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唐奇譚>第一千章 終於又寫到千章了

唐奇譚 第一千章 終於又寫到千章了

作者:貓疲

“身為安西都護府的營田使,竟然也與‘萬裡沙’有染,可真是駭人聽聞!”水汽嫋嫋的湯池中,慵懶依偎在懷中的令狐小慕,媚眼如絲到:“究竟多大的利益與好處,令人毫不顧及前程身家。”

要知道,在安西都護府的職官資序中,以在洛都遙領安西大都護的當代衡王最貴;其次是主持日常軍政的兩位副都護權柄最重;然後是一干身在朝堂卻加封權知大都護、副都護榮銜的元老、重臣。

在大都護、都護、副都護之下,又有左右長史、司馬、別駕三上佐;參謀、錄事、諸曹參軍等下僚;判官、掌書記、孔目官、推官、巡官等屬職;不入流的法直、要籍、親事、隨軍等吏目不等。

在這套體系之外,又分管有諸多不同功能的大小使職;比如掌管財賦收支和輸送的度支使、轉運使、鹽鐵巡院;專掌提刑的按察使;又比如四鎮的鎮守使/防禦使,及其下轄的各路守捉使、團練使。

又有日常面向諸侯外藩,協調交涉事宜的安撫使/宣慰使;分割槽監察地方風紀、巡迴受理民間申述的採訪使/觀察使、都察院;乃至是為了特定區域的備戰和徵討需要,短暫設立的經略使/討擊使……

而掌管軍屯經營和延邊開發懇拓的營田大使,副大使及分屬營田使,攏共起來也就六位之屬;算是都護府的中上層。哪怕是張延賞分屬的磧西營田使職位,也足矣比同內陸一個上州刺史的正六品。

雖然,朝廷對這種去國三千里,到六千里範圍內的延邊外任官員,照例都會額外加銜一等;但毫無疑問是一個相當要緊的位置。磧西營田使的管轄範圍,遍及疏勒鎮所屬達曼、演度、遍城等五州。

屬於安西境內的圖倫大沙磧(塔克拉瑪幹盆地/沙漠)以西,從戈壁荒原過渡到鹽澤草地,再到水草豐茂的耕牧地區,的寬闊環形地帶;因此,不但有大片開發好的軍屯良田,還有寬闊的草場牧廄。

因此,一旦這樣身份和層次的官員,成為了“萬裡沙”群盜聯合的內應和靠山;可比什麼躲在敦煌千佛崖寺裡的西海僧,或是藏在安西大學裡的知名學官,隱藏身份的車嶺藩嗣子;危害更加深遠。

“自然是,比當下的身家前程,更有價值的東西了。”江畋感受著滿手滿懷的溫香軟玉,而輕聲嗤笑道:“只怕是現任的安西副都護楊襲古,都未嘗能出的起這個代價吧!是以,我更加期待了。”

“官長期待什麼哩?”令狐小慕感受著彼此血脈相連的悸動,而明知故問的柔聲問道:“當然是期待,剩下幾位尚未現身的八方使者和幾位判官了。”江畋輕描淡寫道:“卻不知還有怎樣驚喜?”

畢竟,區區一個八方使者,都可以混入都護府的中高層,那位於金山深處的所謂日、月、星三尊,又會是何等的身份和背景呢。,

“倒是狐狸妹,你也辛苦了,這些日子,又沒有好好歇息了吧?”隨即他又伸手摩挲在她,波光流轉的動人眼眸上嘆息道:“官長見外了;”令狐小慕卻是宛然一笑:“奴家也不過是仗勢而為。”

當然了,江畋在前方高歌猛進,到處追逐著線索大殺四方的同時;這些日子令狐小慕在後方,也沒少奔忙勞碌的處理善後和交涉利益往來。畢竟,在江畋將地方官場和人事,附帶整頓和清理之後;

同樣需要重新恢復官場的秩序,填補缺失的官位和上下階層的分工,確定各種利益和權柄的再分配,乃至重建起新的官府生態位;將事後影響和波動儘量消弭無形,這就是她身為私人代表所做的。

畢竟,沒多少人會喜歡,強勢打破安穩現狀的外來因素;哪怕畏於朝廷權威和個人實力的震懾,而不得不保持配合;也未必長久。但若能讓剩下的人,從中獲得好處或是變相受益,那就不一樣了。

雖然於江畋個人言,並不在乎這些無關緊要的枝節;但這種天然認知的落差,卻是令狐小慕用以交涉和爭取利益的最好籌碼。其中的交涉繁劇,以至她臉上出現淡淡眼圈,需要用淡妝才掩飾過去。

因此,在坦誠相見的水汽氤氳之下,就不可避免的纖毫畢現了。“捫心而問,奴家也就這點本事和用處了。”令狐小慕又在懷中,滿腔依戀的說道:“若能幫上官長萬一,也是奴奴莫大的幸事。”

“官長……啊……官長……”默默溫存了半響後,她紅霞方退的俏臉,又重新變得嬌豔燻人,如泣如訴的輕咬銀牙求道:“奴家受不住了,且令奴喘會氣,歇息片刻如何,芳怡……仇姬,速來,”

然而,正當連袂步入的劍姬芳怡,還有新收納的床伴仇姬;滿臉羞紅的披著湯帷子和曲線畢露的小衣;踏入湯池之中。又乖巧溫順或是低眉順眼的,被江畋環抱在左右兩側時,外間再度響起傳報:

“監司!”“掌院!”“您交代的重點觀測物件,方才出現了強烈的異動。”……隨後,意猶未盡的江畋也來到了疏勒城外,專門被改造成臨時收容場所的一所地室中;頓時就聽到內裡狂風呼嘯。

以及各種陳設、物件,不斷被拍到牆上,往復撞擊的脆裂聲聲。而內裡的監護人員,都已經提前撤出來了;因此,江畋可以透過封閉鐵門的小口,看見滿地狼藉的內裡,以及正中裂紋遍佈的巨蛋。

而作為江畋從沙漠中帶回來的,諸多按時澆灌和浸泡的蟲獸器髒,似乎已經被這枚奄奄一息的巨蛋,在短時間吸收殆盡了精華;只剩下一大片灰白的厚厚脆渣,似乎也催生了某種提前破殼的跡象。

因此,室內憑空捲起的疾風越來越激烈,速度越來越快、力量越來越強;甚至吹捲起一些金屬物件,在光禿禿的堅硬石壁上,刮搽出點點火星和深刻劃痕,也響徹著令人牙酸喝發麻的刺耳磨礪聲。

就連厚實的鐵門門栓,也由此發出了彷彿不堪重負的哐哐震盪迴響。但下一刻,江畋突然一閃身就穿透了厚重的鐵門,帶著一連串的殘影,出現在了這枚隨著烈風呼嘯,頻繁震盪如影的巨蛋面前。

下一刻,室內飛旋呼嘯的烈風瞬間消失了,而裂紋蛛網密佈的巨蛋上半截,也瞬間化作了一地厚實的碎塊;隨著令人戰慄的尖銳嘶鳴聲,從脆裂開的巨蛋中,迎面撲出一團帶著青色氣霧炸裂開來。

就像是在室內點放了一個伏火雷,密閉空間內的激烈聲響迴盪,甚至將附在開口觀察的幾名隊員,瞬間連同厚重鐵門一起振飛出去;與此同時在震盪扭曲的空氣中,一隻碗粗尺長的尖喙猛啄而至。

卻被瞬間看似震住的江畋,在面前數寸突然一手捉住個正著,又毫不留情的重重摜摔在地上;發出了沉悶的震擊和脆裂聲,以及炸裂紛飛而起的短粗絨毛;嵌在凹陷的地面中,赫然是一隻巨雛鳥。

勾刃一般的粗長尖喙、帶有隱隱金屬光澤的盤狀利爪,渾身長著簫管粗的灰色絨羽,拳頭大的淡金色瞳孔與粗短球顱,活像是金雕,又像是羊鷹的幼崽;只是它光是嵌在地面上,就足足有半人高。

但哪怕被江畋握住了鳥喙,而按在地上始終掙脫不得;但這隻奇怪的雛鳥,卻依舊表現出了,強烈的野性未馴和反抗激烈;幾乎是不停的扭動身軀、揮動折損的羽翼,胡亂放射出一道道狂風氣浪。

直到數刻鐘之後,失去耐心的江畋取出了骨劍“冤罪”,冷不防穿過它的羽翼,釘在了粗短的翅膀間;這隻碩大的雛鳥才一下子停止掙扎,像是受了強烈驚嚇一般的,蜷縮成了一個可笑的灰毛團。

然後,江畋又取出“次元泡”中,依舊保持鮮活的一大塊多頭蛇蜥肉塊;扒開它的鳥喙強硬的塞了進去……不久之後,重新自石室內走出來的江畋身後,就多了一隻“麼麼夭”叫的超大號走地雞。

就在重新投餵這隻“走地雞”的整羊,三下五除二被血脈中的本能,撕成方便吞噬的幾大塊時;正想回到寢室去重溫舊夢的江畋,卻又看見夾耳帽盔插著羽毛的一騎迅兵,飛馳落馬的同時呈文道:“沙州急報!”

------------

第一千零一章 發兵

晴空如洗、萬裡無雲。朔風獵獵、煙塵飛揚;旌旗招展、刀槍如林;金鼓喧天,螺號不絕;宛如長龍的大隊人馬;蜿蜒在一眼看不到邊的平整大道上;又有飛馳往來的輕騎,不斷奔走著傳遞號令。

至於江畋本人,則是坐在一輛外表毫無標識和裝飾,內裡卻被佈置成前後兩間,兼具小型寢室和公事房功能的,長廂四輪四拉馬車內。感受著減震機構帶來的平穩,雙手摩挲著花皮老狗與走地雞。

而在這隻安西都護府短時間內,應江畋要求集結起來的征伐軍隊中;除了他帶來西北的外行將士一團,在京左金吾衛一營,沙州右驍衛兩營;還包括安西都護名下數支不同序列和番號的地方部隊。

既有安西都護府左、中、右的直屬護軍序列,常駐嶺東右(陌刀)護軍的一個營,日常協同作戰的城傍藩騎三營;也有來自就近的龜茲鎮和焉耆鎮,分別抽調出來的鎮戍兵五營;共計一萬三千員。

這也是安西都護府隨時隨地,可以徵發和抽調出來機動兵力之一;如果能夠再等上一段時間,更加充分的動員之後,還可以從安西境內的十三處守捉使、數十座的軍城(兵府)中增補數倍的兵力。

除此之外,還有那些安西範圍內殘存的城邦屬國,當地分封上百年的外藩諸侯,乃至城傍各族的牧部帳落,都可以提供數百上千、到數千人的輔助部隊或是武裝民夫;以供安西都護府的大軍差遣。

不過,打著救援和接應最後一路官軍旗號的江畋;更需要的是一支相對少而精,機動性更強的人馬;因此,只徵調了安西副都護職分下,相對戰備最好這幾隻機動部隊,但對他來說還是有些多了。

根據他在另一個世界,帶領多個大兵團掃平西蘭王國的內戰,乃至是攻滅多國的經驗。就算是再精銳的軍隊也不是越多越好,一旦超過指揮能力和後勤保障的上限閾值;就會變成負擔和自我削弱。

作為早期西蘭內戰中的自由軍對手,或是後來西蘭王國軍的敵國勢力,也不是沒有盡起境內之兵,乃至大量武裝青壯年,在預定的戰場中,形成數倍規模的明面優勢;籍此多路圍攻或是拖垮王軍。

結果就被自由軍/王國軍的主力頂住正面戰線後,迅速找到破綻和薄弱環節;以精銳突擊期間或是輕騎迂迴包抄、牽制、或是重灌騎士叢集的重點突破;從一點開始打崩整條戰線,乃至波及全場。

事實上,兩軍對壘的規模一旦達到相應閾值後;在戰場上承受風險和容錯冗餘提高的同時,反而可以選擇的戰術和策略,卻進一步的減少,乃至只剩執行起來最簡單直接,也破綻最少的基礎戰術。

因此,為了配合這支迅速成軍的討伐人馬;疏勒鎮上下又在短短數日之內,從就近的軍屯廄場、羊馬市、城傍藩落中;籌集到了數萬頭的畜馬,以及堆積如山的軍資甲械,以供這隻新編人馬所需。

因此,當這隻隊伍經過簡單的誓師出征之後,就實現了最基本的代步騾馬化。而江畋雖有遊騎將軍(武散官從五品)頭銜,但入流的品官和職事出身,卻是御史三院的監察系統;不方便公開領軍。

於是,身為安西副都護楊襲古,也派來了一位得力幹將兼子侄輩,官拜右護軍兵馬使的楊元忠,充當明面上的領軍之選;又以相對熟悉的都護府判官郭元宗,為暫代行軍長史,協理征途中的庶務。

對此江畋也沒有意見,只是照例將麾下分成兩部;一部分是他直接帶領過,足以令行禁止的金吾、驍衛各營和本部人馬;一部分是安西本地徵調的各支部隊,則是透過楊元忠進行實領和發號施令。

當然了,從前方傳回的零星訊息看,來自安西境內作為偏師的第三路官軍,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現在集結人馬殺過去,也不過是聊盡人事和儘量善後而已。因此,他們的言語中都不免對此悲觀。

儘管如此,這一路過來無論是兵馬使楊元忠,還是行軍長史郭元宗;都表現出相當幹練和軍伍嫻熟;無論短暫停歇休整還是夜間宿營具是一絲不苟,無論圍營佈陣、巡守哨探,都對江畋呈報無遺。

顯然是作為某種程度上的知情者,或是得到了楊襲古專程交代和警告;因此,連帶他們在內的各營都尉、別將,乃至配屬中軍一眾將校,在江畋面前將身段姿態放得很低;皆以謹小慎微奉事不綴。

因此這一路加急行軍,幾乎是飛快的走出了,人煙稠密、雞犬相聞的城邑村鎮;又沿著縱橫交錯的道路,踏入了行旅稀絕的水澤草場;又穿過稀草矮樹的清冷荒原,滿川亂石大如斗的枯寂戈壁……

當然了,期間也穿過了多處諸侯外藩的領地,或是安西附庸的城傍藩落聚居地;雖然未嘗停留片刻,但如此大隊人馬過境,還是不免令其疑神疑鬼或是驚異莫名,而以奉獻牛馬慰勞為由跟了一路。

最終這支星夜兼程帶著一身沙塵的隊伍,走出圖倫大沙磧以北的邊緣地帶;重新看見了人煙聲息的大片綠洲上,低矮如叢的樹林和沙植時;已經是第三天的光景了。然後也見到了更加廣袤的草原。

隨著,高低起伏的草甸和大小水泡的頻繁出現,也提醒著這隻跨境而來的軍隊,已經深入到大片草原地貌為主的北庭都護府境內。但這一次北庭都護府方面的反應,卻有些出乎意料的遲鈍和拖沓。

直到來自安西的援軍,抵達了首府庭州西北的沙陀磧(準葛爾盆地/沙漠)外沿時;才相繼遇到了匆匆前來迎接的,當地鹽泊州刺史和附近黑水守捉(新疆烏蘇縣附近)的代表,也帶來更多訊息。

首當其衝的是一個壞訊息,作為討伐金山之寇偏師的第三路官軍,也是來自安西境內焉耆鎮所屬三個守捉,約六千五百名將士;在進軍金山途中失聯了。而派往金山方向的探子,也未能找到蹤跡。

只遇到其他兩路討伐的官軍主力崩潰後,陸陸續續從這個方向逃回來的潰兵;因此,如今的北庭大都護府內正當是一片震動;自現任副都護以下,正在忙著追究各人責任,正陷入相互指責紛擾中。

以至於,安西境內派來的這隻援軍,居然被刻意忽略和遺忘了一般。但不管怎麼說,傳聞中雲遮霧繞的“萬裡沙”總部/老巢,及其擁有的武力和表現,總算有了第一手的目擊者和現場參照訊息。

------------

第一千零二章

金山,後世又稱阿爾泰山,其實是蒙古高原與天山以北之間,一大片相當廣袤的山脈統稱;自東南向西北綿延兩千多公里,橫跨中俄哈蒙四國境內;因為其山中自古以來就出產黃金等礦藏而得名。

更有諸多冰峰融雪形成的銀水曳失河,也是中國唯一一條由南向北的倒流河,環繞金山山脈而過,最終流入西伯利亞深處的北冰洋;由此造就周邊水草豐茂、山林叢密的大環境。

其中兼具了雪線冰川、高山湖泊、深峽裂谷、臺地丘陵、河谷平原、低地草甸,戈壁荒攤、沙地綠洲等等多種複雜紛呈的地貌,也讓來自西面準葛爾盆地的沙海,東面荒涼的山地戈壁也止步於此。

所謂的金山銀水,也滋養和繁育了歷朝歷代,崛起於草原、西域之間的眾多遊牧民族。以其中豐富的動植物資源和礦物產出,成為支撐起強橫一時的歷代草原遊牧政權,或是一方霸主的重要一環;

直到大唐的乾元、泰興年間,身為穿越者前輩的梁公,以一己之力扭轉了,草原民族生生不息、旋起旋滅的慣性;而用一系列建立在各條河流流域的堡壘和屯墾、貿易據點,將其逐步割裂、封鎖。

又大肆分封功臣將士於塞外,在各處池泊、水草地築城定居;最終馴化了其中大部分遊牧帳落,而將其變成相對穩定的半定居半遊牧,專門蓄養牛馬羊駝等牲畜,並世代提供皮毛骨肉製品的職業。

又擊敗和屠戮了剩下其他桀驁難馴的部落,以諸侯定期北狩的義務,將殘餘的抵抗勢力,趕到了更加荒涼、苦寒的極北之地;乃至是終年冰封的凍土雪原,高寒的針葉林中;才得以苟延殘喘下來。

因此,作為重要的夏營和過冬地的金山周邊,也自然不會例外的;大唐朝廷在此相繼設立了玄池、烏蓋、拔山、五個州;除了直接管民和提供貿易的城邑外,又分轄十幾個藩家;但金山範圍太大。

可以說,哪怕經過上百年的經營和拓殖,除了沿著外圍地區和部分山口要衝,所建立起來的堡壘和城寨、哨壘,以及部分山脈北麓的諸礦監之外,大唐朝廷和諸侯外藩的勢力也未嘗過於深入其間。

事實上,就算後世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中國,除了例行的大地衛星遙感和測繪之外,在國境線部分的阿爾泰山深處,依舊還有好些未曾勘測的處女地。也是為數不多未曾探索完成的自然寶庫之一。

因此,金山也成為歷代西域那些流亡的叛逆和反亂勢力,不服王化的草原藩部;橫行不法的罪人與逃犯,乃至官軍圍剿的流竄寇盜天然庇護所。其中一些徹底消亡在群山中,或是因此退化成野人。

但也有一些頑強的紮根下來,建立了世代生息的據點與聚落;乃至最終形成了橫行、奔竄於大漠、草原之間的賊寇源頭“萬裡沙”。當然了,現如今的江畋看來,這其中似乎別有內情和歷史淵源。

要知道,相對於周邊豐饒的平原河谷、草甸丘陵地帶;金山山脈中雖然號稱物產豐饒,但同樣蠻荒不化而環境險惡;能夠維持的人口和畜馬相對有限;通常情況下只會在殘酷內卷中保持動態平衡。

因此,萬裡沙是哪裡來那麼多資源;用以整合和驅使周邊流竄的群盜?又是如何保持足夠的武力,以為長期的震懾這些,長期不事生產以劫掠為業,同時散漫桀驁,相互爭殺、衝突不斷的盜團呢?

最初江畋本以為,“萬裡沙”只是一個諸侯藩家之間明爭暗鬥,所藉助的名頭而已;或又是某些地方勢力用來幹髒活的工具?但隨著揭出的內幕越來越深,甚至牽扯到強力的藩家和都護府的中高層。

事情的性質就變得完全不一樣。因為,在任何離譜的現象背後,往往都有更加離譜的事實和例證;雖然,已經被查獲的幾位八方使者,最多就見過金山深處的密營中,日常出面主事的星尊和月尊。

然而根據現有掌握的線索和訊息渠道來看;此輩不但擁有眾多的資源補充和影響、執行力,盤根錯節的訊息網路,甚至在金山深處建造了數十處據點營地,還專門維持了一支足以對抗官府的武裝。

甚至還有某些超常力量,或是絕頂高手存在的痕跡;乃至是專門蓄養的刺客和死士團體。那麼問題就來了?作為群盜幕後的領頭人和指使者,長期以“萬裡沙”之名,維持這股力量的目的何在?

僅僅只是為了向那些良莠不齊的盜團,收取例行的貢金?還是光靠對傳統西域商道,零敲碎打式的吸血?或是變相的滲透和影響,乃至控制住某個藩家?或者乾脆,只是為了守住某個重大的秘密?

還有,幾次被劫奪的酌金固然是數量巨大,但除了事發公開激怒朝廷和變相挑釁宗藩體制,引來各路官軍圍剿之下,卻不符合此輩長時間躲在幕後、長線經營的一貫作風;其中又有什麼特別緣故。

這一切的一切,也唯有攻下金山深處的“萬裡沙”老巢,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吧。想到這裡,江畋再度翻過手中的供狀合集;根據伊州、西州兩路倖存者供述,他們分別從南面和東南的山口進兵。

其中,來自伊州的伊吾軍五千人,外加羅護守捉兩千人,柔遠守捉一千四百人;自沙陀州的小青河峽谷溯流而上,過了山中的可可托海後,就突然遭遇大範圍山崩,數處衝擊的土石吞噬中軍所在。

而後,更有不明的敵人在黑暗中,突襲餘下陷入混亂的營壘;連夜掩殺十數裡,將潰走的官軍趕進了山林、原野;最後能夠從山峽中逃出來,並且安然抵達小青河下游的富蘊城,只有數百人而已。

而自東南山口進軍的西州天山軍,還有赤庭守捉共計八千六百員,外加高昌藩騎一千一百員;則是在進軍金山峽道的第五天,於磨脫嶺下遭遇了大群奔襲的畸形獸潮,雖然被他們結陣擊潰了數波。

但是,從地下突然冒出來的奇形人甬和突然過來的屍骸,卻自內部開花式的衝散、驚亂了官軍的陣型;也讓他們再也無力抵抗去而復還的獸潮;只能沿著深峽且戰且走,最後退出來不足三分之一。

因此,根據現有情報分析,在金山深處出現了區域性的環境異化,以及區域性的活物畸變,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而第三路偏師的集體失聯,是否又與之有所關係呢?想到這裡,江畋不由眺望遠方。

遠處雪山群峰巍峨,近處矮山丘陵綿連,高低起伏的草甸如毯,斑斕的牛羊如雲彩。又夾雜著山石嶙峋、崖壁料峭的褶皺谷地。期間大河奔騰如漣,漫山層林盡染,正是一派春夏之間的大好光景。

除了偶爾拋棄草中的零星旗幟、甲械之外,幾乎看不到任何戰爭帶來的紛亂痕跡。事實上,大軍行進在這片區域中,哪怕已經入夏了,卻沒有感受到多少暑熱;或者說金山周邊就沒有夏天的概念。

因此,這裡也是草原上的傳統遊牧政權,用來度夏和補膘、繁衍的天然宿營地;哪怕在當下,也依舊可以在道路兩邊看到,隸屬於附近的諸侯藩家領民,或是州縣百姓放養的各種牧群,以及帳圍。

就好像覆沒在金山群嶺之中的各路官軍,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般。正所謂是望山跑死馬,雖然,遠遠地就能看見青黑泛白的山巒,但是真正的走到近前的山口堡壘和哨卡處,卻還是花了一天一夜。

與此同時,作為進山十幾組斥候的暗中掩護,被江畋分神操控的甲人;也在山嶺深處的一處新鮮形成的土坡上,有了意外的發現。那是一頂掩埋在泥土和腐葉中的頭盔,猶自還反射著嶄新的亮色。

隨後被甲人一攝而起後,就露出了頭盔下死不瞑目的頭臉;死者的五官七竅都塞滿了泥土,保持著奮力掙扎鑽出地面的那一刻,扭曲吶喊的猙獰之態。隨後江畋心念一動,甲人周圍泥土落葉騰空。

頓時就露出了殘差不齊,掩埋在土裡的各色屍體。其中一些士兵,部分身體嵌在堅硬山壁和亂石中,呈現出被擠壓爆裂的慘狀;或是陷入地面一般;保持身陷泥淖的掙扎姿態,滿臉青黑窒息而死。

更有人被數根纏繞著,活活勒斷了四肢的骨骼。光是從數量上,就足足有上百人之多,他們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甲冑,甚至沒能發揮作用;就在驚恐萬分中,被某種大地冒出來的存在吞噬了……

然而,當江畋以甲人為降臨的媒介,激發了強化後的“感電傳動”模式之後;卻沒有發現任何神秘因子或是異常能量的殘留;就彷彿這些屍體本來就是地下生長出來的一般。

------------

第一千零三章 掃平

轟隆隆作響的持續炮擊聲,瞬間撕碎了山林的靜謐;隨著彈著處的大片樹木,崩斷、摧折和倒下之後;驚竄而出形形色色的畸形野獸。既有渾身潰爛的大野豬,也有遍佈囊腫滿身蟲群飛舞的狼群。

更有一些明顯是屬於食草類的,卻軀體部分殘缺,眼眸血紅的;腹間鼓脹蠕動的山羊、野鹿之類;就這麼順著山勢狂奔而下,帶著撲面而來的腥氣和腐臭,撲向了最近的外來活物——結陣的軍士。

然後,就被迎面放射的成排火銃,打得全身迸濺出汙血與爛肉,接二連三的頹然栽倒、翻滾在地上;還有的被集火打成篩子之後,突然在原地炸裂開來;卻是將其他波及的畸形獸類,掀翻了一片。

唯有那些體型碩大的野豬、成群行動的狼群之類,仗著失去知覺的皮毛,或是附著的腐爛贅生物,咆哮著衝到近前,狠狠撞擊、撲打在頂死的盾牆上;然後就被透縫而出的槍戟戳穿、挑飛和頂起。

更有藝高人膽大的軍士,從盾牆上方突然探身而出,揮動著長柄錘、大鐵椎和長柯斧,狠狠的敲砸、斬擊在,這些尚未死透的畸獸頭顱上,將其徹底砸成一團爛泥,或是劈裂、斬斷成碎塊才罷手。

然而,緊隨這些畸獸成群衝擊的尾聲,是隱隱震感的地面響動中,一隻踩倒了大片樹木的遮掩,緩緩走出山林的三丈巨熊;這隻巨熊同樣身上遍佈蠕動的潰爛傷口,不斷流淌下渾濁的口涎和血水。

隨手抓起一隻匍匐在血泊中,尚未死透的畸獸,塞進血盆裂口中,幾下嚼爛成血肉四濺的殘渣。與此同時,巨熊身上的一處潰爛激烈蠕動起來,隨即又向外膨脹凸起,啪嘰一聲破裂開來掉落在地。

卻是化作了幾十隻巴掌大的蛆蟲,飛速的穿過地面湧向了士兵們的列陣。這時候,嚴陣以待、沾滿血肉的盾牆,突然就中分開來;露出一名揹著箱型容器,手持長筒的特使軍士,噴射出刺鼻菸氣。

轉眼之間,就在陣列前方形成了一道黃綠煙氣的屏障;而那些蛆蟲在觸及和沾染到,這一團煙氣的瞬間,就嘶嘶哀鳴著瞬間翻滾著蜷縮成一團,緊接著變成了一坨坨迅速乾裂、脆化的灰白色屍體。

與此同時,佈設在軍陣後方的炮車,也再度裝填完畢;轟鳴著噴吐出一團團暗紅色煙火,將沉重而灼熱的炮子,以堪堪掠過軍陣頭頂的低矮彈道,轟擊在了百步之外的巨熊附近,炸起了數篷土浪。

潑灑得它滿頭滿臉的同時,又呼嘯彈跳著擊中了,蹣跚而行的巨熊一條臂膀;瞬間將其帶的重重一偏,當空扯斷、炸裂了大半截;帶著潑灑淋漓的血肉甩飛在了空中;也激起了軍陣中的低抑歡呼。

然而下一刻,這隻巨熊卻恍然不知傷痛一般,仰頭就叼住掉落的斷臂;幾下就嚼爛囫圇吞下,變成了順著胸腹件蠕動的大團痕跡。而在它的殘斷血肉處,卻開始肉眼可見冒出多簇粉色的須狀肉芽。

隨著戛然而止的歡呼聲,軍陣背後再度傳來了短促的鳴號聲;這些持牌端戟的軍士,當即像是中分開來的潮水一般,露出了後方推進而來的數門短管炮車;以及轟鳴聲中扇面迸射而出的大片散彈。

這些瞬間在炮膛中加速的鐵丸,幾乎大半數都貫注在,加速飛撲而來的巨熊身上;也將其轟擊的一個趔趄,當空炸濺開漫天飛舞的汙血和爛肉,紛紛揚揚的皮毛碎片。幾乎是瞬間打爛它半截身子。

然而僅僅過了幾乎呼吸,大半身體已然化作血骷髏一般,皮開肉綻多處露出器髒的巨熊,卻再度動了起來;咆哮著噴出一大股血水的同時,用僅存的畸形骨化利爪隔空猛然揮舞,飛掠起一陣烈風。

衝擊在距離最近的一排持盾軍士間,瞬間擊裂了他們手中端持的長條盾面,又將其重重向後掀翻了一個跟頭。但這時候,其他的軍士也順勢四散開來。其中一部分拖曳著倒地受傷的同伴向後就跑。

另一部分,則是丟下手牌和長盾,倒舉起槍矛的尾杆,用盡全力投擲下了,繼續蹣跚前行的血色巨熊;雖然很快就被這隻異化巨熊單臂揮爪撥開、拍碎;但在它擋隔不及的另一側,卻被接連扎中。

動作也再度變得遲緩下來;然後,又顧此失彼的承受了更多的投擲,轉眼之間就被紮成刺蝟一般;這時,巨熊也似乎感受到了某種,迫在眉睫的存亡危機;轉而抓起兩頭畸獸屍體嚼食著掉頭就走。

然而卻已晚亦,帶著一身穿刺槍矛的巨熊,還沒能大踏步跑出十幾步,就突然一頭重重栽倒在地上。卻是不知何時,被數條鋼質鎖鏈纏繞住了下身;緊接著,一枚冒煙的火雷彈被投入它咆哮大口。

隨著異常沉悶的一聲爆鳴,巨熊的粗碩脖頸間突然隆起,膨脹成了一個碩大的皮膜鼓泡;又瞬間不堪承受的崩裂開來;噴湧出漫天飛舞的汙血和器髒碎片;而僅剩一點脊骨連線的巨熊也自此氣絕。

儘管如此,換上大刀闊斧去而復還的軍士們,緊接無暇的圍繞著這隻巨熊的屍體,一頓斬劈亂剁;直到將其變成了不可分辨的一地碎肉之後;隨即又堆積上收集的柴炭,澆上猛火油當場燒成焦塊。

這時候,才有一名在場的書吏站出來,將關於這場遭遇戰的前後過程,以及這隻異化巨熊的種種特點和異常處,逐一的宣讀對照完畢之後;才隨著被專程留下,刮掉皮肉的巨熊頭骨一起送往後方。

而在另一處分叉山峪的裂口處,一隊皮甲風帽,腰掛短兵和手弩,正在搜尋行進的斥候,突然被迎面射在腳下的響箭,擋住了去路。然而,在拔出並檢視這隻響箭之後,他們卻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片刻之後,隨著他們一起去而復還的,還有另外一隻馬隊,在其中一些馬拉板車上,赫然還用籠子關著若干的飛禽和小獸;隨後,這些被用來探路和環境測試的動物,就被解開束縛而驅趕向前方。

隨後,這些逃開的飛禽小獸,亂糟糟奔過一段距離,突然毫無徵兆的慘叫著,栽倒在地激烈翻滾起來;同時皮毛下肉眼可見的凹陷下去,轉眼間就失去了聲音,變成血肉枯槁、皮毛皺巴巴的乾屍。

然後,隔空投擲的縱火彈和火油罐,轟然爆燃在地面上,燒的空氣滋滋作響;又像是燒著了什麼無形事物一般,突然響起細碎的嗶剝聲中,有點點的灰燼和碎渣,從看似無物的空氣中相繼爆裂開。

原來,那居然是大片潛伏在空氣中,草木和泥土裡,本能攀附吸取一切活物血肉的細小透明蟲豸;平時以透明的偽裝色蟄伏,唯有在吸飽了血肉之後,才會逐漸的顯形出來;但也逃不過烈焰焚燒。

緊接著,數名身穿著膠皮的連身防護服,揹著扁圓大罐的特殊軍士,手持帶著火源的噴管,再度對著兩側的地面、林木、山石;持續的噴射出一條條熊熊烈焰,將最後一點可能存在威脅焚燒殆盡。

同樣也有一名負責見證的書吏站出來,確認了遭遇異常蟲豸的現場記錄;並且從滾燙異常的現場中,挖出了若干處被燒成灰燼的土樣;裝在密封容器內。與現場記述報告一起快馬加鞭送到後方去。

最終,又變成設立在後方的前進營地中,不斷被測繪出來的山脈地形圖一隅,以及沙盤模型上的某個標誌。然後又經不斷修訂和補充,成為前方將校手中,的注意事項,或是專門加強的器材物資。

然而,在身為斥候隊成員的張自勉眼中;這次沿著山峽之間的攻勢,就變成了某種意義上,波瀾不驚的武裝遊行;因為,在這位上憲鬼神莫測的手段下,幾乎沒有任何隱藏的威脅,能夠瞞天過海。

只要按照某種隨時得到的指令,發炮轟擊山林,或是向著特定的區域,投擲爆炸物;乃至從上風處將某處林地點燃起來;驅趕出其中隱藏的異類,再以嚴陣以待的軍陣包抄殺戮,前後損失僅百十。

因此,雖然進入金山深處的三天時間,這一路討伐軍僅僅推進了四十七里而已;但是就在這四十七里的範圍內,稍大點的活物和多餘草木植被都被清理的乾乾淨淨;甚至還修出一條硬化的車馬道。

又貫穿了通往山外的三處寨壘。這些寨壘原本都是木柵拒馬的簡易牆圍,但如今都變成了隆起的堅硬臺地上,用石壘和沙包、夯土牆,一致構成的大型堡壘,還有若干相互支援的小型寨樓、哨塔。

因此,還有源源不絕來自山外的物資和押運民夫,被沿著這條硬化的車馬道,透過逐級轉送的寨壘;平靜無波抵達前方推進的陣線。就像是絲毫未曾受到,這金山深處層出不窮的異類和畸獸影響。

這種有條不紊的平靜,直到沿著山中分叉峽道、峪口推進的前鋒,遇到了第一處有人據守的堡壘才被打破。“這裡,便就是連雲寨的起點了,也是進入本部的外圍。”站在江畋身邊的黑袍人說道:

------------

第一千零四章 掃平2

所謂連雲寨者,是構築在這條山峽盡頭,約莫大於一百度的折轉處;突出山嶺臺地上的大型寨壘。距離迅速收緊、變窄的谷底邊緣,至少有著七八丈高度,全靠一條盤旋曲折的棧道保持上下往來。

這處寨壘本身由外圍石砌的矮牆和垛口,圓木的樁柱和樹枝棚頂、夯土牆的大片建築所構成;看起來雖然有些原始簡陋,但卻正好居高臨下扼控住了山峽折轉處,適宜大隊人馬透過的數丈寬空地。

而且突出部的三面,都是陡峭平滑、一覽無遺的懸崖,除了位於另一側的木製懸空棧道之外,別無其他可以攀援向上的通道;一看就是個易守難攻的險要所在;而這只是號稱連雲十一寨的第一座。

都因為地處深峽絕險、要衝之處,而取義為“高聳連雲”之意。按照目前所獲的知情人供認,在其他進山的方向,同樣還有所謂的流雲十三寨,飛雲十寨;捲雲十七寨等名目,充當著拱衛的門戶。

在這些寨壘周邊同樣遍佈陷阱機關,還屯集了大量物資甲械、滾石檑木;就是為了應對可能來攻的官軍、藩家武裝;因此,此時此刻的這處寨壘中,亦然充斥著嚴陣以待的人影綽約和兵器的反光。

“上憲,且看我安西兒郎的手段如何。”一路上未嘗全力發揮,卻佈置了不少土木作業的兵馬使楊宗元,也主動請命道:“不過是一個遙據山峽的寨壘而已;只消能提供足夠的發炮支援和壓制。”

“無須如此麻煩,我自有迅速破敵的手段。”江畋對他擺擺手笑道:“不過,還是要藉助一二安西將士,做出一個佯攻的姿態來。”於是半響之後,陣列谷底的數團軍士,在金鼓齊鳴中緩緩推進。

而在他們身後,此起彼伏的排炮響徹一時,迸射出一道道淡淡的煙跡,向上拋擊在在連雲首寨的邊緣和崖壁上,頓時激濺其大片的碎塊和塵煙;也將據守其中的不明武裝人員驚擾起來並發動反擊。

先是咻咻作響的一陣拋射亂箭如雨,扎落在緩緩推進的軍陣面前;然後是嗡嗡的機關扳動,急促的呼嘯聲中,彈射出十數個點燃的球彈;拖著黑煙滾滾的軌跡,砸落在軍陣附近,濺起一蓬蓬沙土。

其中有一枚燃燒的石彈,正中在推進的第二陣列側後邊緣處;掀起的沙土飛濺,頓時就將幾名持槊的步卒,打得頭破血流、掀倒在地;然後,就被後陣趕上來的輕裝輔卒,眼疾手快的拖到後方去。

緊接著,第二陣破空而至的黑影,也再度擊中、貫穿了軍陣最前列,正在緩緩推進的帶輪大排;卻是形同短矛的數十支大矢,雖然大多數都射空了,但少數釘在這些攻堅器械上,讓其暫時停下來。

隨即,就有受傷的軍士被抬走,重新有人接替位置,繼續推動著大排向前滾動;同時更多舉起長盾和手牌的軍士,自發簇擁在一輛輛擋車周圍,形成上方和側翼的掩護,一直逼近到了弓箭射程內。

“該死,是大木單弩和絞車弩專用的多稜大箭,弄不好還有發石炮。”與此同時,一直對此表現淡然的楊宗元,卻看著閃亮的大箭忍不住恨恨出聲道:“北庭都護府的那些人,都是幹甚麼吃得?”

“竟讓這種守城專用的管制器械,也流入這些賊寇手中,變成妨害官軍的巨大阻礙;”緊接著,他又對江畋解釋道:“從殘餘的油脂上看,還是打造不過數載的新品;而非那些淘汰的殘舊軍資。”

“也不敢相瞞上憲,無論是延邊各鎮,還是都府諸軍,歷代都有將陳舊器械和積年武備,處理給各路諸侯、藩家的慣例;也算小小的陋規。但讓這種新造器械資敵,本地兵曹和胄曹都難辭其咎。”

“且不急,就等收集了更多的憑據,再一併好生清算吧!”江畋平靜無波的頷首道:“接下來,也該我的人出手了。”隨機他對著遠方輕輕揮了揮手,剎那間,高處的寨壘上方突現一個巨大石球。

帶著沉重的萬鈞之勢,轟然砸在了一片紛亂和驚呼大叫的寨壘中;瞬間砸倒碾爛了一大片建築。又在原地自行滾動起來,以轟隆作響的碾壓之勢;製造出連片崩塌的激烈動靜,淒厲異常的慘叫聲。

而就在這處險要的寨壘,陷入一片喧囂與混亂;外圍狙擊的箭雨和投射的石彈,也隨之戛然而止的同時;一旅的外行院軍士,以陣列內行隊員為打頭,就像是身手矯健的猿攀一般,騰躍上木棧道。

全身披掛的甲冑和揹負的槍戟刀斧,像是在他們身上輕若無物一般;就這麼一鼓作氣踩踏著,曲折棧道的突出邊緣,在三下五除二的攀上了寨壘外延,又翻身消失在其中,加入愈演愈烈的聲囂中。

與此同時,隨著寨壘內逐漸騰燃而起的點點菸火,絲絲縷縷的映照在群山之間。遠處的山壁上,一條隱蔽在蔥榮草木之間的野徑,也匆匆奔走而來一行包頭纏巾,身穿鑲皮甲和鐵鱗甲的支援隊伍。

然而,當先一路狂奔的頭領,突然就驚覺和警惕的一頓身;因為,就在前方山崖內側,僅有半丈寬的掛壁路上;赫然踢踏聲聲的走出了一名,紅黑大鎧鑾兜遮面的重灌騎士,挺舉長槍對準了他們。

隨著崖邊險道上,這名騎士的蹄踏加速,身穿黑鱗甲而帶著的這名頭領,不由的瞳孔一縮,帶頭側身跳向了內側山林,同時向著身後嘶聲喊道;“快放箭,擋下他來;”“這廝亦然無處可壁了。”

下一刻,在迎面胡亂漫射出的錯亂箭矢中,這名短促加速的重鎧騎士;卻是瞬間如影隨形的一頭撞進了,後續跟進的援軍隊伍中。剎那間,就像憑空爆開了一股氣浪,將十數人挑飛、撞翻、踹倒。

更多人在著一瞬間,被迎面衝撞的巨力,相互推搡踐踏在一起;又猝不及防的擠下了崖邊,化做了連片墜落的慘叫哀鳴聲,迴盪在山峽之間。但這時候,單槍匹馬的重鎧騎士,也被變相的截停下。

於是更多的敵兵,在逃過一劫的頭領連聲催促下;大步踩踏過死傷一地的同伴,爭相揮槍挺矛如叢的戳刺向,人高馬大的重灌騎士;更有人從下盤側身操持著短刀和勾斧,斬擊脆弱的馬腳、下腹。

顯然是對付起類似的騎兵,尤為老練和嫻熟。然而,就在他們呼喝抖擻的尖刃,堪堪刺中堅硬的甲片瞬間;突然撲面而來的一大片白花花的霜氣,瞬間就迷濛了他們的視野,凍結了他們體表肌膚;

也讓激烈戳刺和挺擊的動作,為之遲滯下來;下一刻,淒厲的慘叫聲和踐踏的摧折聲,就響徹在了這些,鬚髮掛滿白霜的敵兵之間。卻是那名重鎧騎士不知何時,已閃身在他們之間縱馬踐踏砍殺。

轉眼之間,這些圍攻重鎧騎士的成群敵兵,就連人帶著兵器,化作了橫斷一地的屍塊;而身上的霜凍甚至還未融化。緊接著,重鎧騎士再度化作了一陣撲面的霜風,撞進餘下被驚呆了的敵從之中。

也將更多的敵兵瞬間凍住,斬裂、踐踏成了滿地殘肢斷體,或是將其驚恐萬分的踹飛出崖璧;化作漫天揮灑而下的空中飛人。這一刻狹窄而險要的掛壁野徑,成了躲無可躲血肉橫飛的修羅地獄……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之後,當甲人終於停下了時而加速、時而放慢的亂序追擊;而任由死裡逃生的賊軍頭領,帶著沒命狂奔的百餘人,逃到了山下一處臨時的據點時;卻只聞到撲面而來的新鮮血腥。

以及一隻盤伏在散落的殘缺屍骸,和濺滿血肉器髒的建築之間;全身長暴突骨節和尖刺的異獸,正打著響鼻恭候著他們;下一刻,肝膽俱裂的慘叫和哀鳴聲,再度響徹在這片山林的密營之間……

而當張自勉,再度帶著一堆斥候,抵達了這處隱蔽的林中密營所在;卻只能看到殺戮之後的屍骸遍地,以及被剝光吊在空中的十幾名俘虜;只是他們大都已經神智失常,口涎橫流、喃喃自語什麼。

接下來的大半數時間裡,幾乎成為了被召喚出來的大石人“石破天”;橫衝直撞的表演專場。無論隱藏在山崖、絕壁和林地間的寨壘,是如何的隱蔽、堅固和險要,都逃不過被搗碎、砸爛的命運。

哪些據守其間的武裝人員,只能大呼小叫著,徒然無力的射出幾輪投槍、箭矢,在大石人身上被彈開、崩斷,然後驚恐萬分的看著車廂大的石拳,接二連三的轟擊、打爛,他們藏身的掩體和工事。

然後,在寨壘四分五裂的劇烈動靜中,像是溺水老鼠一般的爭相逃竄;或是被掩埋在成片崩塌的土木山石下。就算有個別地勢尤為險要,或是處於高聳山壁的據點,讓“石破天”一時間鞭長莫及。

但是,隨後它發動的操縱土石天賦,卻很容易將這些負隅頑抗的據點/寨內,所憑據的山崖一點點的掏空;最終連同佔據內裡的賊人及其甲械、物資、陳設,一起化作順勢奔滾而下的大蓬土石流。

甚至,在面對來自高處預設好的落石、滾木的偷襲和轟擊;乃至是小型泥石流的衝擊,它也能遊刃有餘的操縱隆起土石,將其擋住、撥開,而為後續跟進的兵馬,開闢出一條足夠堅實的坦途大道。

偶爾遇到的異變區域/異常汙染地帶,則是由甲人先行一步潛入其中;襲殺暗中監守和防護的人員、異獸,將潛在發散的汙染源頭摧毀或是破壞掉;被吸引和召喚而來的畸變野獸和蛇蟲自然消散去。

------------

第一千零五章 開山

當然了,相對多重攻勢之下,迅速土崩瓦解的連雲諸寨;對外來討伐的官軍,更大的妨礙是山中複雜崎嶇的地勢;縱橫交錯的褶皺溝谷,以及不斷出現的分叉走勢;這時之前所獲俘虜就派上用場。

因此,帶著安西兵馬一路清理,佔據九座寨壘的兵馬使楊元宗;再度策馬舉鞭指著前方,兩側高削陡峭、上下驟然收緊,宛如曲折一線的幽深裂谷,嘆息道:“若有賊人設伏,屯集滾石檑木……”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就聽到前方的隊伍傳來隱隱的喧譁聲;卻是從裂谷深處的上方,如雨點般突然墜下了許多物體;隨後,才有人當場確認,拿赫然是一具具摔的支離破碎、血肉模糊的伏兵屍體。

與此同時,在這條一線天裂谷的最高處絕壁上,也閃爍起作為訊號的鏡片反光;卻是不知何時已攀躍上高聳絕壁的內行隊員,先下手為強的肅清了上方,可能潛藏的大部分埋伏和預設的機關威脅。

然而,當排成數列先頭的馬隊,安然無事的走出了,這片幽暗曲折的狹長裂谷之後;卻又被突兀出現的一道橫溝/深澗,攔住了去路。這條橫溝並不算寬,也就數十步的距離,但下方卻深達數十丈。

透過底部稀薄瀰漫的霧氣,還可以聽到呼嘯而過的穿堂風和嘩嘩奔騰的流水動靜。但原本透過粗大木架交錯支撐著,並由鐵索拉伸加固的一大段懸空橋面,卻早已不翼而飛,只剩下兩邊殘存立柱。

從存留的新鮮痕跡上砍,顯然是剛剛被破壞掉。隨後,裡行院下屬的內行隊員,很快就依仗異於常人的身手和體魄,彼此借力著將同伴拋投過去拉起幾條鐵索,形成一道僅供步行透過的簡易索橋。

緊接著,經過身體強化的外行軍士,當先踏上這條懸空顫顫的臨時索道;飛快的向著對面推進而去。就在這時,對面的山崖上也突然湧現出了,成群持弓挽弩的賊兵,轉眼就包圍了這些內行隊員。

同時用箭雨攢射向,那些奔行到索道半空中的外行軍士;這時候,他們強化過的身體素質,就表現出了種種的高超之處;一馬當先的幾名外行軍士,哪怕身上血花迸濺的連中多箭卻仿若未覺一般。

反而攀援著激烈抖動的鎖鏈,加速向前飛奔著,同時用身體充當擋箭牌;遮護著後續跟進的更多同袍,一鼓作氣衝到對面山崖,才帶著一身尾羽跌坐在地;這時官軍的擘張弩和鐵臂弓也開始發威。

以更加密集和猛烈的暴風驟雨之勢,席捲了那些露頭、探身出來賊軍弓弩手;瞬間將他們射的人仰馬翻,活活釘死、貫穿在石壁之間。而隨著賊軍放箭的勢頭一停,那些內行隊員也瞬間轉守為攻。

在他們全力施為之下,瞬間就爆發出一陣血肉橫飛的風暴;那是當面被徒手撕碎、扯爛的賊兵屍體,或是被用突拳、飛掌,拍碎的頭顱和臂膀;或又是被奪取飛擲的兵器,斬斷劈裂成數截的軀幹。

很快,這些賊兵就被殺的潰不成軍,又隨著越來越多透過的外行軍士,反向包抄和截擊之下;最終轟然怪叫著轉身逃散而去。只留下三百多具屍體,以及數十名被當場打斷手腳、擰脫關節的俘虜。

而後,更令這些俘虜驚駭和肝膽俱裂的一幕發生了。天空中突然憑空落下了一大塊,足足有十多丈長寬的巨巖,在一片地動山搖的轟鳴聲,砸在了這道深邃裂谷之間,又製造出了持續的大片崩塌。

而當大片土石的崩塌聲終於停息下來,逐漸隨風消散塵煙滾滾中;赫然露出一道橫跨/填塞在裂谷正中的“天生橋”;而下方薄霧籠罩的流水深澗,更是被滾落的大量土石截斷,填塞起來不再流淌。

隨著這座巨巖天生橋的誕生,後續官軍的大隊人馬,及其坐騎、馱畜、車馬和輜重;就重新獲得了條足以通行的坦途捷徑了。過了這處橫溝/裂谷所在的山勢,頓時就看到了簇立在山脊線上的寨壘。

這裡也是俘虜口中供述的連雲寨第十壘;也是進入金山本部腹地的倒數第二道關卡。然而,當官軍派出的先頭,逼近這處寨壘後,卻發現內裡毫無反應,緊接著舊有訊息回報,此處已被完全廢棄。

緊接著,又在推進到十多里外的一處山凹懸壁處,發現依照山體巖洞所構築而成的第十一壘;同樣也被人給放棄了。只是其中的賊兵似乎走的十分匆忙和倉促,以至於大多數器械物資都未曾帶上。

各種常年生活起居的陳設、器物,乃至是私人物件,也大多保持完好。甚至連爐膛裡炊食的灰燼,都還殘留著相應的熱度。但從這些被遺棄的陳設、器物和物資上,官軍又發現更多的細節和內情。

比如,身處群山深處的內環寨壘中,這些賊眾居然保持相對的生活水平;不但有吃剩的雞鴨豬羊骨頭,甚至還有數種軍需罐頭;以及驅除蛇蟲的藥粉,治療傷創的藥膏、提神的茶餅和茶團的配給。

不要小看這些不起眼的物資,卻代表著“萬裡沙”的本部,其實常年擁有一條或是數條,長期能夠供應和輸送大宗物資的便捷渠道;乃至若干較大規模的隱秘資源產出地,在源源不斷的輸供所需。

而當官軍的斥候,沿著人工開闢和清理出的痕跡,再度翻過兩處山口和一條山脊線之後;這種猜想就意外得到了部分驗證。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風景如畫的敞闊河谷,或者說是群山環抱的盆地。

原本高聳突兀的山勢,在這裡突然平緩向下,形成了諸多的臺地、矮丘和平野;一條澄澈如練、曲折蜿蜒的小河奔流而過;在繁花盛放、綠茵如毯的草甸、丘野上,散落著成群牛羊、驢騾、駿馬;

它們以上百、數百成群,幾乎毫不避人的自顧自地吃草。唯有當先頭的騎兵逼近時,才打著響鼻、輕輕嘶鳴的退讓開一段距離。而在成叢筆直的榛樹、楓樹和松林的掩隱中,存在諸多村邑的輪廓。

有些是散佈著土木構造,苔痕斑駁的房舍,充滿煙火痕跡和其他生活氣息的村圍,有些則是圓帳帳構成的聚落。這些人居的村邑、聚落,只是大多數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就連犬鳴聲都消失不見了。

而當官軍進入其中之後,就會發現幾乎所有的門戶,都是敞開著的;亂糟糟的滿地狼藉和丟棄的物件,驗證著其中居民,是在更早一些時間,遭到了某種程度上的強制撤離和驅散,並再未能回來。

但不管怎麼說,在一連爬了幾天的大山,在諸多深峽溝壑裡,持續兜兜轉轉的風餐露宿之後;能夠進入房舍修整;還獲得現成牛羊的新鮮肉食補充,對於遠道而來的安西將士,還是頗具振奮意義。

但是與此同時,一路上很少干涉實際軍伍管代的江畋,卻同時下達了一個不容置疑的命令。一方面徹底搜查這些村舍和帳落,同時在人類活動痕跡最多之處,挖地五尺以為取樣,進行分析和觀察。

另一方面,則是禁止直接飲用村邑內的井、池等的地下水源;避免可能潛在的汙染和疫病機率。因此各部人馬若有需要,直接從近在咫尺的河邊取水;乃至藉助大石人之力,挖出一條引水渠道來。

因為,在之前寨壘的俘虜當中,已發現了不同程度身體畸變和異化痕跡;最初只是皮膚病式的少量硬化和結鱗,或是四肢骨骼的輕微畸形;瞳孔的混色,但隨著越發深入這種畸變痕跡越來越明顯。

乃至有人出現了凸起的指節、利甲和贅生的尖牙,卻對此似乎習以為常。這無疑也代表著某種潛在的汙染和身體蛻變;讓人不得不防。然而,就在走出群山的數營官軍,開始宿營修整的傍晚時分。

一場毫無徵兆的暴雨,在隱隱響徹天空的雷霆聲中,突然不期而至了……與此同時,位於百里山外的沙陀州州城內,監督轉運軍資和收集地方訊息的令狐小慕;也似有所覺的望向遠處的昏色天穹。

依舊澄淨如洗的碧空之下,雪頂泛白的群峰簇立,被夕陽染成了一片紅豔豔的血色;卻是毫無任何氣候變幻的痕跡。隨即她對身邊的屬吏寧弈道:“通傳山間各壘加強戒備,輸運各隊加派護衛。”

這時,臨時駐地的外間,再度響起了女衛之首燕婷的通傳聲:“從事,本州和瑤池州的刺史夫人,蘭臺藩的雨田縣君,再度聯袂投書門下,說是設宴於城北的東樓會館,請您務必賞光蒞臨。”

“真是麻煩!”令狐小慕有些困擾的擺擺手,對著虛空自言自語道,“這些地方官員和藩家當主,終究是嗅到了什麼意味,開始藉助自家夫人的緣故,旁敲側擊於我麼?不過看來是躲不過了。”

“就算這次推拒了那位縣君、孺人,或許下次來的,就是郡君、安人了……”

------------

第一千零六章 驚夜

大雨傾盆、瓢澆如注;暮色漆黑、不見五指;就仿若將這處谷地/平野,鋪天蓋地的籠罩進了,無窮無盡的雨水當中;一直下到了後半夜,依舊未曾停歇分毫。以至於河水暴漲的嘩嘩聲遠近可聞。

就在這一片晦暗中,身為斥隊頭目的張自勉,也有些心神不定的披上膠皮雨罩,打著風燈走出了不斷淌水的馬棚簷下;然而,原本在馬棚內還算是熾亮的風燈,一出室外之後就轉瞬變得暗淡起來。

就像是這世上所有的光亮,都被鋪天蓋地的黑暗所吞噬了一般;只剩下風聲雨幕之下,遠近多處營帳、據點中,隱約透出的點點暗淡光源;以及他手中勉強能夠照亮風燈周圍,的一小環光圈而已。

頂著拍打著臉面生疼的斗大雨珠,努力睜大眼睛分辨著四周的張自勉,深一腳、淺一腳的檢查其這處,獨立於高處哨壘的情況。剛吃下沒多久的熱湯餅和炙肉;隨著滲入甲冑的溼冷迅速消散殆盡。

這場豪雨也下的太過蹊蹺和突然了;在這涼爽的山中初夏之期,卻讓人感受到了秋冬時節的溼凍。儘管如此,張自勉還是努力跋涉著,沿著這處範圍不大的臨時哨壘,各個方向都仔細的走了一遍。

確認一切哨位如常,值守計程車卒警惕無虞,這才重新轉回到做過防水處理,卻依舊在點點滴滴滲水的馬棚內;這裡雖然人畜混雜而氣味不怎麼好,但好歹有現成火塘和便攜烘爐,以及烹煮的熱食。

昏暗的火光和影子潺動下,十幾匹卸下鞍具的坐騎,正緩緩嚼著袋裝的豆粕和草餅;偶爾發出低沉的響鼻聲。一些士卒已靠著牆邊的鞍具,裹著毯子輕輕的打著盹;另外幾名則是攪動著長柄鍋子。

在微微翻滾的熱氣中,事先削條添入其中的牛羊幹脯、風乾血腸,還有啟封的豆子肉湯、魚鬆、肉醬罐頭;正在煮出一層層厚厚的血末和油脂,讓人一看起來就食指大動;而鍋邊更是貼著溼餅子。

在燻黑的鍋子與大根木柴堆炭的火塘之間,還有用枝條穿掛著的、肥瘦相間的大塊帶皮羊肉;在火上炙烤的滋滋流油,呈現出紅黑相間的成色;哪怕只是最簡單的撒鹽、蘸醬,亦是上乘的美味……

隨著張自勉卸下斗篷式的雨罩,解開溼淋淋的布面甲和內襯皮兜,這才發現就連輕薄夾衫和無袖裡衣的胸膛部分,也被無孔不入的雨霧給浸透了;被熱烘烘的火塘貼近一烤,卻生出了別樣的舒坦。

就在他烤了個身子的半熱,掛在木柱上的計時沙漏,也落到了盡頭。隨即,一塊小巧的金板被敲響;在清脆的迴響聲中,卷毯而眠的數名軍士,瞬間就睜眼清醒過來,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穿戴好。

然後,紛紛接過一大勺雜燴湯,沾著捲上半生不熟羊肉的貼餅,三下五除二就送入腹中;這才披上僅有的幾身膠皮雨罩,沉默而安靜的依次魚貫而出,消失在溼透的簾布背後,恍若無盡的雨幕中。

然而在片刻之後,張自勉明明睏倦的眼皮都耷拉下來,卻依舊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中刺激著他;令他始終都沒法安然入睡,反而眼睛越發的酸澀;又像是被煙氣燻到了一般,不由自主的眨個不停。

最終,無心休眠的張自勉,看了一眼木柱上重新被倒置的沙漏;突然開口問道:“第二組換防的兒郎,已經出去多久了?”看守爐火的一名年輕軍士聞言道:“大抵過了半刻時分(十分鐘)吧。”

“不對!”張自勉當即一股涼意,從頭頂激靈到腳底:“為何還未有人換防回來?快,所有人等立刻披甲持械,遠離火塘和門口,靠牆相互警戒。”隨後,張自勉當先捉刀提槍,湊到一處牆裂邊。

透過柳條和樹枝為筋骨,敷泥而成的土牆裂隙,輕輕的用一隻箭矢,向外推出一條窺探的小孔。依舊是一片風雨如晦的漆黑夜幕;但是,本該有人監守和隨時維護的哨位燈火,卻全數消失不見了。

剎那間,一點宛如豎瞳一般的幽光,正對著牆後的張自勉眼眸;也將他驚駭的狠狠全立一推,穿隙而過的箭簇,像是隱約刺中、戳破了什麼空泡;在棚屋外的黑暗中,驟然炸響開一聲尖銳的怪叫。

下一刻,一隻滿是鱗片的尖爪,突然就戳破了四分五裂的柳條覆土牆面,狠狠的向著內裡一掏;卻是抓了一個空處。因為,張自勉已然蹬牆退開,同時一刀斜斬探入的鱗爪,卻如切厚革嵌入半刃。

被鱗爪卡住的瞬間,張自勉就鬆開刀柄,另手操起火塘邊燒紅泛白的火釺;對著吃痛收回卻被牆面卡住的鱗爪,再度狠狠一戳;這次卻是滋滋作響的冒著青煙,輕易刺穿了鱗爪間隙,沒入大半截。

下一刻,整面土牆都在激烈的嘶吼聲中,四分五裂的崩散開來;頓時就映照出一隻渾身黑鱗,尖牙利爪的直立人形大蛇;狠狠的一頭撲撞入棚屋內,卻撲在了火塘所在;剎那間燙燒出一片焦臭味。

瞬間揮舞而過的閃亮刀斧,幾乎同時斬劈在這隻闖入的黑鱗人蛇身上;腥臭的血水飛濺之間;將其斬斷成四分五裂的數段,卻猶自不死的掙扎挺動著,甚至被斬開的斷肢殘接處,開始收縮、靠攏。

但隨著張自勉親手眼疾手快,以刃面剷起一團火炭,倒在黑鱗人蛇的殘塊上;滋滋騰燃起來青眼和惡臭,頓時就持續燒灼和破壞了,正在蠕動滋生的斷面肉芽;也讓這隻夜襲的人蛇徹底失去生機。

然而隨著牆面破洞中的透光,在雨幕中照射出更多隱約的鱗甲反光;這一刻,張自勉的全身上下無比冰涼。因為,這也意味著外間巡哨和換防計程車卒,基本上是絕無幸理了,下一刻,他決然喊道:

“放火、突圍、發出警迅。”片刻之後,隨著棚屋內騰起火光,十幾匹受驚戰馬轟然撞破了多面的覆土外牆,帶著鬃毛上崩散的火花,一頭闖進了雨幕籠罩的黑暗中,也猝不及防的創翻諸多存在。

那赫然是匍匐和攀越在橫柵、哨臺上,浸沒在嘩嘩流淌的雨水中,更多鱗甲反光,爪牙猙獰的人蛇。在驚亂戰馬衝擊之下,也忍不禁被迎面撞翻、踐踏在泥地中,而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個缺口……

雖然,其中一些戰馬,很快就被暴怒的直立人蛇;重新翻身撲倒、按壓在地上,血粼粼的撕成了一地的碎塊,又當場爭搶著大快朵頤起來;但就在這短暫的間隙,藏在馬腹的張自勉也衝出了原野。

而在下方的村落聯營中,同樣也隨著騰燃的火光,響起了示警的金鼓聲聲;瞬間穿透震天蔽日的雨幕,也撕碎了雨夜深沉的寧靜;隨著營盤中一蓬又一蓬迅速亮起的火光,引爆的伏火雷響徹一時。

變成了黑暗中一團又一團,稍閃即逝的暗紅色煙雲;以及隱約崩碎、騰飛而起的大片血色和殘肢斷體;又很快被各處制高點預設炮位的輪番轟鳴陣陣,建築之間持續火銃排射的點點亮光隨所取代。

在銃炮齊發的閃光照耀之下,不斷有成群結隊的直立人蛇,像是浪湧一般的衝破外圍的柵牆和尖樁、攔網,踩踏著血肉狼藉同類屍體,沒入宿營的村莊各處,被四下橫飛的炮子和鉛雨擊倒、炸裂。

然後;籍著村舍建築的遮擋和雨水掩護,攀牆爬頂的破瓦而入;又陷入到狹小室內空間,無可迴避的短兵相接和慘烈的近身肉搏中去。一時間,直立人蛇的嘶吼咆哮,官軍將士怒罵叫囂交織一處。

一些據守的村舍因此騰燃起來,還有一些徹底失去了聲囂;但是更多的村舍中,則是由被甲持兵的軍士,將被剁成碎塊的人蛇屍骸,從開啟的門戶中拋投出來;又組成新的戰鬥團隊前往支援別處。

而在這一片激烈迴盪的喧囂中,最為安靜的反而是在村中心的祠廟,也是江畋本人選擇立帳的安西討伐軍/臨時中軍;在周圍一片此起彼伏的廝殺叫囂聲襯託下,這裡就宛如最後的暴風眼一般寧靜。

正在祠廟的上層樓道中,閉目聽取各方燈火傳訊回應的他,突然毫無徵兆的開口道:“終於來了,準備迎接吧!”與此同時,被刻意堆滿了各種雜物的祠廟下層地面,突然拱起了一個接一個土包。

隨著土包的相繼開裂,露出內裡的異常存在,赫然是一個個端持鏽蝕武器的人俑;然而,堆滿地面的各種沉重、粗苯的物件,卻大大妨礙和限制了它們的行動,與此同時,大量的猛火油澆淋而下。

瞬間騰燃而起的烈焰洶洶,吞噬了這些才鑽出地面半截的人俑;也灼燒著它們發出了嗶啵作響的脆裂聲聲……百里之外的沙陀州州城內,月色正好,一輛赴宴回來的馬車,行駛過當地的魍魎寺前;

突然就停了下來,同時,端坐在馬車內的令狐小慕,對著空蕩蕩的靜謐街巷喊道:“既然處心積慮將我引出來,又暗中尾隨了一路;此處別無他人,也不用再躲著了;都站出來吧。”

------------

第一千零七章 驚夜2

皎潔的月光下,突然從寺院的門牆上,站起來一個身影,卻是一名消瘦高挑而風姿清俊的白衣青年:對著馬車拱手道:“林登狼見過令狐從事,且代我家花幫之主前來,恭請從事前往做客一二。”

“花幫主人?莫不是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女賊頭花判官,還有手下的十條惡狼?”令狐小慕聞言卻是嗤聲道:“居然敢堂而皇之的現身在我面前,看來真是不知死活,還是有足夠的內應為憑仗?”

“從事此言差矣。小人可是抱著一腔誠意相邀,絕無其他冒犯之意。”白衣青年卻是嘆息不已道:“我家主人只想請您當面開解誤會。從事又何須惡語傷人呢;委實於您當下的境況別無益處的。”

“不就是傳言中的萬裡沙上下,眼看得要窮途末路了,打算從我這兒孤注一擲麼?”令狐小慕不為所動的冷聲道:“且讓我猜一猜,你們在這城中的內鬼是哪個,或者說哪幾個?對方是個女人?”

“或者說,她就在今日宴上?想必是哪家的夫人,或是哪一位外命婦?也是你暗通曲款的想好、姘頭?或是關係及其親密的骨肉之親?是你親族中的姐妹還是長輩、甚至是見不得光的生母身份?”

“從事如此執迷不悟,那就只能恕我冒犯了。”白衣青年聞言不由收斂了笑容:下一刻他一揮手,寺院的牆頭和屋脊上,頓時就冒出一排持弩舉刀的灰衣人;同時喊道:“除了正主,其他不留。”

隨著驟然逃避到另一側的車伕,瞬間牆頭漫射而下的箭矢,就咄咄作響的釘滿了整輛馬車;與此同時,從最近的街巷中湧出另一批灰衣勁裝人,手持刀斧等利器衝向馬車,就要將其破壞拆卸開來。

其中更有一人手持一根長吹筒,對著馬車外露的窗簾處;用力吹出了一蓬黃澄澄的迷煙。這也是身為花判官手下的傳統營生之一,受命誘拐、劫持和控制某些不合作目標時,專門調配的特效秘藥。

為了周全萬一,更有另外幾名灰衣人,還拿著足以麻痺一整頭馬的吹標管,也對著馬車門簾內吹射而去;與此同時,在作為某種呼應;在州衙等處也升騰起來的明亮的火光,作為掩人耳目的牽制。

因此,身為花判官曾經私房所寵的玩物之一,卻是如今得力幹將“十狼”之首的林登狼,也看著車廂內漸漸瀰漫溢位的迷煙,不由露出了一絲笑容;事實上,此番行事並非出自那個老女人的授意。

而是他籍以花判官之名,調動了暗中的所有人脈和資源,給萬裡沙幕後某位更有勢力的存在,交上的一番投名狀;畢竟,無論官軍對金山本部的攻勢如何,負責聚攏群盜的五路判官都不該存在了。

就算是花判官的身份至今未嘗暴露,但在曾經的幕後支持者眼中,已經失去了最後一點有用的價值;反而是需要斬斷一切往來淵源,撇清所有幹係的麻煩所在。因此,還不如用來為他換一條退路。

畢竟,就算是“萬裡沙”最終不復存在了;但某些坐擁顯赫名位和權勢、財富之人,依舊需要一些為之處理汙穢,打理見不得光營生的人手;這也是他日後改頭換面,東山再起的最大憑仗和指望。

但這一切的前提,就要他能夠全力以赴鋌而走險,以花判官的名義控制住這位,與“活太歲”“妖異討捕”關係匪淺的女人;充當某種後續與之交涉的籌碼和緩衝。但這些就不該是他妄自揣測了。

下一刻,團團圍住馬車的灰衣人,突然就驚呼亂叫起來;因為,從地面上憑空冒出了一蓬刺藤,像是蛇形活物一般的,瞬間絞纏住了距離最近的數名灰衣人;由不斷擴散纏繞著他們揮擊在同伴中。

瞬間就場面一片大亂。有人奮力揮刀斬斷一截刺藤,卻刺激增生了更多的刺藤,將其裹纏進去;而已被刺藤交纏之人,也在激烈的伸縮蠕動之間,連連發出了厲聲慘叫,卻被交相揮砸的人事不省。

轉眼就損失了一大半人手。與此同時,那名本該逃匿的御者,也不知何時從車底冒出來;姿態優美的舉手投足之間,就有躲過刺藤的漏網灰衣人被定住;然後,肢體、軀幹驟然迸血,斷成了數截。

“放箭,快放箭,不要絲毫留手。”居高臨下目睹一切的林登狼,不由渾身冰涼的厲聲喊道:然後,他就聽到了牆頭和屋脊上,傳來沉重的跌墜和悶哼聲;聞到飛快瀰漫開來的血腥味,不由轉身。

那赫然是幾隻如野豬大小的奇形巨蛛,冷不防將守候的灰衣人弩手;接二連三的撲倒、戳穿在瓦面上;更有十幾只犬類一般的刀齒大蝗,正撕咬著殘缺不全的屍體;一些被絲網纏繞之人尚未死去。

卻在這些異蟲的撕咬和切割、穿刺之下,沒法大聲的慘叫和示警,只能瞠目欲裂的發出低沉嗚鳴聲。“該死!”林登狼剎那間就渾身戰慄起來:明明自己親眼確認,對方身邊僅有兩名小侍女而已。

“術者,是術者。”下一刻,林登狼恍然一個激靈想起來,在追隨花判官面見星尊的過程中,曾經有幸見識過對方身邊的那些奇人異士;有些是擅長混淆耳目的戲法師,有些則是操使外物的異人。

這些被稱為“術者”的異人,各有一手匪夷所思、詭異莫測的本事、手段;或能令人隔空無端心脈倒流、當場暴斃,或在夢中毫無症狀的窒息而亡;或是讓注目之人,身上憑空烈火騰燃燒成焦屍。

雖然,這些“術者”的本身亦如常人;但這種防不勝防的咒殺、鎮厭手段,卻比平常刀劍毒物更具威脅。因此,就連一貫風流佈施自詡女菩薩的花判官都忌諱異常;不敢輕易令這些“術者”靠近。

下一刻,林登狼瞬間閃過一股噴射的絲團,卻是頭也不回的縱身騰躍,逃向了遠方的幽暗城坊間。這次出手的任務失敗了,但他也成功將那個老女人給丟擲來。接下來,他要竭盡全力設法脫身了。

與此同時,金山深處的豪雨谷地中;正在坐觀夜戰不休的江畋,也若有所思的收回了隔空交流的思緒;而在空曠的祠廟下層,那些從地面冒出來的各色人俑,亦然殘破不堪的碎裂了一地。

只是,經過了烈焰的灼燒和烘烤之後,這些顯得脆裂、泛白的人俑碎片,也失去了早前逃回來的敗兵們,曾經描述過的那種,被打爛、擊碎之後;依舊可以從泥地中,重新逐漸聚合和修復的能力。

但是,在外間的雨幕和各處建築的燈火閃爍之間,卻不知道還有多少,從泥水中冒出的人俑,正在加入各處與來襲人蛇的戰鬥中。所以,江畋感受著捏成粉末的人俑碎片,正在消散的極微弱能量。

“吹響號角,傳訊各部人馬,就地做好防護,不得離開所在遮掩處。”他突然下令道:同時又轉向身邊待命的幾名內行隊員:“我以西京裡行院監正、權知掌院之命,特別準許適用甲等收容物。”

半響之後,同樣是某種丙類奇物,而形同海螺化石的沉渾號角聲,數次響遍了雨夜中的營區/村邑之後;突然,從祠廟位置最高處,驟然亮起的一道熾烈白光,像是超強探照燈一般撕裂了幽暗雨幕。

也照射出了那些,正在攀附、盤纏在各處建築之間,簷角、門窗、瓦頂和天井、闌幹上,嘶吼不絕的直立人蛇;以及浮現在雨水中的部分人俑重重。只是,它們在被熾亮白光照到的剎那異變橫生。

盤繞成團的直立蛇人,像是無法直視和適應,這種強光一般的;當即就嘶聲慘叫著從各處爭相逃散,或是蜷縮成團的翻滾著、跌墜下來。而當泥水中不斷聚合的人俑被照到,則是瞬間僵直、凝固。

甚至被多照射幾息,就瞬間自行脆裂、崩散開來。於是,在這道熾亮的光柱所過之處,漆黑雨夜中的外來攻勢和各處亂戰,也隨之不由停滯片刻;也變相的挽救和緩解了,陷入困境或危機的官軍,

這就是江畋一行帶來的五件收容奇物之一“無光”,可以在浸水之後的激烈震盪中,放射出相當持久的明亮白光。而後,天空中也響起了颶風一般的呼嘯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迅速乘風而上一般;

緊接著,籠罩在無盡幽暗中的雨幕天穹,突然就像是崩裂了一角似的;驟然露出了帶著一絲絲點點星光的灰暗裂隙。隨後,漫天漆黑的雲層和雨水,也像是受到了什麼牽引,向著裂隙處迅速彙集。

然後,帶著淡淡星光的裂隙,卻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最終,雨水逐漸稀疏的幽暗雨雲,就像是不堪承受一般的,四分五裂的轟然崩散開來,露出了暗藍澄淨的天空,以及銀華如霜的月色。

然而,在重現的星光和月色的浸染下,散落在村邑建築各處的直立蛇人,卻像是失去了某種約束和控制一般;齊刷刷的四散奔逃開來。而那些活躍在泥水中的人俑,更是變得動作遲滯、最終不動。

而此刻凌空對月的江畋,才帶著另一件暫時飽和失效的甲等奇物“旱魃”,徐徐然乘風而降;在一片驚駭與敬仰的眾目所矚中,緊鑼密鼓的下達了分兵數路,連夜追擊的命令。

因為,他此時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製造這一切的幕後操縱者,其實不會逃出多遠了。

讀書感言:

交歲幣這種東西,時間長了就會在官僚體系內,形成一個既得利益群體和依賴性;雖然每年交出的“二十萬銀絹”,看起來自有定數;但是朝堂到地方的各級官吏,籍此名目紛紛過手、層層加碼。

最後落到百姓身上的各種攤派,又何止十數倍、數十倍呢?自然就養活了一大批汴朝體制內,專門籍此分肥和世代謀利的官僚、吏目階層。因此,蕙遼的時間長了,就變成了一種難以動搖的成規。

因為大家都可以在其中受利;就算不能直接受利的某些朝堂高層,同樣也要顧及門生、部舊和下屬的態度;而對此保持足夠的沉默。所以你看檀淵之盟後,那些名臣們有哪個公開質疑過“歲幣”?

而大遼得了歲幣的實惠之後,也可以給幽燕之地的漢人減稅,來變相的逐步收買人心;於是燕人不復南逃,汴朝也不用再把抓住的逃亡漢人,再辛苦的執送回遼國去,可謂是雙向奔赴的皆大歡喜。

------------

第一千零八章 別徑

於此,當天光重新放亮之後,原本風景如畫的山間谷地,已然是大變樣了。隨著遍地踐踏出來的泥濘痕跡,與雨水都沖刷不乾淨的大片暗紅色;各色自立人蛇的屍體和打碎的泥土人俑散落一地。

又沿著飄滿雜物的漲水河流,一直延伸向谷地深處的遠處上游;而當追殺四散逃竄人蛇的各路步騎,再度彙集在了河流上游,數十里外的一處湖泊前時,就見到更多倒斃在湖畔的大片人蛇屍骸。

這些人蛇足足有上百道數百頭,而且也比之前的那些人蛇,顯得更加粗大、壯碩;拱衛在湖邊平地升起的一座高大祭臺周圍,其中更有十數頭兩三丈高的多臂蛇人,就宛如佛門護法之摩呼羅迦。

卻連同操使的粗重兵器一起,被某種難以抗拒的強橫力量,當場斬碎、劈裂,甚至捏爆、錘爛成一地,殘缺不全的屍骸。而在血肉狼藉的祭臺上;一個疑似奇物的斑駁陶盆和細小泥偶俱已崩碎。

僅留下了一個異常佝僂矮小,渾身褶皺而瞳孔渾濁,卻抽搐不斷的白化蛇人,正被江畋捏住頭顱。強行感應和汲取著它,在變身成巨獸反抗失敗後的瀕死狀態下,閃現而過的最後一點記憶碎片。

那無疑是令人十分不適的場景,比如,大量正在快速孵化和催生中的幽暗地穴;以及,山谷中絕大多數原有居民。甚至是多支外來匯合的群盜團體,以及連雲寨十一壘中敗逃的賊眾的最後下場。

半響之後,隨著重新被放出來的大石人「石破天」,發動操縱土石天賦的影響下,一條穿過湖岸邊的臨時深溝,在自行蠕動翻卷向兩側的土石之間迅速成型;最終,又變成湧動其中的滾滾濁流。

帶著嘩嘩作響的沖刷聲,激烈攪動成一團團的旋渦,持續倒灌進了,掩藏在湖畔不遠處的諸多坑洞中;又迴盪起滾滾水花拍擊在空洞、地穴中的持續響聲不絕。也激起了隱約來自地下的嘶嘶聲。

片刻之後,隨著溼漉漉噴湧而出的水流,一些掩藏在草木之間的狹小地穴、空洞,也驟然竄出好些體型較小,還帶著新鮮粘液和柔軟外鱗的人蛇幼體,甚至是部分蛇化人形;在地面飛快爬竄開。

然後,就被嚴陣以待的官軍,拉網式的攔截下來,又當場攢射、刀斧斬殺,或是縱馬追逐踐踏、戳刺挑飛,或是投網捕獲一二。緊接著,在大石人再度發動的天賦之下,正片山地都沉降下一截。

這時,江畋才重新得到前方的回報:追擊殘餘異類蹤跡最遠的一小隊騎兵,在這片谷地的另一端,遇到了大片的石林、塔柱,並迅速失去了聯絡。隨後,江畋就親自帶隊來到了,這片石林面前。

只見谷地延伸的盡頭;一片像是憑空拔地而起,奇形怪狀的石柱、石塔和巨巖亂石如叢,更長滿了綠鬱蔥榮的植被,節節掛藤與纏蘿,盤繞在亂石間隙垂落而下,正好又擋住了大隊人馬前進的。

唯有幾條分叉道一般的小徑,各自延伸入其中;但大多數的腳印和馬蹄痕跡,集中在其中一條略寬的路徑上。然而這時,江畋的視野面板中,卻跳出了意外的提示:「發現重度汙染活化區域。」

「上憲……上憲。」這時,帶隊跟上來的兵馬使楊宗元,親自彙報到:「方才後方的各處轉運兵寨相繼來報;昨夜有大批異類乘夜闖營偷襲;不過,都被留守火器和防陣給擊退,只是略有損傷。」

「不過是區區的石道而已,還請上憲稍待,」然後,他看著前方的石林,略顯討好道:「且讓本將多分派幾隊人手,逐一探索便就好了。就算其中有所埋伏和暗藏的妨礙,也可以令其無所遁形?」

「這裡頭的東西可沒那麼簡單,若是分兵探查和逐點清理,只怕正中賊黨的心意。」然而江畋卻搖搖頭:「不但難以施展和發揮官軍火器和甲械的優勢,還多少延誤了時機。接下來我自有主張

。」

隨後,被呼喚而至的大石人「石破天」,也在一片驚悚、敬畏和崇拜的表情當中;走到了這片足有一里寬的石林前,開始抱住其中一座最為粗壯的塔柱,在地動山搖的震感中,將其連根抽拔而起。

或是連根砸斷、推倒另外一些較細,或是嵌入地下較深的石林部分;或又是用操縱土石的天賦鬆脫、軟化地面,將較為矮小的亂石成叢,像是竹筍一般的拱動出土中;再奮力的拋投、推倒在一邊。

僅僅在半個多時辰之後,就在石林當中清理出了,一片凹陷進去的空地;讓久違的陽光照耀在幽暗陰溼的地面上;也照出了成群竄散的蛇蟲;以及一些攀附在石隙間的奇怪生靈和變異的藤蘿植被。

這時,準備好相應器械的外行軍士,也湧上前去;輕車熟路的噴出燃燒火柱,或是刺鼻的生物強酸;或是提取自異類,滅殺蛇蟲特效的氣霧;令生命力頑強的異化植被,迅速迅速枯萎的特殊藥劑。

與此同時,江畋已然帶領著所有的內行隊員,騰躍上了石林的頂端;蹬踏著怪石嶙峋的各色,先行一步跨越過這片,被嚴重汙染活化的石林範圍;其中就算偶然有人掉隊、滑落,也很快被他撈回。

小半個時辰之後,前後綿延了數裡的亂石叢林,終於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身後;重新落在陡峭山壁的江畋,就看見了遠處突然敞闊的大盆地;以及高山臺地的飛瀑流泉下,分出多條河流蜿蜒向遠方。

還有,坐落在這些河流分叉之間,的池泊、田地、菜畦、果園和牧場;以及一座仿若鑲嵌在山壁之間,又延伸到頂端的大型山城。疑似寺院、兵營、倉稟和集市之類的建築,簇擁在這座山城腳下。

這一刻,江畋也生出某種明悟,自己想要追尋的萬裡沙本部,就在這座陷入沉寂的山城中了。隨著後方石林區域中,不斷隱隱傳來轟然崩塌、爆破的震鳴聲,這座沉寂的山城也似乎再次泛活過來。

在持續的呼喝和鳴號聲中,從山城下半部分環列的牆圍中,迅速開出了一隻足有上千名褐甲皮裝的騎兵,數倍雜色武器步卒的軍隊;只是在行經過原野之後,就鬆鬆散散拉開了隊形的間隙和距離。

就在這些來自「萬裡沙」本部的賊軍,聚攏到石林的另一端,像模像樣的佈設陣壘,就地迎擊突破石林的官軍時;江畋帶領著直屬的數十名內行隊員;輕而易舉的繞過這些,主動迎戰的賊軍耳目。

以盆地邊緣的山壁為掩護,分作數個行動組潛入到,這座暫時防備空虛的山城中去。因為他擔心的是,一旦官軍突破了攔截,並對山城發起攻勢之前,其中首要分子和關鍵的人物會搶先一步逃走。

因為,除了這片石林所遮掩和連線的山谷之外,在這座山間大盆地的邊緣,同時存在其他幾處的裂谷,以及蜿蜒流入其中的河道;這也意味著更多來自其他方向的後援,或是向著山外外逃亡的通道。

江畋甚至還注意到了,北向流出的某條分叉河流上,還存在著船隻和碼頭;雖然船隻並不算大,而碼頭也同樣簡陋;但這也意味著與外界保持聯絡的潛在水運航道。這就更加令人不得不防了。

免費閱讀.

------------

第一千零九章 內變

接近這處山城之後,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事實上,這座位於盆地內側突出部的山城,可以分為上、中、下三部分。位於山體邊緣的下層及其建築範圍最大,看起來最新,也就在這百十年光景內。

而位於山壁和外延緩坡上的中部建築,則是更加古老一些,甚至還殘留著某種古代人鑿穴而居,懸壁築屋和支架闌幹痕跡;各種密密麻麻的街巷通道縱橫其間,彼此又被懸梯飛廊連線、貫穿起來、

至於山頂臺地上的山城上層,城區分佈的建築最少,卻最是高大寬敞;也最為精緻美觀;甚至在夯土和木構的外牆面上,用礦物顏料繪製了大幅的天空、大海、森林;日月與神獸之類的多彩畫卷。

又有成片的花卉、樹木和塔亭、樓臺、牌坊分佈期間;而在上層區的後方,甚至還有一個十多畝的高山池泊;但是透過多條縱橫溝渠水道奔流匯聚的池水,卻在上層邊緣的某片建築中消失不見了。

顯然是其中別有空間和機關所在。而就在高落差的水流衝擊帶動下,透過一系列傳動的齒輪、槓桿,最終變成了底下鍛造室內,哐當作響的持續敲擊聲;以及通風豎井管道呼呼作響的空氣流動聲。

然而,這些原本終日熱火朝天的所在,卻是空空如也;終日不息的鑄造炭爐和提供熱水的鍋具,也早已經冷卻多數。唯有倉促之間被撞倒在地上的工具,傾倒的木炭和精煤,以及重物拖曳的痕跡。

最終,又隨著諸多亂糟糟的腳印,延伸向了一處四面石牆的大廳當中。而在這處廳堂上,已然堆滿了像是小山一樣,裝滿金銀珠寶的箱籠器物;而更多價值不菲的古董珍玩,正在被從各處轉運來。

又一批一批的搬進,水力傳動絞盤的升降平臺;更有一大袋一大袋的金銀錠和制式寶錢,被投進了一個幽深不見底的地洞中;傳來隱約滑行摩擦的沉重呼嘯聲;以及來自地下深處的水花激盪迴響。

就在這一片忙碌的大石廳現場上方,同樣被鑿空的石室內;一名頂盔摜甲、滿身血氣的將領,對著端坐在垂落帷幕間的人形道:「月尊,幾處殿閣和秘所的活口俱已收拾乾淨,並且堆好了柴碳。」

「甚好……」身穿黑底銀繡緞袍,帶著半截月輪面具之人,這才微微抬手起來聲音低沉道:「那就即刻點火併啟行吧!」「可……可是……」將領聞言略顯臉色不豫:「星尊不是率眾前往迎擊?」

「那你覺得,他又能抵擋的了多久?」黑袍月輪面的月尊,卻是聲音低沉的嗤笑起來:「日尊留下的那些後手和準備,都未嘗抵擋得了這一路討伐;就連能影響一地天象的‘蛇祖"都未能逃回。」

「更何況,是那位手段莫測的「活太歲」親自領軍……他也不過是籍著迎擊之故,順勢奪走城中絕大部分的人馬,充作自己脫身的憑仗而已;卻將我留在城內主持大局,這番盤算還不夠明顯麼?」

「可是……」將領猶豫了一下又道:「中下城的清野堅壁才開始;大部分的金銀寶貨,還未嘗請點完畢,各處倉稟的糧秣棄械,地下養了那麼多年的肉奴,還有那些特殊的人貨,難道就這麼……」

「真是鼠目寸光、貪心不足的拙貨,倘若最後鬧得命都沒了,這些又與你何干?」上座的月尊卻再度嗤笑到:「如今看來,這次萬裡沙的劫難,只怕躲不過去了,就算沒那活太歲,自有其他人。」

「但就算累經世代的萬裡沙沒了,在這條橫貫東西的黃金商道上,只要還有足夠的利益和恩怨糾纏,始終還會有其他全新名目的出現;這些身外之物,也不過是隨舊日時光葬送的一點想念而已。」

「不過,你既然說了,那我也不妨給你一個安心的保證如何?」全身都籠罩在黑袍中的月尊,對他招手到:「你且上來,我告訴你一些秘密的聯絡渠道

,以及部分財貨的藏匿處,也好重新再來。」

「多謝……月尊的恩德。」將領聞言不由一驚,然後欣然若喜的走上前去;就見月尊亦然摘了月輪面具,露出一張蒼白異常的面孔;以及似乎缺少焦距的灰濛濛眼眸頷首:「且再近一點來說話。」

「我其實得了某種暗疾,這副身子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只怕經不起後續的奔波勞累。」月尊又對著低頭走到面前的將領嘆息道:「所以,接下來的許多事情,就要仰仗你代為奔忙了;還望你……」

「……」下一刻,他的說話聲突然頓住了;因為,在他的黑袍胸口上,驟然洇出了一片暗色的溼潤痕跡:而近在咫尺的將領,卻丟下精巧的手弩;拔出尺長短刃斬開明尊的脖子,將頭顱割取下來。

這時,這名將領已無當初的貪婪和欣喜,而是露出了一種深沉的複雜神情;看著月尊的頭顱嘆息道:「你想要臨陣脫逃也就罷了,為何還要說這自欺欺人的種話語呢?難倒活著受用富貴不好麼?」

「雖然你待我如心腹,也是個頗開慷慨的主上;自然令人想要追隨到最後一刻。但無論如何,敬奉日尊之命,都不能令你活著落入,那位活太歲的手中;不然,我全族都會受此牽連,死的悽慘。」

「原來如此……你就是日尊在我身側的後手啊,看來他早有所預謀了啊!」下一刻,他手中死不瞑目的頭顱,突然就發出了隱約的悶聲;驚得這名將領瞬間跳起來,將這顆頭顱狠狠的摜摔向石壁;

然而,本該重重撞碎在牆上的頭顱,卻像是皮球一般的彈跳了回來;將領卻是憤然揮刀斬擊,卻像是砍在了一塊堅韌的厚牛皮上;反而被頭顱給嵌在了刀刃上;正當他想要拔出腰間的另一柄武器。

突然被人從身後緊緊纏抱住,卻是噴血倒地的「月尊」無頭屍體;雖然被他奮力震盪和扭動著,發出了骨折的脆裂聲;但卻始終未能甩脫了去。反而被嵌在刀刃上的頭顱中,伸出的一團觸鬚纏住。

然後帶著流淌的汙血和髓液,抱頭蟲一般的飛撲在他的臉面上;蜿蜒著鑽入這名將領的七竅和頭顱皮下中。在渾身麻痺僵直的他徹底失去意識前,只聽到一個輕聲細語:「希望這具能堅持久些。」

片刻之後,滿臉肅然的將領重新走出來;對著大廳內忙碌的眾人道:「月尊有令,將與諸位堅守到最後一刻,還望諸位加緊搶運,儘快為本部保留下一分元氣」他說完這些話,就獨自來到側室。

然後他掀起了牆面上的遮擋,露出了一個傳來複雜氣味的洞口。只見他跳進了這處,專門處理廢棄物品的地洞中;然後,在持續的下行滑落之後,他重重的跌墜在一片飄滿了腐敗惡臭的汙水當中。

又過了半響之後,他已然出現在一處嘩嘩流水的鐵柵口處;只見他微微扭動了幾下略顯臃腫的脖子,突然伸手咔嚓幾聲就扯開生鏽的鐵柵枝條;從中鑽了出去,就聽到頭頂傳來激烈呼喝和奔走聲。

顯然,是有不明的敵人入侵了,下層城區的所在。然而,面無表情的將領無動於衷的繼續向前;最終,憑藉著記憶一直向下,來到了一條地下水脈邊上。在這裡從天而降的金銀和寶錢袋散落一地。

更有幾艘河船,正在忙著打撈和裝運這些;從上方的地洞中滑落而下的財物。見到將領的那一刻,卻是紛紛擎出刀劍、弓弩。直到將領出示了來自月尊的隨身信物和口令,這才徵用了其中一隻船。

當飛快劃動的河船駛出了這條地下水脈,得以重見天日之際,卻是在遠離山城的另一側的地裂河道中。隨著越來越急的水流,將河船衝到了最主要的河道上時,遠方矗立的石林,也轟然崩塌而下。

免費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