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62

作者:花椒不浇

大火将林书棠的寝屋整座烧毁, 与之相邻的沈筠的房间也并未幸免于难。

但好在只烧掉了一半,长庚和周边赶来的邻居及时灭了火,最终小院的损失除开林书棠的房间以外并不算太大。

后半夜里, 人潮又寂静了下去。

林书棠一边哭着一边给沈筠手上包扎,手背上表皮被烧掉, 翻出粉白的新肉,林书棠看着, 一颗颗硕大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啪啪砸落。

“你身上别处还有没有伤,我给你看看。”她说着,又要去掀开沈筠的衣领。

沈筠自救出林书棠以后, 一直绷着一张脸,面色瞧着并不算好看。

被林书棠哭得更似有些心烦,好不容易最后一圈纱布落下,眼见林书棠又要来解自己衣衫, 他立马往后躲,站起了身来, 仿佛林书棠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林书棠有些不明所以地擡头望他, 眨了眨眼睛。

他板着脸,嗓音也刻意压着冷硬,“身上没事,你在这里睡吧,我去和长庚挤一挤。”

说罢, 脚下步子迈得极快,衣袂带风,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完全没有给林书棠反应的时间。

林书棠懵懵地看着沈筠离开的背影,她今夜算是经历了生死一线, 此刻脑袋很是昏沉,眼睛哭得红肿,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任何。

此刻困意袭上,她便一点儿也没客气,站起身来迷迷糊糊就爬进了沈筠的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闻着淡淡的冷松木香气,林书棠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沈筠坐在台阶上,收回看向已经熄了灯的房间的眼神,他眉峰微微蹙着,垂眸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被包扎的手背瞧,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影霄落地,站在沈筠面前,步子有些踌躇,不确定自己是否搞砸了事。

公子明明说要除掉林姑娘,可是怎么自己冲进火场了?

他本以为,公子只是为了不落人口舌,做个样子,因此便掷了一石子让那木框砸落伪造成意外。

可是他看着真真的,公子瞧见了非但不促成,还将那林姑娘往自己怀里按,生生用手抗住了那一节火木。

影霄有些看不明白公子的意思了。

“公子,我还动手吗?”影霄询问道。

沈筠闻声,像是才反应过来身前站了一个人,他掀眼看去,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动手?你一动手就闹得惊天动地的。”

“要不要再把那间房烧了?”他偏了偏头,示意林书棠眼下睡着的房间。

影霄头埋得更低,不敢再说话,这不是公子说要不留下痕迹吗?

“找人看着她,凡是跟她有接触的人全部查一遍。”沈筠眉眼间滑过一缕躁色。

听着这话,影霄便知是不用再动手了,公子是打算按照原计划进行。

可是公子今夜不是才说,边关告急,他没功夫再在这里与林姑娘耗下去,玩钓鱼的把戏了吗?

影霄迟钝的这一会儿,感受到沈筠投下来的凉凉视线,连忙回神,双手抱拳,领命道,“是。”

接着,火速一个闪身,消失在了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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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棠向来是一个乐观的人,昨夜虽然哭得厉害,今日一早起身,又是精气神十足的模样。

她将那些还没有被完全烧毁的,尚能够用的家具挪了出来,好在火势波及书房的范围不算太大,里面存放的大部分籍册都还安然无恙。

对此,林书棠特别珍视得将与沈筠合力作出的那些样器的画纸全部放进了一个箱箧里,然后搬进了她现在居住的沈筠的房间。

沈筠站在院内,看着她吃力地拖着一个箱子往房内走,也没让任何人帮她,活像一只为冬日做准备藏粮的松鼠。

他眼神落到那红木箱箧里,猜测里面应是她之前每一日都要修改作画的弩械草图,嘴边升起一个冷冷的笑来。

转头,盯着前来修葺房子的匠人的眼神也变得锋利凉薄。

工匠们站在房顶,分明是大热的天,脊背却不由升起了凉气。

他们往下望去,男人浅色长袍,眉目间依旧是熟悉的微弱笑意,哪里像是他能够发出的阴冷眼神呢?

不由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转过头来重新开始修葺。

对视的眼神移开,沈筠缓缓垂眸,眉眼间的微笑荡然无存。

除掉一个林书棠实在容易,可他还要用这根鱼饵调出宜州,乃至是整个边关里商户中的通敌奸细。

此人还有用,救她,不过是让她更信任自己,权宜之计罢了。

他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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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葺房子不是一件速通的事情,林书棠这段时间都住在沈筠的房内,书房也差不多是搬了进去。

那一夜的火灾来得突然,属实将林书棠吓了个够呛,不过眼下她早已经缓了过来。

日子依旧与往常无异,她还是与沈筠一起商议研究新品,再由她雕刻出样器交给下面的人制作。

只是唯一不一样的是,沈筠自那一夜以后,像是对她有些疏远。

若说她刚捡着他的时候,他对自己有些警惕戒备,眼下就完全是将她当成陌生人似的。

林书棠知晓他不喜与人过多接触,但如今,她若是作画时或者在接过他递过来的用具时不小心碰着了他,他反应都会特别大。

林书棠有一次擡眼看他时,没有错过他紧蹙的眉头间一闪而过的烦躁。

这让林书棠又不免想起,那一夜沈筠躲开她的手。

林书棠心里有些委屈,甚至不明白自己哪里将沈筠给惹着了。

分明前段时间,他还对自己那么温柔,帮她一起想办法,耐心又细致。

怎么眼下好似很烦她的样子。

林书棠到底是个姑娘,对于沈筠这样突然的变化自然是不好意思去询问的,只是心里堵得慌。

两个人明明在一个院子里擡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一段时间却默契地各自达成了共识,不再多话。

长庚自然也察觉到了二人间微妙的氛围,否则今日在这里给小姐打下手的就不会是自己了。

“小姐,你和沈公子怎么了?”长庚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好奇了便立马就问了。

林书棠听着这话,胸腔里立时就升起了一股涩意,委屈得眼睛也酸酸的,她握着插杆的手一下插进了齿轮里,狠狠转了转,“能怎么了?我与他不过萍水相逢,如今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话落,手上栩栩如生的木刻玄狼一下散开,倒在了桌上变成了零碎的散件。

长庚盯了盯那被拆卸的四分五裂的玄狼木器,又瞥了瞥他家小姐,不敢再说话。

这叫正常?

门外,海棠树叶簌簌作响,影子也在风中轻颤。

没有人注意到廊下那道叠加了

房檐的深影在渐渐后退,朝着来时的方向迈了回去。

……萍水相逢?

沈筠笑了笑,眸里寒意一点点扩散,将手中烧好的茶水倒了个干净。

……

因着沈筠莫名的疏远,林书棠这一段时间的心情也实在不佳。

那番话虽是林书棠的气话,但是俨然不知是不是就是沈筠的心底话呢?

或许在那人的眼里,自己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只有她真心把他当朋友。

林书棠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身上盖着的是沈筠的被子,上面的冷松木香气已经淡了很多。

她突然想起那一夜,沈筠不顾危险地冲进房内来救她的场景。

若不是沈筠,她那一夜恐就没命了。

想到这里,林书棠心间那股不忿奇异地全部消失了。

或许是因为沈筠心中有事呢?

她猛地坐起身来,他如果不是故意不理自己呢?

只是心绪不佳,然后自己又因此误会疏远了他,他万一也像自己一样眼下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不理他了呢?

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林书棠深以为是,不免又开始唾弃起了自己来。

她口口声声说把他当朋友,可是朋友有了异样,她什么都不问,就在心里给别人定了罪。

沈筠可是救了她不仅仅两次,此次店肆的危机也是他帮着解决的。

她居然还在这段时间里与沈筠置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太不该了!

想到沈筠手背上受的伤,还有长庚偷偷告诉她,沈筠身上的那些被火势燎起的水泡,林书棠就更觉得愧疚了。

这样想着,林书棠决定明日一定要去问问清楚,沈筠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些日子要躲着她,可是有何难处?

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一定会帮他的。

竖日一早,林书棠就起了身。

一番洗漱以后,她进了厨房决定亲自下厨给沈筠赔罪。

然后像他曾经对她一样,好好开解开解他,问出他有什么顾虑。

柴火架进了灶里,林书棠期待着待会儿沈筠吃了她做的饭就能和她冰释前嫌,却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她擡头望去,透过半敞的窗牗发现好似是院子外有人。

心里纳罕,什么人会这么早来敲门?

她起身出了厨房,走到门后拉开了门闩,却不想,院外站着的竟然是宋楹!

“师兄,你回来了!”

林书棠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简直不可置信。

她又伸出了半截身子朝外面看,却并没有瞧见爹爹的身影。

宋楹将她拉了进来,将门重新关上,“师父在平宁郡,那边还有生意要谈,就让我先回来给你报平安了。”

“平宁郡?你们怎么去那了?”林书棠疑惑,“我还以为你们被困在朔城了。”

她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连月来的担心和这几日的愁绪一起涌上,林书棠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宋楹的腰身哭得声嘶力竭。

她才不要做什么少东家,好大的责任。她想爹爹和师兄了。

宋楹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脊,又有些哭笑不得,“师兄在呢,怎么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林书棠才不听这些,堆积在心里的情绪如泄闸的洪水一般卷落,哭得不能自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直到感受到身前抱着的人身子一僵,她听见师兄疑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书棠,这位是?”

林书棠从宋楹怀里起身,脑袋还懵懵的,转头瞧见沈筠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房间,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哭花了的眼神对上那道颀长的身形,少年眉眼淡淡弯起,望过来的眼神就落在林书棠环抱着宋楹腰身的手上。

因离得远了,林书棠并不能瞧清沈筠眸底一闪而逝的情绪是什么。

只觉得那道眸光落在肌肤上像是火炙一般烧着她,她猛地就松开了手,心也带着一阵砰砰地直跳。

直到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心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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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筠:我会永远视奸你。(直勾勾)

书棠:原来怕夫君,从年少时起就有迹可循啊……(四十五度惆怅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