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合著大一统是统一全球啊 第123章疤痕
回府的路上,王翦看着对面始终挺直背脊的虞斩玉,忽然开口:「老夫府中有上好的祛疤膏,是当年陛下所赐。你颈上那道痕,可以消掉。
「那道疤,」虞斩玉听到他提起这道疤时,声音里带着笑意,「是我自己留的。」
王翦眉头微动。
「鸿门宴。」虞斩玉说出这三个字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太子赴宴时,我还以为我的使命就是为项羽将军解忧。那时,将军麾下谋士告诉我,太子活着一日,将军便多一分危险。」
「他让我在太子的酒里下毒,我照做了。可当太子举起那杯酒时,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马车经过一处坑洼,忽而颠簸一下,虞斩玉的声音却依然平稳,好似已经受不到外界的任何干扰。
「然后她仰头,饮尽了。」虞斩玉闭了闭眼,「我等着她倒下,等着那毒发作。可是没有。她就那样坐着,面色如常,甚至还对我笑了一下。」
她曾以为那是嘲讽,以为赵覆舟笑她机关算尽却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后来她跟着赵覆舟处理灾民安置的文书,一夜未眠。清晨时赵覆舟推开窗,看见庭院里她养的那几株野菊开了,忽然回头对她笑了。
和鸿门宴上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虞斩玉那时才明白,那不是嘲讽。她是真的在笑,笑这世事难料,笑这生死一线间的荒诞,也笑……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为虞斩玉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而觉得有趣。
「她换了酒?」王翦问。
虞斩玉摇头:「没有,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发觉了。可她没有揭穿,没有避开,而是真的喝了,不过喝之前服了解药。」
「暗探早知我要下毒,殿下也早就拿到了那毒药,她身边的医官早就破解了。」
虞斩玉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那一刻我突然想,或许真有天命。一个连毒酒都敢真喝的人,或许真是天选之人。」
「后来呢?」
「后来宴席继续,太子拾起我为她斟酒的酒壶,说要邀我与她共饮。」虞斩玉时常梦到那天的景象,「我以为……她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赐死我。我接过酒杯,心想这样也好,体面地死在她手里,总好过被当成杀手受尽折磨。」
「可那酒香醇甘甜,是上好的兰生酒。我至今都记得那味道,清冽,绵长,带着一点桂花香。我喝完了,等着毒性发作。」
王翦明了,那酒壶里的酒自然也是无毒的。
「那晚宴席散后,她竟敢偷偷来到我的窗前,送了我一幅画并问我要不要跟她离开。鬼使神差的,我好像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
「跟她走,哪怕她是为了白天的事情来报复你也要跟她走。否则,我这一生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舞姬罢了。」
「我就这样……成了太子的人。」
马车驶入将军府后巷,速度慢了下来。
「殿下让我读书,学医,学农,甚至学治国之道。她说,也许你从前没得选,你若愿意,可以做医师,做谋士,做任何你想做的人。」虞斩玉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将军,您知道吗?若不是太子,我这一生,或许都不知道我真正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
她好奇一切新鲜事物,她就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周围的所有水分。她从前生活的地方太过贫瘠,只有赵覆舟这里有无穷无尽的活水。
王翦沉默地看着她,无论是她颈间的疤痕,腕间的箭伤,还有此刻眼中的忠诚与感激,都是赵覆舟留下的印记。
「所以这道疤,」他缓缓道,「你留的不是恨,是念。」
虞斩玉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再次抚过颈间:「我要记住,我是如何从鬼,变成人的。」
「曾经我要杀她,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她不配为储君。可我看到的却是她批阅奏章到天明,为旱灾减赋,为老兵谋抚恤,甚至……为毒杀她的人请医师治伤。」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辘辘,马蹄嘚嘚。
王翦望着窗外的咸阳夜景,万家灯火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晕。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沉重如叹息:「有这样的太子……是大秦之幸。」
虞斩玉认可地点头,遇到这样的赵覆舟,是她虞斩玉的幸运。有这样的储君,是大秦的幸事。黎明百姓,天下苍生,均能在这般明主的治下,得享真正的太平与昌盛。
马车终于停下,虞斩玉先下车,藤箱在手中稳如磐石。当她回头搀扶王翦时,已完全是一个恭谨医师的模样。
而王翦下车时,脚步故意踉跄了一下,咳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暮色四合时,王翦立在廊下,看着最后一只信鸽扑棱棱消失在宫墙尽头。
他手中还有一份请柬未发,墨是新磨的。张良的字确有风骨,连他惯常笔锋里那点杀伐气都仿得惟妙惟肖。只是末尾那句「偶得西域佳酿,愿与诸公共品」,是他自己添上的。
虞斩玉刚到就去了药房,王贲知道她最近一直跟着赵覆舟,故而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将军,煎药前请先以布巾捂住口鼻,戴上那边架上的鹿皮手套。」她顿了顿,「有些药材,毒性极强。粉末若不小心吸入,或沾了肌肤,都可能一击毙命。」
王贲皱眉:「这赤芍……」
「不是赤芍。」虞斩玉的视线移向他手中木匣,「是你右手边那个黑漆小盒里的东西。」
盒里装着灰白色的粉末,闻之有股淡淡的腥甜气。
「这是……」
「箭毒木的根粉。」虞斩玉头也不擡道,「南面来的,半钱入喉,十二个时辰内,心肺衰竭而死。」
王贲:「我还是去请医师来帮忙吧。」
「不必,这些药,只有我知道怎么用。将军且去歇息吧,这里有我一人足矣。」虞斩玉看着王贲匆匆离去的背影,随手将他刚刚拿的盒子收了起来。
他不通药材,留在这里也是碍事,故而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王贲打发走了。
唉,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赵覆舟一样全知全能博古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