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78
沈厌不是一个会半途而废的人, 大抵是因为骨子里也潜藏着某种偏执的属性,越是不能,他就越是要得到。
因而即便受了沈筠的告诫, 第二日沈厌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正房的门口。
沈厌并不害怕沈筠,许是在他的印象里, 爹爹一直都对自己很是温柔,少有责怪他的时候。
因而沈厌可以对沈筠的命令置若罔闻。
他依旧蹲在门前, 无聊的时候就擡头去数檐角路过了几只飞鸟。
爹爹好像又变得很忙碌,每日早出晚归,偶尔他等得晚了, 会碰巧遇上他下值。
爹爹瞧着很是疲惫,他虽素来瞧着都很沉静,可是这样明显的眉眼间拢着的恹色,即便是沈厌也隐隐察觉出不对。
他以为是自己不听话的缘故, 终于惹了沈筠不快,小心翼翼地从门前阶梯上站起, 在面对身形高大的沈筠时, 沈厌低垂着头显得是那么无助和可怜。
怯生生喊着“爹爹”的模样总让沈筠有一刻幻视林书棠的模样。
他蹲下身来,盯着这个融合了他与林书棠长处的一张脸,沈筠头一次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究竟正不正确。
他将她强行带回玉京,逼她成婚,生子, 他以为,这是她欠他的。
季怀翊说他没有选择,是真的没有选择吗?
她与西越合作,转头又与宋楹成婚。
在他竭力想要保住她一命奔赴溪县的时候,另一边却是因他擅离职守而深陷黑松岭一役被群起围之的周子漾受万箭穿心。
沈筠真的没有恨过吗?
杀掉那些人, 他真的有过半分不忍吗?
那真的是他权衡利弊之下所能够做出的最好的决定了吗?
“爹爹,我……我只是想见娘亲。”
沈筠一直不说话,沈厌将头埋得更低,以为这一次是真的惹怒了爹爹,软糯的嗓音里染上了哭腔。
“明微叔叔比我还大三岁,为什么他能待在父亲母亲的院子里,只有我要被送到曾祖母那里?”
他依旧不愿意认错,因为想要亲近娘亲分明是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沈厌不明白,为何到了他这里,却好似奢求。
素来黑亮的眸子也渐渐变得黯淡,洇出几分湿意,却倔强得不肯落下。
本以为会引来爹爹严厉的训斥,因为就连一旁侍奉的下人都猛地跪了下来,颤颤巍巍的模样很显然是自己说错了话,很有可能引得他们这些下人也要跟着受罚。
但意外的,沈筠只是扶着他的两只小胳膊,温和的语气里强抑着一抹艰涩,“阿厌先回曾祖母那里好吗?明日,明日你就能见着娘亲了。”
他向他承诺道。
沈厌的眼睛倏忽一下亮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筠,“真的吗?”
沈筠眼神落到他身后的禁闭的房门上,沈厌说不清那一刻从自己父亲面上看到的是怎样的神情。
只是觉得父亲好似在强捺着什么情绪,眼神也变得有几分空茫,语气飘渺得仿佛下一刻就能散在风里,“真的。”
他回应道。
沈厌高高兴兴地回到鹤园,垫着脚收拾自己的衣服,爹爹说,如果明天娘亲喜欢他,他就能搬回静渊居。
沈厌抱着林书棠送给他的拨浪鼓美滋滋地睡下,期待明日能够早点到来。
在沈厌离开以后,沈筠时隔大半个月终于再一次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很静,林书棠没有睡觉,只是躺在花窗下的贵妃榻上。
那扇花窗开得极大,窗外余晖已经落下,清幽幽的月色像流水一般泄露进来,渡在林书棠的身上,将她整个身形朦胧在一片玉辉里,仿若抓不住的鲛纱。
听见声响,她甚至连头也没回,依旧仰靠在榻上,眼睛顺着窗檐望向了天边那轮明月。
这是连绵了多日的雨水后难得出现的一轮清辉。
“阿厌来了很多次,你都没有见他。”
沈筠站在她身后,沉哑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委屈。
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引得林书棠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可是寂静的房内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沈筠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林书棠甚至连一个眼皮都没舍得擡。
他只能朝着她走进,心底最后的那点念头也像是火烬一般,被风一吹,轻易地就散开了。
他很有距离地停在了她几步之外,因为不想引得林书棠更加的厌烦,酝酿了好久,那些个字眼像是滚烫的烙铁一般在喉间碾压,以至于说出口来时,嗓音艰涩沙哑得连语调都很难听明。
林书棠怔愣得睁开眼,几乎有一瞬间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说,“我放你走。”
她从榻上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筠,心如死灰的面庞上滑过狐疑,警惕,了然,最后又很快归于平静,在轻蔑之下化为一滩死水。
沈筠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恐怕此刻又想到了新的折磨她的方式。
他定然是受够了自己多日的尖言利语,于是打算换个方式让自己屈服。
“这个冬日一过,我就放你走。”沈筠没有错过林书棠眼中火速变换的神情,胸口的涩意如岩浆搅动。
他垂下眼,长睫落下的阴影将红了的眼尾遮盖,很轻的声音道,“你可不可以,见一见他。”
他没向林书棠提任何条件给自己,只是希望在她离开前,能够再对沈厌好一些。
大抵也是因为知晓,他从前在她这里索要的已经太多。
如果在最后依旧还要讨要,那么这些年的情分总显得狎弄,未免实在过于卑鄙。
他不希望在林书棠今后的回忆里,他出现时总是伴随着强迫的一面。
“……你,真的会放我走?”
林书棠到眼下都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好像变得轻飘飘的,她觉得眼眶很热,一直堵在胸口间的什么东西也骤然烟消云散了一般。
“我放你走。”他看着她,大发慈悲地愿意再说出这样的噬骨锥心之言。
不是试探,更不为诱她退步的权宜之计。
他看见她因为这样确切的回答,眸底隐秘的期许得到证实,将含着泪的眼睛洇湿得亮晶晶的。
那双素来看着他时,胆怯,厌恶,含恨的情绪全部消失殆尽,犹如水濯洗过一般,热泪盈眶俨然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胸间抽痛,恍惚中忆起,在很多年前宜州的那个夜晚,她分明也是这样双眸如星地看过他。
只是彼时,她希冀的是自己留下。
而如今,却是费尽心思地想要离开。
沈筠总说自己不计较了,只要林书棠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可是发烧时几日不眠不休的守候,因为她的一句话而从徐州彻夜不歇地赶回来,为了从陆府安全地带走她可以放弃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真相。
明白她的心思和算计,知晓她在背后所做的一切也甘愿陪她演下去。因为她的讨好,示弱可以肆意纵容,因为她留下的眼泪而选择次
次让步原谅她所有的欺瞒和背叛。
知道她不挑食却最喜欢城南的蟹粉酥于是愿意绕上一个时辰的路程去买,每日下值为她带的稀罕玩意儿,为她网罗各色奇形怪状的石头布景,会悉心换掉生病的金鱼,一册不落地买下木器行发行的所有刊册,亲力亲为种下一整个院子可以盛放整个春夏的海棠树。时刻关注她的身体为她调理,带她去九离山散心,照着溪县的院子复刻,寝房内按着她的喜好布置着不符合沈筠身份的粉色……
做这些时,沈筠真的没有希冀过和她回到从前吗?
在林书棠一次又一次逃跑的时候,他真的没有一刻希望过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吗?
沈筠不愿意开口说爱,因为最先说爱的那个人总是会失去主动权的。
他在林书棠面前已经毫无胜算,如果再将自己交出去,他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可是,在他下意识冲入火场硬生生用手替林书棠挡烧红的梁木,在他不惜暴露自己的踪迹也要挑起浑水为景木堂铺路,在他不顾一切后果的要去往溪县,在他决意要带林书棠回玉京,在他愿意以所有换林书棠一命时……沈筠早已经输的一败涂地。
沈筠要得到林书棠,也并不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他也为此交付了很多。
前途,亲友,沈筠他看似拥有很多,可是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更多。
林书棠当初的话最终一语成谶,如今,他费尽心思用所有得来的林书棠,最终也要如掌中泡沫——一触及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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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得了沈筠的保证以后,她应是高兴的,否则,眼泪为什么会流得这样欢。
她擡手去摸自己的脸颊,眼泪顺着面庞滑下,将整个衣领都洇湿了去。
沈筠离开的背影渐渐在视线里模糊,林书棠觉得好不容易拨出的那口气在一瞬间的飘飘然以后,又被重重地砸落回了胸腔。
她眼泪从未有此刻一般流得如此汹涌欢畅。
原来想要离开沈筠,只需要这么简单。
简单到她只是不说话,不喝药,不吃饭,就可以轻易叫他退步。
只需要她装模作样的心死,她想要的自由就唾手可得。
林书棠到了此时此刻,开始不得不承认,她一直以来都在竭力回避的事情,开始不得不去思量沈筠的那些好……
林书棠不愿意接受沈筠,因为对于沈筠来说,要做这一切都太容易了。他随口一句,想要的什么都有人亲自奉上,对于林书棠的好,或许也跟赏赐没有任何分别。
以至于林书棠自然而然地忽略,或许说不愿意接受那样可能真的爱着她的沈筠。
唯有这样,好像才能够保持自己最后的一点坚守立于不败之地。
可正是那些被林书棠刻意忽略的种种,反而成了她今日破局的砝码。
仅仅只需要利用这一份她从来不敢去窥破的感情,就可以得来一直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自由。
离开,原来也不会是沈筠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