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47

作者:花椒不浇

林书棠白日里, 是得了下人的暗示,被领去了后院更衣。

陆府来来往往宾客盈门,府中下人也是穿行假山流水间, 众人配合著,不消一会儿便将影溪甩掉。

林书棠进了房间, 却未曾想,并未见着宋楹, 反而闻见某种香气迷迷糊糊在房内睡了过去。

沈筠走到床榻前时,林书棠还没有苏醒。

丫鬟颤颤巍巍地垂下头,竭力忽略眼前人身上那道寒凉的气息, 只照着大公子吩咐的话术道,“夫人许是酒劲还没有缓过来。”

沈筠拦腰将林书棠抱起,出了房间。跟随而来的影溪早已经在陆府外备好了马车。

穿过垂花门,拐进回廊, 进入陆府的后花园时,林书棠才终于浑浑噩噩地醒来, 脑子发懵得紧, 再看到自己被沈筠抱在了怀里,更是摸不清状况。

“我怎么了?”林书棠开口,嗓音也发哑,显然是睡了很久。

鼻息间传来熟悉的冷松木香,让她脑子回了一点神, 林书棠脸朝着沈筠怀里继续靠了靠。

沈筠垂眸看了她一眼,喉结滚动,淡声道,“你喝醉了酒。”

“可我没有饮……”林书棠下意识反驳。

但想起这可能是陆府给沈筠的说辞,若是自己坦言自己没有饮多少, 岂不是不打自招,她又该如何给沈筠解释自己为什么宿在了陆府?

林书棠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是师兄来找她,她便跟着来人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她见到了师兄吗?

林书棠觉得脑袋像团乱麻一样,越想有些记忆好像就越空白,倒真有一种宿醉了的感觉。

她在沈筠怀里摇了摇头,想把那捋隐隐的痛意甩出去,上方传来沈筠的声音,“想不起就别想了。”

林书棠擡头,望见沈筠冷硬的侧颌,他眸光直视着前方,脚步也迈得大,抱着她的手却揽得紧,林书棠并不觉得颠簸,反而有一种稳当踏实的感觉。

她看见天边余晖落下,玉京上空已经铺上深蓝色天幕,惊觉时辰已经不早。

林书棠心里一咯噔,再看沈筠,便觉得他心情定然不好。

她嗫喏着开口,有些事情开始后知后觉,“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此刻已走出前院,沈筠拐出照壁,似是笑了一声,“何止。”

他这样说道,垂眸去看她,刚要开口,眼角余光一片刺亮的火红。

转头望去,方才还渐渐晕染过来的深蓝色幕布似被人猛地撕开一道口子,于是火红的焰火开始得寸进尺,燎窜着顷刻便占据了玉京的半边天。

滚滚浓烟从檐角飞升,远处人潮涌动的呼救声一浪高过一浪,漫天火势乘风而起,迎面送来的风中都是灼热滚烫的温度,带着某种被烧焦的异味,飓风一般排山倒海地刮挟而来。

林书棠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再转动僵硬的头颅去看沈筠。

这样视角让她不能全然看见他的神情,只是莫名的,他好像很沉静。沉静到只是静静地盯着那燎红了的半边天看。

通红的火光映照在他面颊上,像染了血一般心惊。

半晌,沈筠开口,“林书棠,你又欠我一回了。”

他说这话,缓缓移开视线,低眉望来落在她面上,唇边照例弯着一抹笑,却不及眼底。分明还是那样混不吝的模样,可林书棠却觉得他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筠半身被照壁,高墙,檐角落下的阴影围绕,半边脸上又是通天的火光映照,像是映照在宣纸上摇晃的微弱烛火,将他整个人分扯撕裂。

林书棠听不懂沈筠的话,但她直觉,发生的事情与她有关。

被沈筠抱着上了马车,林书棠掀开了车帘望向了那处火光,看着它在视线里渐渐远去。

她回头望,瞧见沈筠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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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简直胆大妄为!竟然敢挟持林书棠威胁你!”

季怀翊今日一进了御校场,就冲进了沈筠的值房里,气得面红脖子粗。

昨日那一场火,将陈府烧了个干净,陈年也没能从火场里救出来。

等影霄他们发觉时,火势已经彻底蔓延了开来,是暗地里浇了火油。不仅如此,还有一批杀手阻拦。

如此配合精密,分明就是以林书棠为人质,使调虎离山之计引沈筠前去,既阻止二人见面,也松懈人手,方便他们下手。

只是,没有想到,陆府竟然野心这么大,不仅要毁掉证据,竟还捡走一块肥差事。

季怀翊简直不明白,沈筠竟然还真的交了出去。

今早在朝上,他听见沈筠自请除了户部督饷郎中的差事,转交给陆铮,差点没有吓得聋了耳朵。

可是一想到,林书棠在他们手上,沈筠若是不同意才是真的见了鬼。

毕竟,谁也没有证据表明林书棠就一定在陆府。

到时真要追究,随便找上几个“人证”说是林书棠早就离开了,也没有人能拿他们有办法。

毕竟昨日,赵明珠可不就是以为林书棠先行一步了。

季怀翊叹了一口气,这是一盘死局啊。

“陆家不惜自露马脚,也要维护背后的那个人。看来,此人身份定然显贵,甚至远在你我之上。”

季怀翊如今算是看明白了。

恐怕那人的身份,就在圣上的几个皇子中了。

而沈筠也定然早已经猜到,所以那人才会铤而走险走了陆家这枚看似是中立党的棋。既已经暴露了,那不如再顺手牵羊分一杯羹。

“升任了户部督响郎中一职,陆铮不日便要启程前往江南,与当地粮商展开合作。若掌控了屯粮一脉,他们背后之人势力定然无可估量。”季怀翊有些忧心,“眼下那人就这般对你,若是来日真的逐鹿之争,登上那至尊之位,定然不会放过你。”

“我给了他,也要看他受不受得住。”沈筠轻嗤了一声。

“是啊,江南可是有你外祖坐镇。”季怀翊眼睛亮了亮,人也松懈地立马坐了下去。

这一天天的,总算是有一件顺心的事情了。

“这样看来,也不算是全无所获,至少证明了,陆家并非像是表面上那般中立,背后之人也尚能猜到几分是谁。”季怀翊细细思量了一番,眉眼间的忧愁散了不少。

只是一想到,好不容易查出的线索又断在了陈年这里,季怀翊想着还是有些心痛。

不免有些惊弓之鸟了起来,“那我派去边关各军镇的人,不会也要出事吧。”

他猛地又从太师椅上起了身,一脸惊惶。

沈筠擡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放心,若是他们知晓,昨日里,扣着的,就该是赵明珠了。”

他之所以将调查账簿的事情交给季怀翊,便就是故意蒙蔽背后之人的视听,毕竟除了他与周夫人季怀翊三人,没有人知道周子漾还留下来一份军饷账簿残页。

正因为有他这边,大张旗鼓地查军器监,季怀翊的人马才能悄无声息地出城,不至于叫人发现。

否则,他指哪就打哪,这案还查不查了?

“什么!这个挨千刀的老匹夫,他敢动我的明珠试试!”季怀翊吼了一嗓子,颇有一种陆秉言敢动赵明珠,他就前去拼命的架势。

只是想到自己都这般,那沈筠,怎会如此坐得住?

季怀翊看了他一眼,沈筠翻看着桌上的公文,与平日里并无甚不同。安静得有些异常。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沈筠非君子,藏着的坏心眼子和筛子眼一样多。

沈筠不似他,有仇当场就报了,后面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沈筠为达目的,可以慢慢蛰伏,像盘踞的蛇一般,表面上甚至能与仇人谈笑风生,以礼相待,暗地里却可以使尽各种手段。等到把人弄得奄奄一息,那人垂死挣扎时或许才会惊觉自己无意中竟惹到了一个疯子。

季怀翊默默摇了摇头,背上升起细密的疙瘩。

突然想起,也不怪林书棠总骂他奸佞小人,睚眦必报。

“还有事?”沈筠擡起眼来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让开,别挡光。

季怀翊侧了侧身,走上前来,单手压在了他的桌面上,颇认真道,“沈筠,你还有后手吧。”

“如今,陆府和他背后的人皆要害你,宋楹自是不必多说,入三皇子麾下定也是要对你不利。你说你这么记仇的人,到时候若是林书棠也站在了宋楹那一边,你会怎么做?”

沈筠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你有事吗?”

“嗐,我不过是想给你提个醒儿。”季怀翊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站直了身子,“如今宋楹回来了,你确定她会站在你这边吗?”

若是他是宋楹,有林书棠这么大的助力定然不会轻易放弃,怕只怕林书棠对沈筠也不会手下留情。

到时候,一切成了定局,就只会覆水难收。

季怀翊真当沈筠是兄弟,即便知道他不爱听这些话,冒着翻脸的后果,他还是要说。

他不希望沈筠再在林书棠的事情上拎不清。

“你如今身边危机四伏,我希望你能仔细想清楚,不要感情用事,你为了她,中了多少他们计。她又当真不知情?又几时领过你的情?”

“她看似在你身边安分了三年,可今时不同往日,你又可有把握她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你又有几分信心,她对你有情,有义。你又能否辨别,她对你是恨多,还是……在乎多。”

季怀翊顿了顿,甚至不敢提“爱”这个字眼,他们之间会有爱吗?

隔着血海深仇,会有……好的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