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67

作者:花椒不浇

宋楹推开小院的院门, 手上提着早市买来的吃食,他眉眼间浮着笑意,好似脚步都轻松了不少。

“书棠, 来尝尝师兄今早特地去西街给你买的馄饨,还是热乎的……”他擡眼看去, 林书棠行色匆匆朝着这便走来,他忙拦住了她, “眼下时辰还早,先吃饭吧。”

“师兄,我听说官差在大肆搜寻细作,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提供一点什么线索?”

林书棠连忙解释道,说着脚步不停要从他身侧路过。

她想过了,与其干等着沈筠的讯息, 不如她亲自去衙门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出点什么端倪, 帮到他。

宋楹一听这话, 便知她的真实意图,眉眼间那抹笑意快速消失,隐隐浮出一丝戾气,他握紧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拉了回来。

“书棠, 他很有可能是逆贼,他留下来,我们都会出大麻烦的!”宋楹直接撕破了二人间那层窗户纸,直白坦言道。

“你就算不考虑你自己,也应该考虑师父。西越的人本就有意拉拢他, 你留着这个很有可能是西越细作的人,就不怕师父届时难做吗?”

“可他不是啊!师兄,他帮了我很多,景木堂能有如今,也是因为有他。如今只是官差在拿人,沈筠碰巧不在而已,难道就要将脏水都泼在他的身上吗?”

林书棠下意识的反驳,让宋楹面色变得很是难看。

她意识到自己情绪好像有些过激,忙垂下了眼来,“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师妹,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很听师兄的话的。”宋楹手从握住她的双肩上撤下,径直打断她的话,有些失望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一般。

“师兄,我……”林书棠上前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宋楹却兀自又好像平复了心情,他再擡眼,面上情绪尽消,只眉眼认真地看着她,“书棠,不如我们就来打一个赌。”

“赌他,此番还会不会回来……”

……

林书棠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久到那些前尘往事不断在脑海里反复回演。

她依稀记得,那之后不久平宁城的驻军突然围攻朔城,西越的兵力被分散在各地,为首的少年将军带军直捣城下,兵贵神速,火速收复了朔城。

边城陷入一片振奋人心的激荡中,爹爹也在平宁谈完了生意回到小院,她与爹爹师兄失散数月,终于又再一次团聚。

而那个人,从始至终没有再出现。

后来……

便是有一天晚上,小院内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林书棠突然头痛了起来,她蹙紧了眉,像是陷在了梦魇里一般,身下死死抓着锦衾。

好似有人攥紧了她的手,肌肤上升起细密的疼,像是针扎一般,额角的镇痛才缓和了下来。

好久好久以后,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缠枝花纹帐顶,花瓣是她最喜欢的粉色。

她复又转了转眼,一眼便瞧见坐在床边守着的青年。

和记忆中相比,他眉眼间的轮廓更深邃了些许,眼尾线条愈发利落,五官如墨笔勾勒硬挺分明,少年时期清稚骨相里如远山覆雪的疏离逐渐落去,化为寒玉经琢后的沉稳和冷锐。

不说话时,静若寒潭的眸子单只消望人一眼,就叫人不由屏住呼吸噤声。

毫无疑问,林书棠是害怕他的,内敛锋芒的沈筠,眉眼间总是浮着看透一切的淡然,林书棠在他面前,简直是无所遁形。

而不公平的是,她却常常琢磨不透他。

察觉到视线,青年缓

缓掀起眼帘,内里弥漫着几根明显的红血丝,苍白的脸色唯眼底下一片影青色落影和清晰可见浮动的暗紫色筋脉。

见着她醒了,他微歪了歪头看她,干涩的唇扬起浅浅的笑意,唤她的名字,整个人萦绕着颓唐病气,唯那双眼睛却遽得黑得发亮。

“醒了。”他嗓音也哑得厉害,像是在这里守了很久。

林书棠被这一声喊回神来,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她眼睛猛地睁大,在沈筠的手探过来之前火速起身,裹着被子就缩到了角落,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宋,宋楹呢?”

意识渐渐回笼,西鹜山上那一夜的事情顷刻如流水一般灌入,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闪现。

她想起宋楹倒在血泊里浑身痉挛颤抖的样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尖叫,“我师兄呢!”

“你把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林书棠死死地盯着他,对宋楹的焦灼担忧好似连带着她对沈筠的恐惧都消下去了不少,从最开始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到眼下竟然还能颤着手去拉他的衣袖。

“我师兄还活着对不对?”

她试探着靠近,声音也逐渐软和了下来,轻言轻语,犹似带着希冀,好似这样他就能吐出怜悯的语句,给她安心。

沈筠探她面颊的手因着林书棠这一躲而僵在半空,他眸色黯淡了下来,视线从她焦急惶恐的面上缓慢地挪动,落到那双攥着自己衣袖指尖绷得发白的手,兀得笑了出来。

声音冷得可怕,但只一声便收住。

林书棠尚还来不及思索他这是何意,就被他大手擒住了后脑逼近,顷刻之间二人几乎是贴面相对。

她看见他那双阒黑的眼珠在她面前微微转了转,像是在思索什么。

“宋楹啊?”

他启唇,很轻的一声,林书棠呼吸瞬间屏住,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牙齿都在无意识打颤。

“他没死,还好好活着。”

意外的答案,让林书棠有一瞬间的惊愕,继而是潮水一般袭上来的庆幸,胸腔里积载的那口郁气也渐渐落了下去。

掌下人后脊柱在缓慢放松,沈筠指腹摩挲着她后颈的软肉,眸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面上,沿着她的眼睫,鼻尖,嘴唇一寸寸刮过,没有放过她变化的任何神情。

他看见她沉溺于这场劫后余生的侥幸,看见她方才凝滞的呼吸从喉腔里吐出,看见她眼角眉梢都都沁染出喜色,晕出一片水红。

那双像是不通人性的漆黑眼珠子里吊诡似的升起寒冰,慢慢侵染,将姣好的面容冻结得几近扭曲。

再伪装不出一丝一毫的克制温柔。

他掌下用了力,迫她擡头,她果不其然在见着他面色的那一刻,眸中又快速恢复成了惊恐,像是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他慢慢地靠近她,幽幽地开口,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好像真的好奇,“阿棠这般在乎他啊?”

林书棠惊颤地回望他,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嘴唇下意识蠕动,“我……沈筠,你放过他吧。”

她眼角的泪终于滑下,双手无助地去抓他的衣衫,几乎是用了乞求的语气。

“我再也不逃了,求求你,放过他吧。”

她哭得声泪俱下,面色潮红,连声的保证里,嗓音被撕扯得干哑。

沈筠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冰凉的指腹缓慢摩挲她颈侧的软肉,“真巧,他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他掀眼瞧她,漫不经心的语气里渗出丝丝缕缕沁透人骨血的寒气,在她怔然的眸光里,一字一句道出,隐含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求我放过你。”

林书棠怔愣在原地,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做不出半点反应来。

她从未见过沈筠这般模样,饶是从前,他再生气,都不会是眼下这般笼罩着山雨欲来的阴鸷模样。

他分明是笑着的,可她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听见他用一种近乎不解的,怨怼的,阴毒的声音轻喃道,“你们还真是一样担心对方呢?”

他垂下眼,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眼神倏忽飘向了床头,林书棠似有所感顺着他眸光僵硬地转动头颅,视线里,床头置物的小几上赫然摆放着一对血淋淋的眼珠!

硕大浑圆的球体,僵硬地保留着惊恐的神色,直勾勾地对上林书棠的眼睛,湿漉漉的血液裹满眼白,像是被剜掉的场景生动地重现在眼前,无声的呐喊寻求她的庇护。

林书棠不可抑制地尖叫,颤抖着身子要往床里面躲,却被沈筠牢牢锢住。他眼角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涌出,像是蛛网一般缠住那双漆黑隐颤的瞳仁。

“他想见你,你也想见他,我便把他眼睛带来了,阿棠可欢喜?”他躬着身子靠近,去拉林书棠的脚踝。

好像得了礼物要献上,兴奋地渴求林书棠的认同和夸耀。

“当初那一剑是我失手了,竟然只是让他废了嗓子,这一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将他的整个眼珠子都生生剜了下来,他不会再有复明的可能。”

他像是解决了一件特别棘手的事情,素来冷隽自持的面色上总算如山峦起伏有了异常的情绪波动。

可背对着门窗,阴影却铺天盖地将他缠缚,林书棠只能看到他陷入一片沉暗的面色,好像面颊被噬去了一块,那双眼睛更是如同墨汁一般要流淌出来。

他凑近她,轻幽幽地吐息,“下一次,我就将他的脸皮剥下来。他不是最会做木器吗?我让他做一个和他一样身量的木偶,然后将他的皮披上,你便能日日夜夜都见着他了,阿棠会喜欢的吧。”

他说道,眼含希冀地望向林书棠,好像在与她商讨。

可林书棠迟迟不发一言,只捂着嘴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看他,泪水死死萦绕在眼眶,一副不认识他这个人了一般的模样。

她看着实在太可怜了,他只好缓了语气去哄她,掌心触控上她的手背缓缓拉下,询问道,“阿棠,还想要去见他吗?”

很大方的样子好似还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林书棠眼泪像是掉了线的珍珠一样地流,胃里升起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恶心,她猛得推开他,扶着床沿一个劲儿地干呕。

疯了。

疯了!

沈筠他疯了!

她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突然周身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以极快的速度冲下了床,赤着脚朝外面奔去。

她去推开房门,却死死被人从外面扣上,再去推窗户,竟然也纹丝不动。

身后的脚步声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口逼近,林书棠头皮发麻,简直想要尖叫,却骤然泄了浑身的力气沿着墙面滑落。

他弯身将她抱起,轻柔地放进床榻里。

“阿棠总是不听话,还是应该关起来才是。”他很理所当然的语气,动作温柔地替她盖好被子,拂开她面上的碎发。

林书棠偏开头,眸色涣散地盯着虚空,“你会遭报应的。”

他神情苍白了一瞬,手上动作依旧轻柔地拂开她侧颊上凌乱的发丝,语气很轻,“你以为我在乎吗?”

林书棠闭上了眼睛,屋内又再一次陷入诡异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