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27

作者:花椒不浇

沈筠眉头也没皱, 拾起一旁的锦帕擦了擦手,继续拉过林书棠喝药。

林书棠这下也不敢再闹。

她偷觑了一眼沈筠的面色,他垂着眼帘, 缓慢搅散着碗里的热气,长睫耷拉下的阴影盖不住眼下的绀青。

不知道熬了几个大夜。

林书棠乖乖咽下苦涩得发腻的药汤, 内心腹诽,心思重吧, 不知道又在偷摸摸计划着整谁?

正想着,唇瓣被人扒开,什么东西滚入齿间, 一丝甜腻迅速在舌尖化开。

是饴糖。

林书棠擡眼看他,沈筠面无表情地又送来了一勺药。

林书棠吞下,这会儿注意到外面天光,有些不确定道, “我是不是耽误你上值了?”

“何止。”沈筠笑,“去九离山也延误了。”

“……”

林书棠抿了抿唇, 不确定沈筠所想, 吃下他送来的饴糖后又试探着开口,“那我还要……”

“你为救公主掉进了湖水里,圣上体谅,特允我们缓几日再去。”沈筠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不等她说完, 便开了口解答。

林书棠点了点头。

能拖上几日,应是够了。

若沈修闫还是不行,那也是个废物,不值得她与他谋之。

沈修闫当日的计划,便是让她先拖着沈筠在府中几日。

他需要提前在九离山布局。

沈筠向来多疑, 若是她主动提,沈筠不见得会答应。

可若是她生病,沈筠就不得不留下。

而长宁公主就是林书棠手中的一颗棋。

迎春被送回去,她笃定长宁不会轻易咽下那一口气。

所以在拱桥上故意激怒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默默吞下委屈。

可没想到,这长宁竟然不惜要以自己掉下湖水来陷害她。

林书棠当然不会让她如愿,索性由着救公主这样的名头随着她一起掉下去。

如此,名正言顺。

林书棠咽下最后一口药汤,擡眼间瞧见沈筠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林书棠心里一噔,不免心虚了起来,忙颤着眼睫躲开沈筠的视线。

索性他并没有多问什么,扶着她躺下,敛实了她的被子,让她休息。

林书棠这场病生的还是有些严重,她本就从前落过水,伤了根基,好不容易养回来,如今才刚生产完不久,竟然又落了湖。

但好在,春寒已消,湖水至多只是凉了一些,又被人及时捞了上来,寒气还不至于入体。

是以,发完两日的烧以后,又加之沈筠精细照料着,林书棠这一次恢复得很快。

在府中养病的这些日子,赵明珠也来看过她多回。

二人自上次宴会以后,便相熟了不少。

如今,更是热络。

听见世子不久以后要带着林书棠去九离山,赵明珠拨了拨窗台外伸进来的海棠花,笑,“都说九离山的海棠乃玉京一绝,我如今瞧着,夫人院内的倒还更胜一筹。”

林书棠也笑,从榻上起身站到了赵明珠的身侧,一起望向了院中开的昳丽的海棠树。

花瓣结成一团团,一簇簇,从枝头倾斜而下。延绵的绯色在风中浮动,花瓣舒展,漫卷,摇颤间送来晨间湿润的清香。

树梢顶氤氲着大片明媚的天光,透过枝缝洒下,落进青砖上如渡金光。宁静如入仙境。

“是吗?我倒觉得还是山野林间里生长得更好。”林书棠擡手,指尖戳破花瓣上凝结的露珠。

“也不见得。山林间的无人养护,恐遭虫祸,鸟食,人损。夫人院内的海棠,受匠人精心养护,可从一月开至七月,便已是天下难得的精品了,恐怕全玉京都找不出第二株了。”

“可海棠的花期本就只有一个春季,开的早了,败的晚了,还是海棠吗?”

她突然声音低了下去,若不是室内只有她们二人,赵明珠怕是险些都不能听清。

这话里似有些不对劲,赵明珠转头看她,女子轻扬下颌,擡眼望着比檐角还高的海棠树。

素来如水一般沉静的眸里似笼上了一层迷惘,她神情认真,像是真的在疑惑。

赵明珠也算是在季怀翊嘴里听见过一些关于林书棠和沈筠的事情。

大概就是,这桩婚姻好似是世子强求来的。

但事实究竟如何,赵明珠还是不太清楚的。

季怀翊也并没有向她多说。

赵明珠不知道如何劝慰林书棠,也不太能够理解林书棠的不愿。

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玉京的女子皆是如此。

就连她,在闺中时,也是秉承父母之言,嫁给季怀翊。

只不过,她比起她们很多人而言,应算是幸运得多。

她与季怀翊是青梅竹马,两家早有婚约。

但是如果最后嫁给的人不是季怀翊,她觉得自己也能接受。

世子少年英才,生得丰神俊朗,父亲是名震朝野的定国公,母亲出自“三代进士”的江南望族,自己又是战功赫赫的卫将军。

名副其实玉京城内众贵女肖想的如意郎君。

如今,二人已成婚三载,又孕有一子。

赵明珠实在没有想到,林书棠竟然还是不愿。

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当然是了。花期不同,全因为生长的环境不同,看护的人花费的心血不同。但海棠就是海棠,无论身处何地,盛放得如何,不会因为旁的什么就变成了别的花。”

赵明珠这话本是想要告诉林书棠,既然已经扎了根,就不要再计较。无论外界如何变化,但海棠总归是海棠,过好眼下的生活就是。毕竟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可林书棠却是品出了另一番味道,她眼眸亮了一瞬,内心里某种念头越长越盛。

她迎着枝缝里落下的被渡上粉白的光晕,笑着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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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的,圣

上让你和工部去勘探什么地形啊?”

见着沈筠收拾着值房内的东西,季怀翊跟在他身后,不解地团团转。

眉眼浮现一丝焦躁,到最后直接没骨头似的躺进了圈椅里,哀嚎道,“你走了,这些崽种我哪里震得住啊。”

一想起那些兵痞子,季怀翊就有些头疼。

“圣上要建造点兵台。”沈筠被他嚷得头疼,言简意赅道。

话落,却直接惊得季怀翊一个鲤鱼打挺从圈椅上起了身,“什么!”

声音比之方才更大,像是锣鼓一般重重砸进沈筠耳里。

沈筠瞥了他一眼,“西越攻打晟朝不下,最近隐有去攻北梧的趋势。一旦攻破北梧峫山,西越便可长驱直下,一路破了关阙,直捣玉京。”

“圣上命我等勘探地形,急速建造点兵台,以做应对。”

季怀翊了然地点了点头,一副怪不得的模样。

“原来那日圣上命你留在宣政殿,是为了这事儿。”

“我听说西越新帝登基,弑兄杀父,这才刚坐上帝位,就迫不及待要用丰功伟绩证明自己了?”季怀翊笑,“这狗屁蛮夷,才安分了几年,就不记得当年被我晟朝打得爹娘都不认识了?”

季怀翊在值房内走,撑在案上,吊儿郎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兀得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将送到的嘴边的茶重重扣在了案上,“圣上不赶紧派你援兵北梧,还修劳什子点兵台,这是真要等别人打到家门口啊?”

沈筠刚拾起一本山川图,被季怀翊这一掌震得这边的博古架都是一抖。

他偏头看他怒发冲冠,视线淡淡从案上洒出的水渍上移开,继续收拾着要准备的东西。

面上不以为意,“北梧有谢衍年坐镇,莫说攻破峫山,西越怕是连北梧的边境城池都还未踏入,便已经是一地残兵败将了。”

至于让他带兵上战场……

沈筠将手中的山川风物图放进箱箧,长睫微垂,除非无人可用,否则,他这半生,恐都不能再带兵打仗了。

提起谢衍年这个人物,季怀翊立马松了一口气,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惬意。

他又重新拿起了茶杯,豪饮了一口。

“是啊,你说这北梧,怎的就出了一个谢衍年?”季怀翊摇了摇头,颇有些想不明白的样子,“就按这宣氏皇族的尿性,若不是有个谢衍年在,北梧怕早就被周边夷族分食殆尽了吧。”

北梧宣氏,不知道祖坟是不是没有葬好,不说历代帝王,就旁枝王子皇孙里面,都没有一个正常人。

成日里就知道泡在酒池肉林里,纵情声色,白日宣淫。

听说北梧都城更是以吸食五石散为风尚,上至皇族,下至百姓,趋之若鹜。五石散千金难求。

就这样腐败的王廷,偏生有个谢衍年撑住,才保了北梧一年又一年的太平。

季怀翊突然斜了眼去看沈筠,唇角莫名弯了起来,懒散地靠在案桌上,有些好奇道,“你说,你要是与谢衍年碰上,你们谁会赢?”

谢衍年被称为北梧的战神,据说他曾以五百精锐骑兵杀进被丹霞围困的浮陵城下,大震士气,与城内将士里应外合,击退凌军八万兵力。

此后名声大噪,百姓传唱。

沈筠也曾带着两百将士,引开越军五万大军,在晟朝军史上,亦被称为天生的将星。

两个人打起仗来,都是不要命的存在。

这要真碰上,还真不知道,会杀个几天几夜。

“这么好奇?”沈筠转过身看他,“那不如将你调往……”

“诶诶诶!我出去看看那帮崽种练得怎么样了。”季怀翊连忙打断沈筠的话,直觉他说不出来什么好话。

“回来。”沈筠没给他机会,命令道,“将桌上给我清理干净再走。”

季怀翊还以为他真要做什么,苦着一张脸,一听原来只是将水渍弄干净,一下就喜笑颜开,“遵令,世子爷。”

撂起门边摆放的桁架上的帕子就往这边走,不仅擦干净了茶渍,还将桌面擦了个透亮。

也不知道沈筠哪里来的毛病,这般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