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54
林书棠总觉得见着沈修闫就没有什么好事, 远远瞧见了他脚下步子依旧不停。
只是心里不断劝诫自己,下一次再也不走芭蕉林了。
他像是猜准了她会路经此处,总是在这里守着。
眼见林书棠埋头匆匆地往月洞门走出, 沈修闫也早有预料,提步三两下就追上了林书棠。
他在她身侧戏笑了一声, 像是对于林书棠每次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感到好笑,“弟妹似乎很害怕我?”
“大公子有何事?”林书棠不欲与他掰扯, 直接开门见山了道。
沈修闫笑着倚靠在身后的假山石上,“其实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在除夕夜逃走?”
“这跟你好像没有关系吧。”林书棠面色并不好看。
沈修闫挑了挑眉, “是跟我没有关系。不过就苦了你师兄了。”
“你什么意思?”林书棠蹙了蹙眉。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是我来找你吗?又或者说,沈芷溪去了江南,公主被困在了宫中, 那宋楹呢?”
“你有没有想过,宋楹怎么了?”
“师兄怎么了?”林书棠声音有些急切, 面上终于浮现一抹担忧。
沈修闫笑着看她, 有些讥讽道,“
我以为你不会在乎你师兄的死活呢?”
“师兄他怎么了!沈筠对他做什么了?”对于沈修闫这样打哑谜的行为,林书棠有些失了耐心。
“现在知道关心了?我以为你擅作主张离开玉京,就已经没把任何人的死活放在眼里了。”沈修闫眸中的玩味收起,语气凉薄也像是染了寒意。
不过瞬间, 他唇角边又升起了笑意来,沿着林书棠转了一圈,细细打量了一番,“不过我是真没有想到,你竟如此有本事, 说服了长宁公主来帮你,又借助绫罗铺子的人甩掉沈筠的暗卫。”
“若真是让你逃走了,倒真是个大麻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书棠转身,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警惕地看他。
沈修闫嘴角依旧挂着那副神秘莫测的笑意,“林书棠,你要走究竟是因为你想走,还是你不愿意做宋楹的棋子,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不想伤害到我这个二弟?”
迎着林书棠明显不自在的神色,他唇边笑意更深,语气似蛊惑,慢条斯理,“你以为你走了,宋楹就会善罢甘休吗?你以为你离开了,就可以逃避沈筠杀了你师兄妹的事实吗?你们之间的仇就可以一了百了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书棠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她眼眶也变得通红,指尖死死嵌入掌心,好似才保证了自己最后一点清醒。
月洞门的路径被他堵住,林书棠转身像是大雨倾盆而下里骤然溃散的蚁群,辨不明方向只随意晃进了一条青石小路,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模样。
沈修闫静静地在身后望着她,眼底兴味愈浓。手上的嫩枝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他轻笑了一声,“沈筠,没有人命可以这么好。”
“你也不例外。”他幽幽吐气,扔下了那断成两节的枝干。
……
林书棠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到静渊居,过往那些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闪现。
沈修闫的话如同刀子一般捅进。
染着血的,青白的,那些她所熟悉的人的面孔都僵硬发灰地在质问她。
为什么不帮他们报仇,为什么要忘记他们,为什么不按照宋楹的计划走……
画面一转,又是她在硝烟漫天的边境城下,捡到了浑身是血的沈筠。
她将他带上了拉货的驴车,带他回了林家。
她给他换药,日夜不休地照顾他。
他眉心常常蹙起,即便是昏迷中,也睡得极不安稳。她就燃上了安神香。
后来他伤势渐好,她依旧不敢放松,偶尔夜间他会突然起热,她拧帕给他降温时,他会猝然睁开眼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像是能将她折断一般。
她心惊地看着他眸底的红血丝,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在这么脆弱的时候警惕性竟都如此的强。
她想,或许他经历过很可怕的事情。
后来,她有意保持着与他的距离,除开必要的换药,没有任何过分的接触。
他伤势渐渐地好了,人也清醒的时间多于昏睡的时候。
大夫说,他要经常下床走走,她便扶着他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他面色很苍白,晒过阳光以后冷白的肌肤会微微透出一些薄红,唇色也像是涂了口脂一般。将他显得锋利冷淡的面孔中和,整个人也透着浑然天成的玉质松贞。
偶尔阳光下他擡眼望过来的一眼,琥珀色的瞳仁美得叫她心惊。
他举止从容有仪,谈吐更是文雅,她想,他这样的人,定然出自世家大族。不是她这种带着铜臭味的商贾之流可比的。
后来,他不再需要她来换药,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他不再戒备,冷漠地看着她,会耐心地听她念叨琐事,今天又赚了多少钱,救济了多少流民。
她做木活的时候,他会帮她打下手。
木器铺子遭流民围击的时候,他会和她一起去处理。
在酒席上谈生意,她一杯杯喝到吐的时候,他会默不作声替她接过,最后揹着昏昏欲睡的她在夜间的街道里踏着夜色回去。
她一喝醉了酒就喜欢说胡话,他耐心地一句句应着。
他给她熬醒酒汤,给她擦脸,将她抱在了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他要离开,是她拉着他不放的……
“夫人,你没事吧。”绿芜有些担心地看着林书棠的面色。
夫人去哪里,从来不喜人跟着。绿芜并不知道在芭蕉林发生的事情,只是看着林书棠一回来,面色就很不好看。
她跟着进了房间,却不见她好转,反而面色越来越苍白。
林书棠摇了摇头,眼神无神地盯着一个地方,“京城的绫罗铺子发生了什么事?”
绿芜想了想,“是夫人经常去的那家铺子吗?”
“我听说,好似被查封了。”
林书棠闭上了眼睛,有些疲惫,“你出去吧。”
“夫人需不需要请府医来……”
“不用。”林书棠站起了身来,“我睡一会儿,你不要叫人来打扰。”
“是。”绿芜退下,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远去,房间内骤然安静下来,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林书棠睁着眼睛看着缠枝帐顶,她思绪从未有如此清晰,去回顾她遇见沈筠的这七年。
十六岁她第一次遇见沈筠,只觉得他玉质松贞,当真是生得天人之资。
可再见他,却是他带着玄铁甲胄闯入了自己和师兄的婚礼。
她才知晓,他朗月清风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副可憎模样,俨然是个不死不休的恶鬼。
他将自己强行从溪县带往玉京,关进了那座不见天日的别院里。
而如今,师兄回来了。
她不可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去蒙蔽自己,去说服自己,让她向沈筠妥协,她根本做不到……
林书棠在第二日给老夫人请完安以后,最终还是拐进了那处芭蕉林。
沈修闫还是在那处假山石处等着,听见声响,他侧头望过来,并不意外。
“你果然还是来了。”他站直了身子,面向了她,“瞧着昨夜睡得并不太好?”
“说吧,你想做什么?”林书棠蹙了蹙眉,并不回应他的话。
他们之间不是可以互相寒暄的关系。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要看弟妹你想要什么?”他故意买了一个关子。
“今年圣上会举办春狩宴,我便实话告诉你,沈筠他此次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林书棠原本还无甚表情的面孔骤然皲裂,瞳仁轻颤,觉得沈修闫说这话定然是疯了。
沈修闫轻笑了一声,似是很有兴致给她讲故事,“九离山,画舫,陆府,再到如今季怀翊离京,接二连三事情的发生,你就没有嗅到一点儿不对劲吗?”
迎着林书棠无声盯着他的眼神,他状似了然地应了一声,“喔,我忘记了,你好像还不知道,沈筠当日从陆府带你离开,交出了什么?”
“他将户部督响郎中的差事拱手让给了陆铮。”
“你以为那段时间他为何会如此闲暇?有空在府中与你作伴?于圣上而言,沈筠此举无
疑藐视皇恩,所以年关将至,明面上圣上允以重任,其实不过发配边关,历练心气。”
“据我的探子来报,他日夜不怠,三日之务一日便要完成,只为了除夕能够赶回来。可是谁能想到,你竟然跑了。”沈修闫说到这里,兀得笑出了声,像是嘲讽沈筠的自以为是。
他日夜朝思暮想的人,其实没有一刻不在想着逃离他身边。
“你今日是来当他的说客?”林书棠偏头看他,面上神情意外地冷静,“让我心软?”
沈修闫盯着她看了好半晌,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像是对于她这样的反应很不满。
“可你瞧着好像并没有心软。”沈修闫有些可惜道,咂了咂舌,“那想必沈筠若死在西鹜山,你应该会开心的吧。”
“他若死在了你们手里,那也是报应不爽了。”林书棠很是冷漠地回道。
“哈哈哈哈哈……”沈修闫闻言兀得大笑了出来,芭蕉林里晨风刮过,混着他肆意的笑声使人莫名升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林书棠微微退后了一步,蹙眉看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想让他死?”沈修闫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讯息,盯着林书棠瞧时瞳仁收缩着晃颤。
他慢慢垂下眼来,呢喃了一声,“真想让沈筠听见这句话啊。”
“你,想让他死。”他最后一声轻轻的,兀得又笑了一声。
“你来不是只想要告诉我这些吧。”林书棠有些厌烦他这样的表演,冷冷开口。
对于林书棠这样扫兴的表现,沈修闫的情绪也好似被影响着耷拉了下来。
他眉心微蹙,很不满林书棠这样冷静的模样,但想着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眉眼间又很快恢复了淡然。
“沈筠当年拿捏着你林家数十口人的性命,我今日也给你一个机会,握住他的命。他是生是死,都由你说了算,如何?”沈修闫给出了一个诱惑的选择。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林书棠心间隐隐一个念头升起,虽还未得到答案,却依旧骇得她从头到脚的发凉,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修闫。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沈修闫轻嗤了一声,并没有大发善心地要隐瞒她,反而一字一句地证实了她心中所想,“宋楹从始至终不过是在拿你做筏子,三皇子殿下真正所谋之事,可不仅仅只是阻止沈筠调查真相那么简单。”
“当年他夺了军饷,陆铮眼下去了江南,夺了粮行一脉,而我,接任神机营,握住了京畿兵防一脉,你说,三皇子殿下会做什么?”沈修闫像是丢掷了一个好玩的问题,轻轻松松留给林书棠解答,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多石破天惊。
林书棠觉得他们简直是疯了!
脚下步子不由一软,支撑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再看沈修闫,竟从他那张素来温和含笑的面孔里瞧见一抹嗜血的癫狂。
无疑让林书棠有种与虎谋皮的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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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书棠:沈家人都是疯子吗?[害怕]
花椒:(咋舌)一个老疯子生了一个大疯子和一个二疯子。
沈靖石:[问号]我目前看来挺正常的吧。一个个都是逆子![愤怒]
花椒:说不好,你是封建老疯子。[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