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44
送走沈芷溪以后, 赵明珠的拜帖又呈了上来。
林书棠并不觉得难以应付,自静渊居的大门被开启以后,各房送来了不少补品, 还派了人来看。
不过几乎都被沈筠挡了回去。
是以,林书棠养伤的这段日子还算是悠闲。
如沈筠所说, 一放她出去,她心就野了。
从前待在静渊居内倒不觉得日子难挨, 如今出过府一段时间,就很难再坐得住了。
听见赵明珠来找她,林书棠欣喜得当即便派了人去请进来。
眼下这个时节, 正值暑气最盛的时候。
空气中明显看到一层一层波动的热浪,擡眼之处,到处都是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人头晕目眩。
唯进了静渊居以后, 迎面直扑过来沁人的凉气,满院花树, 枝繁叶茂, 隔绝了大片刺目的阳光,只透过绿色的树叶落下薄薄的一层光辉,既亮丽又不灼热。
枝头晃动间,随着金屑摇曳在人面上的,还有风里隐隐送来的清淡花香。
顷刻便将人心间那股躁郁压了下去。
赵明珠随着引路的婢女在院中穿行, 青石子铺就的小路旁,还摆放了几个齐腰高的水缸,荷花开得亭亭玉立,拥簇着的荷叶伞面光滑舒展。
赵明珠走进时,随意侧头低瞥了一眼, 竟然还在水面发现了几只金鱼儿嬉戏。
通身的花纹漂亮得紧。
林书棠站在门口迎她,用手给她轻扇了扇,和她一道进了房间,吩咐人赶紧再添一些冰块来。
“今夏的暑气来得是比去年早了些。”赵明珠用手背点了点面颊上的一些细汗,坐在了紫藤编制榻的另一头,瞧着林书棠笑,“不过静渊居内,倒是舒适宜人。”
“我本还担心你的伤势,那曾想,你过着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林书棠笑着给她掺茶,也贫了一嘴,“是,白白让赵娘子担心了那么些时日。真是我的错。”
“世子夫人这不是折煞我了?”赵明珠微仰头,娇嗔道。
喝下林书棠掺得凉茶,喉间渴意才缓了些过来。
“不过说真的,你那一日当真是吓着我了。”赵明珠放下茶杯,人也正色了起来。
说着就要起身去到林书棠身后,亲自检查她的伤势。
如今回想起来,赵明珠依旧是心有余悸。若不是当日两个人都留了一个心眼,她带着人去寻,后面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
林书棠好歹是她带出来的,人是全须全尾地出去,可却是流了一路血的回来。
不说国公府,就沈筠都能将她给拔骨抽筋了。
按理来说,她本该第二日就来登门拜访,谁知,沈筠竟然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得探视。
不说她,就连国公府内的人都一概进不去,府医更是住在了静渊居内。
如此严防死守,生怕一只苍蝇飞进去,赵明珠心里发慌,半点讯息都打探不到,更是连沈筠的一点儿意思也摸不准。
季怀翊只叫她静下来等着,眼下还是莫要去沈筠面前触他的霉头。
林书棠受了伤,她眼下去国公府,不仅是添乱,也是去挨训。
别人不了解,季怀翊却是知道,沈筠在林书棠的事情上有多小心眼。
这回林书棠差点命在旦夕,沈筠绝对很难轻拿轻放。
赵明珠只好耐着性子,没曾想,这一等,就是将近两个月。
林书棠连忙按着她坐下,怎么一个个一来都着急忙慌要看她的伤口呢。
她有些无奈地笑道,“这么久了,早就好了。周夫人还送来了舒痕膏,你只怕来看,都找不着我后背上的伤在哪呢?
”
“那就好。”赵明珠煞有其事地点头,胸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捧着杯子继续喝茶,“那刺客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伯母,到如今,三皇子都没有找着那人。”
赵明珠摇了摇头,“看来今后出府赴宴,身边还是得带些会功夫的。”
“是啊。”听着赵明珠这样说,林书棠也有些奇怪了,周夫人不过一个内宅夫人,丈夫和儿子都为国捐躯,到底是谁连一个寡居的孀妇都不放过呢?
“我听闻周夫人离开了玉京,可是因着这事?”
“那我不太清楚了。”赵明珠摇了摇头,“伯母离开时谁也没告诉,只让人稍了一份口信,我们也是她离开了以后才知晓的。”
“如今那刺客又找不见人,伯母待在玉京孤身一人,的确不如回了平宛老家安全。”
“只是季怀翊较上了劲,非得要把那个刺客找着,这一段时日夜以继日的,大有誓不罢休之势。”赵明珠想起自家那位,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周夫人是他的伯母,他自然在乎了些。”林书棠难得替季怀翊说起了好话,“这说明季大人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林书棠眯着眼睛笑了,可不就是个有情有义,又重情重义的人,不然,也不会无视沈筠强迫良家女子的行径,还帮着他几次将自己追回。
林书棠盯着眼前似陷入了相思的女子微微地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也叹了一口气。
赵明珠听着这话,眼神突然变得惆怅了起来,她擡起头,望向了外面,“是啊,马上要到周少将军的忌日了。”
往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去周府拜见周夫人。
可是周夫人从来不会见他们。
于是后来每一年这个时候,季怀翊就会等周夫人离开以后,再自己带着一瓶酒去周府的陵园里去祭拜。
季怀翊不会让她跟着,山上的路不好走,尤其好几回周子漾忌日时都下着雨。
回来以后,季怀翊的心情也都会阴上好几天。
赵明珠突然就不想跟他置气了。
-
沈筠是从来没有去过周府陵园的。
五年的时间,他从未祭拜过周子漾。
周夫人视他如毒蝎,对他避之不及。
若是遇见了,只恨不得能够啖其肉饮其血。
沈筠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就像此时,他第一次站在周子漾的墓前,砖砌的坟冢只到他腿间。
曾经与他谈笑风生,纵马沙场的人,此刻无声地躺在地底。
冰凉的雨线顺着墓碑镌刻的字迹滑下,周遭静谧无声,沈筠生平头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是的,他来做什么呢?
就像周夫人曾经说的一样,不需要他假惺惺的示好,也不要他踏入周家陵园,恐扰了亡魂安宁。
祭拜不过做给活人看得罢了,而她早就知道他沈筠的可憎模样。
一杯酒倒下,沈筠转身出了陵园。
等季怀翊来时,看见墓前摆放的祭品,洇出深痕的石砖缝隙里,生出细小的杂草被酒水浇弯了腰。
季怀翊回头望去,四面山林,坟冢砌立,无声亦无息……
盔甲铁寒,红血沁透经年累积,染成了斑驳的玄色,迎面扑来的肃杀之气犹带着疆场朔风的凌冽。
沈筠站在披甲架前,用软布沁过水沿着领口一点点拭过。
洇出玄黑的红血依旧擦拭不净,像是凝固的沥青。
沈筠神情淡漠,眉眼间没有半分气恼,只是固执地在那一处反复。
重复机械的动作,无动于衷的面庞,像是一个任人操控的木偶。
直到季怀翊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大步拐过一处屏风,站定在了沈筠跟前,他才擡起了眼来,大发慈悲地扫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方才陵园内,是不是你来过了?”季怀翊双手抱臂靠在了身后的桌案上,微扬了扬头,像是对于自个儿发现了沈筠来过是一件很值得得意的事情。
“没曾想到,伯母离开玉京,竟然是将周家的钥匙都交给了你,看来,这些年虽然她嘴上说着……”季怀翊悄悄擡眼看了一眼沈筠,自觉没把后面的话继续道出。转而说起,“但是,还是最信任你。”
沈筠没说话,也或许是让他永远都活在煎熬里呢?
软布滑过,落到腋下一寸,手上却突然受到一股阻力。
沈筠低眼望去,盔甲上刺穿了一枚碎裂的箭簇。
季怀翊也察觉到他的动作走近了看去,盯着沈筠拿在手上的朱红漆箭簇微微蹙了蹙眉。
“这箭制是属西越,可这上面的漆料不是当年朝廷军器监特供的朱红漆吗?”
“表哥当年带的锐锋军,用的是……玄漆……”
话落,季怀翊猛地后背发凉,与沈筠沉黑的眼眸对上,那股痉挛更是从头顶蔓延到四肢百骸。
“看来,要从军器监查起了。”不同于季怀翊的震悚,沈筠倒是冷静得很多,眼底更是出现了一丝兴味。
仿佛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周子漾的死另有隐情。
季怀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连串的震惊让他霎时有千言万语想要吐出,却一时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开始问起。
便见着沈筠已经大步离开了书房,门外,倾盆大雨落下,升腾起的大片白茫茫的雨雾轻易便将沈筠身形掩住。
前往军器监的马车上,沈筠闭眸沉思,面孔隐匿在香炉升起的袅袅烟雾中,搭在膝上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将暗牢里的那人提出来,我要亲自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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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的这几天里,赵明珠没能来国公府找林书棠。
如今天一晴,便立马来赴了约。
林书棠这一段日子都待在木屋内,赵明珠从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如今见着林书棠捣鼓,倒觉得有趣得紧。
尤其自己一上手以后,更是觉得其间乐趣妙不可言。
只是她的劲有些许小,刻那木头是有些难了。
林书棠就捡些松软的木头给她划,她则雕一些假山扔进水缸里既给金鱼儿当屋子,也给水缸造景。
假山木旁还围着各种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石子,林书棠将它们累得很漂亮。
赵明珠弯着腰,看着水缸里游得欢快的鱼儿,当真恨不得能自己住进去。
一双眼睛盯着鱼儿的游迹,突然忍不住“咦”了一声。
林书棠也凑了上去,“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