;令生命力顽强的异化植被,迅速迅速枯萎的特殊药剂。
与此同时,江畋已然带领着所有的内行队员,腾跃上了石林的顶端;蹬踏着怪石嶙峋的各色,先行一步跨越过这片,被严重污染活化的石林范围;其中就算偶然有人掉队、滑落,也很快被他捞回。
小半个时辰之后,前后绵延了数里的乱石丛林,终于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身后;重新落在陡峭山壁的江畋,就看见了远处突然敞阔的大盆地;以及高山台地的飞瀑流泉下,分出多条河流蜿蜒向远方。
还有,坐落在这些河流分叉之间,的池泊、田地、菜畦、果园和牧场;以及一座仿若镶嵌在山壁之间,又延伸到顶端的大型山城。疑似寺院、兵营、仓禀和集市之类的建筑,簇拥在这座山城脚下。
这一刻,江畋也生出某种明悟,自己想要追寻的万里沙本部,就在这座陷入沉寂的山城中了。随着后方石林区域中,不断隐隐传来轰然崩塌、爆破的震鸣声,这座沉寂的山城也似乎再次泛活过来。
在持续的呼喝和鸣号声中,从山城下半部分环列的墙围中,迅速开出了一只足有上千名褐甲皮装的骑兵,数倍杂色武器步卒的军队;只是在行经过原野之后,就松松散散拉开了队形的间隙和距离。
就在这些来自「万里沙」本部的贼军,聚拢到石林的另一端,像模像样的布设阵垒,就地迎击突破石林的官军时;江畋带领着直属的数十名内行队员;轻而易举的绕过这些,主动迎战的贼军耳目。
以盆地边缘的山壁为掩护,分作数个行动组潜入到,这座暂时防备空虚的山城中去。因为他担心的是,一旦官军突破了拦截,并对山城发起攻势之前,其中首要分子和关键的人物会抢先一步逃走。
因为,除了这片石林所遮掩和连线的山谷之外,在这座山间大盆地的边缘,同时存在其他几处的裂谷,以及蜿蜒流入其中的河道;这也意味着更多来自其他方向的后援,或是向着山外外逃亡的通道。
江畋甚至还注意到了,北向流出的某条分叉河流上,还存在着船只和码头;虽然船只并不算大,而码头也同样简陋;但这也意味着与外界保持联络的潜在水运航道。这就更加令人不得不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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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内变
接近这处山城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事实上,这座位于盆地内侧突出部的山城,可以分为上、中、下三部分。位于山体边缘的下层及其建筑范围最大,看起来最新,也就在这百十年光景内。
而位于山壁和外延缓坡上的中部建筑,则是更加古老一些,甚至还残留着某种古代人凿穴而居,悬壁筑屋和支架阑干痕迹;各种密密麻麻的街巷通道纵横其间,彼此又被悬梯飞廊连线、贯穿起来、
至于山顶台地上的山城上层,城区分布的建筑最少,却最是高大宽敞;也最为精致美观;甚至在夯土和木构的外墙面上,用矿物颜料绘制了大幅的天空、大海、森林;日月与神兽之类的多彩画卷。
又有成片的花卉、树木和塔亭、楼台、牌坊分布期间;而在上层区的后方,甚至还有一个十多亩的高山池泊;但是透过多条纵横沟渠水道奔流汇聚的池水,却在上层边缘的某片建筑中消失不见了。
显然是其中别有空间和机关所在。而就在高落差的水流冲击带动下,透过一系列传动的齿轮、杠杆,最终变成了底下锻造室内,哐当作响的持续敲击声;以及通风竖井管道呼呼作响的空气流动声。
然而,这些原本终日热火朝天的所在,却是空空如也;终日不息的铸造炭炉和提供热水的锅具,也早已经冷却多数。唯有仓促之间被撞倒在地上的工具,倾倒的木炭和精煤,以及重物拖曳的痕迹。
最终,又随着诸多乱糟糟的脚印,延伸向了一处四面石墙的大厅当中。而在这处厅堂上,已然堆满了像是小山一样,装满金银珠宝的箱笼器物;而更多价值不菲的古董珍玩,正在被从各处转运来。
又一批一批的搬进,水力传动绞盘的升降平台;更有一大袋一大袋的金银锭和制式宝钱,被投进了一个幽深不见底的地洞中;传来隐约滑行摩擦的沉重呼啸声;以及来自地下深处的水花激荡回响。
就在这一片忙碌的大石厅现场上方,同样被凿空的石室内;一名顶盔掼甲、满身血气的将领,对着端坐在垂落帷幕间的人形道:「月尊,几处殿阁和秘所的活口俱已收拾干净,并且堆好了柴碳。」
「甚好……」身穿黑底银绣缎袍,带着半截月轮面具之人,这才微微擡手起来声音低沉道:「那就即刻点火并启行吧!」「可……可是……」将领闻言略显脸色不豫:「星尊不是率众前往迎击?」
「那你觉得,他又能抵挡的了多久?」黑袍月轮面的月尊,却是声音低沉的嗤笑起来:「日尊留下的那些后手和准备,都未尝抵挡得了这一路讨伐;就连能影响一地天象的‘蛇祖"都未能逃回。」
「更何况,是那位手段莫测的「活太岁」亲自领军……他也不过是籍着迎击之故,顺势夺走城中绝大部分的人马,充作自己脱身的凭仗而已;却将我留在城内主持大局,这番盘算还不够明显么?」
「可是……」将领犹豫了一下又道:「中下城的清野坚壁才开始;大部分的金银宝货,还未尝请点完毕,各处仓禀的粮秣弃械,地下养了那么多年的肉奴,还有那些特殊的人货,难道就这么……」
「真是鼠目寸光、贪心不足的拙货,倘若最后闹得命都没了,这些又与你何干?」上座的月尊却再度嗤笑到:「如今看来,这次万里沙的劫难,只怕躲不过去了,就算没那活太岁,自有其他人。」
「但就算累经世代的万里沙没了,在这条横贯东西的黄金商道上,只要还有足够的利益和恩怨纠缠,始终还会有其他全新名目的出现;这些身外之物,也不过是随旧日时光葬送的一点想念而已。」
「不过,你既然说了,那我也不妨给你一个安心的保证如何?」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中的月尊,对他招手到:「你且上来,我告诉你一些秘密的联络渠道
,以及部分财货的藏匿处,也好重新再来。」
「多谢……月尊的恩德。」将领闻言不由一惊,然后欣然若喜的走上前去;就见月尊亦然摘了月轮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异常的面孔;以及似乎缺少焦距的灰蒙蒙眼眸颔首:「且再近一点来说话。」
「我其实得了某种暗疾,这副身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只怕经不起后续的奔波劳累。」月尊又对着低头走到面前的将领叹息道:「所以,接下来的许多事情,就要仰仗你代为奔忙了;还望你……」
「……」下一刻,他的说话声突然顿住了;因为,在他的黑袍胸口上,骤然洇出了一片暗色的湿润痕迹:而近在咫尺的将领,却丢下精巧的手弩;拔出尺长短刃斩开明尊的脖子,将头颅割取下来。
这时,这名将领已无当初的贪婪和欣喜,而是露出了一种深沉的复杂神情;看着月尊的头颅叹息道:「你想要临阵脱逃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说这自欺欺人的种话语呢?难倒活着受用富贵不好么?」
「虽然你待我如心腹,也是个颇开慷慨的主上;自然令人想要追随到最后一刻。但无论如何,敬奉日尊之命,都不能令你活着落入,那位活太岁的手中;不然,我全族都会受此牵连,死的凄惨。」
「原来如此……你就是日尊在我身侧的后手啊,看来他早有所预谋了啊!」下一刻,他手中死不瞑目的头颅,突然就发出了隐约的闷声;惊得这名将领瞬间跳起来,将这颗头颅狠狠的掼摔向石壁;
然而,本该重重撞碎在墙上的头颅,却像是皮球一般的弹跳了回来;将领却是愤然挥刀斩击,却像是砍在了一块坚韧的厚牛皮上;反而被头颅给嵌在了刀刃上;正当他想要拔出腰间的另一柄武器。
突然被人从身后紧紧缠抱住,却是喷血倒地的「月尊」无头尸体;虽然被他奋力震荡和扭动着,发出了骨折的脆裂声;但却始终未能甩脱了去。反而被嵌在刀刃上的头颅中,伸出的一团触须缠住。
然后带着流淌的污血和髓液,抱头虫一般的飞扑在他的脸面上;蜿蜒着钻入这名将领的七窍和头颅皮下中。在浑身麻痹僵直的他彻底失去意识前,只听到一个轻声细语:「希望这具能坚持久些。」
片刻之后,满脸肃然的将领重新走出来;对着大厅内忙碌的众人道:「月尊有令,将与诸位坚守到最后一刻,还望诸位加紧抢运,尽快为本部保留下一分元气」他说完这些话,就独自来到侧室。
然后他掀起了墙面上的遮挡,露出了一个传来复杂气味的洞口。只见他跳进了这处,专门处理废弃物品的地洞中;然后,在持续的下行滑落之后,他重重的跌坠在一片飘满了腐败恶臭的污水当中。
又过了半响之后,他已然出现在一处哗哗流水的铁栅口处;只见他微微扭动了几下略显臃肿的脖子,突然伸手咔嚓几声就扯开生锈的铁栅枝条;从中钻了出去,就听到头顶传来激烈呼喝和奔走声。
显然,是有不明的敌人入侵了,下层城区的所在。然而,面无表情的将领无动于衷的继续向前;最终,凭借着记忆一直向下,来到了一条地下水脉边上。在这里从天而降的金银和宝钱袋散落一地。
更有几艘河船,正在忙着打捞和装运这些;从上方的地洞中滑落而下的财物。见到将领的那一刻,却是纷纷擎出刀剑、弓弩。直到将领出示了来自月尊的随身信物和口令,这才征用了其中一只船。
当飞快划动的河船驶出了这条地下水脉,得以重见天日之际,却是在远离山城的另一侧的地裂河道中。随着越来越急的水流,将河船冲到了最主要的河道上时,远方矗立的石林,也轰然崩塌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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