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28
去九离山的那一天, 林书棠只带了两箱笼的东西,里面装着衣物,首饰, 账册和一些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杂书。
丫鬟带了两个,小厮两个。
不算隆重, 简直可以算得上轻装上阵,很精简地出行。
像是压根没打算与他长住。
沈筠没有多言, 又拨了两个侍卫随行,护卫林书棠的马车。
林书棠亦没有多言。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青砖黛瓦的小院前。
林书棠下了马车,不免有些错愕。
本以为沈筠的私宅, 不说像国公府一般巍峨显赫,但至少也应该是个几进几出的豪奢宅子。
林书棠差点以为是不是走错了,却见沈筠神色自如地走了进去。
林书棠只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推开两扇木门,沿着院内铺就的青石板路而行, 见着左侧种植着两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枝干繁茂, 粉白色的花朵紧蹙, 落下的花瓣浮在树下的一湾浅池里。
右侧则植了一株合欢树,下面置放的是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青砖色的外墙上爬满了蔷薇,绿意正浓,夹杂着几朵零星碎花。
林书棠环顾了一圈,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一些久远的记忆慢慢浮现, 这是,她在青州时的院子布局?
只是将桃花树改种成了合欢树。
林书棠收回盯着合欢树的眼神,转头看向沈筠,却见他垂着眼帘,没什么反应。
好似并不打算向林书棠解释。
只收捡着箱箧里的东西, 帮林书棠整理着放入房间。
随行的丫鬟小厮并没有跟来。
她们都被沈筠安置在了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宅子里,不与他们住在一处。
沈筠说是,白日里他不在的时候,会派这些人来照顾她。
林书棠才不信,她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还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分明那些人就是替他不在的时候看着她。
林书棠也不欲争辩。
如今人都被他打发去了别处,是以,眼下这些东西都由着沈筠亲手打理。
感受到林书棠望过来的眼神,沈筠仰了仰下颌,指了个方向,“去那边坐着。”
仿佛她是一个多么碍事的人似的。
林书棠撇了撇嘴,她明明是想帮他的好吧。
既然如此,那就他自己一个人好了。
林书棠听话地走向了合欢树下的石桌边坐下,懒洋洋地吃着沈筠备好的点心,茶水。
看着他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在院子里几番进进出出。
好不惬意。
林书棠咬下一口蟹粉酥,微凉的风带着浓烈的海棠香气迎面扑来,连带着手中的蟹粉酥都似染上了花香。
林书棠方才在马车里瞧见过了,海棠林离得这里并不远,甚至可以说此处院落就落座于海棠林的外围。
那绵延十里,一望无际的绯色,看得林书棠心神荡漾。
九离山的海棠果真是名不虚传。
林书棠惬意地眯了眯眼。
沈筠正巧从房间内出来,瞧见她如晒足了太阳的猫一般的模样,轻轻弯了弯嘴角。
达到九离山时天色便已经不早,如今,沈筠收拾了一番,天边的晚霞便几乎都落了下去。
西斜进来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泛起了夜间的凉气。
沈筠从房内出来,净了手,走到石桌边将林书棠打横抱起。
“干什么?”林书棠抱着他的脖子,擡头看天,月色还挂在柳梢头,沈筠没道理这么早就要……
“外间风大,进屋歇着。”沈筠看了她一眼。
“喔。”林书棠埋下了头,耳根泛起了红。
好吧,古人言,酒足饭饱思□□。
不怪她想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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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
林书棠盯着摆放在桌子上的清炖野鸡汤,炒时蔬,睁大了眼睛。
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沈筠从厨房回来端着最后一道菌菇炒肉片上桌。
“军中条件苛刻,总要习得一些什么。”沈筠为她盛汤。
“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林书棠的惊异还是没有消散,忍不住感叹。
“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我。”沈筠突然道。
声音很低,林书棠差点没有听见。
她去看沈筠,他面色如常,仿佛方才说话的不是他一般。
“那你就很了解我了?”林书棠有些不服气。
“你喜欢吃甜食,最喜欢城南的蟹粉酥。不会做饭,但喜欢看各种食谱。吃饭时无论盛多少,总要留下三分之一的米饭。睡觉喜欢朝向左侧,怀里总要抱着东西。最喜欢看九州风物图,每天都要去数水缸里还有几条小金鱼活着。”
沈筠将盛好的汤放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娓娓道来。
他如数家珍,一点儿也没有卡顿。
仿若这些独属于林书棠的标志早已潜移默化成了他的习惯。
眼神下移,沈筠落至桌框后林书棠放在下面的手,“紧张,心虚,撒谎的时候,会无意识扣紧掌心。”
林书棠猛地擡眼看他。
指尖的动作骤然僵停。
她看见沈筠唇角弯起一抹笑弧,上身微微朝着她倾来,“也很敏感,一句话就能软成水。”
!
林书棠羞得满面通红,她就多余说那一句!
-
沈筠第二日去了九离山附近的官署,与京畿附近的官差接任。
林书棠则留在了院子里。
起了身,院内已经有丫鬟小厮在打扫。
林书棠用了早膳,就准备去海棠林里逛一逛,绿芜跟在她的身边。
沈修闫虽说要提前来九离山布局,可是到现在都没有联络她。
自从赏花宴那日她落了水以后,她便没有再见到他。
好在他此前有告诉过她,他初上任,这一段时间会有很多事情要忙。等稳定以后,会主动找人给她传话。
否则,林书棠当真以为此人在戏耍自己。
九离山北面向阳,加之地势高,雨水也丰沛,此处海棠盛放的时节也比一般的海棠要早。
且花瓣开得茂盛紧蹙,粉白色的花团挨挤,落下的花瓣铺成了一层软簌簌的薄毯。
此刻朝阳初升,斜射进来透过海棠枝缝打成一簇簇光柱,照耀着空气中未尽的晨露水汽,袅袅升起烟丝。
林书棠入内,绯色衣裙拖曳,也似沾染了一身的花香。
她蹲下身来,捧着树底下最上面的一层刚落下的花瓣,清澈的露珠滚落在她的掌心,汇整合水流从指缝落下。
林书棠转头看绿芜,让她回去拿一个竹篮过来,她要将这些初落下的海棠花瓣带回去。
沈筠不是说她不会做饭吗?
她偏做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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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离山下是一处小城。
因为地势原因,交通较为封闭。却是京畿防线上最不可或缺的一处要点。
因此朝廷每年拨给灵沅城的军费不少,军士操练更是一日未曾废怠。
今日是第一日,灵沅城的守将方岳特意备了宴席为沈筠这些京城来的官员接风洗尘。
席间向沈筠等简要介绍了灵沅的山川风物,以及城内外百十里有名的工匠木商,并言,已经将这些搜罗来的讯息整理成册,稍后就会送到各位大人手中。
方岳举杯,说他虽是个粗人,但为修建点兵台,抵御外敌,他义不容辞,定然全力配合。
沈筠只浅饮了一杯,随后便未再多饮。
等到晚间的时候,方岳又劝沈筠留下,说夜间还有歌舞表演。
沈筠推辞,道若还有要事便明日去各关隘再具体商讨。
方岳看出这位玉京来的世子爷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便也就不再强留。遣人送了沈筠出府。
等到沈筠回到九离山的时候,天色还尚早,院子内的丫鬟小厮都还没有离去。
见着沈筠入了院内,便各自默契的不作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规矩地退了出去。
只有绿芜一个人不见了踪影。
沈筠进入厨房,才见着绿芜坐在灶火下烧柴生火。
而林书棠站在案前,衣袖被挽了起来,露出雪白的小臂,一下一下揉捏着案板上的面团。
旁侧摆放着一个竹编的簸箕,里面盛满了大把大把的海棠花瓣。
绿芜是最先见着沈筠的,连忙要起身行礼,沈筠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
绿芜垂头,不再应声,弯着身子退了出去。
“绿芜,这一次我的水掺得少了,保管能够蒸出形。”林书棠重重地将面团扔在案板上,恼火似的狠狠拍打了两下,又继续使劲地揉。
沈筠不知怎的,那股积郁周身的疲倦一下一扫而空。
他走进,“今日怎么想着下厨了?”
林书棠转头看他,没想到沈筠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继续低下头揉面,“反正没事。”
话少,语气也淡淡的,没了方才跟绿芜分享时的那股兴奋劲。
沈筠并没有抱着她会对他像对绿芜那般模样的期待,所以眼下面对她的冷淡也就不算失望。
看出她对他没有多大的倾诉欲,他也没再去讨人嫌。
走到一旁净了手,熟练地拿过由下人采备好的新鲜蔬菜和肉食。
开始做起了晚膳。
林书棠偷偷擡眼觑着,沈筠的刀功很好,修长的指节按住案板上的食材,一手拿着菜刀,冷白的手背上还凝结着未化的水珠。
这样好看的一双手,林书棠很难想象那是一双持刀握剑的手。
师兄是爹爹门下做木器最好的徒弟,他的手常年拿着各式各样的篆刀,被各种尖利粗糙的木材划破,手心指尖刀伤更是无数。
与沈筠相比起来,宋楹师兄的手实在难看。但很符合师兄的经历。
因此更觉得眼下这双手在厨房里洗手作羹汤的画面实在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