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63
沈筠这个时候已经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晨晖在摇曳的树叶间舞动,细碎的光影映照得他眉眼柔和。
他唇边还是一如既往挂着那抹浅笑,整个人风姿绰约, 神仪明秀,分明还是一派朗月清风的清贵模样。
果然是眼花了, 林书棠想。
“书棠,有客人来了?”
沈筠笑着走进, 眼神漫不经心从宋楹身上移开,状似有些好奇地望向了林书棠。
林书棠被这一声喊得瞬间从尾椎骨升起酥麻,耳尖都不由泛上了红。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沈筠这一声喊的与平日里的音色有些不同。
旖旎,宛转,还甚是熟稔。就好像,他已经喊过了千百次, 从他口中出来竟毫不违和。
宋楹也敏锐地觉察出二人之间那股微妙的氛围,他轻轻皱了皱眉, 眼神在二人间梭巡, 不确定是否是自己思虑太重。
但同为男子,他感受得到身前人释放的那种无形的气息,如水轻柔却又十足压迫,牢牢地将师妹裹缚。
漫不经心朝他扫过来的一眼,像是无声的警告。
宋楹心间隐隐有些不得劲来, 又见着二人站在一处颇有几分金童玉女的味道,便更是觉得刺目。
两人间无形中萦绕的那股亲密,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外人一般。
而更生气的是,师妹好像并没有发觉,很是习以为常的模样, 根本没有要打破的意思!
“在下宋楹,是书棠的师兄,不知阁下是?”
宋楹拱手行了一礼,接过他的话率先制人。
他可不是什么客人,他是林书棠的师兄。
真正的客人恐怕另有其人吧。
沈筠闻言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眸光依旧落回在林书棠身上,好似要她给个答案。
林书棠被盯得头皮发麻,偏生宋楹不解的眼神也跟着一并过了来,林书棠被夹在这样两道眼神之间,莫名有种被抓奸的恐慌感。
再看沈筠黑涔涔的眼睛,她更是打了一个激灵。
“师兄,这是我朋友,沈筠。我来宜州的路上,索性有他救了我。如今,他还帮我打理景木堂。”林书棠连忙开口,生怕晚了一步,就更说不清了。
沈筠依旧是笑着的,只是那眸里似快速滑过了一些什么,空气中似有无形的低沉气压袭来。
宋楹却像是察觉不到一般,做恍然大悟状,他似了解地点了点头,“喔,朋友。”
继而笑了笑,“既是师妹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了。这段时间,多谢沈公子替我照顾师妹了。”
言罢,又做大方姿态地拱手行了一礼。
沈筠扯唇冷笑了一声,“替?”
“照顾她只因她这个人,非借旁人半分颜面。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何故替你?”
这话说得实在很不客气,可沈筠声音又分外云淡风轻,一时倒让人辨不清他真正的含义。
宋楹有些捉摸不透眼前的人,只是听闻这话,脸色也着实变得不太好看。
他朝一边看去,却见自己这个师妹好似完全察觉不到眼前这个人微妙的攻击性,听见他这样具有挑衅性的话,竟还在那里……傻笑?
宋楹望着林书棠,轻蹙的眉峰压得更深。
林书棠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听见沈筠说,对她好,全然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她就一股脑地栽了进去,思绪完全跟着沈筠的话飘走了。
沈筠说这话,是不是也代表着他也是有在将自己当作朋友的呢?
是不是说明他不会再跟自己闹脾气了?
他昨夜是不是也在想着今日要找个机会跟自己说清楚?眼下借着和师兄说话的机会暗搓搓表示要和好呢?
……
林书棠脑袋里一连串的询问升起,都被自己一个个赋予了肯定的解答。
是的,就是这样的!
林书棠心底不禁升起雀跃,站在沈筠身后微垂着头唇角止不住上扬,落在宋楹眼里,俨然成了一副不值钱的模样。
宋楹何时看见过自己师妹这副样子,莫说眼下这副怀春而不自知的模样他没见过,就说她这些年,除了他们这些师兄弟以外,身边哪里还出现过多余的男子?
宋楹觉得胸腔里好似堵着什么,很不是滋味。
他不过才离开了多久,师妹身边就出现了旁人。
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本事待在师妹的身边?
胸腔闷得火辣辣的疼,鼻息间似乎都闻见了焦味,他皱了皱鼻,下意识脱口,“什么味道?”
“哎呀,我煮的粥!”林书棠猛一擡头,提着裙裾连忙往厨房跑去,方才尽顾着和师兄说话了,竟然忘记自己熬的粥。
她还指望着用这顿早食向沈筠求和呢?
虽说眼下感觉沈筠好似不会再跟她置气了,可是好歹是林书棠一大早起来熬的,浪费了总是觉得可惜。
她掀开锅盖,粥果不其然煮糊了,林书棠索性再掺了几碗水下去,又切了一点腊肉,洒了一把葱花,直接在锅里面和匀搅了。
等端出来以后,简直是面目全非,不堪入目。
宋楹许是早已经知晓林书棠的厨艺如何,因此只怔愣了一刹,并不算太震惊。
长庚向来不抱希望,路过桌边时仅淡淡一瞥,就抄着手大摇大摆进了厨房。
活命的生计,当然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最好。
长庚决定还是自己丰衣足食,接受到宋楹的眼神暗示,颇具责任感地点了点头,叫他放心,早食就包在他身上了。
“师兄,我不知道你要来,没有做你的那份喔。”林书棠很好心地提醒道。
宋楹拿起手边的茶水饮下,大度地挥了挥手,“无碍,长庚已经去做了。”
说罢,似很害怕那碗粥最终还是会落到他的肚子里,宋楹站起身来,以帮长庚做膳为由,火速躲进了厨房里。
林书棠没管他,笑着将汤匙塞到沈筠的手上,弯在桌边看他,“沈筠,你尝一尝,我今日特地起早给你做的,虽然卖相不好,但是味道肯定还不错。”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最近厨艺真的有见长喔。”
沈筠被突然强行带着握住了汤匙,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灰糊糊的辨不清里面有什么食材的粥上面,眉眼有些不确定,“特意给我做的?”
林书棠点了点头,希冀地看着他。
“为什么特意给我做?”沈筠虚虚擡了擡眉,饶有兴致地问。
林书棠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耳尖又泛起了红。
她垂下眸,长而浓密的睫毛就在眼帘上轻颤,像是展翅的蝶翼一般,沈筠瞧着觉得指腹又有些发痒。
“你为什么这段时间不理我?可是我哪里惹着你了?”林书棠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这番话,好像也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困难,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她猛地擡头,直勾勾的眼神落在沈筠面上,语气也变得气鼓鼓的,“我给你做饭向你赔罪,你吃不吃?”
沈筠看着她,眉眼弯起,好笑道,“你是赔罪呢?还是要挟啊?”
林书棠被说的脸红,立马又像是缩回洞穴的兔子,声音嗫喏了起来,“所以你是不原谅我了?”
沈筠面上的笑也渐渐淡了下去,他侧过身,没直接回答,汤匙在碗里搅了搅,随意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林书棠,你没惹我。”
他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好似有些低沉,眼神不知道落在院中哪个位置,阳光下琥珀色的眸子里滑过一丝空茫。
是我的问题。
他默默地想。
这话便是不谈原不原谅了,听懂他的弦外之意,林书棠立马擡起了头,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笑意盈盈地凑在沈筠的面前,“那……好吃吗?”
少年咽下,嘴边轻挑,在她希冀的眸光里故意逗了她一圈,最后冷下脸来道,“下次别做了。”
林书棠蔫蔫地应是。
等宋楹从厨房内出来,沈筠碗里的粥已经只剩下了一半。
少年舀着碗里黑不溜秋的粥漫不经心地吃进嘴里,面色无虞。
宋楹心中一阵震悚,觉得就算此人尝不出来味道,也应该看得出来好坏吧。
感受到视线,沈筠撩起薄薄的眼皮去看,眸色里分明浮现出几分狷狂得意,和方才在院中初见时的温润模样判若两人。
少年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容。
宋楹愣在原地,心中大骇,他的直觉果真没错,此人对他师妹有觊觎之心!
-
因着宋楹的到来,小院又添了一人。
林书棠的寝屋透过这段时间的修缮,已经差不多完工,只是依旧还不能住人,于是只能将库房给收拾出来暂时供宋楹住下。
林书棠总觉得这样有些委屈师兄,可是宋楹意外地一点儿也不讲究,说让他去附近租赁一件院子,他也不愿意。
就是坚称要守在小院里,保护林书棠的安全。
林书棠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好端端地待在宜州,需要保护什么安全。
沈筠坐在海棠树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感受到宋楹落过来的眼神,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回视过去,轻幽幽扫过一眼并不多言。
但宋楹的存在并非全无作用,林书棠虽不需要保护,但是极需雕刻技艺。
因着有宋楹的手艺,林书棠雕刻木器便不再那么困难和孤立无援了,那些研制的样器被宋楹雕刻出来,都分外得栩栩如生。
于是,她与沈筠研制新品,宋楹雕刻,景木堂下面的工匠照做,一切执行得分外井井有条。
到后来,为了提升效益,沈筠索性便提出叫宋楹亲自去景木堂里看着木匠干活,一来可以教授他们技艺,二来也能监管是否有偷工减料的行为。
林书棠也深以为是,旁人她信不过,但是师兄不一样。而且如此一来,师兄就可以名正言顺住进景木堂内,不必再委屈蜗居在小小的库房里了。
眼看林书棠这般为他着想,宋楹即便再不愿意,也只得咬牙同意了下来,才算是不辜负师妹所托。
离开前,宋楹深深瞥了一眼沈筠。而后者也只是回以淡淡的一笑。
小院内,又恢复了最初时的宁静。
白日里,沈筠和林书棠就待在房间内,作画,雕刻,研制新品。
长庚做着烧水做饭的活计。
林书棠还是会鼓捣那份弩械,但她如今也只是当作玩器在做,听见师兄说爹爹在平宁郡一切安好,并没有落入西越人之手,她就放心了。
但是弩械毕竟也是她费了那么久的心血,如今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发展,林书棠难得轻松了下来,倔脾气也涌了起来。
誓要将这个玩意儿捣鼓出来。
因为只是当个玩意儿再造,林书棠也不必再避着沈筠,埋头鼓捣时,沈筠就在旁边打着下手。
但他如今也只是淡淡一瞥,眼里没什么情绪。
“算了,等师兄回来让他帮我看看吧。”林书棠再次尝试了一遍,射能依旧不足,不免有些泄气道。
还好爹爹和师兄没事,否则等她造出来,才是真的黄花菜都凉了。
沈筠眼皮动了动,“万一他也不行呢?”
林书棠笑了笑,毫不怀疑,“不可能。”
她轻扬了扬下颌,颇有几分骄傲的模样,“我师兄的木雕技艺整个雁城都比不过,爹爹都说,他是少有的奇才。”
说到这里,林书棠像是开启了话匣子,又开始喋喋不休道宋楹的事迹,说他初成名那会儿,不少木行的人要挖他,都被师兄给拒绝了。
还有他在各地举办的赛艺里,获得怎样的殊荣。
听见林书棠口中一连串毫不吝啬的夸赞,沈筠眸色暗了暗,他掀眼看埋头鼓捣桌上木器的少女,舔了舔唇,低沉的语气拖得有些长,“他真这
么厉害啊?”
“当然了,我师兄的木活是最好的。他什么都会刻,做出来的玩意儿栩栩如生,你手上这只鸟就是他做的,是不是雕了翅膀就像是能飞一样。”
林书棠说完这话,刚要擡头去看沈筠,却猝不及防见耳畔一声脆响,她低头看去,身侧少年手中把玩的雌鸟翅膀与身体霍然分开,可怜兮兮地成了碎件倒在沈筠的手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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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现在的沈筠:暗戳戳较劲[竖耳兔头]
以后的沈筠:手起刀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