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48
沈筠没说话, 没人知道他究竟看进去了几分公文的内容,再听见他的回复,只是淡淡的一句, “出去。”
季怀翊早猜到这样的结果,但也还是堵着一口气。
他咬了咬牙, 人也变得有些阴阳怪气起来,“哈。我看那陆铮也算是帮了你大忙吧, 你本身也不想去江南的吧。离京又远,就见不到林书棠了。”
“怎么,她人就在府中, 难不成还能飞了?”
季怀翊迎着沈筠凉凉的视线,方才还大言不惭,此刻也是不由小声了起来。
他摸了摸鼻尖,似也想到了什么, 讪笑了一声,“是, 她有多能跑, 我还是见识过得。”
当年,玉京城中不知混了多少西越的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整座玉京都浸没在烽火硝烟里,长街上血流成河, 百姓闭门不出。
沈筠分明将别院看守得固若金汤,林书棠都能趁乱跑出,但凡他们最后再慢一步,林书棠都能跑出城去。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一日硝烟烧遍了整座城门,林书棠那双带着决绝的眼睛, 竟比火焰还要明亮。饶是沈筠已经弯弓搭箭,火星撵着她脚下的每一步射出,她都还是义无反顾地奔向城门。
紫罗兰色衣裙在风中划开,她像一只蹁跹的蝴蝶,更如飞蛾之赴火。
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他甚至在那一刻,都生了不忍之心。
可沈筠还是将她抓了回来,折断她的羽翼,碾碎她的傲骨,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季怀翊叹了一口气,再想起沈筠当年那个疯劲,自觉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要能劝,早就劝住了。
“行,我多事,我出去。”季怀翊挠了挠脑袋,走出了值房。
沈筠盯着公文上的字看了半天,垂下的眼睑盖住了眸中一切情绪,好半天以后,他才靠倒在了椅背上,手背上青筋虬起,绷得青白。
-
林书棠不知道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着下面人的闲言碎语里,大概猜出了一些。
昨日去陆府,是师兄传来的意思。
宴席上,引她离开的人,也是师兄派来的人。
师兄没有见她,而是将她困在了陆府。
回想画舫上发生的事情,林书棠不难猜测,这是一招故技重施。
陈府起了大火,宅邸付之一炬。
这定然不是巧合,而是蓄意谋之。
尽管这一次,非她有意,可她似乎还是害了沈筠。
可是,师兄为什么要除掉陈家,沈筠又到底在查什么?昨日他又是以什么为代价带走了她?
这一切林书棠全然不知。
但其实沈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师兄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即便沈筠什么也不同意,她也不会出事。
林书棠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去了绫罗铺子。
照例是被掌柜的带进了厢房里,他去遣人通知宋楹。
林书棠在房间内等着,本以为宋楹应是会拒绝与自己相见,林书棠已经在想下一步应该怎么逼他现身,宋楹便推开了房门。
他看着好像并不是很高兴,眼下一圈乌青,像是熬了一整夜。
林书棠讶然,“师兄,你怎么了?”
到底是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虽不喜他利用自己,林书棠还是忍不住关心。
宋楹摇了摇头,“书棠,你来找我什么事?”
他坐在了梨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咽下。
“师兄于昨日之事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林书棠有些气恼。
他分明知道自己来找他所谓何事,怎么还能装出这样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你不赞同师兄所为,师兄不愿让你为难,是以,只能如此。”他云淡风轻道。像是这根本就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所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让我做你手中的刃?”林书棠语气也变得冷硬。
“我若告诉你,你会怎么做?”宋楹转头望她,语气也急了起来,视线落到她肩颈后,“又让自己受伤,骗沈筠回去?”
他站起身来,“书棠,你既对沈筠狠不下心来,师兄便不为难你。你什么都不用知道,等事情结束,师兄就带你离开玉京。”
“而沈筠,师兄也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林书棠知道在宋楹这里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师兄对沈筠恨之入骨,林书棠知晓劝诫也是无用。
出了房门离开。
宋楹挺直的腰塌陷,又重新栽进了圆凳上。
宋楹不明白,沈筠怎么会为了林书棠做到这个份上,让出唾手可得的东西,即便这一步棋会让他面临多少风险,腹背受敌,他也不在乎?
他就这样在意林书棠?就这样在意他的……师妹!
宋楹手指蜷紧,若不是沈筠,林书棠合该是他的妻!
他的!
把他们害成这样的人,不就是他吗?
竒 书 网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将他们逼到这个地步的人,不就是他沈筠吗?
为什么,他现在来装什么好人,引得书棠现在也对他心软?
可明明造成眼下局面的人是他沈筠,明明他都是为了给自己的师兄妹报仇,凭什么林书棠要这样看不起他,却对沈筠处处相护?
即便他手段卑劣一些又如何了?难道他沈筠就光明磊落吗?凭什么就他成了面目可憎的那个人?
宋楹想不明白,他没有错。
除掉沈筠,他没有错。帮助三皇子登顶,他没有错。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没有……
宋楹踩着敞开房门泄进来的日光颓唐地走了出去,他会除掉沈筠,不惜一切代价……
-
沈筠最近好像得了很多空,常常都待在静渊
居内。
赵明珠自知不好打扰,便也减少了次数来府。
林书棠坐在案前,手里转着小刀,瞥眼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的沈筠。
他将书房和木屋之间的房门打通,只置了一方帘子。
只要他在府里,那帘子就不能放下来。
他坐在书案前,一擡眼就能望见远处的林书棠。
瞧见她低眉垂目,青丝落在身前,侧脸上琼鼻挺巧,偶尔篆刻吃力时会无意识咬着下唇。
偏头望向绿芜时唇边扬着灿烂笑意,在余光感受到他的视线时又会立马回落。
到后面,索性让绿芜站在了另一边去,她便会一个下午都不会转过头来。
沈筠弯了弯唇,好整以暇呷了一口茶,并不当回事。
只每晚上的时候,一遍遍磋磨,让林书棠睁开眼睛,有时候是看他,有时候让她看下面。
她若闭了眼睛,就要受罚再多挨一遍。
在这种事上,沈筠严格地几乎不近人情。
林书棠也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为此,竖日里更是拿着后脑勺对着沈筠,只恨不得将桌案都换个朝向。
与沈筠置气了好些天,若不是仲秋佳节来临,怕还要给他甩脸色看。
今夜月亮格外的圆,国公府难得在一处里吃了个团圆宴。
沈厌也被乳母抱在了怀里,另给他辟了一方小桌子,上面摆放的全是他这个年岁能吃的软物。
沈厌很乖,吃饭从来不需要人操心。
不会像平常的小朋友一般用手抓,弄得桌上一片狼藉。
沈厌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桌边,由乳母一口一口喂着,他则眨着大眼睛一下一下嚼着,偶尔盯着乳母笑两声,看得乳母心都化了。
这么听话的小主子,主家事又少,这样的差事可不好得,乳母照料起来也就更用心了些。
宴席上,林书棠向来是不爱说话的。
沈筠也不是个话多的,因而大半的话题都落在沈修闫身上,例如圣上如今给他的是个什么官职,来年升迁有几成把握,未来想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借着这段时间空闲赶紧去相看云云。
沈修闫一直点头应着是,态度恭敬却也能看出敷衍。
直到提到娶亲一事,才饶有兴趣地擡起头来,缓慢地扫向了林书棠笑了笑,“自然是弟妹这样贤淑的女子。”
沈筠执玉箸的手一顿,慢条斯理掀眼望向了沈修闫,“那大哥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喔?那我若是强迫呢?”沈修闫不为所动,亦是笑着看了回去。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都好似小了下去。
林书棠在两人之间望了望,轻声开口,“京中女子皆温婉贤良之辈,大公子所求不算难事。祖母一向忧虑大公子婚事,若大公子真对哪家贵女有意,求了祖母便是。不必拿妾试探。”
林书棠笑了笑,言语间虽暗藏锋芒,但声音和煦,听了并不惹人厌。
且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林书棠这番有意转圜气氛,给了人台阶下,沈修闫自然应下。
他不过是给沈筠找些不痛快罢了,又不是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既然目的达成,没道理纠缠不休。
笑着接话,“祖母忧虑,孙儿谨记。”
老夫人和蔼地点了点头,也不想做那扫兴之人,宽慰道,“你能放在心上就好。”
转眼看了一眼林书棠,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经过这么一出插曲,席上终归原本和乐的气氛散了不少,众人心思各异,越到后面越如坐针毡。
直到寂静的室内,骤然响起一声嗫喏着,奶声奶气的声音,唤着“娘……亲”给吸引了过去。
林书棠不可置信地转头,是沈厌吃饱了,挥舞着手朝着林书棠要抱抱,眨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喊,“娘……亲。”
看见林书棠转过头来,更是笑咧开了嘴,嘴里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书棠看。
就连乳母都被这一幕给震惊,她伺候沈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阿娘,抱……”
“我的小曾孙诶,会说话了。”老夫人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激动道,“快,把孩子抱给书棠。”
乳母赶紧站起身,将沈厌抱进了林书棠怀里。
林书棠还是不会抱孩子,愣愣地虚握着沈厌在怀里。
沈厌抓着她的衣袖,咯咯笑个不停,“娘亲。”
使劲了往她怀里拱。
“阿厌这孩子像他父亲,一样聪明。我记得,世子当年也是十一个月大就会说话了。”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很是欣慰。
眼神落到左侧那对少年燕尔身上,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不住满意地点头。
就连沈靖石也不由笑了起来,颇为自得扬了扬头。
下人是最会观主子脸色的,此刻跪了一地,齐声讨彩道,“恭喜世子,恭喜世子夫人。”
沈筠一直垂眸观察着林书棠的反应,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眉心也微微拧着。
比起满堂喝彩声,他更在乎林书棠眼下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抱他,只是虚扶着他。
他唤她娘亲,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越来越像一个人了,他开始会说话了,会走路了,日后会渐渐开蒙,她会不会也变得更厌恶他。
祖母说这个孩子像他,他怎么可以像他,他不是说了,要让他长得像她娘亲一样吗?
沈筠眼神落到那孩子的面上,眸色变得沉晦,还真是不听话呢。
-----------------------
作者有话说:沈厌:明明娘亲的怀抱如此温暖,为什么后背还是凉飕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