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棠 79
沈厌第二日早早就来了静渊居, 走到了房门口时,门依旧还是紧闭着的。
沈厌高高捧起的一颗心又瞬间回落进了胸腔,一路飞扬的眉眼也耷拉了下来。手里紧紧抓着的小布袋拖在地上, 眼泪将落未落地悬挂在眼睫处,很是可怜。
伺候的下人忙想要宽慰小主子两句, 却见着房门骤然从里面开启,吱呀的声响让沈厌擡起了头, 竟果真见着门前站着娘亲,两个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爹爹没有骗他!
林书棠盯着地上站着的小小人儿,也没说话, 母子两个就大眼睛瞪着小眼睛。
好半晌以后,沈厌才糯糯开口,唤了一声,“娘亲。”
林书棠被一声喊回神来, 她弯下身子,抿了抿唇, 思索了一下, 问道,“用膳了吗?”
对于沈厌,她还是不太知道应该如何与他相处。
沈厌点了点头,下颌微动刚至一半,又迅速摇了摇头, “我想赶早来给娘亲请安,还未曾用过早膳。”
眼睫扑闪扑闪,语调软了下去,好似饿得已经没了力气。
林书棠了解地点了点头,偏头示意绿芜去准备早膳, 她直起身来朝膳厅里去,走了两步以后,回头看,沈厌拖着小布袋吃力地迈开了腿跟着。
瞧见林书棠好似在等着他的样子,又急匆匆地加了速。
等跑到林书棠面前时,沈厌胸脯很明显地起伏着,他拨出一口重重的长气,擡起天真稚嫩的童颜,“娘亲,我跟得上。”
爹爹说了,他不能讨娘亲的嫌,必须得听话。
沈厌不愿意让娘亲觉得自己是个娇气的孩子,希望能够在这短短的一日里让娘亲看到,即便他是个半大点的孩子,待在娘亲身边也不会给她造成任何困扰。
这样或许娘亲第二日也还还会愿意再见他。
林书棠看出了沈厌眼底的小心翼翼,和那一丝微末的讨好,眉眼间与沈筠生的有八九分像,总让她时不时征神。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酸酸的。
她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位好母亲,带着对沈筠的那份恨让她一并强加在了沈厌的身上。
而如今,他已经长至两岁,存在的那一道隔阂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开的。
林书棠移开了眼睛,有些别扭地伸出了手去拉他,沈厌的眉眼绽开,高高兴兴地就牵上了林书棠的手。
沈筠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那两道身影走远,慢慢垂下了眼睫。
他微侧头,语气里染着沉意,“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派去冀州卫所的人回来,说是那五人当年抵达卫所以后不久就离奇死亡,卷宗上只潦草记录为病故,尸体被扔进了乱葬岗。”
“他们根据当年埋葬的位置挖了两天两夜,发现这些人左手指骨上都带着天枢卫的玄铁指戒。而我们在玉京的暗探也查到,当年玉京城内正好有五名天枢卫离了皇都,卷宗上指是去边关执行秘密任务。接着……便也病故。”
影霄将下面的人呈上来的讯息一一告知。
即便他不知道世子叫他查这些人是何意,但是也能隐隐猜到,这件事背后与圣上脱不了干系。
玉京城内五名天枢卫离京,后续相继病故。
冀州卫所又调去了新的天枢卫,也离奇病故。
这五人定然是在边关替圣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也无需要转换身份,又被调去冀州灭口。
沈筠听后,面上神色无恙,或许是因为那一日季怀翊已经将话说得很清楚了,只是他不死心罢了,需要再一个有力的证据,让自己彻底相信。
沈筠轻讽地笑了一声,怪不得,西越仿佛似提前知晓他们的布局,恰好便在他离营时发起总攻,将周子漾彻底围困在黑松岭。
圣上这一招调虎离山,请君入瓮玩得果真是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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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棠带着沈厌吃了早膳以后,二人便在院子里坐着。
沈厌一个上午吃了两顿早膳,林书棠给他挑什么,他就全部都吃下肚,肚子吃得圆鼓鼓的。
此刻很乖巧地坐在林书棠身边,林书棠看书时他就半分也没有出声打搅,趴在石桌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书棠放下书册,双手搭在下颌也趴在了石桌上,她看着沈厌睡着的模样,长睫轻轻地晃,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微风摇曳间晃动一地的金斑。
沈厌很小的时候,睡在次房里,她有时候也会偷偷进去看他,很多时候,她会撞见沈筠,看见他坐在摇篮前,垂着眼睫面上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如果她离开,她相信,沈筠会比她对沈厌更好。
她伸出手去拨弄沈厌的睫毛,指尖刚触上,冷不防听见头顶一道声音,“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林书棠猛地直起身,擡头见是沈筠,也不知道他来了有多久,“你没去上值?”
“今日休沐
。”他盯着她看,语气分明听着冷淡,可那双眼睛却格外炽热。
林书棠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眼,轻“嗯”了一声,两人间又静了声。
只有头顶风吹树叶的簌簌作响声。
沈筠好似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林书棠盯着他皦白色的衣袍看,藏于衣袖的指尖抠了又抠,还是擡起了头,“那你把沈厌抱回房间吧。”
她这样说道,站起了身来让开位置。
沈筠点了点头,从她身侧过去,弯下腰手穿过沈厌的腋下,头也没回,对着后面要离开的林书棠说道,“帮我推个门?”
林书棠离开的步子一顿,转过身去正好瞧见沈筠已经托起沈厌的臀抱在了怀里,转过身来瞧她。
这让本就是找个借口离开的林书棠颇有一种自己偷奸耍滑的错觉。
她以为,她的那番话,就是给两个人不用强行待在一处的体面,沈筠会懂的。
“我抱着孩子不方便。”
仿佛看出了林书棠的心思,他解释了一句。
林书棠抿了抿唇,话都这样说了,自己躲躲闪闪反而显得有鬼。
于是朝着他走进,从他身侧路过,先走向了次房。
沈筠跟在她身后,出了树荫的庇佑,阳光开始不吝地大片落下,尽数洒在林书棠天水碧的长裙上,女子纤腰盈盈一握,行走间如同一汪碧顷水波。
林书棠感受着身后那道灼热毫不掩饰的视线,一阵阵热浪从头顶兜下。
她想着脚步走得快一些,快点将沈厌抱会房间,他们二人就此分开。
可是身后的人却又走得极慢,林书棠上了长廊,借着拐角的视线偏头看去,那人竟然还落她半节!
林书棠有些生气了,她觉得沈筠定然是故意的。
不知是方才在院中晒了日头,还是此刻气得,面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你是不是……故意的?”
待沈筠走得近了,林书棠压着嗓子吼道,怒睁的杏眼里滢着嗔怒。
沈筠视线在她面色上扫了一圈,才慢悠悠开口,“什么?”
“还……”装!
林书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将那句话咽下,算了,沈筠最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越是跟他掰扯,与他待在一处的时间不就1越久?
反而如了他的意。
林书棠不说话了,转过身继续走。
等到了次房门口,林书棠利索地推开门,也不等沈筠进去,就转身要离开。
路过沈筠身侧时,他又道,“还需要铺床。”
林书棠偏头看他,他面色沉静,迎着她略微有些愠怒的眼神,也是一副极为坦然的模样,好似是林书棠想多了。
林书棠咬了咬牙,“好。”
她进了房间,跪在梨木床上,将叠好的被衾展开,次房当初是给婴孩沈厌准备的房间,讲究聚气,沈筠一进来,高大挺拔的身形就好似挡住了大半的阳光,空间都变得逼仄。
林书棠抖床的动作一顿,看着锦衾上的那道身影渐渐盖过自己,重叠的影子交缠在一块儿,不自觉呼吸都慢了。
抿了抿唇,从床上下来,林书棠几乎是逃也似得要离开,右手手腕却骤然被沈筠一把握住。
林书棠心一瞬间跳得飞快,不明白沈筠要做什么。
她本应该装作很平常的模样转头去问他还有什么事,然后再体面地离开,可是眼下却仅仅连将头转过去都做不到,更遑论开口,身形都好似钉在了原地。
握住手腕的那双大手温热地圈住她的肌肤,耳侧被那道如有实质的眼神一遍遍烙印,滚烫的视线缓慢地在她侧颌上流连。
林书棠微微挣了挣手,意料之中地没有挣脱。
身后那人呼吸好似重了一息,随后像是强捺着什么情绪,手上的力道也在渐渐松械。
“近日不要随便出府。”他说道,嗓音些微的艰涩。
林书棠冷哂一声,侧头刚想要质问,他又道,“不是命令,只是担心。”
“玉京近来不会太平。”
闻言,她点了点头,彻底从他手中抽出手,离开了房间。
沈筠站在原地,随着房门被关上的声响,他肩颈有些颓然地扣了下来,身影显得孤寂萧条。
床上的沈厌睁开了眼睛,从被衾里面爬出来,跪坐在了床上,“爹爹,我要睡到什么时辰?”
其实他在院子的时候就醒了,被阳光晒刺了眼睛,本想着跳下来找娘亲,爹爹却不由分说又将他眼睛复上。
他好不容易可以见着娘亲,不想将时间都落在这个房间里。
沈筠低头看他,“你若是有本事得你娘亲欢喜,日日都能宿在静渊居。”
“可是娘亲没有开口。”沈厌歪了歪脑袋,小手摸着身下的锦衾,这是娘亲给他铺的床,软乎乎的。
“那你就想办法。”沈筠无情地撂下这句话,也出了房间。
沈厌没想到自己爹爹变脸竟然这样快,上一秒好似还很温柔地替他着想,下一秒竟就这样绝情离开。
沈厌忙慌从床上跳下来,趿鞋跟了上去。