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53

作者:花椒不浇

“眼下我们应该如何做?”季怀翊问道。

刺入表哥的朱红漆箭簇, 是太子当年交接的货。

可陈松已死,谁也不能保证那批货最终真的是落入了太子的麾下。

而查到现在,又冒出了一个三皇子。

季怀翊即便再缺根筋, 也能想明白,三皇子或许与周子漾的死脱不了干系。

他眼里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当年晟朝内忧外患,他们这些臣子在边关疆土保家卫国, 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王孙却在玉京挟权弄势。

如此便也就算了,可是他们的斗法竟然敢波及边关,让忠心耿耿戍国为民的臣子成为他们登青云天的脚下石。

想起如今周家人丁凋零, 周母躲祸平宛,季怀翊就觉得心中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沈筠拿起案上的信笺,将它引火燃掉,他并未多说什么, 只提醒了一句,“账簿你要好生看管。”

眼下,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三皇子的眼下, 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季怀翊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火星在他眼里熊熊燃烧,他握紧了拳,下颌骨也绷得发紧,神色是少见的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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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来临, 积雪消融。

国公府的下人打着松柏上的积雪,春日的阳光隐隐从云层隙出,空气里添了几分暖意。

林书棠坐在廊下,难得有兴致支了炉子煮茶。

明媚的阳光落在身上,照得人也昏昏欲睡。手上的闲书字迹逐渐在眼前模糊, 林书棠靠着摇椅即将入睡过去,却听见下人的禀报,说是季夫人来了。

林书棠叫人请了进来。

赵明珠一双眼睛通红,落座在林书棠对面,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流。

“发生什么事了?”赵明珠甚少有这样一面,林书棠的瞌睡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捂了捂她发凉的掌心。

“我就说季怀翊为何那一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原来他一直在调查周将军当年死因真相。今日竟然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粮道密信和账簿,在朝堂上公然弹劾三皇子殿下。”

赵明珠不说还好,越说气息越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圣上大怒,派户部调出当年账册,可是压根对不上。反而还涉及周将军有私吞粮饷之嫌。季怀翊不愿意让表哥死后还蒙羞,只能应下污蔑皇子的大罪。”

“如今,圣上贬斥

他为北疆宣慰司副使,即可前往北疆,不得延误。”说到最后,赵明珠已然泣不成声。

茶汤煮得滚沸,林书棠脑子一片发懵。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没有了。”赵明珠摇了摇头,“我今日来,也不是还抱有什么期望,世子若是能有办法,圣上的旨意也不会传达进季府,入了我的耳里。”

“他既然被贬出京,我自然要跟着他一起去北疆的。我来,是跟你道别的。”赵明珠放下茶盏,用锦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书棠,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赵明珠起身,林书棠跟着站了起来。她握着她的手,“我曾经以为,我与季怀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说能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我亦是满足。可是经历了此事,我才明白,如果你有过瞬间的妥协,是不是也代表着那个人有片刻的值得。”

“我不怪季怀翊,他有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即便这个理由下会牺牲掉很多人,但是我想他可能与我一样痛苦。因为我们都没法预料,走出那一步,最后会面对怎样的局面。”

“我想,此去北疆,会让他的心气收敛。”她眼神落向林书棠身后房檐射下的光柱,眼中的水意将瞳仁浸洗,露出坚定而又无畏的神情。

林书棠感受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很紧,片刻地松缓开来,已经不再发抖。

她回过神来看向了她,眼尾的红晕退散,朝着她笑了笑。

赵明珠走后,林书棠心绪很难再安定。

大概是这些年里,她的生活少出现变故,季怀翊的事情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

想到周夫人当时看见她的模样,嘴里说得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紧接着,她就从赵明珠的嘴里听到季怀翊那段时间神神秘秘的早出晚归。

而如今,竟得知是他在调查周将军当年的真正死因。

林书棠无形中,总觉得有什么事好像是围绕着她转的,可却又像是被有人刻意将她排除在外。

她就像是站在了一个透明的琉璃盏里,明明她能看得清外面,外面的人也能看得清楚她。

可是那些人的声音,触碰全被隔绝在了琉璃盏外。

这其间到底是有什么是她不知情的事?

一整天下来,林书棠都坐立难安,索性直接去了垂花门外等沈筠下值。

她站在门下,来回地走动,眼看着天色还早,心中的焦惶就更甚。

绿芜提议给林书棠搬来一张椅子坐下,林书棠也没有同意。

她只是不断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心中那点迷惘像是雷雨日的积云一般笼罩,就连心情都蔫了下来。

直到到了傍晚,沈筠下值。

出乎意料地瞧见林书棠站在垂花门下,沉静眼眸里闪过一抹怔然。

林书棠三两步上前,“我有事情跟你说。”

她面色正经,“季怀翊真的被贬去北疆了?”

沈筠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伸手去牵她,发现她掌心被风吹得发凉,握紧了紧朝着院内走去。

林书棠因为心中有事,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相贴的掌心,很乖顺地被带着跟在他身侧,“我听赵明珠说,是因为他拿出了一份密信和账簿,但是,和户部的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林书棠仔细回忆了一下赵明珠的话,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沈筠淡声道,“密信是当年运输粮队里的一个小兵从粮官身上搜到的,后来,这个小兵落到了我手上。”

“一开始,他还很嘴硬,到了后来受不住刑法,就将密信交了出来。账簿是周夫人给我的,她整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周子漾的遗体时,从他怀中拿出来的。”

“季怀翊以为有人证物证在手,就可以判三皇子私吞军饷粮草,延误军情致使黑松岭一役战败的罪责。可是户部也有三皇子的人,提前得了讯息做了假账簿,脏水反而泼到了周子漾身上,季怀翊只能认罪构陷皇子。”

沈筠说这些话,意外地冷静,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整个人透着过分的沉稳。

林书棠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是从那双直视前方的漆黑眉眼里,隐约窥见了一些压抑的消沉。被他隐藏得很好。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似也没有想过沈筠竟然会向她说得如此具体,竟还将其中的内情都告诉了她。

林书棠想起前些日子里,宋楹说,沈筠会坏了三皇子的大事。

所以,就是这件事吗?

“画舫那一日,周夫人一看到我就犯了病,她说我为什么还活着,她是不是认识……”

林书棠的话还未说完就卡在了喉间,被一声惊呼取代,是沈筠一进了房间,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林书棠立马双手环住他脖子,震惊地问,“你做什么?”

“鞋袜湿了,也没有发现吗?”沈筠将她放进了贵妃榻上,蹲下来握住了她的脚踝,褪下了被雪水洇湿的鞋袜。

她这才感受到脚下有些湿凉,应是方才踢那些石子时浸湿的。

她还想继续问,沈筠拿了新的白袜给她套上,先开了口,“去北疆对于季怀翊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有赵明珠在他身侧,他做事会留有余地。”

“你不必担心。”给她穿好干净的鞋袜以后,他擡起头来,盯着林书棠看,眉眼间好似有什么东西滑过。

林书棠不太能看清那一闪而逝的情绪是什么,应了一声,“那他们还能再回玉京吗?”

“或许会吧。”沈筠声音很轻,仰头看着林书棠殷红的唇,凑上去蹭了蹭,似觉得还有些不够,他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林书棠被亲得后仰,嘤咛了一声,他顺势压了上来,捧住她的后脑俯身吻得更深。

呼吸纠缠间,衣衫变得凌乱,室内暖香袭人,林书棠颈侧大片雪肤露出,渐渐莹上一层绯红,她抓扯着沈筠身前的衣衫,避免自己滑落下去。

沈筠的动作很慢,可每一下又似乎很重。

林书棠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被扬起又被重重抛下,好像陷入一片昏暗里,手脚都发软到无力,她便在黑暗里不断地下沉,任由风将她带往何处。

偶尔她睁开眼睛,除开不断晃动的帷幔,还有那双染了雾气的漆黑眼眸,像是滴水的深潭。

他无声凝望她的时候,眸中翻滚的暗涌会将她卷入得更深,于是她又陷入了一片昏暗里,耳畔间只有一声声不匀的粗重喘息。

她就在那片海浪里不断地飘,不断地下沉……

自从季怀翊离开京都以后,沈筠好似变得特别忙碌,即便回到了静渊居,也多数时候在书房里燃灯至深夜。

林书棠常常在睡得迷迷糊糊间,感受到身后床榻一沉,继而被揽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那双手环着她,有时候会很不安分,沿着她的小腹一路,直到她蜷起双腿,忍不住哼咛一声,他才会放下她的衣角。

他很喜欢靠近她的颈窝,常常埋头陷在那里,呼吸清浅地打在她的肌肤,毛茸茸的发顶蹭着她的下颌。

也能这样规矩地睡上一整晚。

等林书棠竖日醒来,身侧的地方已经空了。

林书棠收拾起身,去了老夫人处请安。

却不想回来的路上,竟又碰上了沈修闫。

许久不见,他如今格外意气风发,身上甚至还穿着神机营的盔甲。

听闻季怀翊走后,圣上特意提拔,命他接任了季怀翊所有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